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我把工资卡交给她。
她妈住院,我掏空积蓄。
她弟买房,我借遍朋友。
出差三个月回来,一进门,全家坐在客厅等我签离婚协议。
理由是,我被公司裁员了。
他们不知道,我这趟出差,是去签上市公司合伙人的股权协议。
分红三个亿,第一笔款,今天到账。
【第一章】
出差九十三天。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三个月没回家,我给苏婉打了六个电话,一个没接。
发了微信,已读不回。
我没多想。
她一直这样,我出差的时候她就像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机,时有时无。
打了个车直奔家里。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瞄了我一眼,说哥们儿刚下飞机啊,出差?
我说嗯,三个月。
他啧了一声,三个月啊,那你媳妇得想死你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想不想我不知道,但她妈一定想我了。
上个月她妈住院做膝盖手术,七万块,苏婉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当天就转了过去。
转完之后卡里剩八百二。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车费拎着行李往楼上走。
电梯到十七楼,门一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客厅的灯全亮着。
沙发上坐了一排人。
苏婉坐在最左边,低着头不看我。
她妈王桂芝坐在正中间,翘着二郎腿,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壶茶,茶杯摆了四个,没有我的份。
她爸苏建国坐在右边,叼着根烟,烟灰掉在地板上也没人管。
她弟苏浩靠着餐桌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嘴角挂着点笑。
那种笑我熟悉。
每次他找我借钱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但今天不像是来借钱的。
因为茶几上还摆着两样东西。
一份离婚协议书。
一支笔。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屋子人,脑子里转了三秒。
三秒之后我明白了。
这是一场鸿门宴。
我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换了拖鞋走进去。
苏婉还是不看我。
王桂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开口了。
回来了啊。
我说嗯,回来了。
她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协议书,推到我面前。
坐吧,正好一家人都在,有件事跟你商量商量。
我没坐。
我三个月没回家,进门连口水都没人倒,反而准备好了离婚协议等我签。
这叫商量?
我看向苏婉。
她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王桂芝见我不动,叹了口气,那种长辈教育晚辈的语气拿捏得很到位。
许衡啊,你也别怪阿姨说话直。你看你出差三个月,公司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苏婉跟我说你可能被裁了。你今年三十二了吧?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连工作都保不住,我们做父母的,不得替苏婉考虑考虑?
我看向苏婉。
你跟你妈说我被裁了?
苏婉咬着嘴唇没吭声。
王桂芝替她答了。
还用她说?你三个月不着家,工资也没往家里打,不是裁了是什么?我跟你说许衡,苏婉嫁给你五年,该享的福没享着,该吃的苦全吃了。我们老苏家闺女不能跟着你吃一辈子糠。
旁边的苏建国掐灭烟头,闷声说了句,签了吧,好聚好散。
苏浩在那边笑了一声,姐夫,不是我说你啊,你看看你现在这样,三十多了还被裁员,我那个哥们儿开公司的,上个月还问我姐有没有对象呢,条件比你好十倍不止。
我盯着苏浩看了两秒。
这小子去年买房的时候,首付三十万差十五万,是我找朋友借的。
借条上写的我的名字。
到今天一分没还。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李箱里装着一份文件,是我这次出差的成果。
华昇集团上市前的最后一轮融资,我作为技术合伙人,持股百分之四。
按发行价估算,这部分股权价值两个多亿。
加上合伙人年度分红,第一笔到账是三个亿。
今天下午四点,款已经打到我的账户了。
但我没打算现在说。
我把目光从苏浩身上收回来,看着那份离婚协议。
翻开第一页。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男方补偿女方五十万元。
五十万。
我没车没房,卡里常年不超过四位数,五十万够我不吃不喝攒三年的。
第二栏写着,婚内共同财产归女方所有。
共同财产。
这五年,我工资卡在苏婉手上,每个月她给我两千块零花钱。省下来的钱,她妈住院花了七万,她弟买房花了十五万,剩下的全在她的账户里。
我的钱,变成了共同财产,再变成她的。
第三栏写着,男方自愿放弃一切追诉权利。
我合上协议,抬头看着王桂芝。
这谁拟的?
王桂芝理直气壮地说,我找律师拟的,花了三千块呢。放心,很正规。
我差点笑出来。
花三千块请律师写了份抢劫协议,还挺正规。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看了苏婉一眼。
这也是你的意思?
苏婉终于抬起头来。
她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许衡,我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你常年出差不在家,我一个人扛着什么都要靠自己。我妈说得对,这样的日子没必要继续了。
靠自己?
我想问问她,你妈手术的七万块是靠自己掏的吗?你弟首付的十五万是靠自己借的吗?你身上穿的那件四千块的大衣是靠自己买的吗?
但我没问。
因为没意义。
一个人决定离开你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狡辩。
我站起来,拿起那支笔。
王桂芝眼睛亮了一下。
苏建国掐灭了第二根烟。
苏浩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发朋友圈了,我猜标题大概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拿着笔,在协议书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方,写了一行字。
本人许衡,要求增加一项条款。
王桂芝皱眉。
你要加什么?
我放下笔,看着她。
离婚可以。但财产分割要重新算。这五年我的全部收入流水、你们家从我这儿拿走的每一笔钱,一笔一笔对清楚。五十万补偿?不用。你们把欠我的还回来就行。
王桂芝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谁欠你的?
苏浩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苏建国的烟叼反了。
苏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伸手拿了她妈的茶杯,喝了一口。
碧螺春。
还是我上个月从出差的城市寄回来的。
我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不急,慢慢算。反正我今天刚下飞机,哪儿也不去。
王桂芝铁青着脸盯着我,你许衡是想赖着不离婚?
我说阿姨你误会了,我没说不离。我只是想把账算清楚,你不是说好聚好散吗?那咱就把聚的时候花的钱都散明白了。
这话一出来,客厅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钟滴答滴答走的声音。
王桂芝嘴角抽了两下,最终挤出一句话。
你要算什么账?我们家苏婉嫁给你五年,青春都搭进去了,那不是钱能算得清的。
我点了点头。
对,青春是算不清的,所以咱先算算算得清的。你住院七万,苏浩首付十五万,苏婉每个月给你们家汇五千的生活费,五年三十万。零零总总加起来,五十二万。
我掰着指头算,声音不大,但每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们脸上。
苏浩先急了。
那十五万我会还的,你用得着在这翻旧账?
我看了他一眼。
借条上写的是借款日起一年内还清,你已经逾期八个月了。要不要我把借条拿出来?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王桂芝猛地站起来。
许衡,你太过分了!我们是一家人,算什么钱!
我说阿姨,你刚才让我签的那份协议上面,写的可全是钱。
她被噎住了。
苏建国闷了半天终于开口,拍了一下扶手说,行了行了,一个男人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你到底签不签?不签就滚出这个家!
我看着他。
叔,这是我租的房子。房租每个月四千五,五年没断过,都是我付的。
苏建国的手僵在扶手上。
王桂芝脸涨得通红。
苏浩低下了头。
苏婉始终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她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不在乎了。
我站起来,把行李箱拖到卧室门口。
今天我累了,刚下飞机,离婚的事不急。你们要坐就坐,茶我泡了新的在厨房。要走的话,门没锁。
说完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身后传来王桂芝压低嗓子的声音。
苏婉,你看看你找的什么玩意儿!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走了。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华昇集团财务总监下午发来的消息。
许总,第一笔分红已到账,请查收。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三亿零四百二十七万。
我看着这个数字,没有太大的波动。
因为真正让我心凉的,不是钱。
是苏婉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没有愧疚,没有不舍。
有的只是嫌弃,和急于脱身的迫切。
五年了。
我许衡在她眼里,就是一台提款机。
机器坏了,该换新的了。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行。
你们想离,我成全。
但在那之前,有些事,得先办完。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准确说,我压根没怎么睡。
倒不是心里堵得慌。
是倒时差。
在酒店住了三个月,突然回到自己那张一米八的床上,反而不习惯。
我起来洗漱的时候发现苏婉不在家。
衣柜里她那一半的衣服少了几件,床头柜上的化妆品也拿走了一部分。
看样子昨晚我关了卧室门之后,她收拾了东西回娘家了。
跑得挺快。
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她的消息。
倒是有三条新的。
第一条,华昇集团CEO林远洲发来的:老许,明天下午三点股东大会,务必出席,有重要议题。
第二条,我妈发来的:衡衡,你回来了没?过年回不回来啊?你爸腰不好,别让他干重活了。
第三条,一个陌生号码:许先生您好,我是鼎诚律师事务所的赵律师,受王女士委托与您沟通离婚事宜,请问您今天方便见面吗?
王女士。
王桂芝动作够快的,昨晚回去连夜找了律师。
我回了我妈的消息,说回来了,过年一定回去。
又回了林远洲,说三点准时到。
最后回了那个赵律师,说行,约个地方。
对方很快回复:今天上午十点,城南鼎诚律所三楼。
我说好。
洗完脸出门,在楼下买了碗馄饨,蹲在马路牙子上吃。
馄饨摊的老板娘认识我,笑着说许哥好久没见啊,出差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嫂子昨天还来买馄饨了呢,跟一个挺精神的小伙子一起。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小伙子?
老板娘想了想,个头挺高,开辆白色的车,看着挺有钱的样子。你嫂子跟他有说有笑的,我还以为是她弟呢。
苏婉没有弟弟。
苏浩是她弟,一米七,不高,开不起白色的车,也不精神。
我没继续问,把馄饨吃完了,站起来擦擦嘴。
老板娘,多少钱?
八块。
我扫了码走了。
路上我想了想那个白色车的男人。
苏浩昨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我那个哥们儿开公司的,上个月还问我姐有没有对象。
好嘛。
人还没离,新人已经排队了。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疼。
疼这个东西,是需要有期待才会有的。
我对苏婉的期待,大概在她拿走我工资卡的第三年就磨没了。
十点整,我到了鼎诚律所。
三楼,赵律师的办公室。
门一推开,我差点以为走错了。
赵律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沙发上坐着王桂芝。
她旁边是苏婉。
苏婉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手腕上一块表我远远地看了一眼,江诗丹顿。
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笑,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人看着一只快要被赶出狗窝的土狗,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不屑。
王桂芝先开口了。
来了?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这位是?
王桂芝说,这是周恒,苏浩的朋友,也是万策实业的老板。以后是苏婉的……
她顿了一下,改口说,周总今天正好有空,来帮忙参谋参谋。
参谋参谋。
离婚还带外援的?
我坐下来,看了苏婉一眼。
她化了妆,口红颜色比平时深一号。
眼影也画了。
出门见律师谈离婚,打扮成这样,不是给律师看的。
周恒主动伸了手过来。
许先生,久仰。
我没握。
我说我没什么好仰的,周总坐着就行,今天是家事,外人在场不太方便。
王桂芝脸一沉。
许衡,你什么态度?周总是好心来帮忙的,你能不能有点礼貌?
我说阿姨,我跟苏婉离婚,关一个外人什么事?
周恒笑了笑,收回手,不急不躁。
许先生别误会,我只是陪苏婉来的,你们谈你们的,我就在旁边坐坐,不参与。
他说苏婉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不是第一次叫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跟他纠缠,转头看赵律师。
赵律师,昨天的协议我看了,有几个问题。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那份协议是王女士委托拟定的初版,如果许先生有异议,我们可以协商。
我说好,那我提三点。
第一,婚内财产重新核算。这五年我的工资流水、奖金、对苏婉家庭的全部转账记录,需要逐笔对账。
第二,苏浩欠我的十五万借款,与离婚财产分割独立计算,限期归还。
第三,五十万补偿金,取消。
王桂芝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你说什么?取消?你凭什么取消?我女儿跟你过了五年苦日子,你一分钱不给就想甩手?
我说阿姨,苦日子是怎么个苦法?五年房租我付的,生活费我出的,你住院的钱我掏的,你儿子买房的钱我借的。苏婉每个月有一万多块零花钱,光化妆品一年就花了两万多。这叫苦日子?
王桂芝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手指指着我。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我说阿姨,不是我斤斤计较,是你们那份协议太斤斤计较了。
赵律师咳了一声,许先生,王女士,你们先冷静一下。许先生提出的诉求我们记录下来,后续可以协商。关于财产部分,如果双方无法达成一致,可以申请法院调解。
王桂芝一听法院两个字,脸白了一瞬。
然后很快恢复了,扭头看了周恒一眼。
周恒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许先生,我多句嘴。你呢,现在的情况……怎么说呢,工作也没了,苏婉跟着你确实看不到什么前途。你要是痛快点签了,大家体面收场,也省得闹到法院伤了和气。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毕竟你也不想在法庭上公开自己的经济状况吧?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他觉得我穷。
穷到拿不出五十万补偿金。
穷到没资格跟他争苏婉。
穷到上了法庭只会更丢人。
我看着他。
他的笑很得体,很有涵养。
是那种手里有钱、身边有人、觉得自己稳赢的人才有的笑。
我忽然也笑了。
周总,你开的万策实业,主要做什么业务?
周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但还是答了。
建材供应链,华东区域做得还行。
我说哦,那你们应该跟华昇集团有过接触吧?华昇今年的城建项目用的建材,好像招标过你们的。
周恒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猜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把笑找补回来了。
许先生消息挺灵通啊。不过华昇那边的项目体量太大,我们暂时够不着。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了。
赵律师敲了敲桌子总结。
今天先到这里,双方回去各自梳理诉求,下周再约时间详谈。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苏婉的声音。
许衡。
我停下脚步。
她追出来两步,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搞这么难看?签了不就完了吗?
我回头看着她。
走廊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我看了五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可今天,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苏婉,你知道我这三个月出差是去干什么的吗?
她愣了一下。
不就是做项目吗?你不是一直都做项目……
我说你从来没问过。
她嘴唇动了动。
许衡,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打算说了。
我转过身走了。
走到律所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远洲发来的消息。
老许,明天股东大会有个事提前跟你说,集团准备在本市设立华东总部。选址、政商对接和供应商筛选这一块,我想让你牵头。
下面还跟了一句。
建材那块你盯一下,有个叫万策实业的一直在递方案,你帮我把把关。
我站在律所门口,看着这条消息。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初秋的太阳照在身上,有点暖。
【第三章】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
不是存钱也不是取钱,是办一张新卡。
之前的工资卡一直在苏婉手上,我出差三个月的工资她该取的都取了,卡里估计剩不了多少。
那张卡我不打算要回来了。
新办了一张卡,绑定了华昇集团的分红账户。
银行柜员看到账户余额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
她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屏幕,脸上的职业微笑差点裂开。
先生……您这个账户,要不要办个VIP?
我说不用了,普通卡就行。
她说先生,您余额已经达到我们私人银行的门槛了,我可以帮您对接财富管理中心的……
我说真不用,办完我还赶着去办事。
她只好照办。
出了银行我直接去了一趟房产中介。
不是买房。
是退房。
我租的那套房子,合同是我的名字。当初苏婉嫌位置偏,我硬是找了城中心这套两室一厅的,月租四千五,在这个城市不算贵,但对我那会儿的工资来说,是一笔大开支。
五年,租金一共付了二十七万。
中介小哥接了我的电话说许哥你不续租了?
我说不续了,合同月底到期,押金退我就行。
他说好嘞。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
打给陈骁。
陈骁是我大学室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底细的人。
他现在是华昇集团的法务总监,当初就是他把我拉进华昇的。
电话接通,那边嘈杂得像在菜市场。
陈骁扯着嗓子喊,老许你终于回来了?我在外面吃饭呢,你吃了没?出来啊。
我说你帮我个忙。
他说你说。
我需要一份这五年我的完整收入流水和对外转账记录,能不能帮我从公司财务那边调一下。
陈骁沉默了两秒。
你跟苏婉出事了?
我说她家让我签离婚协议,我想把账算清楚。
他骂了一句脏话。
我早说那一家子不是东西。行,明天给你。还有别的吗?
我说暂时没了。
他说老许,你听我一句话。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这事别忍着,该硬的时候得硬,别让人骑到头上。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山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我找了个烧烤摊坐下来,要了十串羊肉串和一瓶啤酒。
烤架上的炭火烧得噼啪响,油烟往上蹿,辣椒面的味道呛鼻子。
吃到第三串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苏婉发来的微信。
今天在律所你说的那些话,我妈听了很伤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嚼着嘴里的羊肉。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许衡,我们好聚好散行吗?你提那些钱的事,让我妈觉得你在羞辱她。
我放下羊肉串,打字回了一条。
你妈觉得被羞辱了,那这五年我给你们家前前后后花了五十多万,你们让我净身出户,我应该觉得什么?光荣?
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四个字。
你变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人不是变了。
是醒了。
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婚姻就是这么回事,你多出点力,对方少出点力,互相凑合着过。
她家有困难我帮,她弟要钱我借,她妈摆脸色我忍。
我以为这叫担当。
后来我发现,这不叫担当。
这叫冤大头。
担当是双向的。
我为她扛了五年,她连我出差做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
是没兴趣知道。
我又喝了口啤酒,酒液冰凉,冲下去的时候胃里一激灵。
烤摊老板端着一盘毛豆路过,瞄了我一眼说兄弟一个人喝啊?
我说嗯。
他说一个人喝没意思,来,这盘毛豆送你,我陪你喝两杯。
我说不用了老板,我喝完就走。
他说行吧,那你慢慢喝。
我慢慢喝完了那瓶啤酒。
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陈骁发来的。
老许,流水我提前帮你拉出来了。五年总收入加奖金加出差补贴,一共一百六十八万。对外转账苏婉账户九十二万,苏浩十五万,王桂芝名下医院账户七万,合计一百一十四万。你自己实际花的连六十万都不到。
后面跟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兄弟,你这五年的工资,百分之七十都交代给丈母娘家了。
我存好截图,回了他一句谢了。
然后打开计算器算了一下。
一百一十四万。
这五年,苏婉一家从我身上拿走了一百一十四万。
现在她们让我补偿她五十万外加净身出户。
加起来等于一百六十四万。
跟我五年的总收入,差不了多少。
换句话说,她们想把我榨干,一滴不剩。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在回家的路上。
风挺大的,吹得路边的银杏叶沙沙地响。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楼下。
是今天律所见过的那辆。
周恒的车。
我站住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单元门开了。
苏婉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那件我去年生日送她的米白色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不是冲我笑的。
她小跑几步到了车边,副驾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
隔着车窗玻璃,我看到周恒从驾驶座探过身来,帮她系安全带。
手从她肩膀滑下去的时候,在她腰上停了一下。
苏婉没有躲。
白色的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出小区。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风把一片银杏叶吹到我脚面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叶子黄透了,边缘已经卷了。
我抬脚把它踢开了。
上楼。开门。
屋里黑着,苏婉走之前没关窗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关了窗户,打开灯。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苏婉的字。
我这几天住我妈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自己。
这话从一个正在跟别的男人约会的妻子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滋味。
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
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拿出手机,给陈骁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万策实业的周恒,查仔细点。
陈骁秒回。
这谁啊?
我说我可能戴了顶绿帽子。
他那边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发来一个字。
查。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华昇集团总部。
会议室在三十六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坐了十二个人,都是集团股东和核心管理层。
我坐在林远洲右手边第二个位置。
来之前我换了身行头,不是为了撑场面,是因为我之前的衣柜被苏婉的衣服挤得只剩三件T恤和两条牛仔裤了。
陈骁提前给我送了套西装。
他的原话是你好歹是持股百分之四的合伙人,别穿得像个送外卖的去开股东会。
会议前半段是常规议题,年度财报、上市后的运营规划、各条线的负责人分工。
我的部分是技术中心,这一块我熟,三个月出差做的就是这个,该汇报的汇报完,没人有异议。
后半段是林远洲提的新议题。
各位,华东总部的选址和落地,是接下来半年最重要的事。他站起来,把投影翻到下一页。政商对接、供应商体系搭建、基建落地执行,这一整块我想让许衡来牵头。
有人看向我。
华昇是个年轻的公司,大部分管理层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但让一个刚入伙不到一年的技术合伙人牵头最大的区域项目,还是引发了一些目光。
林远洲补了一句。
许衡的技术能力不用我多说,核心架构是他搭的。但这次不光是技术,他对华东区域的产业链非常熟悉,这三个月的出差成果你们都看到了。我信得过他。
没有人反对。
散会之后林远洲叫住我。
老许,建材供应商那一块你尽快摸一遍,之前有几家一直在递方案,质量参差不齐。特别是有个叫万策实业的,方案递了三次,价格倒是便宜,但资质我看着悬。你重点关注一下。
我说好。
他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万策实业。
周恒的公司。
天底下的事就是这么巧。
这边他泡着我老婆等我签离婚协议,那边他公司的业务命脉刚好落在我手里。
我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但我也不是圣人。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陈骁的电话打过来了。
查到了。
我说说吧。
周恒,三十四岁,万策实业法人,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二百万。公司主营建筑建材供应链,华东区域做了三年,规模中等偏下,年营收大概两千万左右。最近半年一直在争取华昇的单子,如果能拿到,他的公司规模能翻两番。
然后呢?
然后就有意思了。陈骁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跟苏浩是大学同学,关系不错。三个月前苏浩给他介绍了苏婉,两个人开始频繁接触。我查了苏婉的微信朋友圈,她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去一些高档餐厅和酒店,定位都在城东,周恒的公司就在城东。
我没说话。
陈骁继续说,还有一个事。周恒这个人不简单,他之前有过一段婚姻,离了,前妻分了他一套房和八十万。离婚原因是他出轨公司女员工。
出轨惯犯。
我说还有吗?
有。最关键的一条。陈骁停顿了一下。周恒名下有一笔银行贷款,八百万,用万策实业的资产抵押的。还款期限是明年三月,如果他拿不到华昇的这个项目,这笔贷款大概率还不上。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负债经营。
开着江诗丹顿的表,住着城东的写字楼,追着别人的老婆,欠着银行八百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他对苏婉这么殷勤。
因为他需要苏浩。
苏浩虽然是个混吃等死的小年轻,但他的人脉圈子里有些做生意的朋友,其中有一个在华昇的供应商名录里。
周恒走苏浩的路子来接触华昇的供应链,顺便搭上了苏婉。
一鱼两吃。
陈骁说老许,你怎么打算?
我说先不急,等他自己跳出来。
他说行,你有分寸就好。对了,那个流水我整理好了,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律师?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我知道该找谁。
挂了电话,我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宋雅琴,鼎城最好的婚姻家事律师,我大学同班同学。
毕业后我们没怎么联系,但她的名声我一直有所耳闻。
在这个城市的离婚圈里,她有个外号叫宋一刀。
意思是经她手的案子,对方没有不割肉的。
我发了条消息过去。
宋雅琴,我是许衡,大学同学,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
她回得很快。
许衡?你居然会找我?什么案子?
我说离婚案,我离。
她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说,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我说好。
回到家,照旧是空的。
苏婉的东西又少了一些。
这次她连结婚照都从墙上摘了,只剩一个钉子孔在那儿,白墙上一个灰色的小点。
我站在那个钉子孔前面看了很久。
五年。
从这面墙上能看出什么呢?
什么也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的东西,都在银行流水上。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浩发来的。
姐夫,那个十五万的事你别急,我最近手头紧,过两个月一定还你。还有,我姐的事你就别闹了,大家体面点,行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
手头紧?
他上个月发的朋友圈,是在三亚度假的照片。
我没回他的消息。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
明天有场硬仗要打。
【第五章】
宋雅琴的办公室在城北一栋写字楼的第十四层。
装修很简洁,没有那些律师事务所常见的镀金奖牌和合影墙。
就一张大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盆绿萝。
她坐在桌子后面,短发利落,素颜,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大学的时候她就这样,不怎么说废话,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翻阅一份合同,逐条审核。
她给我倒了杯水说,聊吧。
我把这五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结婚到现在,苏婉的态度、王桂芝的做派、苏浩的借款、周恒的出现、那份离婚协议、律所的那场会面。
讲完之后,我把陈骁帮我整理的收入流水和转账记录递给她。
她翻了十分钟。
翻完之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许衡,你这五年活得是真憋屈。
我说还好,主要是自己愿意的。
她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愿意了。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打开电脑。
好,我接了。我先帮你理清楚几个核心问题。
第一,这五年你向苏婉家庭的转账一共一百一十四万,其中苏浩的十五万有借条,这部分可以作为独立债务追讨,不纳入离婚财产分割。
第二,剩下的九十九万,包括王桂芝的医疗费、苏婉名下的生活转账等等,其中一部分属于夫妻共同生活支出,但有相当比例可以认定为你的单方赠与或苏婉的不当转移。我需要调取苏婉的银行流水来确认。
第三,她们拟的那份协议,五十万补偿加净身出户,完全不具有合理性。法院不会支持的。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你现在的资产状况是什么?
我说华昇集团合伙人,持股百分之四,分红到账三个亿。
宋雅琴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两秒。
她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震惊。
是那种发现案件难度突然升级的律师本能。
三个亿。她重复了一遍。
我说对。
她说那对方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苏婉以为我被裁员了。
她慢慢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许衡,你听好了。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你这笔分红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取得的,按照法律规定,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心里一沉。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有两种情况可以例外。第一,如果你们有婚前财产协议,明确约定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你有吗?
我摇头。
她说那第二种。如果能证明对方存在过错,比如婚内出轨,法院在分割财产时可以对无过错方进行倾斜。你刚才说那个周恒……
我说苏婉跟他的关系目前没有实锤。只有旁证,馄饨摊老板娘看到他们一起出现过,陈骁查到他们频繁接触。
她说不够。需要更实质性的证据。照片、聊天记录、酒店开房记录,至少有一样。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还有一件事。对方请的那个赵律师我认识,水平一般,但嘴皮子利索。你之后跟对方沟通的时候,尽量别在口头上做任何承诺,所有的东西都留书面记录。
我说好。
她站起来,伸出手来。
许衡,这个案子我帮你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过程可能不太好看。
我跟她握了手。
我不怕不好看,我怕便宜了他们。
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行。那你去准备两件事。第一,苏婉出轨的证据,能搞到多少搞多少。第二,你华昇合伙人的身份先别暴露,能瞒多久瞒多久。
为什么?
她推了推眼镜。
因为他们现在把你当成一个被裁员的穷光蛋来欺负。这种傲慢会让他们犯错。
等他们把错犯够了,你再亮牌。
那时候他们就不是签离婚协议了。
是签认罪书。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宋一刀这个外号,起得真对。
从律所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暖不到心里去。
但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手机响了。
苏婉发来的。
许衡,我妈说这周末一家人吃顿饭,把离婚的事定下来,你来吗?
吃饭。
一家人吃饭定离婚。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商量晚上吃火锅还是烧烤。
我回了一个字。
来。
她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行啊苏婉。
你请客。
我赴宴。
【第六章】
周六晚上六点半,苏婉家。
不是我们租的那套房子。
是王桂芝和苏建国住的老房子,城西的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地板砖的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
我来的时候,门开着。
客厅里已经摆了一桌子菜。
王桂芝围着围裙,端着最后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
看到我进门,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僵硬。
那种你请了一个不太想见但又不得不见的债主来吃饭的表情。
来了啊,坐吧。
苏建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瓶白酒,已经倒了两杯。
苏浩坐在他旁边,刷着手机,看到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就低下去了。
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的样子倒是像刚认识那会儿。
她冲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还有一个人。
餐桌的角落里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周恒。
他今天穿得休闲,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手腕上的江诗丹顿换成了一块运动款的表。
看着像是来参加家庭聚餐的。
很自然。
太自然了。
自然到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女婿。
我在苏婉对面坐下来,跟周恒之间隔了一个苏浩。
王桂芝把鱼放在桌中央,围裙解了挂在厨房门把手上,坐下来。
来来来,都别客气,赶紧吃。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周恒碗里。
小周多吃点,今天这鱼是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做法,我特意学的。
周恒笑着说阿姨太客气了,我都不好意思来蹭饭了。
王桂芝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说什么蹭饭,你就当自己家,别见外。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没吭声。
有意思。
我结婚五年,王桂芝从来没给我夹过菜。
每次来吃饭,都是我洗碗。
苏建国倒了酒递给周恒。
小周来,喝一个。
周恒双手接过去。
叔,我敬您。
两个人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然后苏建国把另一杯推到我面前。
许衡,你也喝一杯。
我端起来喝了。
白酒辣嗓子,入胃像一条火线。
吃了几口菜之后,王桂芝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趁今天人齐,我把话说开了啊。
来了。
正题来了。
她看着我说,许衡,上次在律所你提的那些条件,我回去想了好几天。
她顿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钱的事,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吧,五十万补偿金我们不提了,你也别提什么账不账的。双方各退一步,净身出户,谁也别要谁的。你觉得怎么样?
净身出户。
听起来很公平。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这五年我的一百多万工资,大部分都进了她们家的口袋。现在说净身出户,等于是吃干抹净了再甩手。
我放下筷子。
阿姨,这五年我的工资流水一共一百六十八万,转给你们家的有一百一十四万。净身出户,是拿我这一百一十四万净身出户。
桌上的气氛骤降了五度。
王桂芝脸色变了。
苏建国放下了酒杯。
苏浩停下了刷手机的手。
苏婉低下了头。
周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王桂芝压着声音说,许衡,你要这么算就没意思了。苏婉嫁给你五年,青春搭进去了,这些不值钱?
我说阿姨,青春确实无价。但您闺女的青春和我的一百一十四万之间,我觉得可以分开算。
苏浩终于忍不住了,拍了一下桌子。
姐夫你够了啊!你一个被裁员的有什么好硬气的?信不信我明天就……
他话没说完,被苏建国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这时候周恒开口了。
许先生,我说两句。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替朋友两肋插刀的姿态。
你看啊,你和苏婉的事,其实是感情问题,不是钱的问题。苏婉这几年确实不容易,你出差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操持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你现在跟她算钱,她心里能好受吗?
他看了苏婉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心疼。
我觉得吧,做人嘛,格局大一点。你是男人,大度一点不吃亏。
我看着他。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
站在道德高地上替苏婉说话,同时暗示我小气。
但他忘了一件事。
我在华昇开了三年的股东会,跟比他段位高十倍的人打过交道。
这种话术,对我没用。
我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一下。
周总,你说的对,做人格局要大。那我问你一个事。
他挑了下眉。
你说。
你跟苏婉什么关系?
桌上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王桂芝嚼鱼的腮帮子都停了。
周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
他笑了一下。
苏浩是我同学,苏婉是他姐,我们就是朋友关系。许先生你别多想。
我说朋友关系,晚上十点到我家楼下接她出去?朋友关系,三个月频繁出入高档餐厅和酒店?周总你的朋友关系,尺度挺大的。
苏婉猛地抬起头来。
许衡,你什么意思?你跟踪我?
我说我没跟踪你。小区楼下馄饨摊的老板娘跟我说的,你们上周去吃馄饨了,挺和谐的。
苏婉脸白了一瞬。
王桂芝反应极快,拍了一下桌子。
许衡!你别在这胡搅蛮缠!苏婉跟周总就是正常交往,你自己出差三个月不回来,还不许人家有朋友了?
我没理她。
目光盯着苏婉。
苏婉,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是不是在我出差的时候就开始了?
苏婉的嘴唇在抖。
你疯了吧许衡。
我说你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滑差点倒了。
许衡你少给我扣帽子!你出差三个月不闻不问,每个月就打一笔钱过来,你以为你是丈夫?你就是个ATM!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空气都凝固了。
连苏浩都抬起头来看着他姐,嘴巴半张着。
ATM。
她真的说出来了。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心里这么想。
没想到她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我站起来。
好,既然是ATM,那ATM今天通知你一声,余额不足,停止服务。
我拿起外套。
离婚的事,让律师谈。这桌饭,我不吃了。
说完我走了。
身后传来王桂芝的叫骂声,苏建国摔酒杯的声音,苏浩追出来喊姐夫你站住。
我没回头。
下了楼,秋风一吹,脑子清醒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雅琴发来的。
证据搞到了吗?
我回了她三个字。
快了。
然后给陈骁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我说了一句话。
帮我查一下周恒这三个月的酒店入住记录,如果能查到跟苏婉同一天同一家酒店的记录,截图给我。
陈骁沉默了一秒。
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说好。
挂了电话。
我走在老小区的路灯下面,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婉说我是ATM。
好啊。
那就让她知道,这台ATM不光能吐钱,还能吞卡。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做。
没联系苏婉,没联系王桂芝,没去律所,没签任何东西。
就两件事。
白天去华昇上班,处理华东总部的前期筹备工作。
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等陈骁和宋雅琴的消息。
第三天,陈骁的消息来了。
他发了四张截图。
第一张:城东某酒店的入住记录。周恒,9月14日,入住一间大床房。
第二张:同一家酒店,同一天,苏婉的身份证登记记录。不是同一个房间号,但在同一层楼。
第三张:9月27日,另一家酒店,周恒开了房。
第四张:同一天,苏婉的打车记录。目的地就是那家酒店的地址。
陈骁发了一条语音。
不是同一间房,但同一天同一家酒店,而且苏婉是打车去的,不是住客登记。我猜是到了之后直接去的周恒房间。这种情况在法律上不算直接证据,但作为旁证链条已经很有力了。
我把截图存好,转发给了宋雅琴。
她回了一个字。
够。
第五天,宋雅琴发来一份完整的律师函草案。
她在消息里说,我帮你梳理了三个核心主张。
一,婚姻存续期间苏婉涉嫌与婚外第三者不当交往,提供旁证链条,要求法院在财产分割中向你倾斜。
二,你向苏婉家庭的单方大额转账,特别是苏浩的十五万借款和王桂芝的七万医疗费,要求从共同财产中扣除或单独追偿。
三,苏婉在婚姻存续期间将大量夫妻共同财产转移至娘家,涉嫌隐匿和转移共同财产,要求法院冻结相关账户。
她最后说了一句。
许衡,这份律师函发出去之后,就没有退路了。你想好了吗?
我回了她两个字。
发吧。
第六天,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苏浩打来的。
他的声音听着不太对劲,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听过的东西。
慌。
姐夫。
我说叫许衡就行。
他顿了一下。
许衡哥,那个……我姐收到了一份律师函。
我说嗯,我知道。
他说……你真要走法律程序?
我说你们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不也是走法律程序吗?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个十五万……我这周就还你。
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八个月催了多少次不还,一封律师函下去,立刻就有钱了。
我说行,这周之内。过了这周,我就按借条上的违约金算。
他说好好好,一定一定。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刚喝了一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
许衡,你发律师函是什么意思?
我说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你看不懂可以问你的赵律师。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
我说苏婉,是你们先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的。我出差回来,客厅里摆着离婚协议等我签。你妈让我五十万补偿加净身出户。你弟的十五万拖了八个月不还。你跟别的男人出入酒店。现在我请了律师维护自己的权益,你问我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许衡,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我想了想。
行。
明天中午,城南那家咖啡馆。我们谈谈。
她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很亮。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我这盏灯后面,曾经也有一个。
现在空了。
第七天,中午十二点,城南的咖啡馆。
苏婉比我先到。
她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
我走过去坐下来。
近距离看她,气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嘴唇干裂。
看样子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准备了很多话,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最后她说了一句。
许衡,那天我说你是ATM那句话,过分了。
我说嗯。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情绪上来了,口不择言。
我说你当时说的是心里话。
她咬了一下嘴唇。
不是。
我看着她。
苏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她看着我。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个问题她显然没有准备。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用指尖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我不知道。可能是……你第一次出差三个月没回来的时候。也可能更早。
她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你每次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做好了饭等你,等到菜凉了也等不回来一个电话。后来我就不等了。后来……就习惯了。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周恒的事,我承认我跟他走得近了。但我们没有……
她停了。
我说你们有没有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在我出差的时候,选择了跟另一个男人走近,而不是跟我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许衡,对不起。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哭。
这五年,我见过她哭很多次。
因为她妈摔断了膝盖哭过。
因为苏浩欠了网贷哭过。
因为跟我吵架觉得委屈哭过。
但从来没有因为对不起我而哭过。
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面前。
苏婉,离婚协议的事,交给律师去谈。但我有两个条件。
她擦着眼泪看着我。
第一,苏浩的十五万限期还清。第二,婚内财产按法律规定分割,不要再搞什么五十万补偿净身出户的把戏。
她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她抬头。
叫你那个周总以后别来找我了。他的公司,我比你更清楚是什么情况。
说完我走了。
她没追出来。
我不指望这次谈话能改变什么。
但至少,有些话说清楚了。
剩下的,交给法律。
和时间。
【第八章】
律师函发出去的第十天。
苏浩把十五万还了。
转账的时候他还发了一条消息:许衡哥,钱还了啊,以后有什么事咱还是一家人。
我没回。
一家人。
这词从一个拖了八个月不还钱、在饭桌上拍桌子让我签离婚协议的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同一天下午,宋雅琴来电话了。
对方律师联系我了,苏婉那边同意走法律程序协商,不再坚持原来的协议条款。王桂芝的意思是想调解。
调解?
宋雅琴冷笑了一声。
他们看到旁证链条慌了。周恒和苏婉同日同酒店的记录一摆出来,对方律师心里有数,真上了法庭苏婉讨不到便宜。现在他们想私了,避免闹大。
我说那你的建议呢?
她说我的建议是接受调解,但条件由你来定。你现在手里牌多,没必要把事情拖到法院去,费时费力。而且……
她顿了一下。
你的华昇股权和分红,在法院审理过程中可能被对方发现。一旦暴露,苏婉有权主张分割。
我明白了。
速战速决。
我说好,调解。我的条件是这样的。
第一,婚内我向苏婉家庭转账的一百一十四万,扣除合理的家庭共同支出后,苏婉返还其中五十万。
第二,双方名下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互不追诉。
第三,离婚后双方不再有任何经济往来。
宋雅琴说你这个条件很克制了。按你手里的证据,多要三十万对方也得认。
我说不用了。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花一天时间。
她说行,我去谈。
三天后,调解达成。
苏婉同意了所有条款。
据宋雅琴说,调解那天王桂芝坐在对面,脸色像是吃了苍蝇。
五十万。
她闺女从我身上拿了一百多万,现在要吐回来五十万。
她心疼得手都在抖。
但没办法。
旁证链条摆在那里,赵律师已经明确告诉她,真打官司苏婉未必能赢。
调解书签完的那天下午,我和苏婉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全程没说几句话。
工作人员问你们确定要离婚吗。
苏婉说确定。
我说确定。
红本换绿本,十分钟的事。
出了民政局的门,苏婉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看了我一眼。
许衡,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活着呗。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个……你现在工作找到了吗?
我看着她。
到这一刻她还以为我失业了。
还是在担心我。
还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我说找到了,你不用操心。
她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许衡。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当初你不总是出差的话,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她。
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背后,把她的轮廓染成了一层淡金色。
这个画面我会记很久。
但答案不会改变。
我说没有如果了,苏婉。
她站了两秒,转过身走了。
这次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走远。
手机震了一下。
林远洲发来的。
老许,万策实业的供应商资质审核结果出了吗?投标截止日后天。
我回了他一条。
出了。资质不达标,建议淘汰。
他回了一个OK。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万策实业被淘汰出华昇供应商名录的消息,大概明天周恒就会知道。
他会知道自己拼了命想拿到的那笔救命的单子,没了。
他也会知道,做这个决定的人,是他曾经在饭桌上教训要大度一点的那个穷光蛋。
不过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做的是正常的供应商审核,万策实业的资质确实不达标。
这不是报复。
这是公事公办。
至于周恒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那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
【第九章】
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三天。
我搬出了城中心的出租屋,退了房。
新住处是华昇集团在本市的公寓楼,离公司十分钟车程。林远洲给合伙人配的,两室一厅,拎包入住。
搬家那天陈骁来帮忙。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
苏婉把她的东西都搬走了,我剩下的就三个行李箱。
两箱衣服,一箱文件和电脑。
五年的婚姻,最后就剩这点东西。
陈骁把行李箱搬上车,关上后备厢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许,你这五年,真亏了。
我说亏也亏完了,不提了。
他说也是。那我请你喝一杯去,庆祝重获自由。
晚上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陈骁点了清酒,我要了啤酒。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忽然放下杯子。
老许,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万策实业被踢出供应商名录的事,周恒知道了。
我说这不是正常流程吗?有什么问题?
陈骁摇了摇头。
他不光知道了,他还知道是你做的审核决定。
我夹鳗鱼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苏浩。陈骁说。苏浩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你在华昇有职位,跑去跟周恒说了。周恒现在知道你不是什么被裁员的失业狗,你是华昇的合伙人。
我放下筷子。
然后呢?
然后他今天下午去了苏婉娘家。陈骁的表情有点微妙。据我的消息,他在那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王桂芝追到小区门口拉着他不让走,苏婉在楼上哭。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他们这是知道我有钱了,后悔了?
陈骁说不光是后悔。王桂芝给苏婉打了一晚上电话,让她来找你求复合。
我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复合?
嗯。陈骁耸了耸肩。绿本换红本,重新做人。
我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这情节也太老套了。
觉得我穷的时候逼我离婚,知道我有钱了立马想吃回头草。
我说不可能。
陈骁说我知道不可能,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王桂芝那个人你了解,她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周恒现在被踢出供应商名录,八百万贷款还不上,他大概率会动歪脑筋。
我说什么歪脑筋?
陈骁想了想。
如果他知道你是华昇的合伙人,他可能会通过苏婉或苏浩来走你的关系。要么求你高抬贵手把万策加回名录里,要么想办法攀上你。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关系。
我说他想攀就攀得上?
陈骁说你别大意。你前妻那一家子,脸皮厚度你是见识过的。
这话没法反驳。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
老陈,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帮我盯着点就行。
他说没问题。
我们结了账出来,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哭腔。
许衡。
我停下脚步。
是王桂芝。
许衡,阿姨求你了。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她的声音在颤抖。
苏婉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你给苏婉一次机会好不好?你看在这五年的份上……
我说阿姨。
她停了。
我说这五年的份上,你在我出差的时候逼我签离婚协议。这五年的份上,你让我净身出户。这五年的份上,你在饭桌上让周恒教育我做人。现在你跟我提这五年的份。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说阿姨,我跟苏婉已经离了。手续办完了,财产也分了,该还的钱也还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许衡,你听我说……
阿姨。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是ATM了。
我挂了电话。
关机。
陈骁站在旁边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送你回去。
我说好。
车子发动了,开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里。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这座城市很大。
大到可以让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再也不用见面。
大到五年的婚姻,最后只剩一通被挂断的电话。
大到一个人可以在三十二岁的秋天,把过去打包扔掉,然后轻装上路。
我闭上眼。
明天是周一。
华昇华东总部的启动会,早上九点。
新的生活。
从明天开始。
【第十章】
三个月后。
华昇华东总部正式挂牌运营,办公地点选在城东CBD的甲级写字楼顶层。
挂牌仪式那天来了不少人,市里的领导、行业协会的、合作伙伴的老板们,走廊里挤得人贴人。
我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林远洲在台上致辞,大屏幕上滚动着华昇的发展历程和上市后的成绩单。
当他念到许衡,华昇集团联合创始人、华东区域总负责人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举了一下杯,算是回应了。
致辞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
各路人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交换名片、寒暄、谈生意。
我正在跟一个建材行业的老总聊供应链整合的事,余光瞥见会场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苏浩。
他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打歪了,站在门口张望,手里攥着一张邀请函。
不知道从哪搞来的。
他看到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过来了。
许……许衡哥。
我跟面前的老总说了句失陪,转过来看着他。
苏浩,你怎么来了?
他搓了搓手。
我……我就是来看看。听说你们公司搞了个挺大的活动……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里的人群、香槟塔、巨幅LED屏,还有那些穿着比他体面十倍的商界人士。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许衡哥,你真的是……这个公司的合伙人?
我说嗯。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
你们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吗?
他的脸涨红了。
我说苏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犹豫了很久。
是……是周恒。他的公司出事了。银行的贷款还不上,万策实业被起诉了,资产要被冻结。他求我来找你……看看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我等着他。
能不能帮帮忙。他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笑了。
笑得很轻,但苏浩的脸白了一个度。
我说苏浩,你帮我捋一下这个逻辑。周恒在我婚姻存续期间接近我妻子,在饭桌上教育我做人要大度,在律所里以胜利者的姿态看我签离婚协议。现在他的公司垮了,他让你来找我帮忙。你觉得这个逻辑成立吗?
苏浩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说回去告诉他,公事找华昇的供应商管理部门,私事不要找我。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许衡哥,我知道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你现在……你都这么有钱了,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
我看着他。
苏浩,我拒绝帮他,不是因为跟他一般见识。是因为他的公司资质不合格,这是事实。就算跟我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一样过不了审核。
苏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又回过去,最终没再说什么。
我转回身来,端着香槟又喝了一口。
林远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旁边,看着苏浩的背影。
认识的人?
我说前小舅子。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老许,忙完今天这场,你休个假吧。这三个月你连周末都在公司泡着,不至于。
我说不用了,我没什么要休息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没什么要休息的,还是没地方去?
我没回答。
他拍了拍我的背。
别一个人扛着。你要是闷了就找我喝酒,陈骁那家伙酒品差,每次喝完就抱着我哭说想前女友,烦死了。
我笑了一下。
行。
挂牌仪式结束后,来宾陆续散场。
我一个人留在会场里,站在落地窗前。
三十六层的高度,能看到整座城市。
远处有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灯光零星。
那个方向是城西。
王桂芝的老房子就在那里。
我在那个破旧的客厅里吃过五年的饭,洗过五年的碗,忍过五年的脸色。
如今隔着三十六层楼的玻璃望过去,那片灯光渺小得看不真切。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苏婉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是今天挂牌仪式的新闻报道。标题是华昇集团华东总部正式启动,联合创始人许衡出席并致辞。
配图里我站在台上,西装笔挺,胸口别着华昇的徽章。
截图下面她打了一行字。
恭喜你,许衡。
我看着这条消息。
五年的婚姻里,她从来没有对我的工作说过一句恭喜。
现在说了。
在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之后。
在她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之后。
我没有回她这条消息。
不是因为恨。
恨这种东西太重了,不值得带上路。
是因为没必要了。
有些话,说出来只会打扰一种已经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关了手机,把窗帘拉上。
收拾了桌上的文件。
关了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灯感应到我,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走在灯下面,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砖上。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三十二岁。
新的城市。新的事业。新的生活。
没有亏欠。
没有遗憾。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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