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给女同事十万块,到期不还,她把我删了。
转头在公司大肆宣扬我暗恋她。
还联合主管男友把我开除了。
我笑着签了离职协议。
第二天,集团一纸调令,我空降总经理。
她堵在我办公室门口,问我凭什么。
我靠着椅背,慢慢竖起一根手指。
凭我姓林,我爸是集团董事长。
【第一章】
钱小曼借我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笔钱大概率打水漂。
但我还是借了。
十万块,整整齐齐转过去的时候,微信那头秒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配文是:林北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当时就在工位上笑了一下。
最好的人。
这词儿我听过不下八百回了。
从小到大,谁找我帮忙都这么说,说完该翻脸翻脸,该消失消失。
转账记录我截了图,聊天记录我也存了,备忘录里写了日期和还款时间。
三个月,她说三个月一定还。
我说行。
三个月到期那天,我发了条微信:小曼,钱到期了,方便的话转我一下。
语气客气,措辞温和,还加了个微笑的表情。
消息发出去,只有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愣了两秒,点开她的头像。
不是好友。
被删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觉得挺好笑的。
十万块买断一个同事关系,还附赠一个删好友的仪式感。
挺有排面。
我放下手机,准备去茶水间倒杯水。
刚站起来,隔壁工位的王胖子扯了扯我袖子。
“北哥,你最近惹钱小曼了?”
我看着他:“没有啊,怎么了?”
王胖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她在茶水间跟好几个人说,说你天天缠着她,给她发消息骚扰她,还说你借钱给她就是想追她。”
我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她原话怎么说的?”
王胖子挠了挠他那颗圆脑袋,学着钱小曼的语气捏着嗓子说:“哎呀好烦啊,林北那个人天天找我,我都不好意思拒绝,借了他十万块他就当我答应他了,真的好恶心。”
我没说话。
王胖子又补了一句:“她还说……你偷偷拍过她照片。”
我手里的水杯“咔”一声放回桌上。
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面。
偷拍。
这个词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谁信了?”我问。
王胖子一缩脖子:“……不少人。毕竟你之前确实老帮她忙,大家看在眼里的,跑腿买咖啡、修电脑、帮她做PPT……”
“那是因为她找我帮忙我不好拒绝。”
“但别人不这么想啊。”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这就是职场。
你对谁好,别人眼里就是你图谋不轨。
你解释,越描越黑。
不解释,就是默认。
我打算找钱小曼当面说清楚,至少把借钱的事情掰扯明白。造谣的事可以再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去了行政部。
结果钱小曼不在。
前台小姑娘告诉我,钱小曼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呵。
身体不舒服,微信倒是删得挺利索。
我回到工位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部门主管赵凯把我叫进了会议室。
赵凯这个人,我之前跟他打交道不多。但公司上下都知道两件事:第一,他是钱小曼的男朋友;第二,他的业务能力跟他的发胶用量成反比。
会议室门一关,赵凯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
“林北,坐。”
我坐下了。
“最近公司有同事反映,你在工作中存在一些……不太合适的行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眼神里分明已经把我定了性。
“什么行为?”
“骚扰女同事。”赵凯盯着我,“有人举报你长期纠缠行政部的钱小曼同事,甚至有偷拍行为。”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挺荒诞的。
女朋友借了别人十万块不还,转头造谣说人家骚扰她,男朋友不去问清楚来龙去脉,反而替她冲锋陷阵来审判我。
“赵主管,”我说,“你确定你要聊这个话题?”
“什么意思?”
“钱小曼跟你说了她借我十万块钱的事吗?”
赵凯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什么十万块?你少拿钱来模糊焦点。公司对骚扰行为零容忍。”
“我有转账记录。”
“转账记录能证明什么?你主动给人家转钱,就是想用钱来控制别人。”
我笑了。
真的笑了。
这逻辑。
我借钱给她,是我想控制她。
她不还钱删我好友,是她在保护自己。
合着我是冤大头还是犯罪嫌疑人全看她怎么编。
“赵主管,你和钱小曼是男女朋友关系吧?”
赵凯的脸沉了下来:“这跟工作的事无关。”
“有关。”我直视他,“她欠我十万块不还,你身为她男朋友,不帮她还钱,反而利用职权来给我扣帽子。你觉得这事儿传出去,你能交代得了?”
赵凯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林北,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跟你说,我已经跟人事沟通过了,鉴于你严重违反公司行为规范,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离职协议。
打印好的,连日期都填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条款写得挺规整,赔偿金那一栏是空的。
“不签的话,”赵凯双手撑着桌面,俯视我,“我会把你骚扰女同事的事上报集团,到时候你不光是丢工作的问题,你的名声也别想要了。”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胜券在握的笑。
我见过太多这种笑了。
自以为拿捏住了别人的人,笑起来都是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纸。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笔。
赵凯的笑容更深了。
我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名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签完,我把笔放回去,把协议推给他。
赵凯拿起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站起身,推开椅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主管。”
“嗯?”
“记住今天。”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林北,你搁这儿拍电视剧呢?少跟我装腔作势的,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吧。”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周围的目光已经变了。
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场已经有了结局的笑话。
我认识他们,平时打过招呼,一起在食堂排过队,过年还互相发过红包。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我把私人物品往背包里装,不多,就一个水杯、一个U盘、一包拆了一半的辣条。
王胖子从工位那头跑过来,满头汗,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北哥!”他气喘吁吁的,“我刚听说了,他们太过分了——”
“没事。”
“什么叫没事?他们这是栽赃!你有转账记录啊,你可以去告他们!”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水我拿走了。”
“北哥你别走啊——”
“保重。”
我背着包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钱小曼。
她今天倒是没请假了,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踩着高跟鞋,从电梯口出来。
看到我背着包,她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我难以形容的表情。
如果非要找个词。
那叫得意。
一种终于甩掉了麻烦的如释重负,混着一点“你看,跟我作对就是这个下场”的得意洋洋。
“哟,林北,你这是……离职了?”她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钱小曼,十万块,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她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更灿烂了。
“什么十万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同事听见,“林北,你都要走了,能不能别再纠缠我了?你给我转的钱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你要是想追我就直说,别拿钱出来说事好吧?”
几个路过的同事放慢了脚步。
有个人捂着嘴在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好戏的气氛。
我看着钱小曼那张脸,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行。”我说。
就一个字。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挺大的,晒得地面发白。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标注着“别打”的号码。
犹豫了两秒。
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那头的声音很稳,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低沉。
“怎么了?不是说半年不联系吗?你小子坚持不到三个月?”
“爸。”
“嗯?”
“基层历练的事,我想提前结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该学的都学够了。”
又是几秒沉默。
“你确定?”
“确定。”
“行。你明天去子公司报到,岗位我安排好了。”
“什么岗位?”
那头笑了一声,是那种老狐狸似的笑。
“总经理。你不是说想学管理吗?去管吧。就那个公司,你熟,正好。”
我愣了一下。
“……就我现在待的这个子公司?”
“对。怎么,不敢了?”
我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写字楼,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没有。”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装回兜里。
站在台阶上,忽然笑了。
赵凯让我记住今天。
行。
那我也让他记住明天。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去了常去的那家烧烤摊。
老板姓吴,光头,腰围三尺三,翻烤串的手法比翻脸还熟练。
“哟,小林,今天怎么一个人?你那个胖子朋友呢?”
“没叫他。”
“来点什么?”
“五十个羊肉串,二十个板筋,两个烤茄子,一打啤酒。”
吴老板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这量……失恋了?”
“被开除了。”
”……我再送你十个腰子吧。“
我坐在摊子最角落的位置,一边撸串一边刷手机。
朋友圈里,钱小曼发了条动态。
配图是一杯星巴克,一只手上带着一个新买的手链,背景是商场的奢侈品柜台。
文案是:今天心情好,犒劳一下自己。
点赞的人不少。
其中有赵凯,评论是:宝贝开心就好。
我划过那条朋友圈,又往下翻了翻。
公司群里有人在聊天。
有个叫小周的行政说:听说林北因为骚扰被开了,真的假的?
另一个叫陈姐的回:真的,我听钱小曼说的,那人看着老实,没想到那么猥琐。
还有人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包。
王胖子在群里发了一句:你们搞清楚再说行不行?
然后就没人理他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吴老板把烤好的串端过来,看了我一眼。
”想开点,小林。工作没了再找就是了。“
”不用找了。“我拿起一串羊肉,”明天就有新工作了。“
”这么快?干什么?“
我咬了一口羊肉串,嚼了嚼。
”总经理。“
吴老板愣了两秒,然后咧嘴一笑:“行,那以后我这摊子就指望你这个大老板照顾了。”
他当我开玩笑。
无所谓。
我喝了口啤酒。
冰的,灌下去,从嗓子眼儿一直凉到胃里。
我开始回忆这三个月。
刚来这家子公司的时候,我爸的原话是:去基层待半年,别暴露身份,看看下面到底什么样。
我答应了。
入职第一天,HR让我填表,岗位写的是市场部专员。
月薪八千,五险一金,双休,加班不给钱。
很标准的社畜配置。
我的工位在角落里,左边是王胖子,右边是饮水机。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直到两个月前,钱小曼找我借钱。
那天下午她站在我工位前,低着头,声音很小。
”林北,我……我能不能跟你借点钱?“
她眼眶有点红,好像刚哭过。
我当时还以为她遇上什么难事了。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需要手术费,我自己的积蓄不够……“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你放心,我三个月之内一定还你,我可以打欠条。“
我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问了一句:“需要多少?”
”十万。“
说实话,十万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月薪八千的普通上班族来说,这几乎是一年的存款。
我想了想,还是转了。
因为她说她妈住院了。
这种事我不好拒绝。
转完之后,她千恩万谢,说了一堆好听的话,什么你是好人啊、我这辈子都记住你的好啊之类的。
我说不用,到期了记得还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
她妈根本没住院。
这十万块,有三万花在了名牌包上,两万花在了医美上,剩下五万被她拿去还了花呗和信用卡。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发朋友圈的时候没屏蔽我。
新包、新脸、新手链,样样都晒。
我当时就在工位上看着她的朋友圈,沉默了很久。
王胖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吸了口冷气。
”北哥,这人……你借她钱了?“
我没说话。
”你疯了吧?十万?她妈住院?她妈上个月还在她朋友圈里跳广场舞呢!“
我关掉手机。
”知道了。“
”你不去找她要回来?“
”还没到期。“
王胖子一脸恨铁不成钢:“到期她也不会还你的!这种人我见多了,借钱的时候你是爷爷,要钱的时候你是孙子。”
我笑了笑。
”等到期再说。“
王胖子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辣条递给我:“吃吧北哥,就当我请你的。”
我接过来撕开,嚼了一口。
又辣又麻,嘴巴火辣辣的。
味道不好,但至少是真实的。
不像有些人的话。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三个月到期那天,我要了,她删了我。
删完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造谣的话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速度比公司WiFi还快。
我当时没急着反击,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东西。
等赵凯动手。
如果钱小曼只是背后嚼舌根,我可以当听不见。
十万块我认栽,就当花钱买教训。
但赵凯不一样。
他利用职权开除我,这就不是私人恩怨了。
这是以权谋私。
而且,我来基层三个月,不是什么都没看见的。
赵凯的账目有问题。
市场部的项目回扣,他至少吃了三成。
虚报的差旅费,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半年不下二十万。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本来打算等半年历练期满,把这些情况汇报上去,让集团审计来处理。
但既然他提前把刀架到我脖子上了。
那就别怪我提前翻桌子。
烧烤吃完了。
我结了账,一共一百八十七块。
吴老板找钱的时候多塞了我两串烤鸡翅:“拿着吃,明天上任别紧张。”
我笑了笑:“谢了,吴叔。”
回到出租屋,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蘑菇云。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明天。
明天他们就会知道,有些人不是好欺负的。
只是懒得跟你计较。
但你非要蹬鼻子上脸。
那就别怪我。
把鼻子和脸一起给你卸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四个字:别太过分。
我回了四个字:看情况吧。
他秒回:你跟你妈一个德行。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
闭眼。
睡觉。
养精蓄锐。
明天有场好戏要唱。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子公司大楼门口。
我站在台阶下面,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
这套西装是入职前我爸硬塞给我的,说是以防万一。我在出租屋的衣柜里挂了三个月,一次都没穿过。
今天第一次穿。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的温莎结。
皮鞋是昨晚临时去楼下超市买的,九十九块,硬邦邦的,磨脚。
但穿上整套之后,效果确实不一样。
至少门口保安看我的眼神从”你谁啊“变成了”您好先生请进”。
我没进门。
在门口等了五分钟。
八点五十,一辆黑色奥迪A8停在了路边。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老赵。
全名赵国平,集团财务总监,我爸的老部下。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见我就笑了。
“小少爷,打扮得挺精神。”
“赵叔,别叫小少爷,叫林总。”
“得嘞,林总。”他走过来,跟我并肩站着,压低声音,“集团的任命文件我已经带来了,盖了董事长的章,法务审核过的。另外,你爸还让我带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把人逼太狠了。”
“知道了。”
“他还说,但该狠的时候也别手软。”
我看了老赵一眼。
“我爸这话前后矛盾。”
“你爸这人就这样,又当又立二十多年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走吧,进去。”
九点整,正式上班时间。
子公司行政楼大厅里,人来人往。
前台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先看到了我,然后看到了我旁边的老赵。
她认识老赵。
集团财务总监,每次来都是总经理亲自接待的人物。
但她不认识穿西装的我。
或者说,她认识那个穿格子衬衫坐在角落工位上的林北,但不认识现在这个。
“赵……赵总监?”前台小姑娘站了起来。
“嗯。”老赵冲她点点头,“通知各部门主管,九点半会议室集合。”
“好的,请问是什么会议?”
老赵把公文包放到前台台面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集团人事任命。”
前台小姑娘接过来,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眼睛瞪圆了。
她抬头看我。
又低头看文件。
又抬头看我。
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
“林……林北?”
我朝她点了点头。
“早上好。”
她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
消息在公司里的传播速度,果然比WiFi还快。
九点十五的时候,我还在大厅等着,就已经有人从楼上探出头来看我了。
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员工,表情各异。
有瞪眼的,有捂嘴的,有交头接耳的,有原地石化的。
我听到了几句碎片化的议论。
“不是吧,林北?那个被开除的林北?”
“集团任命的总经理?他?”
“搞错了吧?”
“没搞错,我看了文件了,白纸黑字,盖着董事长的章。”
“林北凭什么?”
“你看看文件上写的他全名——林北,锦华集团董事长林远山之子。”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池塘。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
我站在大厅里,双手插着裤兜,看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震惊的。
有恐惧的。
有后悔的。
还有一种很微妙的——把昨天自己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的那种。
九点二十五分。
电梯门打开。
王胖子跑出来了。
他满头大汗,衬衫扣子扣歪了一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公司内网的通知页面。
他一眼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
王胖子愣在原地。
看了我三秒。
“你……”
“嗯。”
“你是……”
“嗯。”
“董事长的……”
“嗯。”
王胖子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两百斤的身躯撞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就知道!”他差点哭出来,“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北哥!不对,林总!那天你走的时候说保重,我以为你是被欺负走的,我心疼了一宿没睡着觉!”
”……你把鼻涕蹭我西装上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赶紧松手,手忙脚乱地帮我擦。
”行了,别擦了,越擦越脏。“
”北哥……不是,林总,你之前借给钱小曼的十万块——“
”会还回来的。“
”赵凯那个王八蛋——“
”会处理的。“
王胖子用力点头,眼眶红了。
”北哥,我就说你不是善茬。“
我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我还有个会要开。你先回工位。”
”好嘞!“他擦了把脸,小跑着去了电梯。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两百斤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这是整个公司里唯一一个在我被开除时递过水的人。
这笔账,我也记着。
九点二十八分。
电梯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赵凯。
他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
他一出电梯就看到了大厅里的异样氛围。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的脚步停了。
咖啡杯端在半空中,没放下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瞳孔在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我身上的西装,看到了我旁边的集团财务总监,看到了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
他什么都明白了。
但他不愿意相信。
”林……林北?“
”赵主管。“我朝他点了点头,语气比昨天的室温还凉,”九点半会议室见。“
赵凯端着咖啡杯的手在抖。
咖啡溢出来了一点,滴在他的皮鞋上。
他没注意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那种表情我形容不上来。
大概就是一个刚把人推下悬崖的人,突然发现对方长了翅膀飞回来了,而自己站的地方才是悬崖边。
我没多看他。
转身和老赵一起往会议室走。
身后传来咖啡杯掉在地上的声音。
杯子没碎,在地砖上滚了两圈,咖啡洒了一地。
赵凯也没捡。
九点三十分。
会议室。
所有部门主管到齐。
一共七个人,加上老赵和我,九个人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
老赵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把任命文件投了上去。
白纸黑字,红色公章。
锦华集团董事会决议:任命林北为星辰传媒子公司总经理,即日生效。
文件最下方,是董事长林远山的签名。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
有人面色惨白。
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掐自己大腿,大概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赵凯坐在我左手边第三个位置。
他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各位。“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我是林北,从今天起担任公司总经理。之前三个月,我以普通员工的身份在市场部工作,是集团安排的基层历练。“
我顿了一下。
”这三个月里,我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好的我记着,不好的我也记着。“
没有人说话。
”具体的工作安排和调整,我会在接下来一周内逐步推进。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跟大家认识一下。“
我站起来,目光落在赵凯身上。
”赵主管。“
赵凯浑身一颤。
”会后留一下。“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偷偷看赵凯。
赵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好……好的。“
散会之后,其他人几乎是争先恐后地离开会议室。
走廊上立刻炸开了锅。
”天哪,林北是董事长的儿子?“
”完了完了,我昨天在群里说他猥琐来着……“
”赵凯这回死定了吧?“
”钱小曼呢?钱小曼知道了吗?“
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老赵和赵凯三个人。
赵凯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第四章】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空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
赵凯坐在那里,十指交叉扣在桌上,指尖泛白。
我没急着开口。
坐回主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老赵站在旁边,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
赵凯的眼睛跟着那些文件移动,像是在看一张张催命符。
”赵凯。“我放下水杯。
”林……林总。“他嗓子发干,声音哑了。
”昨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凯的身体僵了一下。
”今天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他跟前。
”这是过去一年,市场部所有项目的回扣明细。你签字审批的报销单据,虚列的差旅费,还有你个人账户收到的三笔可疑转账。“
赵凯低头看那些文件,瞳孔在放大。
他的手指已经不是抖了,是在哆嗦。
”这、这些……你怎么……“
”我在市场部坐了三个月。“我说,”你觉得我每天在角落里是在发呆?“
赵凯抬起头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林总……这事儿……有误会,那些报销是按流程走的……“
”按流程?“老赵开口了,把一张银行流水拍在桌上,”赵凯,这笔你个人账户收到的六万块,打款方是星辰传媒的合作方昊远广告公司。你想解释一下,一个部门主管为什么私人账户会收到合作方的转账?“
赵凯的脸从灰色变成了土色。
”我……那是朋友之间的借款……“
”朋友?“老赵笑了,是那种看穿了一切的笑,”打款时间是项目签约后第三天,金额恰好是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三。赵凯,你觉得审计会相信这是朋友借款?“
赵凯不说话了。
他开始出汗。
额头上,鼻尖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赵凯,你有两条路。“
他抬起头。
”第一条,配合调查,把所有问题交代清楚,退还全部违规所得。公司内部处理,不报警。“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条,不配合。那这些材料今天下午就会出现在经侦大队的桌上。“
那一瞬间的亮光灭了。
赵凯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像被人抽掉了所有力气。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
直接推开。
钱小曼站在门口。
她穿着昨天那条碎花裙子,高跟鞋踩在门槛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显然是跑过来的。
她看到了我坐在主位上。
看到了赵凯瘫在椅子里。
看到了桌上那一摞文件。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预料之中的事。
她冲了进来。
”林北!“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当总经理?就因为你爸是董事长?你以为有个好爹就能为所欲为了?“
我看着她。
没说话。
”你就是公报私仇!你就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你才报复我们对不对?“
我还是没说话。
”赵凯只是正常执行公司制度把你开除了,你就这样对他?你这种人——“
”钱小曼。“
我开口了。
就两个字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她的话戛然而止。
”你说完了吗?“
她愣住了。
”说完了的话,我说两件事。“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欠我十万块。“
钱小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什么十万——“
”借款日期,三月十五日。你微信发给我的消息是‘林北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还款日期,六月十五日。到期当天你把我删了。“
我从手机里调出截图,转到投影上。
转账记录。
聊天记录。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钱小曼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我们私人之间的事,跟公司有什么关系——“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在公司散布谣言,说我骚扰你、偷拍你。“
我看向老赵。
老赵点了点头,在投影上切换了一个页面。
是公司内部的聊天记录截图。
钱小曼在好几个微信群里发的消息,一条一条排列得整整齐齐。
”哎呀好烦啊,林北天天找我。“
”他借钱给我就是想追我,恶不恶心。“
”他还偷拍我,我都有证据。“
”这种人就该被开除。“
每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都在她删除我好友之后。
投影屏幕上的文字,映在她的脸上。
一字一句,像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她脸上。
钱小曼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气音。
”偷拍?“我平静地说,”你说我偷拍你,证据呢?“
”我……“
”你没有。因为根本不存在。“
会议室的门一直开着。
走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在看。
所有人都在听。
钱小曼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那些目光,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鄙夷的,有些是看好戏的。
她的脸从白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紫。
”林北你够了!“她尖叫起来,”你当了总经理就了不起了?你就是在报复我!“
”报复?“我站起来。
我走到她面前,和她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钱小曼,你借我十万块不还,删我好友,造谣说我骚扰你、偷拍你,联合你男朋友用莫须有的罪名把我开除。这些事情,有一件是我编的吗?“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你管这叫报复?“
我摇了摇头。
”这叫清算。“
钱小曼的肩膀在抖。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开始往下掉。
在所有人面前,她开始哭。
以前这招可能管用。
哭一哭,示弱一下,总会有人心软。
但今天不行。
因为今天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
所有人都知道了十万块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了谁在说谎。
没有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一个都没有。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那种”哎呀好尴尬但我忍不住想看下去“的咳嗽。
钱小曼哭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搭理她,眼泪慢慢收了。
她擦了一把脸,留下两道黑色的睫毛膏痕迹,看起来狼狈极了。
”林北……“她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我错了,十万块我会还的,你给我点时间行不行——“
”你借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噎住了。
”三个月一定还,你的原话。“
”这次是真的……“
”你说你妈住院需要手术费,也是真的?“
钱小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因为她知道,她妈根本没住院。
而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
全公司的人都看着她。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人设、所有的谎言,全部碎了。
碎得稀巴烂。
”钱小曼。“我最后说了一句。
”十万块,一周之内还清。逾期的话,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另外,关于你在公司散布不实言论的事,人事部会根据员工手册进行处理。你可以走了。“
钱小曼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瘫在椅子上的赵凯。
赵凯甚至没有抬头看她。
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哪还有功夫管别人。
钱小曼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节奏很乱,像是腿在发软。
走廊上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没有人跟她说话。
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没有。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赵凯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那种红。
是那种意识到一切都完了的红。
”林总。“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
”嗯。“
”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我看着他。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指尖在文件纸边缘留下了汗渍。
”我选第一条。“他低下头,”我配合。全部交代。退还所有钱。“
我没有立刻回答。
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会议室的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在轻微地闪烁,发出”嗡嗡“的声音。
”赵凯。“
”在。“
”你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抬头看我。
”你没有选第一条的机会了。“
他愣住了。
”你以为我说两条路,是在给你选择?“
我把手机里一段录音打开。
是昨天会议室里,他威胁我的那段对话。
”林北,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跟你说,我已经跟人事沟通过了,鉴于你严重违反公司行为规范,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
”不签的话,我会把你骚扰女同事的事上报集团,到时候你不光是丢工作的问题,你的名声也别想要了。“
录音放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赵凯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滥用职权,捏造事实,威胁员工。再加上贪污受贿。“
我站起来。
”赵凯,这些材料半小时前已经提交给集团法务了。你配不配合,已经不影响结果。“
老赵在旁边补了一句:“经侦大队那边也已经接到举报了,估计下午就来。”
赵凯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整个人像一个被抽掉内胆的抱枕,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从他旁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主管,昨天我跟你说了一句话。“
他机械地转头看我。
”记住今天。“
我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的人群自动散开,贴着两侧墙壁,给我让出了一条通道。
安静。
比会议室里还安静。
我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左右两侧每一道目光的重量。
有人低着头不敢跟我对视。
那是昨天在群里说我”猥琐“的陈姐。
有人搓着手,嘴巴张了又合,想说什么又不敢。
那是昨天在茶水间跟钱小曼一起嚼舌根的小周。
我没有看他们。
也没有停下来。
直接走到了电梯口。
按了向上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王胖子正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北哥!不是,林总!我给你买了杯美式——“
”走,上去说。“
”好嘞!“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身上的西装有点闷。
九十九块的皮鞋磨出了一个水泡。
但心里很舒坦。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爽快。
是一种把账算清楚之后的踏实。
该还的还了,该清的清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干活的时候。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三天,是赵凯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我没有对他赶尽杀绝,甚至没有让保安押送他离开。我让他回去等通知。
但”等通知“这三个字,有时候比直接宣判还折磨人。
老赵后来告诉我,赵凯当天下午就开始打电话了。
打了不下二十个。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在业内认识的一个副总。
那个副总听完之后沉默了十秒,说了一句:兄弟,锦华集团你也敢惹?我帮不了你。
然后挂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之前跟他有业务往来的昊远广告公司老板。
那个老板更直接:赵主管,我这边也被通知配合调查了,您自求多福吧。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公司的前任总经理。
前任总经理退休之前跟赵凯关系不错,算是提拔过他的人。
电话接通之后,前任总经理的第一句话是:林远山的儿子?
赵凯说是。
前任总经理沉默了五秒。
然后说了一句:你完了。
赵凯的手机被他攥出了汗。
他又打了十几个电话。
每一个电话,结果都一样。
要么不接。
要么接了之后表示无能为力。
要么听到”锦华集团董事长“这几个字之后直接挂断。
到了第二天晚上,赵凯已经不打电话了。
他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手机丢在茶几上,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
有同事问他怎么回事的。
有行业朋友问他是不是出事了的。
还有几个之前跟他一起吃回扣的人,发消息过来试探口风的。
他一条都没回。
钱小曼那天晚上也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妆花了也没补,碎花裙子上有褶皱,像是蹲在什么地方哭了很久。
”赵凯,怎么办?“她站在客厅中间,声音在抖。
赵凯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很多东西。
有疲惫。
有绝望。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厌烦。
”你还来干什么?“他说。
钱小曼愣了。
”你借别人十万块不还,还造谣说别人骚扰你。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的烂事,我不会去动林北,不动林北,他就不会提前翻盘,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
”你怎么能这么说?“钱小曼的声音拔高了,”是你自己要帮我出气的!你说你要把他开除,你说让我放心——“
”闭嘴。“
赵凯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着她。
”钱小曼,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走吧。“
钱小曼站在那里,嘴巴一开一合。
”你……你在跟我分手?“
赵凯没回答。
转身走进了卧室。
”砰“一声,门被摔上了。
钱小曼站在客厅里,对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的腿一软,蹲了下去。
捂着脸,无声地哭。
这些细节是后来老赵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的。
我没有亲眼看到。
但我能想象得出来。
因为所有的因果,都在意料之中。
第三天上午,经侦大队的人来了。
两个便衣,一男一女,态度很客气。
走的是正规流程,提前通知了赵凯本人,让他到指定地点配合调查。
赵凯是自己走出公司大楼的。
没有戴手铐。
没有被架着胳膊。
但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三天前判若两人。
头发没有用发胶打理,乱糟糟地支棱着。
西装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宿。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唇干裂。
他走过大厅的时候,路过了前台。
前台小姑娘低下了头,假装在看电脑。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两侧的同事自动散开。
没有人跟他说话。
甚至没有人看他。
不是不敢看。
是不想看。
赵凯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的窗户,窗帘是拉开的。
我站在窗户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我们对视了一秒。
他低下了头,钻进了经侦大队的车里。
车门关上,驶离。
我喝了一口咖啡。
美式,不加糖。
苦。
但清醒。
当天下午,钱小曼也来了公司。
不是来上班的。
她来签离职协议。
人事部通知她的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散布不实言论,损害公司员工名誉。
按照员工手册,属于可以直接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
钱小曼进了人事部的办公室之后,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哭。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
这一次没有碎花裙子了,穿的是一件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遇到了陈姐。
就是之前在群里说我”猥琐“的那位。
陈姐看到她,脚步明显加快了,低着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钱小曼喊了一声:“陈姐。”
陈姐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帮我跟大家说一声,“钱小曼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陈姐站了两秒,然后快步走了。
没有回应。
电梯门打开了。
钱小曼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走廊另一头经过,正好看到电梯门上那块不锈钢面板上映出她的轮廓。
模糊的,灰色的,缩在电梯角落里。
我没有停留。
继续往前走。
因为我还有事要处理。
赵凯和钱小曼的事,到这里基本结束了。
但公司的问题不止他们两个。
三个月的基层历练,我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贪污的主管和一个赖账的同事。
我还看到了混乱的流程、敷衍的态度、推诿的文化。
这些才是真正需要花时间去处理的东西。
当然了,这些是后话。
眼下还有一件事。
王胖子举着两杯咖啡,从茶水间小跑过来。
”林总!你的美式!“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胖子,你以后别叫我林总了。“
”那叫什么?“
”叫北哥。“
”那不跟以前一样了吗?“
”对。“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很蠢,但很真。
”好嘞,北哥!“
我喝着咖啡,看着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去。
阳光很好。
烧烤摊的吴叔应该已经开始备货了。
晚上去吃顿烧烤吧。
这次多点几个腰子。
庆祝一下。
【第六章】
赵凯被带走之后的第四天,审计结果出来了。
比我预估的还严重。
老赵把报告摆在我办公桌上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一年零三个月,虚报差旅费累计二十六万四。项目回扣三笔,合计十八万七。还有一笔跟合作方的私下协议,走的是个人账户,金额十二万。“
我翻了翻报告。
”加起来快六十万了。“
”对。而且这还只是能查到的部分。有些现金往来,没留痕迹的,估计还有。“
我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赵凯一个月薪两万的部门主管,一年多贪了六十万。
胆子是真大。
”集团法务怎么说?“
”已经移交经侦了。赵凯那边,目前在配合调查,态度倒是挺好,有问必答。“
”是吗。“
”人嘛,到了这一步,不答也得答。“
我点了点头。
”钱小曼那边呢?“
”十万块已经还了。“老赵从包里掏出一张转账凭证递给我,”昨天下午转过来的。“
我看了一眼。
十万整。
备注栏写着:借款归还。
”她哪来的钱?“
”听说跟家里借的。她妈给凑的。“
我沉默了几秒。
”行。钱还了就行。其他的走人事流程。“
老赵看了我一眼。
”你爸来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你第一周干得不错,但是别光盯着烂账,得开始想想怎么把业务做起来。“
”我知道。“
”他还说,烧烤少吃点。“
”……他怎么知道我昨晚吃烧烤了?“
老赵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我桌上的外套。
外套袖口上,沾着一小块烧烤酱。
我低头看了看。
行吧。
处理完赵凯的收尾工作之后,接下来一周,我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公司的日常运营上。
开了三次全员会。
第一次,宣布新的报销制度和审批流程,堵上赵凯那种操作的漏洞。
第二次,各部门汇报工作进展,我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问。
第三次,调整了几个岗位。
有两个人被提拔了。
一个是市场部的小刘,之前一直被赵凯压着,明明业务能力很强,项目方案写得扎实,却永远排不上号。
另一个就是王胖子。
我让他从普通专员调到了总经理助理的位置。
王胖子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茶水间泡面。
他看着人事发来的邮件,嘴巴里还含着一筷子面条,整个人石化了。
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啪“一声掉进了泡面桶里,溅了他一脸汤。
他跑到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面汤。
”北哥!你……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可是我……我就是个混日子的,干活也不咋利索,而且我胖,跟着你出去见客户多丢人啊——“
”王胖子。“
”在!“
”你是整个公司里,唯一一个在我被开除那天递过水的人。“
他愣住了。
”我用人,看能力,但也看人品。“
”能力你可以慢慢学,但品性这种东西,学不来。“
王胖子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北哥……“
”行了,别哭了,擦擦你脸上的面汤,丢人。“
”好嘞!“他用力擦了一把脸,擦完之后更花了。
我没忍住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公司的氛围在慢慢变好。
之前那些窃窃私语、互相猜忌的暗流,随着赵凯的离开和新制度的推行,逐渐平息了。
曾经在群里说我闲话的那些人,有的来办公室找我道过歉,有的没来,但工作态度变了。
我没有追究。
不是大度。
是犯不上。
那些话伤不了我,但他们自己得清楚,嘴巴这个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厉害。
道歉来的人里面,陈姐是第一个。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林总,我……我之前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我当时不知道内情,就听钱小曼一面之词……“
”知道了。“我说,”以后别轻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就行。“
”好的好的,谢谢林总大人不记小人过——“
”行了,去忙吧。“
她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回到工位后,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林总人挺好的,没为难我。”
我没听见旁边那个人怎么回答。
大概率是”我早就说了,你非不信“之类的马后炮。
无所谓了。
有天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公司大楼,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两个字:不错。
我回了三个字:还行吧。
他又回: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做了红烧肉。
我想了想。
回:去了。
把手机装回兜里。
叫了辆车。
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和半个月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太一样了。
我上了车。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去哪儿?“
”回家。“
”好嘞。“
车子启动,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的城市在流动,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这三个月。
从基层小职员到总经理。
从被人当成软柿子捏,到坐在那把椅子上。
说不上什么跌宕起伏的人生传奇。
就是一笔一笔地记账,然后一笔一笔地清算。
有借有还。
天经地义。
【第七章】
半个月后。
一个周五的傍晚。
我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伸了个懒腰。
王胖子敲了敲门框。
”北哥,下班了,吃烧烤去呗?“
”走。“
我换上那件沾了烧烤酱已经洗干净了的外套,和王胖子一起下了楼。
吴叔的摊子还是老位置,路灯下面,三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子。
我们坐下的时候,吴叔已经在翻着烤串了。
”哟,小林来了!还有你的胖子朋友!“
”吴叔,老样子。“
”五十个羊肉串二十个板筋两个烤茄子一打啤酒?“
”对。再加个烤金针菇。“
”行嘞!“
王胖子坐在我对面,搓着手,一脸期待。
”北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你知道赵凯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了?“
”经侦那边已经立案了。据说不光是公司这边的事,他之前在别的公司也有类似的操作。加起来数额不小。“
我点了点头。
”他自己作的。“
”还有钱小曼。“
”嗯?“
”她从咱公司离职之后,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结果没干两周,她之前造谣的事传出去了——行业圈子就那么大,谁都认识谁——新公司直接让她走人了。“
我没说话。
”听说她现在在找工作,但投了好几家,人家一查背景就不要了。“
烤串上来了。
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羊肉很嫩,孜然味很足。
”北哥,你是不是在行业里跟人打了招呼?“王胖子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了他一眼。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我没那个闲工夫。她自己把名声搞臭的。“
王胖子”哦“了一声,拿起一串板筋开始啃。
”那她也挺惨的。“
”惨?“
”就是……算了,确实是她自找的。“
我喝了口啤酒。
”胖子,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别去欺负看起来好欺负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身后站着谁。“
王胖子嚼着板筋,认真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北哥。“
”还有一句。“
”什么?“
”借了钱要还。“
”这不是废话嘛。“
”你上次跟我说下次你请的那顿火锅呢?“
王胖子的动作凝固了。
手里的板筋停在半空中。
表情从自然到僵硬到恐慌,只用了一秒钟。
”北哥……那个……“
”嗯?“
”我下次一定请!真的!这次你先……“
”你每次都说下次。“
”这次是真的下次!“
我盯着他。
他满头汗。
”行了。“我笑了一下,”今天我请。“
王胖子瞬间活过来了。
”北哥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筷子差点没拿稳。
这句话我之前听人说过。
结果那人借了我十万块跑了。
”胖子,你换个词。“
”啊?“
”最好的人这几个字,有阴影。“
王胖子一脸茫然。
然后反应过来了。
他挠着脑袋嘿嘿笑了。
”那我换一个——北哥你是我见过最帅的人!“
”别了,我更害怕了。“
”那……最壮的?“
”你两百斤好意思说别人壮?“
”最聪明的!“
”行了行了,吃你的串。“
吴叔端着第二轮烤串过来,听到我们的对话,乐得前仰后合。
”你们俩,跟说相声似的。“
”吴叔,他是捧哏。“我指了指王胖子。
”你才是捧哏!“王胖子不服。
”你一个总经理助理不是捧哏是什么?“
”……好像有道理。“
吃完烧烤,结了账。
二百一十三块。
比上次贵了,因为多了金针菇。
走出烧烤摊的时候,王胖子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北哥,你说以后咱公司会越来越好吗?“
”得看我们怎么干了。“
”你就说会不会吧。“
我看着路灯下面的街道。
行人不多了,车也少了,城市安静下来了。
”会的。“我说。
”我信你。“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两百斤的胖子,手里攥着一瓶没喝完的啤酒,脸上还沾着孜然粉,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但就是这个人,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了句兄弟保重。
”胖子。“
”嗯?“
”以后的火锅不用你请了。“
”真的?“
”工资里扣。“
”……北哥你不是人。“
我们在路灯下面笑了很久。
笑完了,各自回家。
走着走着,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胖子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又宽又长,一颠一颠的,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有些东西,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
是我爸。
一张照片。
拍的是餐桌上的红烧肉。
配文是:剩了三块。
我回:放冰箱,明天我热。
他回:你妈说不许隔夜。
我回:那你吃了。
他回:我在减肥。
我回:那扔了。
他回:你妈说浪费可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回了。
这个话题聊下去没有尽头。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走了。
回家了。
【第八章】
一个月后。
赵凯的案子有了结果。
经侦那边查清了所有账目。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加上他在之前的公司也有类似行为,数罪并罚。
具体判了多少,我没有去打听。
老赵跟我说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够他反省几年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钱小曼那边,听说她后来离开了这座城市。
去了哪里,做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十万块还清了,造谣的事人事部按制度处理了。
到此为止。
我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
但我也不是那种挨了一巴掌还替人找理由的人。
欠的还了,错的认了,路各走各的。
这是最好的结局。
公司的业务这一个月里有了不小的起色。
小刘接了赵凯的班之后,带着市场部谈下了两个新客户,合同金额加起来比之前半年的总和还多。
王胖子虽然业务上还是有些生疏,但胜在踏实,让他跟进的事没有一件掉过链子。
其他部门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没有赵凯那种中间商赚差价的人在,流程反而通畅了不少。
有天晚上加完班,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桌上摆着老赵刚送来的季度报表,数据不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跟三个月前我第一天来报到时看到的一样。
但心境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我爸。
是王胖子。
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了听。
”北哥!楼下新开了一家火锅店!今天我请!真的我请!我发誓!你要是不来我就跪在你办公室门口不走!“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回了一条文字消息:来了。
然后关了灯,锁了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表。
八点半。
这个时间,吴叔的烧烤摊也该出摊了吧。
火锅吃完还能去撸个串。
挺好的。
电梯门开了。
我走了进去。
门合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这层楼曾经属于赵凯。
现在属于我。
不是因为我姓林。
是因为我该在这里。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
楼下,王胖子大概已经在火锅店门口等着了。
手里八成还攥着两瓶啤酒。
脸上八成还是那种二傻子似的笑。
挺好。
日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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