第一章 楼顶
2013年7月,栗山县的天气预报表连着画了十七个太阳。
县电视台七点四十报天气,播完接一行飞字,说近期用电负荷过大,请各用户节约用电,空调温度不低于26度。我爸把声音开得很小,飞字过去了也不抬头,趴在柜台上算账,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前推。
我家在解放路开小卖部,两间门面,后头是楼梯,上三楼住人。电表箱钉在一楼半的墙上,铁皮的,刷成跟墙一样的灰绿色,锁扣坏了两年,一直用一根铁丝拧着。
那年的热跟往年不一样。往年总要熬到八月,那年七月初就把人按住了,早上八点水泥地就烫脚,门口的塑料脚垫晒得卷了边。冰柜从早响到晚,压缩机一直不停,柜壁外面挂一层水珠,滴到地上积成一小片。我爸在柜门上贴了张纸,绿豆冰棍一块五,老冰棍一块,不议价。冰棍进得快卖得也快,他后来整箱从冷库拉,一箱四十支,拉回来冰已经化了一半,纸箱底洇出深色。
县里那年旱。六月底到七月底没下过一场透雨,城郊的水库露了底,露出黄泥和几只破渔网。电视里每天播旱情,说全县有六万多亩稻田受旱。店门口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卷起来,落一地,扫一遍,第二天又落一层。洒水车下午出来一趟,沿着解放路慢慢开,水喷到路面上,白气一起,不到十分钟就干了。
七月中旬开始分区限电。供电所的通知贴在店对面的墙上,A4纸,塑封过,四个角用图钉按进砖缝。头两天还照通知来,早上九点到十一点停我们这一片,后来就乱了,说停就停,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来。一停我爸就拿棉被把冰柜裹上,裹三层,说能顶两个钟头。顶不住。绿豆冰棍先软,软了再冻回去就弯了,卖不出去,留着自己吃。那个夏天我吃了几十根弯的冰棍,吃到后来看见绿色就反胃。
停电的时候店里点蜡烛。蜡烛插在空啤酒瓶口上,瓶身剪一圈铁皮当反光板,是我爸自己想出来的。烛光晃,货架上的东西全变成影子,一排一排。隔壁卤菜店的老周来买烟,进来先眯眼睛,说还是你家有办法。我爸说不这么弄看不见找钱。
停电的时候,四楼那个老太太下不来。她八十多,腿不好,一个人住,儿子在广东。我妈每天一停电就端一碗绿豆汤上去,摸着墙走,走到四楼要歇两回。有一回她家门口的鞋摆得不对,我妈敲门,敲了很久老太太才应,说睡着了。我妈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跟我爸说,一个人在家,真出了事谁知道。
白天最难挨的是自来水。楼顶那个铁皮水箱晒一天,傍晚放出来的水烫手,得先接半桶放着,凉了再兑。我妈每天下午五点接两桶,摆在楼梯口,桶壁外面一会儿就挂满水珠,跟冰柜一样。水凉了以后用来擦席子,擦过一遍,人躺上去能舒服十分钟。
七月三十号中午,街口的变压器烧了。
先是响,一种很闷的响,像有人在铁皮里面敲。然后冒烟,黑的,从变压器的缝里往上走。隔壁卤菜店的老周搬了张塑料凳站上去看,下来的时候手上蹭了一道黑。整条解放路一起停,连路灯那一路也停了。
供电所的人下午三点多才来,开一辆黄色的斗车,车上架着梯子。两个人爬上电线杆,用一根长杆子拨上面的东西,拨完坐在横担上抽烟。围观的人散了大半。我爸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店门口看那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到晚上八点才来电。
那天晚上的新闻联播报了一条,说中央气象台发布了高温红色预警,是气象台第一次发这个级别的预警。我妈正在收碗,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说怪不得。
我爸说,他小时候县里也停过电,那会儿不是限电,是压根没有电,点煤油灯。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擦柜台,抹布拧得半干。他早年在邵阳纺织机械厂做过两年临时工,厂里三班倒,机器不停,他说车间里比外头还热,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夜里我们上三楼楼顶睡。楼顶是水泥的,白天晒了一天,晚上九点多还温着,铺两层凉席,凉席下面垫硬纸板。我妈拿蒲扇扇,扇到十点自己也睡着了,扇子搭在肚子上。隔壁单元的也上来了,隔着水箱说话,说变压器,说今年的电费,说哪家的空调烧了。
我躺到半夜没睡着。天上没有云,星星不多,县城的路灯灭了一半,剩下的把天边照得发黄。楼下有人在打水,铁桶碰到井沿,一声一声。
后半夜起了一点风,凉席边上压的纸板被掀起来,我妈伸手按住,没醒。
七月二十八号那天,抄表的人来过。
他骑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帆布包,包里装一沓复写纸三联单。他不进店,只在楼道口喊一声抄表,喊完就上楼。单子他从电表箱上边的缝里塞进去,露一半在外面,蓝黑的复写纸,字是手写的,一式三联,第三联颜色最淡。
单子上写着户号0304,抄表日期2013年7月28日,上月读数1486,本月读数1673,本月用电187度,电价0.588元,应收电费109.96元。底下盖一个红章,国网湖南省电力公司邵阳供电分公司栗山县供电所。章盖偏了,压住应收两个字。旁边一行手写字,请于8月5日前缴纳。
我爸说等两天。冰柜耗电,生意反倒比往年差,整条街都在限电,谁也不敢多开。他说等两天就交。
八月三号我陪他去营业厅交。营业厅在建设路,一间大屋子,靠墙一排塑料椅,取号机在门口,纸票上印着前面还有十七位。等了四十分钟。柜台里的女同志把户号敲进去,说一共一百零九块九毛六,我爸数了一百一十,找回四分钱。收据是机打的,白纸,针式打印,边上带一排孔。他把收据折了两折,塞进钱包最里面那层。
单子就那么塞着一半。纸边被进出的人带起的风掀起过,卷了一个角,我用手指按平,按不住,又找了一小段透明胶贴上。
后来下过一场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点斜着打进楼道,把单子露在外面的那一半打湿了,红章洇开一圈,字也淡了一层。纸晒干以后鼓起来,透明胶松了。
单子一直塞在那儿。我每次上楼都看见那半个角。
第二章 二十三元
2018年8月26日,我坐六点四十那一班车走。
县汽车站在城北,1993年盖的,候车厅铺水磨石,磨得发亮,售票窗口三个,只开一个。窗口上面贴着班次表,到邵阳的首班六点四十,票价二十三元,里程七十六公里。我把身份证拿出来又放回去,买票用不上身份证,也用不上录取通知书。
行李是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外加一个编织袋,袋里是被子和枕头。走的前一晚我把箱子摊在地上,装了三遍。第一遍装满书,合不上;第二遍把书抽出来一半,塞衣服;第三遍我妈进来,把两床薄被抽掉一床,说长沙热,用不上。她蹲下去把被子重新叠成方块,用绳子捆,捆完在上面压了一只拖鞋,压实了再解开。
我妈凌晨四点起来煮鸡蛋,煮了八个,装塑料袋,袋口打结,外面再套一层,说路上吃。我说到长沙中午就到了,吃不了八个。她说不吃就带着。她煮完鸡蛋又煮了一锅玉米,用报纸包着,报纸是去年的县报,头版是县里一个工业园开工的消息。她把玉米塞进编织袋侧面,袋子立刻鼓出一块。
四点半我起来洗漱,水从水箱里放出来还是温的。楼下的店门已经开了,我爸在里面,把冰柜玻璃门上的水汽擦掉。他没有上楼来,也没有说话。我把箱子拖到门口,箱轮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在里头说了一句,轮子坏了吧。我说没坏。
我爸那年四十六。他腰那时候就有毛病,只是没说。后来我妈讲,他那年冬天搬货闪了一次,躺了三天,硬扛过去的。
六点十分到车站。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从楼后面出来,广场上的水泥地被前一天晒过,站上去还是热的。候车厅里有十几个人,都带着大包,有两个人抱着纸箱,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地址。广播是后来才开的,先放一段音乐,再念班次,念到邵阳的时候念了两遍。
车站的铁门是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人得低头进。墙上的钟慢了七分钟,我对着手机校了一次,没有去跟售票员说。候车厅角落有个开水房,铁皮桶,龙头漏水,地上垫着一块砖。
车是一辆十九座的中巴,白底绿条,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核载人数。牌子是湘E的,后面几位我没记住。车上的空调开着,但制冷不好,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点温,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一直拿报纸扇。
六点四十开。出站的时候有人在站门口卖早点,蒸笼掀开,白气往上冒。上车的时候检票员站在门边,把每张票撕一个角。有人在窗口没买,上车补,补的票是粉红色的,薄,卷在手指上。我把票对折,放进衬衫口袋,扣上扣子。车往北走,过了城关镇,路两边先是店面,然后是加油站,然后是一片在建的楼盘,围挡上印着售楼电话。再往前就是省道,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割了,剩下齐脚踝的桩,田里灌着水,反着光。
出县城要过一座桥,桥栏杆是水泥的,刷过白漆,漆掉得一块一块。桥下是栗水,那年水浅,河床露出来一大片,有人在里面挖沙。过了桥就是界碑,碑上一面写栗山,一面写邵阳,字是红的,被太阳晒得发粉。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抱一个旅行包,包上印着某某旅行社。她问我去哪儿,我说去长沙读书。她问哪个学校,我说了名字。她说好,好。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煮花生,让我抓。我抓了一把。
她在中间一个镇下车,下车前把剩下的小半袋花生塞给我,说她到站了。我站起来给她让路,她扶着座椅背往前走,包提在手里。
车过了一个镇,又过一个镇。中间停了两次,上来几个人,下去几个人。第二次停车的地方有个水泥台子,台子上摆着几筐梨,卖梨的老头坐在阴凉里,一顶草帽盖在膝盖上。司机下去买了一袋,上车放在仪表台上。
车上放的是本地电台,信号不好,走到山坳里就断,断了以后是一片沙沙声。司机不去调,就那么放着。后来有人喊了一声,他才伸手把声音关掉。车上没有厕所,司机说憋着,到南站再解决。
到邵阳汽车南站是八点十分。我下车,从行李舱里拖出箱子,编织袋扛在肩上。南站比县里的站大,人也多,售票厅里排着两台自助机。我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去邵阳北站的票,坐的是那种跑专线的中巴,四十分钟到。出站口有人举牌子拉客,问去不去武冈,问去不去洞口,我说不去。
先去了一趟厕所,门口排队,队排到走廊外面。一个拖地的大姐把水桶放在门口,谁进去都得跨过去。出来的时候我在洗手池边洗了把脸,水是凉的。
邵阳北站在新邵那边,站前广场很空,太阳已经很晒,广场地砖缝里长着草。进站要刷身份证,我把身份证从裤兜里掏出来,手上有汗,刷了两次才过。安检的传送带上,箱子和编织袋分开过,编织袋里的鸡蛋滚了一下。我在候车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把那八个鸡蛋吃了两个,剩下六个塞回袋子里。候车室的电子屏上滚着车次,到长沙南的有一趟晚点十二分钟,广播念了两遍。我把箱子放在脚边,编织袋抱在怀里,怕丢。候车室有空调,温度开得低,我把外套从箱子里翻出来穿上。
在候车室我把玉米剥了一根,玉米已经凉了,粒有点硬。剩下的一根塞回袋子。
高铁到长沙南是一个小时零几分钟。车厢里很干净,座位前面有折叠小桌板,邻座是个戴耳机的小伙子,一直在看手机。我把录取通知书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把票根夹在通知书的第一页。
车过娄底的时候,窗外开始出现成片的厂房,烟囱不冒烟。再往前,房子密起来,高起来。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头晒得发白。
到长沙南出站,跟着指示牌下到地铁层。地铁二号线往西,坐到五一广场再转。车厢里人多,箱子立在两腿中间,我怕它滑走,一直用脚抵着。
票是热敏纸打的那种,上车的时候检票员撕了一个角。二十三元那几个字印得不太清,被手汗浸过一次,二十的横画淡了。
第三章 箱底
2026年7月,我回来五天。
父亲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左腿,弯不下腰,在县医院做了半个月理疗,医生让少搬东西。小卖部转给了隔壁卤菜店老周的儿子,合同7月18号签的,货架、冰柜、柜台一起算,三万二。老周的儿子打算把两间打通,接着做卤菜。
他在店里守了二十六年,从我四岁起。柜台后面那张方凳的凳面被他坐出一个坑,坑正对着放钱的抽屉。
老周的儿子三十二岁,原来在长沙跑外卖,去年回来接手他爸的摊子。他来看店的时候量了门宽,说卷帘门要换电动的,手拉的太费劲。
我妈在电话里说,还有件事,楼道要换电表,供电所贴了通知,让自己家里留人。
通知是A4纸,打印的,贴在二楼转角。上面写着,为提升供电质量,国网栗山县供电公司对解放路片区实施智能电表免费更换,7月20日至8月10日分批施工,施工期间短时停电,请各用户予以配合,落款盖了红章。下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本单元定于7月21日上午。
楼道里的电表是九八年装的,一家一块,装在铁皮箱里,箱门上用白漆写着门牌号。我们家这块写的是三零四,漆掉了一半,只剩三零。
我7月20号晚上到。楼道的声控灯换过了,亮得快,也亮得白。三楼的水泥台阶还是原来的,中间磨出一块凹,脚踩上去有点打滑。进门,父亲坐在客厅的竹椅上,腿伸着,脚边放一个塑料盆。母亲在厨房,抽油烟机响,她在里头喊了一声,回来了。
父亲瘦了。他坐竹椅的时候要把一条腿架在小凳上,起身先扶椅子扶手,再扶墙。他不能久坐,坐半个钟头就站起来走两步,走到阳台再回来。母亲在厨房炒菜,锅铲碰到锅沿,一声一声。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施工的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姓刘,穿蓝色工装,胸前有工号牌;另一个二十出头,戴眼镜,背着工具包。他们先在楼下把电断了,再上来。老刘拿一把电钻,把旧表箱四周的膨胀螺丝一颗颗退出来。表箱是铁皮的,比我以为的小,刷的灰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
两个人把箱子抬下来,放在楼梯转角的地上。箱子后面那一块墙比旁边白,墙皮上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印,四个螺丝孔里塞着灰。
新表装在塑料壳里,白色的,面板上一排数字轮着跳。小刘用手机拍表号,又在本子上抄了一遍,说以后手机上就能交,网上国网,不用再跑营业厅。我说好。
他们开始接线,我蹲下去看那个旧箱子。
箱门是往上掀的,铰链锈住了,我掰了两下才开。里面有两只机械电表,玻璃罩上蒙着灰,转盘停着不动,标着220V、10(40)A。表的下方缠着几根黑胶布,胶布已经硬了,边角翘起来。箱底积着一层灰,灰里混着干掉的虫壳、断掉的铁丝头,还有一小截铅笔。
灰的靠墙那一边,压着一张纸。
纸已经黄了,比手掌窄一点,卷成一个很浅的弧。我把它抽出来,灰跟着扬起来一点。是复写纸三联单的第三联,蓝黑的字,颜色已经淡了,边上有水洇过的痕迹。
户号0304,抄表日期2013年7月28日,上月读数1486,本月读数1673,本月用电187度,电价0.588元,应收电费109.96元。
底下那个红章只剩半个圆,能看出国网两个字的一点边,其余都洇开了。旁边一行手写字,请于8月5日前缴纳,8和5还认得出。
我把它拿到窗边看。楼梯间的窗是那种老式推拉窗,玻璃上有一层水垢,光透进来是散的。纸的一面有折痕,横着两道,竖着一道,是当年塞进箱缝时被挤出来的。纸角缺了一小块,缺口的边缘发毛。
老刘说这箱子挂了十几年,里头什么都有。我说有一张电费单。他说那会儿还是机械表,抄表员一家一家跑,一个月一轮。他说他以前也抄过表,后来换了远抄,就不用跑了。
十点多他们接完线,合闸,屋里的灯亮了一下,冰箱响起来。父亲在客厅问,好了没有。我说好了。
新表的面板上数字跳了一下,从零开始。小刘说这个是分时计量,白天晚上电价不一样,晚上便宜。我说那以后洗衣服放晚上。他说对,很多人都这么干。他把换下来的两块旧表装进工具袋,说拿回去统一处理。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压平。两边卷起来,压不住,我拿了两本书压着。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问那是什么,我说是以前的电费单。她拿过去看了一眼,说那年热得凶,冰柜一天转到晚,电费一个月一百多,你爸还嫌贵。她把纸翻过来,指着那个章说,这个是以前供电所那个矮个子女同志盖的,姓什么她忘了。她说那几年交电费都去营业厅排队,夏天排队的人从屋里排到台阶上。
下午我去了一趟店里。两间门面已经空了,货架拆了,地上留着一圈圈货架的印,冰柜原来放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水痕,擦不掉。卷帘门只拉到一半,光从底下进来一条。冰柜搬到了老周儿子的后厨,靠墙立着。玻璃门上还有那张纸,绿豆冰棍一块五,老冰棍一块,不议价,纸已经黄透,胶带干了,只剩中间还粘着。
老周的儿子在后厨剁卤料,刀落在砧板上,很响。他出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冰柜他留着用,问我有没有意见。我说没有。
回长沙是7月25号的高铁。走之前我把那张纸从书下面抽出来,灰已经掉干净了,折痕还在。我把它夹在手机壳后面,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下楼的时候,楼梯转角那一块墙还是白的,四个螺丝孔已经补上了水泥,颜色比旁边深一点。旧表箱被老刘他们带走了,说是回收。
高铁上我把手机壳取下来,纸夹在身份证和壳之间,边角翘着,合不严。车过湘潭的时候外面在下雨,雨点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走。
那张纸在手机壳后面,隔着透明的壳能看见。109.96几个字压在最外面,红章只剩半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