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偷听到我一对古玩价值一个亿。
当晚她就提了离婚。
还装大度,说只要一个瓶子,其他全归我,自愿净身出户。
我“哭着”签了字。
她抱着瓶子透支了三张信用卡,买豪车,买包,养新男友。
直到拍卖会上,我的那只瓶子拍出九千八百万。
而她手里那只,成本八百块。
【第一章】
赵芮变了。
准确说,是在周四晚上八点十三分之后变的。
那天我刚从工作室回来,满手都是矿物颜料,指甲缝里塞着钴蓝。进门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
师父老康的电话。
我随手接起来,开了免提——手脏,没法贴脸。
“小沈,你手上那对青花缠枝莲纹梅瓶,我今天又过了一遍资料。”老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烟嗓的沙哑,“真品那只,釉面开片是自然老化,胎骨密度和宣德官窑特征完全吻合。保守估计,上拍的话,一个亿打底。”
“知道了师父,我再养养,不急。”
“不急个屁。你那只高仿教学件也做得太像了,我都差点走眼。你小子手艺见长啊。回头把那对拿来,我给你出个鉴定报告。”
“行。”
挂了电话。
我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碰响,像是什么东西磕到了灶台。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赵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指节发白。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先是震惊,瞳孔放得很大,像是被人在脑门上敲了一锤。然后迅速收敛,嘴角抿起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后——工作室的方向。
那对梅瓶就放在工作室的恒温柜里。
“回来了?”她笑了一下,把水递给我,“手这么脏,我给你打水洗。”
我接过水杯,没吭声。
心里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因为赵芮上一次主动给我倒水,是结婚那天敬茶。
三年了。三年里她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修自行车的没区别。每个月工资交上去,她嫌少。我工作室里的瓶瓶罐罐,她叫“破烂”。上个月她妈来家里,当着我的面说“芮芮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赵芮没反驳,还笑了一声。
那笑声我记得很清楚。
是那种“我也后悔了”的笑。
所以今天她突然端茶倒水,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是警觉。
她听到了。
电话开着免提,客厅到厨房直线距离不超过四米。老康嗓门大,一个亿三个字他说得中气十足。
我低头洗手,水龙头的水声盖住了呼吸。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那对梅瓶,一真一假。
真品釉面内敛,有自然开片,色泽沉稳,不懂的人会觉得“旧”。
假的那只是我亲手做的高仿教学件,釉色鲜亮,品相完美,看起来比真品还“值钱”。
外行挑东西,永远挑好看的。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身后赵芮的声音传来:“老公,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老公。
她已经两年没叫过这两个字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转身。
“随便,你定。”
那天晚上赵芮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主食是她从来不愿意做的手擀面。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给我夹菜。
筷子伸得特别勤。
眼睛笑成一条缝。
嘴里说的全是“你最近辛苦了”“工作室那些东西你好好弄别累着”。
三年了,她第一次对我工作室里的“破烂”用了“东西”这个中性词。
因为那些破烂,现在值一个亿了。
我埋头吃面,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心里在倒计时。
三,二,一。
“哎对了。”赵芮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特别随意,“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来了。
“咱俩结婚三年了,感情一直不太好,你也知道。”
她盯着桌面,手指绞着纸巾边缘,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觉得……不如好聚好散吧。”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夹排骨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意外。
是因为她的表演水平比我想象的还差。
说“好聚好散”的时候,她眼角在往工作室的方向飘。那个角度很小,但我余光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我放下筷子,声音发紧。
“离婚。”赵芮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表情切换成深明大义模式,“我也想过了,咱俩性格不合,勉强在一起谁都不开心。”
“可是……”
“你别说了。”她抬手打断我,语气突然“真挚”起来,“我也不是那种贪财的人。咱家的东西,房子车子存款,全归你。我只要一样。”
她的目光终于不藏了,直直看向工作室方向。
“你工作室那对瓶子,我拿一个就行。就当纪念。”
纪念。
好一个纪念。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她问我要钻戒,我说拿不出那么多钱,她黑了两天脸。现在一对“价值一个亿”的梅瓶,她“只”拿一个,就已经觉得自己大度到了天花板。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芮的笑容开始僵硬。
然后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芮芮……你真的想好了吗?”
赵芮松了口气。
“想好了。”
“那……那对瓶子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你……”
“就一个。”她伸出一根手指,态度“坚定”,“我不多拿。”
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从小跟一堆老手艺人混,演技是童子功。
“好。你去挑吧。”
赵芮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狂喜。
站起来的速度比坐下去的时候快了三倍。
她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工作室。
我坐在饭桌前,听见恒温柜被打开的声音,听见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来回踱步。
她在挑。
两只梅瓶并排放在柜子里。
左边那只,釉面内敛,有细密的自然开片,底款微微发暗,色泽沉而不闷。
右边那只,釉色饱满鲜亮,通体莹润如玉,品相完美到无可挑剔。
我听见她在工作室里翻手机。
大概在搜“青花瓷越亮越值钱吗”之类的东西。
三分钟后,她出来了。
怀里抱着右边那只。
就是那只釉色鲜亮、品相完美的。
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五千万。
严格来说,她抱着的是八百块。
那是我去年用来给徒弟做教学示范的高仿件。釉料、胎土都是现代工业品,底款是我吃着火锅唱着歌的时候随手写的。
“就这个了。”赵芮笑着,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彩票。
“好。”我低着头,声音沙哑。
她看不见我低头时嘴角的弧度。
签字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
阳光很好。
赵芮抱着那只梅瓶,坐上了一辆黑色奔驰的副驾驶。
车是冯远舟的。准确说,是冯远舟租的。月租一万二,充门面用。
我认识冯远舟。二手车商,西装定制,手表是高仿,发型倒是真的花了钱。三个月前开始出现在赵芮的朋友圈点赞列表里。
赵芮坐进车里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三年来她一直看我的眼神——看一个loser的眼神。
只不过今天多了一层。
多了一层“你这个傻子”的怜悯。
奔驰开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掏出手机,拨了师父老康的号。
“师父,可以准备送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选了哪个?”
“亮的那个。”
老康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那种笑法,是一个七十三岁的古玩泰斗对外行人发自灵魂深处的嘲讽。
“古玩这行有句话,”老康的烟嗓压得很低,“‘新不如旧,亮不如沉。’外行看皮,内行看骨。这丫头拿了你那个教学件,就跟进珠宝店挑了颗玻璃球一样。”
“八百块的玻璃球。”我补了一句。
“连八百都不值,那釉料是我上网批发的,九块九包邮。”
我挂了电话。
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三年了,今天是我心情最好的一天。
【第二章】
赵芮挥霍的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期。
离婚后第一周,她在朋友圈晒了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配文:“新生活,从取悦自己开始。”
点赞一百三,评论最高赞是她闺蜜打的——“姐妹终于想通了,那种男人不值得。”
那种男人说的是我。
第二周,名牌包。香奈儿经典款,三万八。拎在手里在商场自拍,背景是冯远舟西装革履帮她提购物袋的侧影。
第三周,做了半永久眉毛、热玛吉、水光针。整张脸肿了三天,消肿之后确实好看了不少。
花的钱,全靠信用卡。
三张卡,总额度四十多万。在赵芮的计算体系里,她手上那只“价值五千万”的梅瓶,四十万连零头都不算。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瓶子出手。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刘嫂。
刘嫂是隔壁楼的邻居,四十五岁,全职太太,情报能力堪比联合国秘书处。赵芮搬走之后,刘嫂就成了我的“前线记者”。
“沈牧啊,你前媳妇最近可太高调了。”刘嫂靠在我工作室门框上,嗑着瓜子,消息灵通得像装了雷达,“昨天在小区门口碰见她,开着白色保时捷,差点没认出来。跟我说她现在过得可好了,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了什么?”
“我说你天天闷在工作室里修瓶子,瘦了。”
“嗯。”
“她笑了。”刘嫂瓜子壳吐得精准,“笑得特别开心。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幸好我跑了’的笑。”
我没接话。
“不过,”刘嫂压低声音,凑近了两步,“我听说她那个新男友不太行。”
“哪方面不太行?”
“哪方面都不太行。”刘嫂翻了个白眼,“做二手车的,说是年入百万,我看连十万都够呛。上个月他那个档口被人堵门要账,好几个人呢,凶得很。”
我点点头,没发表意见。
冯远舟什么货色,我早就摸清了。
真正让我关注的,是赵芮什么时候去找人鉴定那只瓶子。
按照她的性格,挥霍完第一轮之后就会开始着急变现。
信用卡账单会逼她的。
果然。
离婚后第四周,周深深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深深,我师姐,拍卖行鉴定顾问,圈内人称“周一刀”——鉴定结果一刀切,从不留面子。
“你前妻今天来找我了。”周深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带了什么来?”
“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然后呢?”
“我看了三秒钟。”
“三秒就够了?”
“多看一秒都是浪费时间。”周深深顿了顿,“釉料是现代氧化钴调的,胎土密度不对,底款的写法像是左手写的——等一下,那是不是你吃火锅的时候写的?”
“你连这都看出来了?”
“底款最后一笔有油渍痕迹。”
我沉默了一下。
专业人士太可怕了。
“你跟她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现代仿品,工艺粗糙,估价不超过一千元。建议她去二手平台挂个三百,可能有人收藏着玩。”
“她什么反应?”
周深深难得停顿了两秒。
“她先是愣了大概五秒。然后脸上的表情很丰富,经历了震惊、否认、愤怒、质疑四个阶段。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不是跟沈牧一伙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然后她把瓶子抱走了,”周深深继续说,“走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对了,她开了一辆白色保时捷,违停被贴了罚单,走的时候罚单被风吹到了地上,她没捡。”
“谢了师姐。”
“不用谢。”周深深的语气微微变了,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兴味,“不过我挺好奇,她接下来会去找谁。一个不信,她至少会找三个。”
周深深说得没错。
赵芮不信。
一个亿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亲耳听到老康在电话里说的,“至少值一个亿”,这句话她录了音,反复听了十几遍。
在她的逻辑里,只有一个解释——这个鉴定师跟沈牧认识,故意骗她。
第二天,她去了古玩城。
找了一个摆摊的老头。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三分钟,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摘下眼镜说了句:“姑娘,这东西,嗯……你花多少钱买的?”
“你别管多少钱买的,你就说值多少。”
老头把瓶子放回桌上,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委婉:“这个嘛……怎么说呢……工艺是不错的,观赏性很好,放在家里当摆件——”
“我问你值多少钱。”赵芮的声音拔高了。
老头叹了口气。
“大几百吧。”
赵芮脸白了。
她抱起瓶子就走,走了三步又折回来,指着老头的鼻子:“你到底会不会鉴定?你这摊子看着就不专业。”
老头没生气,慢悠悠擦了擦老花镜:“姑娘,我干这行四十年了,宣德青花过我手的不下三十件。你这个,胎质不对,发色不对,开片更不对。真品的开片是岁月留下来的,你这个开片是药水做出来的,泡的时间还不够长。”
赵芮没听完就走了。
但她的脚步已经不稳了。
刘嫂第二天就给我带来了最新消息。
“你前媳妇昨晚在小区门口坐了半小时。”刘嫂嗑瓜子的频率明显加快,说明情报等级提升了,“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抱着那个瓶子,看手机。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她在搜‘青花梅瓶真假辨别’。”
“然后呢?”
“然后冯远舟来接她了。两个人在车里吵了一架。”
“吵什么?”
“冯远舟嫌她乱花钱。说什么信用卡账单寄到他那儿了,让他帮还。赵芮说等瓶子卖了都是小钱。冯远舟说你那瓶子到底能不能卖。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刘嫂描述得绘声绘色,连两个人的坐姿都还原了。
我听完,没什么表情。
一切都在预期之内。
赵芮还剩最后一次机会——找一个她觉得“绝对权威”的人来鉴定,给自己最后一颗定心丸。
这个人,大概率会是冯远舟帮她找。
而冯远舟的圈子里,能接触到的“权威”,水平基本可以用四个字概括。
也就那样。
我不急。
我打开手机,给师父老康发了条消息:“师父,鉴定报告出了吗?”
三秒后回复:“出了。我给永信拍卖的陈总打了电话,他亲自来看的货。春拍压轴,没问题。起拍价八千万。”
八千万起拍。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修手里一只有裂纹的青花杯。
窗外太阳正好。
【第三章】
冯远舟的“权威”,是一个叫吴德福的人。
吴德福,四十出头,在古玩城开了个店面,门头写着“德福堂·古玩鉴赏”,金字招牌,装修很豪华。
实际水平?
我师父老康对他的评价是四个字:“三脚猫功。”
但在冯远舟的社交圈层里,吴德福已经是天花板了。毕竟二手车商的朋友里,能凑出一个开古玩店的,已经算人脉广了。
赵芮去的时候,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
这些信息不是刘嫂告诉我的——是周深深告诉我的。
因为吴德福看完东西之后,第一时间打了周深深的电话。
“周顾问,有个事我想请教一下。”吴德福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来心虚。
“说。”
“今天一个女客户拿了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来找我鉴定,我看了半天,吃不准。品相很好,特别好——好得不太对劲。您能不能帮我掌掌眼?”
周深深沉默了三秒。
“照片发来。”
吴德福发了六张照片,各角度拍的。
周深深扫了一眼。
同一只瓶子。
“你自己觉得呢?”周深深问。
“我觉得……”吴德福斟酌着措辞,“新。太新了。但是客户说是从前夫那里分到的,前夫是做古玩修复的,她还放了一段录音,说她前夫的师父亲口说值一个亿。”
“她前夫姓沈?”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您认识?”
“那只是教学仿品。”周深深一刀切下去,“告诉她,不值钱。”
“可是她说——”
“我说的,和她说的,你信哪个?”
电话挂了。
据周深深后来转述,吴德福纠结了整整二十分钟。
一方面,周深深的话就是这行的判决书。
另一方面,赵芮坐在他店里,穿着一身香奈儿,开着保时捷,信誓旦旦说这东西值五千万。
吴德福最终做出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选择。
他两边都不得罪。
“赵女士,这只梅瓶呢,确实是一件精品。”吴德福坐在红木椅上,泡着功夫茶,笑容职业且油腻,“不过古玩这行讲究‘眼缘’和‘流转’。我个人的建议是,如果您要出手,可以找更大的平台试试。比如永信拍卖、嘉德、保利,让他们的专家团队来评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说真,也没有说假。
但赵芮听到的是什么?
“精品。”
“更大的平台。”
“永信拍卖。”
在赵芮的脑回路里,这段话被自动翻译成了——“东西是好的,只是我这个小店接不住这么大的活,你得去顶级拍卖行才配得上它。”
她笑着走出了德福堂。
脚步又轻快了。
“你猜怎么着?”刘嫂的瓜子已经升级成了花生米,情报强度再上一个台阶,“赵芮今天来找我借钱了。”
我手上的毛笔停了。
“借多少?”
“五万。说是要凑一笔钱,做个什么鉴定评估费,要走高端拍卖渠道。我问她什么东西要拍卖,她笑了笑,不说。但是你猜她临走说了什么?”
“什么?”
“她说,‘嫂子放心,半年之内十倍还你。’”
刘嫂拍着大腿,花生米差点掉地上:“十倍!五十万!她以为我傻啊,我就借了她两千块钱,多一分没给。”
我没说话。
赵芮已经陷进去了。
一个不信,两个不信,找到一个模棱两可的“认可”,她就把这根稻草当成了救命的梁柱。
人就是这样。
不会相信三个人说的真话,只会相信一个人说的假话——只要那句假话是她想听的。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永信拍卖陈总的消息。
“沈老弟,你师父的鉴定报告我收到了。康伯年亲笔签的章,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春拍第47号拍品,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起拍价八千万。预展时间定在下月十五号。”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翻了翻赵芮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九宫格照片,全是她和冯远舟在一家米其林餐厅的自拍。
配文:“和对的人吃饭,每道菜都是甜的。”
冯远舟穿着一件巴宝莉polo衫——高仿的,领口的刺绣针脚太粗了,我修复过的明代织锦都比这精细。
评论区第一条是冯远舟自己打的:“老婆辛苦了,以后天天带你吃好的。”
后面跟了一排赵芮闺蜜的尖叫评论。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
打开工作室的恒温柜。
柜子里空了一半,右边的位置还有个隐约的圆形印痕——那是赵芮拿走那只假瓶子时留下的。
左边,那只真品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釉面内敛,色泽沉稳。
三百年的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细密的开片纹路。
好东西从来不张扬。
越好的东西越沉默。
这道理赵芮不懂。
冯远舟更不懂。
我关上柜门,拉灭工作室的灯。
还有二十天。
春拍预展,还有二十天。
【第四章】
离春拍预展还有十四天的时候,赵芮的第一张信用卡爆了。
准确说,是被银行打电话催收了。
这件事是冯远舟在电话里跟他朋友抱怨的时候被刘嫂在电梯里偷听到的——不要问刘嫂为什么会出现在冯远舟的小区电梯里,她说她去那个小区看房子。
“那娘们花钱跟淌水似的,”冯远舟的原话,“我跟她说省着点,她说等瓶子一出手几千万到账,这点钱算什么。我现在都快被她拖下水了,上个月她拿我的卡刷了八万块。”
冯远舟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烦躁。
但他没有离开赵芮。
原因很简单——他也信了那只瓶子值五千万。
赵芮把那段录音放给他听过。老康的声音,字字清晰:“至少值一个亿。”冯远舟听完,当场算了一笔账:一对瓶子值一个亿,一只值五千万。就算打折出手,三千万总有的。他现在替赵芮垫的这点钱,到时候百倍回报。
这是一个赌徒的逻辑。
也是一个骗子被另一个骗子骗了的闭环。
赵芮骗了我?
不,她没骗我。她是真心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冯远舟骗了赵芮?
也没有。他是真心觉得抱上了大腿。
他们俩谁也没骗谁,但他们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场最完美的自欺欺人。
离预展还有七天。
永信拍卖的官网更新了春拍图录。
第47号拍品:明代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配了一张高清大图。
估价:八千万至一亿两千万。
鉴定人:康伯年。
这条消息在古玩圈子里炸了。
康伯年三个字在这行的份量,大概相当于医学界的钟南山。他说值一个亿,没人敢说不值。
消息炸开的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沈牧。”
赵芮的声音。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
“永信拍卖官网上那个梅瓶,是你送拍的?”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在加速。
“那……那是那对里的哪一只?”
“你猜。”
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更长。
长到我能想象出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让我挑那只假的!”
“你自己挑的。”我的声音很平,“我说了让你去挑,你自己走进工作室,自己选的。我没拦你,也没指你。”
“你——”
“赵芮,”我打断她,“你挑了那只最亮的、品相最好的。因为你觉得好看的就是好的,贵的就是对的。这个判断是你自己做的。”
她的呼吸像是被人掐住了。
“那我手上这只……到底值多少?”
我想了想。
“如果你现在把釉料刮下来称一下重量,再算上瓶子本身的陶土材料费和人工费——大概八百块。”
电话断了。
不是她挂的。
是她手机掉了。
我听到了手机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含混的尖叫,再然后是冯远舟急促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你?”
再然后就是忙音了。
我把手机放下。
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的路灯亮了。
有个遛狗的大爷经过,金毛在草坪上撒欢。
日子还在过。
赵芮的日子大概不太好过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一分,冯远舟给我打了电话。
“沈牧是吧?”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做二手车销售练出来的圆滑,但底色是紧绷的,“我是冯远舟,咱们没见过面,但你应该知道我。”
“知道。”
“那我直说了。赵芮手上那只瓶子的事,我听她说了。我不管你俩离婚时怎么分的,但我问你一句——你那只真品还没拍呢,能不能换回来?”
“换什么?”
“你把你那只真的给她,她把手上这只还你。就是换回来,大家都别吃亏。”
我没说话。
冯远舟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她手上那只保存得很好,一个指纹都没有。”
“冯远舟,”我说,“你听好了。第一,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那只梅瓶归她所有。她选的,她签的,民政局盖的章。第二,我手上的真品已经走完了拍卖流程,合同签了,图录印了,全国藏家都等着看这东西上拍。你让我临时换品?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没接话。
“这叫欺诈。”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冯远舟的声音变了,圆滑褪去了,露出底下的粗粝。
“沈牧,你别把事做绝。你前媳妇现在欠了一屁股债,你这不是逼死她吗?”
“她的债跟我有什么关系?离婚了。”
“你——”
“再说了,”我的语气很随意,“她的债,不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冯远舟的呼吸粗了起来。
“行。你狠。”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到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刘嫂。
她手里拎着一兜橘子,但表情不是来串门的表情。
“沈牧,你前媳妇昨晚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说什么了?”
刘嫂掏出手机翻了翻,举到我面前。
是一条长截图。
赵芮在小区业主群里写了一大段话。
大意是:沈牧在离婚时故意欺骗她,用一只假的古董换走了她应得的财产,希望大家帮她评评理,她要去法院告我。
底下评论区有人附和,有人看热闹,有人说“这种事说不清楚”。
我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刘嫂。
“她说要告你,你不慌吗?”刘嫂的橘子都忘了给我了。
“告什么?”我倒了杯热水,吹了吹,“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自愿,瓶子她自己选的。协议上没有写哪只是真的哪只是假的,也没有写价值多少。她拿到的就是她选的那一只,我没有做任何虚假陈述。”
“可她说你故意不告诉她——”
“我有义务告诉她吗?”我喝了口水,“她有问我吗?她进工作室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你去挑吧’。她自己挑的。我没推荐,没暗示,没阻拦。”
刘嫂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过了十来秒,她终于开口:“你这人……比你看上去狠多了。”
我没回答。
因为这不叫狠。
这叫三年来她看不起的那些“破烂”,教会我的道理。
古玩这行,第一课就是——不懂的东西不要碰。
赵芮偏要碰。
【第五章】
离春拍还有三天。
赵芮消停了两天,然后做了一件我预料到但还是有点意外的事。
她找了律师。
律师姓马,马国成,执业八年,主做婚姻家事纠纷。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马律师直接给我打了电话。
“沈先生您好,我是赵芮女士委托的代理律师。关于你们离婚财产分割的事,赵女士认为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形,希望跟您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成,她准备向法院申请撤销财产分割协议。”
说得很专业,语速很快,标准律师开场白。
“马律师,”我靠在工作台上,手里拿着一支清洗用的软刷,“你跟她聊过具体情况吗?”
“了解过。赵女士表示,离婚时双方分割了一对古玩梅瓶,您默认了该对梅瓶价值极高,但实际上她分得的那只为仿品,真品由您保留。她认为您利用信息不对称,在财产分割中获取了不当利益。”
“嗯,那你问她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离婚是谁先提的?”
马律师顿了一下。“赵女士提的。”
“第二,财产分割方案是谁提的?房子车子存款全归我,她只要一只瓶子。这方案是谁的主意?”
更长的沉默。“赵女士提的。”
“第三,两只瓶子并排放在柜子里,是她自己走进去自己选的。我全程没有推荐、没有暗示、没有阻拦。分割协议上也没有注明哪只是真品、哪只是仿品、价值几何。这些事实她跟你说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
马律师的声音微妙地变了,从“委托人代言人”的立场,往“客观第三方”的方向偏了偏。
“沈先生,您说的这些如果属实,确实对赵女士的主张构成不利——”
“都属实。民政局有协议原件,协议上有她的签字和手印。另外马律师,我建议你提醒你的当事人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她坚持闹上法庭,那拍卖行那边的信息一旦公开,她的‘五千万瓶子’实际只值八百块的事,就不只是小区群里的人知道了。会变成裁判文书网上的公开判决。”
我停了停。
“她的面子还要不要,她自己掂量。”
马律师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沈先生,我会如实转告当事人。坦白说,这案子……不太好接。”
电话挂了之后,我把软刷放下。
手心有一点汗。
不是紧张,是畅快。
是那种忍了三年终于说出来的畅快。
三年来赵芮当着她妈的面笑我,在朋友面前嫌弃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抹布。
我不是不疼。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她亲手把刀递到我手上的时机。
她递了。
离春拍预展还有两天。
冯远舟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打电话。
是直接来了。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手腕上那只高仿的百达翡丽折射着廉价的光泽,站在我工作室门口。
“沈牧,能聊聊吗?”
我打量了他一眼。
不请他进来。就站在门口。
“聊什么?”
“赵芮最近状态不太好。”他的语气比上次电话里软了不少,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但手指在里面动——紧张的小动作,“信用卡催收电话一天十几个,她晚上睡不着觉,瘦了一圈。”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你恨她。”冯远舟往前迈了半步,我没退,他就停住了,“但你也曾经是夫妻,她——”
“冯远舟,”我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话被截断了,“你到底来干什么?说重点。”
他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
“私了。赵芮把瓶子还给你,你把拍卖撤了,真品还给她。或者——你把拍卖所得分她一半,她不再追究。”
我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
“你让我把一件合法属于我的、已经进入正规拍卖流程的藏品撤下来,或者把拍卖所得分一半给一个跟我已经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人。你觉得这合理?”
冯远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牧,你做人别太——”
“太什么?”我往前一步,他退了半步,背抵住门框,“太绝?你跟我讲做人?你俩算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太绝’?她嫌我穷,嫌我修瓶子,嫌我没出息。听到值钱了,连夜变脸,主动离婚,‘大度’地只拿一个瓶子。这种算计还要我体谅她?”
冯远舟的脸涨红了。
“你——”
“走吧。”我退回门里,手放在门把上,“后天预展,大后天拍卖。你们要是有精力,可以来看看。免费的。”
门关上了。
冯远舟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皮鞋声渐渐远了。
【第六章】
春拍预展,周五。
永信拍卖行,七楼展厅。
入口处立着一块深蓝色的展板,烫金大字:永信2024春季拍卖会·古董珍玩专场。
第47号拍品被单独陈列在展厅中央的恒温展柜里。
四面玻璃,柔光照明,白色底座。
那只梅瓶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内敛到极致的美——釉面的青花色泽沉稳浓郁,缠枝莲纹行云流水,三百年的自然开片如碎冰纹般细密铺展。底款方正端庄,每一笔都透着大明宣德年间官窑匠人的骨气。
它不张扬。
但你走到它面前,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这就是真品和仿品最本质的区别——
仿品在喊“你看我多好看”。
真品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你自己会走过去。
预展下午两点开始。
来了不少人。有藏家,有鉴定师,有拍卖行同行,有媒体。康伯年亲笔签章的鉴定报告挂在展柜旁边的相框里,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从釉料成分分析到胎骨密度检测到热释光断代,每一项数据都白纸黑字。
我站在展厅的角落里,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旁边是师父老康。
老康今天难得穿了件正式的中山装,头发梳了,但鞋还是那双开了胶的老布鞋。
“紧张?”老康问我。
“不紧张。”
“你在看门口。”
我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猜她会不会来。”
“会来。”老康很笃定,“这种人,不亲眼看到真相不会死心。”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赵芮来了。
冯远舟陪着。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妆画得很精致。但眼底有青色——没睡好。
冯远舟还是那身深灰西装,但衬衫领口有一道折痕,像是匆忙熨过。
他们俩站在展厅入口,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中央那只展柜上。
赵芮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走过去了。
走到展柜前面。
隔着玻璃,看着那只梅瓶。
她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我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
肩膀绷得很直,一动不动。
冯远舟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展柜旁边的铭牌。
铭牌上写着:
拍品编号:047
名称:明代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鉴定:康伯年
估价:RMB 80,000,000 - 120,000,000
委托人:沈牧
“委托人沈牧”五个字。
冯远舟念出声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很清晰。
赵芮的肩膀终于动了。
是一种很细微的颤抖。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了一张照片——是她手上那只假瓶子的照片。
她把手机屏幕凑近展柜玻璃,和里面的真品做对比。
釉色不一样。
开片不一样。
底款不一样。
连器型的弧度都有微妙的差异——真品的腹部弧线更饱满,更圆润,因为那是三百年的应力释放后自然形成的弧度。仿品的弧线太“标准”了,标准到像是用模具做出来的。
因为它确实是用模具做的。
赵芮举着手机的手在抖。
冯远舟伸手想扶她的肩膀,被她一下甩开了。
“别碰我。”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了。
她转身就走。
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和我打了个照面。
我就站在门边。
她愣了一下。
我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那是一种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在公开场合崩溃的表情。
我侧了侧身,给她让了个路。
她走了。
冯远舟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有恼怒。有心虚。还有一点——恐惧。
他们走出展厅之后,老康踱到我身边,双手背在身后。
“看见了?”
“看见了。”
“她的手在抖。”老康说,“对比照片的时候,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没接话。
老康看了我一眼。
“心软了?”
“没有。”
“没有就好。”老康的烟嗓压得很低,“明天正式拍卖,你坐前排。”
【第七章】
拍卖会。
永信拍卖行,七楼主厅。
三百二十个座位,坐了二百八十人。
前三排是VIP藏家和机构代表。中间是普通持牌竞拍者。最后几排是观摩席,不需要拍牌,免费入场。
我坐在第二排,靠走道。
师父老康坐我旁边。周深深坐第一排,面无表情地翻看图录。
拍卖从上午十点开始,按编号顺序进行。
第47号拍品排在下午场。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赵芮。
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一个人。
冯远舟不在。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没化妆。
这是我三年婚姻里最熟悉的赵芮的样子——素面朝天,不加修饰,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八岁女人。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的催收短信。我路过的时候扫到了一眼——“您尾号3357的信用卡已逾期15天,欠款金额¥127,800.00……”
她看到我了。
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我。
“沈牧。”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来。
想了想。
“你问的是哪个计划?”
“这一切。”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指节发白,“让我听到那通电话。让我提离婚。让我自己去挑那只假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个局?”
我看着她。
“赵芮,那通电话不是故意让你听到的。是你自己偷听的。”
她嘴唇动了动。
“但你开了免提。”
“我手上有颜料。”
“你本可以告诉我哪只是真的。”
“你本可以不离婚。”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次轮到她沉默了。
我站起来。
“赵芮,我没有布局。我只是没有阻止你犯蠢。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的眼泪在那一刻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无声的,两行眼泪顺着没有上妆的脸流下来,滴在浅灰色大衣的翻领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我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叫住我的声音。
下午两点。
第47号拍品。
拍卖师是永信的首席,姓陆,四十出头,嗓音浑厚,节奏精准。
“女士们先生们,下一件拍品是本次春拍的压轴之作。”
大屏幕亮起。
那只梅瓶的高清照片铺满了整面墙。
“明代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高37.2厘米,口径6.8厘米,足径13.4厘米。康伯年先生亲鉴,热释光断代距今580±30年,与宣德朝时间吻合。釉面自然开片,钴蓝发色纯正,缠枝莲纹运笔流畅,为宣德官窑精品中的精品。”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低声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起拍价,八千万。”
陆拍卖师的槌子举起来。
“八千万。有人出价吗?”
前排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举了牌。
“8号,八千万。”
“八千五百万。有没有人加价?”
另一个方向,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举牌。
“23号,八千五百万。”
“九千万。”
“九千五百万。”
价格像发了疯一样往上攀。
我坐在第二排,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赵芮在后排。
我进场的时候在观摩席的最后一排看到了她。
她旁边多了一个人——冯远舟回来了。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九千八百万。”
陆拍卖师的声音稳如磐石。
“有没有人出一个亿?”
全场屏息。
前排金丝眼镜男犹豫了三秒。举牌。
“8号,一个亿。”
场内响起一片低呼。
陆拍卖师环顾全场。
“一亿元。还有人加价吗?”
旗袍女人看了看手里的牌,放下了。
没有人再举牌。
“一亿元,第一次。”
“一亿元,第二次。”
“一亿元——”
槌子落下。
“成交。恭喜8号竞买人。”
全场掌声。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师父老康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周深深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了十几年古玩的手,指纹都磨平了。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矿物颜料。
这双手,三年来被赵芮嫌弃过无数次。
“整天摸那些破烂,像个捡垃圾的。”
这是她的原话。
捡垃圾的。
我捡了一个亿。
起身的时候,我终于回了一次头。
最后一排,赵芮的位置。
空了。
冯远舟的位置也空了。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我收回目光,跟着老康和周深深走出拍卖厅。
走廊里,陈总迎上来,满脸堆笑,握着我的手使劲摇。
“沈老弟,恭喜恭喜!一个亿成交,你师父的面子够大,买家连价都不怎么还。”
“谢谢陈总。”
“扣除佣金,你的到手款我们三个工作日内打到你账上。”
我点点头。
办完手续,走出拍卖行大门。
门口的台阶上,冯远舟在抽烟。
一个人。
赵芮不在他身边。
他看到我,把烟掐了,站起来。
表情很难看。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现实击穿之后的茫然。
“一个亿。”他说,声音发哑。
“嗯。”
“她手上那个……八百块。”
“嗯。”
冯远舟吸了口气,吐出来。
“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我走过他身边,没停步,“是她输了。”
“那我呢?”冯远舟在身后喊了一句。
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他。
他的西装袖口有一道褶皱,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扣错了扣眼——一个体面的假象正在从边角处崩塌。
“你?”我想了想,“你是那个赔她一起输的。”
冯远舟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转身下了台阶。
【第八章】
拍卖结束后的第三天。
周二。
上午十点,我在工作室里清理工具。
手机响了。
刘嫂。
“沈牧!大事!”
刘嫂的声音拔到了一个不寻常的高度。
“怎么了?”
“赵芮和冯远舟吵起来了,大吵,在小区门口。赵芮把那只瓶子摔了!”
“摔了?”
“当着一堆人的面,‘啪’一声砸地上,碎了一地。冯远舟蹲在地上捡碎片,嘴里骂骂咧咧的说她疯了,那万一还值点钱呢。赵芮站在边上哭,哭得停不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后来呢?”
“后来冯远舟走了,开车走的。赵芮一个人站在碎片堆旁边,站了十来分钟。我过去想劝两句,她转身就跑了,往停车场那个方向。”
我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谢谢你告诉我。”
“你不过去看看?”
“不去。”
挂了电话。
那只八百块的教学件,碎了就碎了。
它本来就不值什么。
但在赵芮心里,它曾经代表着五千万。代表着新生活。代表着对我的胜利。代表着她“大度”和“精明”的证明。
现在它变成了一堆碎片,躺在小区门口的地面上。
和它一起碎掉的,是赵芮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幻想——保时捷、名牌包、米其林餐厅、朋友圈里的岁月静好。
那些都是用假瓶子的“预期价值”垒起来的空中楼阁。
地基没了。
楼自然塌了。
下午两点。
一个我没想到的人来了。
赵芮的妈。
张淑兰,五十四岁,退休会计,一辈子精打细算,视财如命。
她没有敲门。直接在工作室外面拍窗户。
“沈牧!你出来!”
我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棉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长途坐车的疲惫。
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钉子。
“你跟我说,那对瓶子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阿姨,进来坐。”
“我不坐。你就在这给我说清楚。”
我看了看走廊里路过的邻居,再看看张淑兰的架势,把门推开了一点。
“您还是进来吧。站门口说不好看。”
她哼了一声,但还是走了进来。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赵芮跟我打电话,哭了两个小时。说你用假瓶子骗了她五千万。沈牧,你是不是个人?”
“张阿姨,几个事实您听一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每一个环节都说清楚了——谁先提的离婚,谁提的分割方案,谁走进工作室去挑的瓶子,谁签的字。
张淑兰越听脸越白。
因为她是会计。
会计对数字敏感,对逻辑也敏感。
她很快发现了一个致命的事实——从头到尾,我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一件“骗”的事情。
是赵芮偷听了电话。
是赵芮主动提的离婚。
是赵芮自己设计了“只拿一只瓶子”的方案。
是赵芮自己走进工作室,自己选了那只假的。
我全程做了什么?
我同意了。
仅此而已。
“你……”张淑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就不能提醒她一句?”
“张阿姨,”我看着她,“您女儿嫁给我三年。三年里,她嫌我穷,嫌我没出息,嫌我的工作是‘捡破烂’。上次您来家里,您当着我的面说‘芮芮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我记了三个月。”
张淑兰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看到值钱了,当天晚上就变了一个人。端茶倒水,笑脸相迎,叫我‘老公’。三年没叫过。第二天就提离婚,说自己‘不贪心’‘好聚好散’。她不是在跟我好聚好散,她是在抢我的东西,还要我感谢她手下留情。”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您问我为什么不提醒她。我问您——她什么时候在乎过我说的话?”
张淑兰坐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杯子里的水凉了。
她始终没喝。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回头。
但说了一句话。
“沈牧,这事……是她不对。”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走了。
【第九章】
拍卖结束后两周。
到手款到了我的账上。
扣掉拍卖行15%的佣金,到手八千五百万。
数字躺在银行app的余额栏里,安安静静的。
我盯着看了十秒钟,然后关掉手机,继续修手里那只南宋建盏。
钱到账的当天下午,赵芮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不是来找我的。
是来还钱的。
她站在刘嫂家门口,递过去一个信封。
“嫂子,两千块,还你的。”
刘嫂打开信封数了数。
“行,正好。”
“谢谢你之前借给我。”
赵芮转身要走。
刘嫂叫住了她。
“芮芮。”
“嗯?”
“你瘦了好多。”
赵芮没回头。只是站在楼道里,脊背对着刘嫂。
“没事。”
“那个姓冯的呢?”
赵芮沉默了两秒。
“分了。”
”……挺好的。“刘嫂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赵芮走了。
刘嫂后来跟我说了这件事。
她说赵芮走的时候步子很慢,在楼道拐角停了一下。然后就下楼了。
我听完之后没说什么。
刘嫂又说:“她的保时捷不见了。应该是退了,或者被收回去了。她今天是坐公交来的。”
我”嗯“了一声。
刘嫂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不问问她现在怎么样?“
”不问。“
刘嫂叹了口气。
”沈牧,你这人,看着面团似的,心里头是块铁。“
我笑了一下。
没接话。
傍晚的时候,师父老康来了。
带了一壶酒。
两个人坐在工作室里,一人一杯,就着花生米。
”钱到了?“老康问。
”到了。“
”什么打算?“
”开个工作室。正经的那种,不在家里弄了。找个门面,做修复和鉴定。“
老康点点头,嘬了一口酒。
”你师姐说她可以帮你对接拍卖行的资源。“
”行。回头谢她。“
”别回头,当面谢。那丫头嘴硬心软,你请她吃顿饭她能记你三年。“
我笑了一声。
老康也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吗?“老康忽然问。
”后悔什么?“
”跟她结这三年婚。“
我想了想。
”不后悔。“
老康看了我一眼。
”这三年我学到了一件事。“我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碎,”人看东西,永远先看表面。釉色亮的,品相好的,卖相漂亮的——这些最容易让人掏钱。但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在表面上争高低。“
老康举起杯子。
”这话说得,像我教你的。“
”就是你教的。“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窗外夜色落下来了。
工作室的灯暖黄,照着满墙的工具、满架的瓶瓶罐罐。
这些曾经被叫做”破烂“的东西,安静地立在架子上。
每一件都是时间的证人。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走到恒温柜前。
柜子左边的位置空了——真品已经属于新主人了。
右边的位置也空了——赵芮摔碎了那只假的。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没觉得空。
因为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我关上柜门,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那只南宋建盏的碎片,像一副拼图。
我拿起镊子,捏起最小的那片,对准缺口。
修复,是世界上最需要耐心的活。
一片一片。
慢慢来。
【第十章】
半年后。
我的新工作室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写着”沈牧古玩修复”,字是师父老康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有骨头。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老康带着他的几个老朋友来撑场面,全是圈子里的前辈。周深深送了一幅字,四个字——“手到病除”。
她的幽默感一如既往地冷。
刘嫂送了一筐橘子和一面锦旗——“鉴宝大师,邻里之光”。
锦旗我没挂。橘子倒是很甜。
生意比想象的好。
康伯年弟子的招牌太好用了。拍卖行、博物馆、私人藏家,活多得接不过来。
我请了两个学徒,手把手带。
第一课教的不是技术。
是规矩。
“不懂的东西不要碰。”
这是师父老康教我的第一句话。
也是赵芮这辈子没学会的道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只龙泉窑的花瓶补釉。
学徒小何跑进来。
“师父,外面有个人找你。”
“谁?”
“没说名字。一个女的。”
我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芮。
她比半年前又瘦了一些。穿着一件普通的米色风衣,背着一个帆布包,没化妆。
头发剪短了,刚过耳朵。
她站在门口,看着招牌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生意挺好的。”她说。
“还行。”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没有尴尬。
也没有恨。
就是一种很平淡的、隔了很远的注视。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瓶底的碎片。
青花纹样,拇指盖大小。
我认出来了——是那只假瓶子底款的一部分。我吃着火锅写的那个,带油渍的那笔。
“摔碎那天我留了一片。”她把盒子递给我,“还你。”
我接过来。
碎片躺在盒子里,上面的油渍已经干了,变成一个深色的小点。
“信用卡还完了?”我问。
“还了大半。找了份工作,在会计事务所。我妈帮我还了一部分。”
“嗯。”
赵芮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拉了拉肩带。
“沈牧。”
“说。”
“你说得对。”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但没有泪,“不懂的东西,不应该碰。”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走了。
风衣的下摆在巷子里的穿堂风中微微摆了一下。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工作台前。
拿起镊子,继续补那只龙泉窑的花瓶。
碎片一片一片对上去,严丝合缝。
工作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满桌的工具上。
我心里很平。
像一只修好的瓶子。
裂纹还在。
但已经完整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