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恢复记忆,靠的是我家母猪翠花的一记后蹄。
七岁那年,为救哥哥,我被人贩子拐走。
家里领回一个女孩,填补遗憾。
十五年后,我揣着一篮子土鸡蛋,从黑石沟出发,转了三趟车去认亲。
妈妈哭得昏厥,哥哥和发小也激动得红了眼眶。
不想我为难,他们毫不犹豫将假千金送走。
可后来。
我和假千金在楼梯口起了争执,哥哥和发小为护她,一把将我推下楼。
昏迷时。
我听到他们对话。
“垫子不是铺了三层吗?他怎么滚到花盆上去了?”
【第一章】
翠花难产的那天晚上,我恢复了记忆。
翠花是我家的母猪,三百二十斤,脾气暴,生到第九头的时候卡住了。
我挽起袖子,半条胳膊伸进去。
“出来了出来了,爷,接着!”
第十头猪崽滑出来的瞬间,翠花一个蹬腿。
后蹄正中我脑门。
我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脑勺磕在石头猪槽上,咚的一声。
眼前一黑。
再睁眼,一堆画面往脑子里灌。
一辆白色面包车。
一个胳膊上刺着“忍”字的男人。
一个八岁的男孩,被我从车门口一把推出去,滚进路边的草堆里。
他趴在草堆里哭着喊:“知珩!”
车门砰地关上。
我躺在猪圈里,顶着头顶的月亮,嘴里冒出一句:
“我叫宋知珩。”
我爷赵老蔫举着手电凑过来,光打在我脸上。
“铁柱,你说啥?”
“爷,我想起来了。我不叫赵铁柱,我叫宋知珩,江城人,我家住在一个有喷泉的院子里。”
我爷手里的手电抖了一下。
光圈在我脸上晃来晃去。
他没吭声,先蹲下去把那头猪崽擦干净,塞到翠花肚子底下。
然后才开口。
“十五年了,你这脑子总算让猪给踹通了。”
【我爷的重点永远这么清奇。】
第二天一早,我爷把家里能拿的全塞给我。
一篮子土鸡蛋,两条腊肉,一罐自己熬的猪油,还有一个用了八年的老年机。
“到了城里,人家要是不认你,你就回来。”
“人家要是认你……”
他顿了顿,往我兜里塞了一卷皱巴巴的钱。
“你也回来看看我。”
我嗓子堵住,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最后憋出一句:“爷,翠花下次生,你别自己上,你那胳膊短。”
他抬脚就踹我屁股。
我从黑石沟出发。
先坐村长家的三轮到镇上,屁股颠成八瓣。
再坐大巴到县里,旁边大哥抱着一只活鸡,鸡啄了我一路。
最后挤上绿皮火车,站了十一个小时。
到江城的时候,鸡蛋碎了四个。
我捧着剩下的鸡蛋,按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一路问,一路找。
找到那个带喷泉的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保安拦住我,上下打量。
“送快递的?走侧门。”
“我不是送快递的。”
“卖土鸡蛋的?我们这儿不让推销。”
“我是这家的儿子。”
保安嘴角抽了抽,拿起对讲机。
“三号门,又来一个。”
【又?】
还没等我细问,雕花铁门里头走出来一个女孩。
白裙子,长头发,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她隔着铁栏杆,把我从头看到脚,视线停在我那篮子鸡蛋上。
然后笑了。
“哥哥,这个月第三个了。”
“这次这个,倒是挺下本钱的。”
【第二章】
我被保安架着胳膊往外拖。
鸡蛋篮子晃得叮当响。
“放开,我真是!我七岁那年在西山路被人拐走的,那天是周六,我穿的蓝色背带裤!”
女孩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这些网上都能查到。”
我急了,脑子一热,扯着嗓子冲院子里喊:
“宋知远!你八岁那年把期末卷子塞进鱼缸过滤器里,是我帮你望的风!”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二楼一扇窗户哗啦推开。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文件掉了一地。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半天,没发出声。
我又补了一刀:
“还有周嘉树!幼儿园大班,他拉裤子里了,是我替他背的锅,说是我拉的!”
隔壁阳台上,另一个男人正在喝水。
“噗……”
一口水喷出去三米远。
【很好,两个都在。】
接下来的事乱成一锅粥。
宋知远光着脚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推开保安,攥住我的肩膀。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掐得我骨头疼。
“你再说一遍,卷子塞哪了?”
“鱼缸过滤器。后来泡烂了,你跟老师说被狗吃了。”
宋知远的下巴开始抖。
周嘉树翻过两家之间的矮墙跑过来,裤腿挂在铁丝上撕了个口子,他都没管。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鼻子一抽一抽的。
“你左边耳朵后面,有颗痣。”
我把头偏过去。
周嘉树看清了,转身对着墙,肩膀开始耸。
这时候屋里传出一声尖叫。
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扶着门框站着,盯着我的脸。
“知珩……”
她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直接往下倒。
宋知远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她。
“妈!妈!叫医生!”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鸡蛋篮子。
想上去扶,又怕自己身上的猪圈味熏着她。
手伸出去一半,停在半空。
【我妈。这是我妈。】
【我第一次见我妈,就把她看晕了。】
我爸是半夜从公司赶回来的,在我房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敢推门。
最后推开了,就说了一句:“饿不饿?”
我说饿。
他亲自下厨,煮了一碗面,盐放多了,我吃得一滴汤都没剩。
亲子鉴定的结果三天后出来。
亲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妈拿着报告,抱着我哭了一整个下午,眼泪把我的衬衫浸透了,换一件,又浸透了。
宋知远在旁边一张接一张抽纸巾,自己擦一张,给我妈递一张。
周嘉树干脆搬了个凳子坐在我床边,盯着我看,说怕一眨眼我又没了。
第四天,宋知远把那个白裙子女孩叫到客厅。
她叫宋芊芊,我走丢第二年,我爸妈从福利院领回来的。
宋知远把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的钱,够你在外面生活。房子我也给你租好了。”
宋芊芊没接卡。
她转头看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哥,我在这个家十四年了。他一回来,我就要走?”
我妈攥着衣角,嘴巴张了张。
我赶紧摆手。
“别送别送,家里多个妹妹多双筷子,我在村里吃饭都是蹲着吃,占不了几个地方。”
宋知远看都没看我。
“知珩,这事你别管。”
周嘉树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宋芊芊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擦干眼泪,拿起卡,拖着箱子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干干的,一点泪光都没有。
当天晚上,我掀开枕头。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字是打印的。
“滚回山沟。不然下次就不是河了。”
我捏着纸条,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我七岁那年从车上逃出来,掉进河里,被冲上河滩。】
【这件事,这世上只有我爷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
【第三章】
我把纸条拿给宋知远看。
他扫了一眼,脸一下沉下去,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我来处理,你别声张。”
“哥,我掉河里的事……”
“我说了,我来处理。”
他转身就走,连门都没给我关。
【行,城里人说话都这么省字?】
第二天,我上了热搜。
宋芊芊开了直播,素颜,穿着旧短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
“我不怪他。他吃了很多苦,想要回自己的家,我理解。”
“可是他一回来,就让哥哥把我赶出来了。”
“他说,山里来的,就得先把位置占稳。”
弹幕炸了。
“凤凰男实锤”
“这种人也配当豪门少爷?”
“鉴定能造假吧,查查他”
我蹲在别墅后院,捧着老年机,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手指头开始发僵。
【我啥时候说过这话?我这辈子说过最狠的话,是骂翠花“你再拱门就给你绝育”。】
周嘉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研究怎么注册账号。
“你干嘛?”
“直播。”
“你别冲动,现在你说什么都是错……”
“谁说我要解释了?”
当天晚上八点,我在后院支起手机。
身后是我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三只鸡,脚边是我爷给的腊肉。
我对着镜头开口:
“大家好,我是那个山里来的。”
“今天不吵架,教大家怎么分辨土鸡和饲料鸡。”
弹幕停了三秒。
然后疯了。
“???”
“他在干嘛”
“我是来骂人的,怎么学会了看鸡爪子”
“主播这鸡是不是在啄你”
是的,鸡在啄我。
我一边躲一边讲:“看鸡爪,土鸡爪子上有茧,饲料鸡爪子光溜溜,摸着软乎……哎哎哎别啄那儿!”
直播间人数从五百涨到三万。
有人刷:“主播,宋芊芊说你霸占她家,你回应一下呗”
我捏着一只鸡脖子,认真想了想。
“我回应一下。我家确实不缺地方,我住的那屋比我们村小学还大。可她走那天,我是拦了的。”
“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我爷说了,嘴长在别人身上,腿长在自己身上。”
“谁要买腊肉,链接在下面,我爷亲手腌的,十年老手艺。”
那天晚上,我爷的腊肉卖了两百斤。
我爷在电话那头骂了我半小时,说他腌不过来。
骂完,又小声问我:“城里人真爱吃这个?”
热搜的风向转了。
宋芊芊的直播间开始被人刷“鸡都比你会说话”。
第三天,她回来了。
拖着箱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脑部肿瘤,待查。
我妈接过那张纸,手指抖得拿不稳。
“芊芊……”
“妈,我不争了。我就想在家里住几天。就几天。”
我妈回头看宋知远。
宋知远盯着那张诊断书,看了很久。
“让她住。”
我愣住了。
周嘉树也点头:“住吧,一楼客房。”
【三天前把人赶出去眼睛都不眨,现在一张纸就让进门了?】
宋芊芊住进来的第二天,我妈的玉镯子碎了。
那是外婆留下的,我妈戴了三十年。
碎片就在我房门口。
宋芊芊捂着嘴站在走廊上:“我看到他拿着镯子在看……”
我妈的脸一下就没了血色。
我低头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宋芊芊的鞋。
蹲下去,捡起一块,翻过来。
“妈,这镯子碎的时候,有人踩过。”
“碎渣上有个鞋印,半个梅花纹。”
“我穿的是布鞋,鞋底是我爷纳的,平的。”
所有人的视线落到宋芊芊脚上。
她那双拖鞋的鞋底,一圈梅花纹。
宋芊芊往后退了半步,脚往裙子底下缩。
“我是听到声音跑过来,不小心踩到的……”
宋知远没说话,把碎片一片一片收进纸巾里。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
【这时候不是该你出来主持公道吗?】
他抬起头,对我说了一句:
“知珩,以后你房门口别放东西。”
我那口气,在喉咙里卡了整整一晚上。
【第四章】
我开始躲着宋芊芊走。
她在客厅,我去后院。她在后院,我回房间。
可她偏偏不放过我。
第五天晚上,我端着一碗泡面上楼。
经过楼梯底下的时候,我发现那儿多了三块瑜伽垫,叠得整整齐齐。
【城里人练瑜伽,挑的地方挺怪。】
我刚上到二楼,宋芊芊堵在楼梯口。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她一开口,灯亮了。
“你那个直播,挺能装啊。”
“我没装,鸡是真啄我。”
她笑了一下,往前走一步,压低声音。
“你以为你回来了,这个家就是你的?”
“我告诉你,十五年前你回不来,十五年后你也待不住。”
我手里的泡面汤晃了一下,烫得我手背一缩。
“十五年前?”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那时候才五岁,你知道个啥?”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楼道的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变急。
下一秒,她突然尖叫起来。
“哥!救我!他要推我!”
灯唰地全亮。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往她肩膀上按。
泡面碗掉在地上,汤溅了一地。
脚步声从楼下冲上来,咚咚咚,又快又重。
宋知远和周嘉树一前一后,冲到楼梯口。
我张嘴:“哥,不是……”
话没说完。
宋知远的手按在我胸口。
周嘉树的手按在我肩膀上。
两个人同时发力。
我往后倒。
脚踩空。
整个世界开始翻。
天花板,扶手,墙上的画,楼梯,又是天花板。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我在半空中看见宋知远的脸。
他的嘴型分明是:往左!往左滚!
【往左?往啥左?】
我往右滚了。
后脑勺撞上楼梯边的大花盆。
眼前一黑。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眼皮沉,抬不起来。手指头也动不了。
只有耳朵还能用。
“垫子不是铺了三层吗?他怎么滚到花盆上去了?”
是周嘉树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喊了往左!我喊了!他往右滚!”
宋知远的声音更抖。
“你喊那么小声谁听得见!你就不能提前跟他说一声?!”
“提前说?他那张脸藏得住事?他知道了,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
“现在好了!花盆裂了!他脑袋也……”
“别说了别说了,医生说没事,就是轻微脑震荡。”
沉默了一会儿。
宋知远压低声音:“宋芊芊那边呢?”
“信了。我刚看她手机,她给刘三刀发了消息,说我们俩彻底站她那边了。”
“刘三刀回了吗?”
“回了。让她下周宴会上动手。”
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三刀。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可我的手腕,突然记起来一个画面。
一只粗胳膊,从面包车里伸出来,攥住我。
胳膊上,刺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忍”字。
周嘉树叹了口气。
“查了三个月,总算把线头摸出来了。这女的根本不是福利院捡的,是刘三刀的亲闺女。十四年前他把她扔进福利院,就等着你爸妈去领。”
“当年拐知珩的,就是他。”
“知珩回来,他们急了。”
宋知远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听不见。
“那天要不是他把我推出车……”
“行了,别说了。等这事完了,他要打要骂,我们俩跪着受。”
我躺着,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凉飕飕的。
可我更想骂人。
【你们俩跪着受?】
【你们知道我滚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翠花下次生崽谁接!】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我睁开眼。
宋知远趴在床边睡着了,衬衫皱成一团,下巴冒了一圈青茬。
周嘉树坐在窗边削苹果,削了一地皮,苹果只剩个核。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三分钟。
【嫌我藏不住事是吧?】
【行。】
我清了清嗓子。
“这是哪?”
宋知远一下弹起来。
“知珩!你醒了!头疼不疼?想不想吐?”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谁啊?”
宋知远的表情凝在脸上。
“我是你哥。”
“我没有哥。我叫赵铁柱,黑石沟的。”
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家翠花还等着我喂,它刚生了十头崽,奶不够,得加豆饼。”
周嘉树手里的苹果核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床底下。
他和宋知远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瞳孔同时放大。
宋知远扑通一声跪在床边,膝盖砸在地砖上,听着都疼。
“知珩,你别吓我,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
“大哥你别跪,跪也没用。我爷说了,见了城里人就跪的,多半是要骗钱。”
周嘉树转身往外跑:“医生!医生!他又失忆了!”
医生来了,拿手电照我眼睛,让我数手指。
我数得很认真:“三根。四根。这个是你中指,你别冲我比这个。”
医生合上本子,看了看宋知远。
“生理指标都正常。可能是心因性的,患者受了刺激,选择性遗忘。”
宋知远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打颤。
接下来三天,我活成了一个山大王。
“哥,我想喝粥。不要白粥,要皮蛋瘦肉的。”
宋知远开车跑了半个城,买回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
“那个削苹果的,我欠村里三千块化肥钱。”
周嘉树当场转账。
“备注一下,就写‘对不起铁柱’。”
他手抖着打字,打错了三次。
第三天晚上,宋知远在病房外头打电话,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
“不行,宴会先推迟,他这个样子,我不敢……”
我把被子蒙过头。
【再演两天,我就收。】
可我还没来得及收,宋芊芊来了。
她拎着一束花,站在病房门口,眼睛弯着。
宋知远和周嘉树都被医生叫去了办公室。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她。
我在被子里摸到老年机,按下了录音键。
我爷这手机别的不行,录音键大,摸黑都能按。
她把花插进瓶子里,坐到床边,凑近了看我。
“听说你又傻了?”
我眨巴眼睛:“你也是我哥?”
她噗嗤笑出声。
“我是你祖宗。”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一下比一下重,拍得我耳朵嗡嗡响。
“傻了好。傻子回山沟,谁也不会多问。”
“对了,你那个养你的老头,叫赵老蔫是吧?”
我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她俯下身,嘴唇快贴到我耳朵上,香水味呛得我想打喷嚏。
“我爸这两天,去黑石沟了。”
“他说,当年那个捡了你的老东西,有点碍事。”
她直起腰,冲我笑了笑,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掀开被子,拨我爷的号。
嘟。嘟。嘟。
没人接。
【第六章】
我打了七遍。
第八遍,通了。
那头不是我爷的声音。
是村口王婶,嗓门大得震耳朵。
“铁柱啊!你爷让我跟你说,他没事!就是村里来了几个外地人,开着黑车,挨家挨户打听他!”
“我爷呢?”
“钻地窖去了!带了半扇腊肉,说三天不出来都饿不着!”
我那口气松了一半。
“婶,那几个人现在在哪?”
“在村委会门口蹲着,说是收古董的。收古董的谁胳膊上刺字啊,还刺个错字!”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根一根发白。
“婶,让村长把村口的路看住,我今晚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下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门开了。
宋知远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着我光脚站在地上。
“知珩,你要去哪?你别乱跑,你现在……”
“哥。”
我开口。
“你推我下楼的时候,喊的是往左。”
宋知远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
粥洒了他一裤腿。
周嘉树从他身后探出头:“咋了咋了?”
“还有你,周嘉树。你说我那张脸藏不住事,一张嘴全村都知道。”
周嘉树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我还听见你们说,等事完了,要打要骂,跪着受。”
我把老年机举起来,按下播放键。
宋芊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爸这两天,去黑石沟了。他说,当年那个捡了你的老东西,有点碍事。”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推车的轱辘声。
宋知远的脸一点一点褪成白色。
他往前走了两步,抓住我的胳膊。
“你装的?这三天全是装的?”
“你们推我下楼,不也是装的?”
“那不一样,我们铺了垫子……”
“你铺了垫子我也滚花盆上了!”
周嘉树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确实,这事是我们没考虑周全……”
“周全?你们俩把我当猪赶,猪滚歪了还知道哼两声呢!”
宋知远张了张嘴,最后把头低下去。
“对不起。”
“对不起值几个钱?”
“你要多少?”
【我在心里算了算。】
“先欠着。现在回黑石沟,我爷要是少一根头发,你们俩去给翠花接生。”
周嘉树已经掏出车钥匙。
“我开车。高速八个小时,我开六个。”
宋知远拿起手机拨号。
“我联系黑石沟那边的县公安局。刘三刀的事,警方早就在查,就差人赃并获。”
我愣了一下。
“你们早就报过警了?”
“三个月前就报了。”
宋知远看着我,眼睛底下一片青。
“警方一直在等,等他自己露头。”
“宴会那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我吸了一口气,胸口胀得发疼。
“那就别等宴会了。”
“他跑到我的地盘上去了。”
【第七章】
我们到黑石沟的时候,天刚擦黑。
车开不进村,最后三里路得走。
周嘉树穿着皮鞋,一脚踩进牛粪里,当场定住。
“这是什么?”
“新鲜的,热乎。”
“……”
“别愣着,越愣陷得越深。”
宋知远一路没说话,手机贴在耳朵上,跟县里的警察对位置。
“他们说半小时到。”
“半小时?”
我抬头看了一眼村委会那边。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晒谷场上,车门开着,四五个男人蹲在旁边抽烟。
中间那个,穿着黑夹克,袖子挽到胳膊肘。
胳膊上一个“忍”字。
心字底,少了一个点。
我的腿钉在原地。
十五年前那只手攥着我手腕的感觉,一下子全回来了。
手腕上的皮肉在发烫,后背的汗往下淌。
宋知远一把拽住我。
“别过去。等警察。”
我刚要点头,王婶从墙角钻出来,一张脸急得发紫。
“铁柱!不好了!你爷从地窖里出来了!”
“他出来干啥?!”
“说腊肉太咸,出来找水喝!”
【爷,你可真是我亲爷。】
话音没落,晒谷场那边传来一声吆喝。
“老东西在那!”
我扭头看过去。
我爷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自家院门口,跟那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刘三刀扔了烟头,站起身,往我家院子走。
我顾不上了。
“哥,嘉树,帮我拖五分钟。”
“你要干嘛?!”
“回家喂猪。”
我从墙后头绕过去,翻进我家后院。
翠花正在圈里打盹,十头猪崽挤在它肚子底下吃奶。
我拉开猪圈的门栓,抄起墙边的铁盆,冲着翠花的屁股一敲。
咣!
翠花一个激灵站起来,十头猪崽滚了一地。
三百二十斤的母猪,喂奶喂到一半被吵醒。
它冲我拱了一下,没拱着。
我闪身一让,把院门一脚踹开。
门外正好站着两个刚冲过来的男人。
翠花低着头,直直撞了出去。
“哎哟我的腰!”
“猪!哪来的猪!”
一个被拱翻在地,一个被撞进了院门口的粪坑。
我爷趁乱往后退,搪瓷缸子里的水洒了一身。
我冲过去把他拉到身后。
“爷,你没事吧?”
“没事。你这猪喂得好,劲儿大。”
刘三刀站在院门外,看着地上打滚的两个手下,又看着我。
他的眼睛眯起来。
“宋家那小子?”
“你还记得我啊。”
“记得。当年你在车上咬我一口,我胳膊上到现在还有疤。”
他慢慢挽起右边袖子,露出一排发白的牙印。
“今天,这笔账一块算。”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刀。
刀刚抽出一半,远处传来警笛声。
刘三刀的脸色变了。
他扭头就往后山跑。
宋知远和周嘉树从墙那边冲过来,周嘉树一只皮鞋都跑丢了。
“人呢?!”
“后山。”
警察赶到,按住了地上那几个。
后山黑漆漆一片,搜了两个小时,没找到刘三刀。
我坐在门槛上,手还在抖。
我爷蹲在我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本发黄的黄历,递给我。
“十五年前那天,我记的。”
我翻开。
八月十六,河滩捡娃一个,七八岁。
岸上有人找,白面包车,江城的牌子,后头四个数我拿炭写在门板上,抄下来了。
那人胳膊上刺字,忍,心少一点。
我抬头看我爷。
“你那时候咋没报警?”
“报了。派出所说车牌查不到,套的。”
“我怕那人回来找,就没让你出过村。”
他咂了一下嘴。
“所以你这脑子不好使,我也没急着给你治。不记得,就不会想着往外跑。”
我捏着那本黄历,鼻子一酸,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懒得带我去县医院。】
【第八章】
我们回江城的第二天,宋芊芊的手机断了。
周嘉树装在她手机里的定位,一夜之间没了信号。
“她察觉了。”
周嘉树盯着电脑屏幕,眼睛熬得通红。
“刘三刀跑了,她肯定收到消息了。”
宋知远捏着眉心:“宴会还有四天,请柬都发出去了,取消就是打草惊蛇。”
“那她现在在哪?”
“在家。”
“在家?”
“在楼下,跟妈喝茶。”
我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宋芊芊坐在她旁边,眼眶通红,手腕上缠着纱布。
我妈抬头看我,嘴唇在抖。
“知珩,你过来。”
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段视频。
楼梯口,灯光昏暗。
我的手按在宋芊芊肩膀上。
她往后仰,尖叫。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我被推下楼那段,一帧都没有。
“妈,这是剪过的,是她抓着我的手往她身上按……”
“我知道你在山里长大,脾气躁。”
我妈打断我,声音很轻。
“芊芊身体不好,你就让着她点,行不行?”
我张着嘴,后半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没出来。
宋芊芊低着头,在我妈看不见的角度,冲我扬了一下嘴角。
我妈伸手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要不,你先回村里住一阵?等芊芊病好了……”
客厅里的落地灯嗡嗡响。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我坐了三趟车,站了十一个小时,捧着二十几个鸡蛋,找回来的家。】
【现在让我回去。】
我把手机还给我妈,转身上楼。
腿在楼梯上软了一下,扶住扶手才站稳。
宋知远在二楼拐角等着我,一把拉住我。
“别冲动,妈她……”
“哥,你为啥不跟妈说实话?”
宋知远沉默了几秒。
“妈藏不住事。”
“比你还藏不住。”
“三个月前我试过跟她说一半,她当天晚上就给芊芊多夹了三块排骨,夹得手都在抖,芊芊差点看出来。”
我靠着墙,盯着天花板,憋了半天,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鼻子发酸。
【这一家子,就没一个能演戏的。】
【除了那个不是这家的。】
周嘉树从书房探出头。
“有消息了。”
“刘三刀昨晚在城南一个诊所露过面,找的是一个做亲子鉴定的熟人。”
“他想干嘛?”
周嘉树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是一份鉴定报告的草稿。
送检人:刘某。
被检人:宋知珩。
结论那一栏,空着。
宋知远的手指按在照片上,一点一点收紧,指甲盖压得发白。
“他想在宴会上说,你是他儿子。”
“说当年是他把你卖给赵老蔫的,宋家认错了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
“那我妈呢?她信了办办?”
“她会信的。”
周嘉树的声音很低。
“她刚才已经信了一回了。”
【第九章】
宴会那天,宋家请了两百多号人。
水晶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晃得人眼晕。
香槟塔堆了三层,空气里全是香水和奶油的甜腻味。
我穿着宋知远给我买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着两截手腕。
周嘉树给我整领带,整了三遍。
“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我就是这裤子勒裆。”
“……”
宋芊芊穿着一条香槟色长裙,挽着我妈的胳膊,站在台前。
她手腕上的纱布拆了,换成一个新镯子。
我爸上台讲话,讲到一半,大门被推开。
刘三刀走了进来。
换了一身灰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保安要拦,他举起纸袋。
“我是来认儿子的。”
两百多号人,齐刷刷转过头。
我爸的话筒停在半空。
刘三刀径直走到台前,把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高高举起。
“宋总,宋太太,你们认错人了。”
“这小子,是我儿子。”
“十五年前我家穷,把他卖给了山里一个老光棍。你们那个亲生的,早就淹死在河里了。”
“这是鉴定报告,省里的机构做的。”
人群开始骚动。
“我就说嘛,山沟里来的,突然就认亲了……”
“之前那份鉴定呢?”
“听说是他那个发小找人做的……”
我妈的脸一下白透了,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
宋芊芊扶着她,眼泪说来就来。
“妈,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他一来,就把我赶走,他就是冲着家里的钱来的……”
刘三刀转过身,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儿子,别装了,跟爹回家。”
所有人的视线压在我身上。
我听见我妈的呼吸声,又急又碎。
我往前走了两步。
“你说你是我爹?”
“是。”
“那你说说,十五年前,我在你车上,咬的是你哪只胳膊?”
刘三刀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我哪记得这种事……”
“你自己的胳膊,你不记得?”
“那我帮你记。”
“我七岁那年,被人从西山路拽上一辆白面包车。拽我的人,左胳膊刺了个忍字,心字底少一点。”
“我在车上咬了他一口,咬的是右胳膊,差点咬下一块肉。”
“刘叔,你要不要把袖子挽起来,给大家看看?”
全场的人看向刘三刀的胳膊。
他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
这一藏,比什么都管用。
刘三刀的嗓门拔高了:“胡说八道!一个疯子的话也有人信?”
宋芊芊也急了:“他脑子摔坏过!医生都说他有失忆症!”
“对。”
宋知远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医生说过,他失忆了三天。”
“这三天里,你去病房看过他一次。”
他按下播放键。
宴会厅的音响里,传出宋芊芊的声音。
“我是你祖宗。”
“傻了好。傻子回山沟,谁也不会多问。”
“我爸这两天,去黑石沟了。他说,当年那个捡了你的老东西,有点碍事。”
声音落下,宴会厅里没人出声,连咳嗽都没有。
宋芊芊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这是假的!是拿软件合出来的!”
周嘉树走上台,把三份文件拍在桌上。
“三家机构,警方全程监督送检。宋知珩和宋太太,亲子关系成立。”
“还有第四份。”
他又放下一张纸。
“宋芊芊和刘三刀。”
“生物学父女关系,成立。”
全场炸开了锅。
刘三刀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香槟塔。
玻璃杯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液淌到他皮鞋底下。
“你们哪来的样本?”
“你在黑石沟晒谷场上抽的烟头,扔了一地。”
周嘉树推了推眼镜。
“你那个做鉴定的熟人,昨天晚上已经在派出所交代了。”
人群后头,我爷拄着拐杖走出来,手里举着那本发黄的黄历。
“车牌在这儿,日子在这儿,你胳膊上那个字,我也记着。”
刘三刀的脸彻底变了形。
他猛地扭头,抓起甜品台上切蛋糕的刀,朝我妈冲过去。
“都别过来!”
我妈尖叫。
宋芊芊吓得往后缩,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离得最近。
一步跨过去,左手攥住他拿刀的手腕,右手卡住他胳膊肘,往下一别。
这招我练了十五年。
在黑石沟,劁猪的时候,就这么按。
刘三刀嗷一嗓子,刀掉在地毯上。
他整个人被我按在甜品台上,脸贴着一块奶油蛋糕。
“我劁过三百多头猪。”
“你比猪好按。猪还知道蹬腿。”
他挣了两下,奶油糊了一脸。
我刚要再往下压,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我回头。
是我妈。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知珩,松手吧,让警察来。”
那几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放下盘子,从怀里掏出证件。
“警察,都别动。”
刘三刀被按在地上,铐子咔嚓一声扣上。
他扭着脖子,冲宋芊芊吼:
“都是你!我说了别去医院!你非要去显摆!”
宋芊芊坐在碎玻璃里,脸上的妆花成一团。
“是你让我进宋家的!是你说只要熬到他们老了,钱都是我们的!”
“我五岁就被你扔进福利院,我在这个家装了十四年……”
她转头,爬向我妈。
膝盖压在碎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血印子。
“妈,妈你救救我,我叫了你十四年妈……”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
宋芊芊的手停在半空,抓了个空。
她盯着我妈的脚,嘴里开始念叨。
“十四年……十四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警察把她架起来的时候,她腿是软的,整个人往下坠,一只鞋掉了也不知道。
我妈走过来,攥住我的手。
她的手全是汗,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我手心。
“知珩,妈错了。”
“妈那天不该让你走。”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
“妈,你手劲儿挺大。”
她一下哭出了声,又一下笑出了声,鼻涕泡都出来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黑石沟。
宋知远穿着我爷的旧胶鞋,站在猪圈里,手里攥着一把铁锹。
周嘉树穿着雨衣,戴着口罩,口罩外面又套了一个口罩。
“铲干净点,墙角那堆也是。”
我坐在猪圈的木栏杆上,剥了一个鸡蛋。
“知珩,我们说好的是跪着受,没说是铲屎……”
“跪着铲也行,我不拦你。”
周嘉树叹了口气,一锹下去,铲起一坨。
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摘下手套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收了起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判了。”
“刘三刀,数罪并罚,无期。”
“他手机里有个账本,记着这些年经他手的十一个孩子。警方又找回来两个,一共九个了。”
我咬鸡蛋的动作停了停。
“宋芊芊呢?”
“七年。”
“她进福利院的时候五岁,那时候的事不算她的。可往你枕头底下塞纸条,剪视频,给刘三刀通风报信,宴会上作伪证,那些都是她自己干的。”
“她在里面写了一封信,指名给妈。”
“妈没拆。”
我低头看手里的鸡蛋,蛋白上沾了一点蛋壳,我一点一点抠下来。
院子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老爷子,这腊肉要抹多少盐?”
“一把。你那叫一撮。一把,手张开,抓满。”
我扭头看过去。
我妈系着我爷的围裙,两只手全是盐粒子,站在条凳前面,跟一块猪后腿较劲。
我爸蹲在旁边劈柴,劈三下,歇五分钟。
我妈抬头,看见我在看她,冲我扬了扬沾满盐的手。
“知珩,妈学会了,以后你想吃,妈给你腌。”
她顿了一下。
“以后谁说什么,妈都先来问你。”
我嗓子堵了一下,冲她点点头,又剥了一个鸡蛋,扔给栏杆底下的周嘉树。
他没接住,鸡蛋滚进了猪粪里。
“宋知珩你故意的!”
“下次一定接住。”
就在这时候,翠花醒了。
它慢悠悠站起来,盯着宋知远的屁股看了三秒。
宋知远背对着它,正跟一块粘在墙角的粪较劲,嘴里还念叨。
“我好歹是个上市公司的总经理……”
翠花后蹄一蹬。
宋知远整个人往前一扑,脑门磕在石头猪槽上,咚的一声。
跟我当年那一声,一个动静。
周嘉树扔了铁锹冲过去。
“知远!知远!”
宋知远趴在猪槽边上,慢慢抬起头,眼神发直。
他看看周嘉树,又看看我,又看看翠花。
“这是哪?”
周嘉树的脸当场白了。
我从栏杆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
“哥,你叫啥?”
宋知远眨了眨眼睛。
“我叫赵铁柱。”
周嘉树腿一软,一屁股坐进了猪粪里。
我盯着我哥看了五秒。
他的嘴角在抽。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行,赵铁柱,翠花下个月还得生,你接。”
宋知远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我装的!我没失忆!”
翠花又往前拱了一步。
我爷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铁柱!带你哥去河边洗洗,臭死了!”
我和宋知远同时回头。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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