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上,全家都夸我今年最懂事。
公公说菜烧得有饭店水平,婆婆说我总算不拉着脸了。
没人发现,系着围裙的那个“我”,一筷子都没动过。
“你们先吃,我在厨房吃过了。”
这句话我说了六年,从来没人问过一句,你吃的什么。
此刻我在澜州郊外的温泉酒店,刚从池子里上来,裹着浴袍窝在躺椅上,手机支在膝盖上看监控。
那个“我”,是我拿私房钱租的仿生机器人,月租两千六百八。
它只守一条规矩:家里人开口交代的,它做;没人交代的,一样不碰。
我想看看,我从那个家里走了,他们要多久才会发现。
1
除夕夜七点,沣城下了点小雪。
家族群里在抢红包,公公抢到一块零三,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
监控画面是从机器人的眼睛里出来的,晃得有点厉害。
它端着最后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出来,鱼头冲着公公。
这不是我教的,是婆婆交代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婆婆拿着一张年夜饭的菜单,跟它一个菜一个菜地过,说到清蒸鲈鱼,特意补了一句:鱼头要冲着你爸。
那张菜单现在还压在冰箱门的冰箱贴底下。
它把鱼放下,鱼头不偏不倚,正冲着公公的筷子。
公公夹了一块鱼肚子,嚼了两下,点头。
“今年这菜,有点水平。”
婆婆坐在他旁边,正举着手机拍桌上的菜,要发家族群,头也没抬:“她今年是上心了。前两年那个红烧肉,酱油放得跟墨汁似的。”
我那两年的红烧肉,放的是老抽。
陈立给他爸倒酒,倒到一半想起什么,回头冲厨房喊:“念念,你别忙了,过来吃两口。”
机器人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你们先吃,我在厨房吃过了。”
“那行。”
陈立转回去,跟他爸碰了一下杯。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口柠檬水。
这顿年夜饭十二个菜,机器人从下午两点忙到七点。
往年是我。
今年站在那儿的换成一台机器,照样没人问一句,你吃了什么。
温泉酒店是林佳订的,工作室几个过年不回家的凑在一起,算年终团建。
年夜饭开在餐厅靠窗的一张圆桌上,窗外是山,山上落了一层薄雪。
松鼠鳜鱼端上来,炸得金黄,铺着红亮的汁,林佳抢着给我夹了第一筷子。
那是我结婚以后,头一顿从头坐到尾的年夜饭。
屏幕里,婆婆放下手机,冲厨房扬了扬下巴。
“念念,明年给我们抱个孙子啊。”
机器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
“好。”
全桌都笑了。
公公笑得最响,说这孩子今年真懂事,往年一提这个就拉着脸。
陈立也笑,笑完低头回微信,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我知道他在跟谁聊。
这二十多天,我什么都知道了。
2
事情要从去年十一月那个晚上说起。
凌晨一点多,我在主卧被肚子疼醒。
右下腹,像有人拿手往里拧。
我跟陈立分房睡快两年了。
他打呼打得厉害,吵得我睡不着,后来他自己搬去了次卧,说这样两个人都能睡好。
我扶着墙走到次卧门口,敲门。
敲到第三遍,里面才有动静。
“干嘛?”
“我肚子疼得厉害,可能得去医院。”
“几点了都……你吃片布洛芬看看。”
门没开。
我站在门外,又说了一遍疼。
里面翻了个身。
“你自己打个车吧,我明天九点要见客户。”
我自己打了滴滴。
司机是个大叔,看我捂着肚子上车,一路把车开得飞快,下车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要不要他帮我挂号。
我说不用。
急诊抽了血,做了B超,又拍了个CT。
护士让我留个尿查怀孕,说女的肚子疼,都要先排除宫外孕。
我说不可能,分房两年的事,我没跟她解释。
凌晨四点,结果出来了,急性阑尾炎,要做腹腔镜,排在早上第一台。
医生拿来手术同意书,问我,家属呢?
我说我自己签。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在微信上跟陈立说了一声。
他早上七点回了一句:“小手术,别怕,我让我妈去看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婆婆来了。
她在病床边站了五分钟,问了三件事。
第一件,花了多少钱。
我说一万出头,医保能报一半多。
第二件,住几天。
我说医生说三到五天。
第三件,她看着输液瓶,叹了口气。
“那你爸明天的早饭谁做?他那个胃,外面的东西吃不了。”
我躺在床上,肚子上贴着三块纱布,看着她。
她一点都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我也没觉得。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要不我让外卖送点小米粥过去。
我把手机都拿起来了。
打开美团,点到粥铺,付款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
我忽然想不起来,我上一次有人给我送一碗粥,是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婆婆走了,说家里一摊子事,离不开人。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一张床边坐着丈夫,削苹果,一张床边坐着闺女,在给她妈剪指甲。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花板,刷了一个下午短视频。
刷到第四十几条,跳出来一条广告。
“小优仿生——替你回家,陪爸妈吃顿饭。”
画面里,一个跟老太太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坐在老人家的饭桌上,给她夹菜。
底下评论第一条:这玩意儿要是能替我回婆家就好了。
点赞两万三。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3
住了三天院,我出院回了家。
次卧的门开着,陈立的衬衫扔在床上,三件,都没熨。
厨房水池里泡着两天的碗,油花浮在上面。
婆婆在客厅打电话,看见我进门,用手捂着话筒说了一句:“回来了?晚上你爸想吃个红烧鱼。”
我说好。
然后我去厨房,把碗洗了,把鱼杀了,把衬衫熨了。
伤口牵着疼,我弯腰的时候扶着灶台。
没人看见。
那天晚上,我在主卧关上门,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发票”,里面是我这两年接的私活。
辞职前我是做室内设计的,在一家装饰公司画效果图,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
我们家那套房子,装修图就是我画的。
客厅那面电视墙,主卧的飘窗,厨房那排吊柜的高度,都是我定的,吊柜按我的身高做,我伸手正好够得着。
那时候陈立搂着我说,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前年陈立说,你那点工资还不够请个保姆,不如在家把家照顾好,我妈年纪也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体贴,好像是在心疼我。
我辞了职。
辞职以后,婆婆手上的活,一样一样都到了我手上。
先是做饭,然后是买菜、洗衣服、交水电煤,再后来连公公的降压药,也是我每天早上放在餐桌上。
婆婆说,你年轻,脑子好使,我老了,记不住了。
辞职第三个月,我在闲鱼上挂了个链接:室内效果图,一张三百起。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后,等家里人都睡了,我在主卧打开电脑,画到一两点。
一张三五百,碰上急活一张八百。
不到两年,四万七千二。
这笔钱存在我一张很少用的银行卡里,陈立不知道,婆婆更不知道。
我原本想,攒到五万,给自己报个班,考个证,等哪天他们同意了,再出去找工作。
等他们同意。
那天晚上我把这几个字打在手机备忘录里,看了半天,删了。
我打开小优仿生的小程序,点了预约到店。
4
小优的门店在云汇广场六楼,挨着一家奶茶店。
店里很亮,玻璃柜里站着几个仿生人,一个是白头发老太太,一个是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看着像大学生的女孩。
接待我的是个小姑娘,工牌上写着孟晓。
“姐,您是给家里老人租吗?我们陪护款卖得最好。”
“给我自己租。”
她愣了一下。
“就是……长成我的样子,住我家,干我的活。”
孟晓眨了两下眼,没笑,也没多问,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平板。
“可以的,姐。我们叫‘家务替身’,这个月已经第七单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说“这款奶茶这个月卖了七百杯”差不多。
我心里那点紧张一下子就没了。
建模要做全身扫描,站在一个圆台上,台子转一圈,十二个摄像头咔咔地拍。
声音要录三分钟,念一段说明书上的话,什么“请保持仿生人皮肤清洁,避免接触锐器”。
孟晓又让我导了几十条平时发的微信语音进去,说它要学我说话的腔调和口头禅。
她给我讲使用事项。
仿生人每天要充电四个钟头,充电垫铺在床上,它躺上去就能充。
它不吃不喝,皮肤是医用硅胶,会自己加热,三十度出头,摸着比人凉一点。
它能干家务,能做饭,菜谱可以自己导进去,也可以跟家里人现学。
“干活有两种模式,姐,您选一个。”
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
一种叫主动模式,跟真保姆一样,眼里有活,看见地脏了就拖,看见药没吃就提醒,不用人说。
一种叫指令模式,只干家里人开口交代的,没交代的,它不碰。
“一般都选主动的,省心。”孟晓说。
“我要指令模式。”
孟晓抬头看了我一眼。
“说话呢?它背后接的是大模型,聊天能聊得挺像,您要开到几档?”
“少一点。别人跟它打招呼,它就回一句,问它什么,它照实说,别跟人多聊。我平时在家也不怎么说话。”
孟晓在平板上勾了一个“少言档”。
“还有一个,姐,它不吃东西,家里人要是叫它上桌吃饭,您给它设个说法。”
我想都没想。
“就说,你们先吃,我在厨房吃过了。”
孟晓的手指头停了一下,敲上去了。
“这句好用。”她小声说,“好多家都设的这句。”
最后她给我看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App里的“交代记录”,家里人每交代一件事,后台就记一条,标上日期和是谁交代的。
交代的时候说了“以后”“每天”的,单独记进“长期交代”,它每天照做;只说一回的,做完就算。
一样是一行小字的条款:按国家规定,有人直接问它是不是机器人,它必须如实回答。
“不过您放心,”孟晓说,“到现在还没有哪家被问出来过。”
月租两千六百八,我的信用分七百一,免押金。
合同签了三个月。
孟晓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姐,你要是需要,我们后台能开实时监控,从它眼睛里看。”
我说要。
她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前面那六单,也都要了。”
从店里出来,我站在扶梯上,想起孟晓那句“一般都选主动的”。
我在那个家里,开了六年的主动模式。
5
腊八那天,机器人送上门。
物流师傅搬上来一个一米七的大箱子,像个冰柜。
婆婆那天去老年大学上葫芦丝课,公公在小区奇牌室,陈立在单位。
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把箱子拆开,它躺在泡沫里,闭着眼。
穿着我上周发给店里的那套衣服,灰色高领毛衣,黑色运动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我蹲在箱子边上,看了它很久。
眼角那颗痣,跟我一模一样。
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小疤,是我十二岁切西瓜划的,店里居然也做出来了。
就是脸比我好看一点。
扫描那天我没睡好,店里的系统自动把黑眼圈修掉了。
我把充电垫铺在主卧的床上,把它扶起来,开机。
它睁开眼,看着我。
“你好。”我说。
“你好。”它说。
是我的声音,尾巴上那点往下坠的调子,学得一模一样。
我自己的声音跟我打招呼,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把门禁卡和钥匙交给它。
我自己的手机带走了,给它留了一部旧手机,买菜付钱、出门叫车都用它。
然后我回到主卧,拿出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
装了冬春两季的衣服,笔记本电脑,还有那张存着四万七的银行卡。
其他的,这个家里,没有一样是我非带走不可的。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它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体两边,看着门口,等着有人交代它什么。
我什么也没交代。
我关上门。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给大学室友林佳发了条微信。
“你上次说工作室缺人,还缺吗?”
她秒回:“缺!缺疯了!你来???”
“今晚就到。”
“周念你终于想通了!!!我去高铁站接你!”
沣城南到澜州东,两个小时出头。
高铁开出去的时候,窗外是灰的,下着冻雨。
我把耳机塞上,什么都没放,就那么戴着。
6
澜州东站出站口,林佳一把接过我的箱子,问我吃了没有。
“吃过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在高铁上什么都没吃。
林佳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开车带我去了一家面馆,点了两碗片儿川,往我那碗里多加了一份虾仁。
她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栋老厂房里,二楼,一百多平,连她在内五个人。
她让我第二天就来上班,工资照设计师的标准开,项目另算提成。
她在附近帮我找了个合租房,让我先落脚。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醒了。
没定闹钟。
我穿上衣服,走到厨房,拿起水壶,接满水,插上电。
水开了,开关啪地跳了起来。
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壶水,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这壶水,是给公公烧的,他起床要喝温的。
可这里没有公公。
合租的室友是个做程序的小伙子,半睡半醒地出来上厕所,看见厨房里站着个人,吓了一跳。
“姐,这么早?”
“嗯,烧点水。”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吹了半天,才喝上一口。
那天中午,林佳问我想吃什么。
“都行。”
“不许说都行。”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是空的。
六年,家里吃什么,看公公的胃,看陈立的口味,看冰箱里还剩什么,从来没人问过我想吃什么。
我站在那想了快一分钟,林佳就那么等着,也不催。
“……想吃辣的。”
“这就对了。”
她点了一份水煮鱼。
下午开会,她们在讨论一个酒店大堂的方案,甲方嫌太冷。
林佳转过头:“周念,你觉得呢?”
五个人都看着我。
我说了三条,说到第二条的时候,我发现手心在出汗。
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做软装的小姑娘先开口:“姐,第三条好。”
林佳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把第三条圈了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合租房,我坐在床上,打开监控。
机器人站在厨房里,婆婆在跟它交代明天早饭做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7
头三天,家里没人发现。
陈立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两个人在客厅打了个照面。
“我妈睡了?”
“睡了。”
“哦。”
这是他们那三天唯一的一段对话。
第三天下午,我在工作室楼下做指甲,裸粉色的,一边做,一边把这几天的回放又翻了一遍。
六年没做过指甲,天天泡在洗洁精里,做了也白做。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美甲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立在单位,偶尔打个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
我不接,过一会儿回个微信:好。
他本来也只要这一个字。
婆婆倒是跟它说了不少话。
早上七点她站在主卧门口喊:“念念,起来做早饭,你爸要吃鸡蛋饼。”
“好,这就来。”
中午:“念念,把阳台的被子收了,要下雨。”
“行。”
过了一会儿,它从阳台抱着被子进来:“收进来了,放你们床上了。”
晚上:“念念,你去楼下驿站把快递拿了,报我手机尾号。”
“知道了。”
它说话的腔调,跟我一模一样,婆婆一点没起疑。
婆婆说一样,它做一样,做完了回一声。
婆婆很满意,在家族群里语音,说儿媳妇最近手脚利索多了,不像以前,干活磨蹭。
我以前慢,是因为她每说一样,我已经提前做好了三样。
第四天,出事了。
公公早上在小区散步,走到菜市场门口,头一晕,扶着卖鸡蛋的摊子蹲下了。
卖鸡蛋的大姐认识他,给婆婆打了电话。
婆婆跑过去,把人扶到社区医院,一量血压,一百八。
医生问,降压药按时吃了吗?
公公说吃了吧,每天早上都是儿媳妇放在餐桌上的。
婆婆回到家,把机器人叫到客厅。
“你爸的药,这几天你怎么没给他放?”
机器人站在那儿,手放在身体两边。
“你们没跟我说要放药。”
婆婆愣了得有五秒钟。
“……这还用跟你说?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机器人看着她,没接话。
这一句不是交代,也不是问它事情,它不知道该怎么回。
婆婆在客厅骂了二十分钟。
她说我是不是对家里有意见,是不是嫌住院的时候她没多陪两天,记仇了。
又说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机器人站着,听完了。
骂完了,婆婆喘了口气。
“每天早上七点,给你爸放降压药,一片,白色那个。记住了!”
“记住了。”
婆婆还是不放心,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本便利贴,把这句话写下来,贴在冰箱门上。
我手机上,小优的App跳了一条提示:新增长期交代,第一条。
8
从那天起,婆婆交代事情,开始交代得特别细。
她大概觉得我是在跟她怄气,故意装傻,她就偏要样样说清楚,看我还有什么话说。
她交代一样,我手机上就跳一条。
第二条,早上六点四十烧开水,你爸起床要喝温的。
第三条,你爸的秋裤要手洗,不能进洗衣机。
第四条,垃圾每天晚上倒,厨余的单独装袋。
第五条,阳台的花三天浇一次,那盆君子兰少浇。
第六条,做饭系上围裙,别把衣服弄脏了。
第七条,衣服两天换一身,换下来的扔洗衣机。
每一条,都是一件我从来没被交代过、但每天都在干的事。
它没做,家里就有人发现少了点什么,回头一问,它照实说:“你们没让我弄。”
婆婆先骂一通,骂完了,交代下去。
腊月十五,我从合租房搬了出来。
工作室附近一个一室一厅,十七楼,朝南,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晚上拉开窗帘,能看见半个澜州的灯。
房子不大,可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都是我说了算。
每天晚上我从工作室回来,泡个澡,窝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先打开那个交代记录。
第三十一条,卫生间卷纸用完了要换,新的在洗手台下面第二格。
第四十六条,你爸的茶杯,下午三点续一次水,他看《新闻联播》之前再续一次。
第九十八条,交代人那一栏,第一次不是婆婆,是陈立:我的衬衫,周一到周五,一天一件,熨好挂次卧门后。
那天早上他找不到熨好的衬衫,穿着一件皱的出了门,晚上回来才想起来交代。
结婚六年,他第一次发现,他的衬衫不是自己变平的。
除夕下午,我把记录拉到最底下。
一百四十七条。
还没完。
还有婆婆没想起来的,陈立更想不起来的。
我把记录导出来,存成一个表格,文件名叫“六年”。
腊月二十一那天晚上,陈立洗澡前,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念念,帮我手机充上电。”
“好。”
机器人插上充电线,屏幕亮了。
“充上了。”
然后它就站在茶几边上,没走。
没人让它走,它在等下一句。
它的眼睛正对着那块屏幕,我在澜州,看得很清楚。
他大概觉得,我从来不看他手机。
我确实从来不看。
微信弹出来,备注叫“杨经理”。
“到家了没?”
“你老婆今天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酸死我。”
“年后你说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
“房子的事你别给我画饼。”
我把这四条截下来,然后去小红书上搜了一下。
不难找,她的头像就是那个微信头像。
她叫杨婧,在一家保险公司做客户经理,跟陈立的银行有业务往来。
她上个月晒过一个包,配文:有人宠着真好。
那个包我认识。
双十一那天晚上,陈立的手机上弹过一条信用卡扣款短信,一万二千八,我问他买了什么,他说给大客户买的年礼。
陈立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两眼,抬头看见机器人还杵在那儿。
“你站这干嘛?”
“等你看还有别的事没有。”
陈立愣了一下,摆了下手:“没了,去睡吧。”
“那我回屋了。”
它转身往主卧走,陈立在背后说了一句。
“你最近跟个机器人似的。”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半句。
“挺好,省心。”
9
腊月二十三,陈立单位开年会,夜里十一点多才回来,喝多了。
婆婆把机器人叫起来:“念念,扶他进去。”
“好。”
它把陈立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往次卧走。
陈立半个身子压在它身上,一路从门口压到次卧床边,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它把他放到床上,出来跟婆婆说了一声:“睡下了。”
陈立已经打起呼噜了。
我在澜州看着这一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两年了,他离我最近的一回,是喝醉了,靠在一台机器身上。
三天以后,腊月二十六,夜里一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把我震醒了,是监控的声音提醒。
它躺在床上充电,画面里只有主卧的天花板。
隔着门,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可要紧的那几句,都听清了。
先是客厅阳台门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陈立在阳台上打电话,嗓子压得很低。
“你急什么,年后的事……”
“房子你放心,写的我的名,首付是我爸妈出的。”
“她?她现在听话得很,让干嘛干嘛。”
“过完年我弄个协议,让她签个字就完了。”
“她签字从来不看,结婚这么多年,什么东西都是我递过去,她就签。”
那边好像笑了,陈立也笑了一声。
我在澜州的新房子里坐起来,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他说得没错。
房贷合同、他的信用卡附属卡、他们银行的理财风险测评、物业的委托书,这些年他递过来什么,我签什么。
我从来没看过。
不是看不懂,我大学学的是设计,又不是不识字。
是我觉得,看了,就像是不信他。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打开电脑,把这些年签过的东西挨着往回想,想起来一样,记一样。
记到第十一样,天亮了。
第二天到了工作室,林佳看我眼睛是肿的,以为我哭了。
“没哭。”我说,“在算账。”
10
正月初三上午,出事的不是我,是婆婆。
那天陈立带着公公去给他老战友拜年,家里就婆婆和机器人。
婆婆要收拾一只冻鸡,晚上大姑姐一家要来。
鸡冻得邦硬,她剁了两下剁不动,回头喊:“念念,过来,你给我按住。”
“来了。”
机器人两只手按住鸡,婆婆抡起菜刀。
刀砍偏了,从鸡翅膀上滑下去,切在机器人的左手食指上。
婆婆“哎呀”一声扔了刀,抓起那只手,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抽屉,去翻创可贴。
“没事。”它说。
创可贴缠到一半,婆婆的手停住了。
没有血。
口子不长,一厘米多一点,翻开来,里面是灰白色的硅胶,干的。
婆婆捏着那根手指头,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画面稳稳地对着她的脸,一下都没晃。
婆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冰箱上。
她的嘴唇抖了半天,问出来一句话。
“你……你是人不是?”
“我是小优仿生的家务替身。”它说,“租用人,周念。”
后来算下来,四十三天里,问过它这一句的,只有她一个。
我在澜州看着监控,看着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她摸出手机。
过了半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视频通话,婆婆。
11
我接了。
婆婆的脸占满屏幕,背后是我家厨房的抽油烟机。
“周念!你在哪?!”
我把镜头翻过来,转了一圈。
白墙,四张拼起来的大桌子,墙上贴满了效果图,窗户外面是一片工地。
过年这几天,我们在赶一个甲方节后要的稿。
林佳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冲屏幕挥了挥手:“阿姨新年好!”
“澜州。”我说。
婆婆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那、那家里这个……”
“我租的。”
“你疯了?你跟陈立说了没有?”
“没说。他没发现。”
“这都快一个月了,他没发现?”
“二十四天。你也没发现。”
婆婆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那边,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地响。
“妈,我给你发个东西,你看看。”
我把那个叫“六年”的表格发到了她微信上。
她点开,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我没催她。
她从第一条看起。
“降压药,你爸吃了十一年,前九年是我放的,后两年给你了。”
往下,第三条,她的手停了。
“你爸的秋裤要手洗……这条,是我嫁过来第二年,你奶奶跟我说的。”
又往下划。
“君子兰……这盆花是我婆婆留下来的。”
她不念了,接着往下划,越划越快,划到最底下,看着那个数字。
“一百九十三。”
过年这几天来客多,又多出来四十几条。
她说完,在厨房那张小板凳上坐下了。
那张小板凳,是我平时剥蒜坐的。
“这里头,一大半是我交代的。”婆婆说,“我以为……这些事,都是你自己知道的。”
“我是自己知道的。”我说,“妈,那我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回答。
“你也是自己知道的。”
机器人一直站在旁边,左手食指上缠着那圈创可贴。
婆婆抓起那根手指头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在拉抽屉了,那会儿她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四十多年了,这是她的手先学会的。
她十九岁嫁过来,那年公公在厂里当技术员,她在厂里食堂打饭。
她跟我说过一回,年轻的时候她嗓子好,厂里文艺汇演点名让她上去唱,公公说,抛头露面的,算了。
她就算了。
六十岁那年,她报了老年大学的葫芦丝班,买了一支两百多块的葫芦丝,只在公公去奇牌室的时候练,楼道里一有脚步声就收起来。
练了三年。
婆婆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个缠着创可贴的硅胶手指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手机。
“这东西,多少钱一个月?”
12
“两千六百八,信用分够的话免押。”
“我哪有什么信用分。”
“你有,你天天用支付宝付钱。”
“……我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六。”
“你存折里还有。”
婆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去年那张定期到期,是我陪你去银行续的。”
婆婆又不说话了,这回不是愣,是在算。
我看着她的嘴唇在动,一边算一边掰手指头,跟她在菜市场跟人算账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跟陈立的事,”她算完了,开口,“我不管。你回不回来,你自己定,我不掺和。”
“那您帮我瞒着。”
“我帮你瞒着。”她顿了一下,“你教我,这东西怎么租。”
我说好。
挂视频之前,她把手机拿起来,凑得很近,屏幕里只剩她半张脸。
“念念。”
“嗯。”
“你在那边……吃的什么?”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林佳给我点的外卖,一份猪脚饭,吃了一半。
“猪脚饭。”我说,“热的。”
“哦。”她说,“那就好。”
视频挂了。
我对着那半份猪脚饭坐了好一会儿,才把筷子拿起来。
六年,她是头一个问我吃的什么的人。
正月初四,云汇广场那家店过年有人值班,婆婆一个人去了六楼。
我在澜州跟她开着视频,教她怎么在小程序上预约,怎么站上那个圆台。
接待她的还是孟晓。
“阿姨您好,您是给家里老人租吗?我们陪护款卖得最好。”
婆婆把包往柜台上一放。
“给我自己租。”
孟晓的表情一点都没变,从柜台底下拿出平板。
“好的阿姨,您今天是第四个。”
录声音的时候,婆婆对着话筒念说明书,念得不顺,念错了三回,录了二十分钟。
孟晓问她选哪种模式。
婆婆看了看手机屏幕里的我。
“跟我儿媳妇那台一样。”
初九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婆婆拖着一个拉杆箱出了门。
她们老年大学葫芦丝班组织了一个团,去西南边一个叫雪檀湖的地方,十五天。
这个团去年就报过名,公公说,一把年纪了,跑那么远干什么,出点事谁管,家里不要人了?
她就退了。
今年她没跟公公说。
新的那台,是初八下午公公在奇牌室的时候送到的,婆婆把它塞在老两口房间的衣柜里,衣柜门一关,正好。
初九早上她走之前,把它从衣柜里扶出来,开了机,让它在床的另一边躺下,盖上她那床被子。
他们老两口一人一床被子,十几年了。
走之前她交代它:白天在屋里坐着,老头子叫你再出来;晚上十点上床躺下。
充电垫,她铺在了自己那半边床上。
公公那天早上八点醒的。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一边,打着哈欠喊:“老太婆,我那件藏青的毛衣呢?”
“不知道。”
公公愣了一下。
“你收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
公公嘿了一声,自己爬起来翻衣柜,翻了半天,嘴里嘟囔着,大清早的,又跟我怄什么气。
13
婆婆走了以后,那个家开始往下掉东西。
不是一下子掉光的,是一件接一件。
正月初十早上,陈立找不到干净袜子。
他把衣柜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就剩一只灰的,一只黑的。
他站在主卧门口喊:“念念,我袜子呢?”
“次卧的脏衣篓”
“洗个袜子还要人让?”
“那以后要收吗?”
陈立张了张嘴。
“……收。”
“好,以后每天收。”
他穿着一灰一黑去上班了。
正月十一,公公去社区卫生站开药,排到窗口才发现医保卡没带。
这些年,他的医保卡、病历本,都是婆婆收着的,放在她那个黑皮包的夹层里,陪他看病的时候拿出来,看完再收回去。
手机上那个医保码,他不会弄。
婆婆走的时候,背的就是那个包。
公公给婆婆打电话,没人接。
婆婆那会儿在雪檀湖的游船上,手机屏幕上跳出来“老头子”三个字,她看了一眼,按了静音。
后来她跟我说,四十多年,老头子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因为她一直都在家。
公公在卫生站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又给陈立打,陈立在开会,掐了。
他空着手回来,进门就问:“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婆婆那台在屋里,坐在床边。
“手机不在我这。”
“我医保卡呢?”
“不知道。”
公公气得直哆嗦,骂了半天,把家里翻了个遍,也没翻出来。
三天以后,他收到一个快递,从雪檀湖寄来的,寄件人是个他不认得的名字,信封里就一张医保卡,什么话都没写。
他拿着那张卡,在门口站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这卡怎么跑到雪檀湖去了。
正月十一那天下午,家族群里,二叔公的儿子发了条语音,问今年怎么没收到烟,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往年腊月二十,我都会去烟酒店买两条,寄回老家。
陈立在群里回:最近太忙,忘了,回头补上。
然后他转头问机器人:“你今年怎么没寄?”
“没人跟我说要寄。”
陈立站了一会儿。
这句话,挑不出毛病。
他们确实从来没跟我说过。
是我自己记着的。
公公叫老太婆吃饭,她也是那一句:你们先吃,我在厨房吃过了。
公公没多想,四十多年了,她本来也常这么说。
公公在奇牌室跟人抱怨,说家里老太婆这几天不知道犯什么毛病,跟他怄气,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跟他打牌的老周说,随她去,过两天就好了。
公公摸了张牌,想了想。
“也是。清净。”
婆婆每天晚上给我发照片,湖,山,古城的石板路,一群老太太穿着同样的红冲锋衣排成一排。
第三天,她让我教她,朋友圈怎么设置不让公公看。
我教了。
其实公公从来不看朋友圈。
她发的第一条,九宫格,八张是风景,一张是她自己,坐在一个小饭馆门口,面前一碗米线,冒着热气。
我给她点了个赞。
有天晚上九点多,我打开监控。
晚饭后,公公撂下一句:“老太婆,你跟念念把厨房收拾了。”
收拾完,没人让她们走,两台就那么站在厨房里,一个靠着冰箱,一个靠着水池。
公公和陈立在各自屋里看手机,谁也没出来。
从我那台的眼睛看过去,婆婆那台的半边脸被抽油烟机的小灯照着,一动不动。
我看了很久。
以前很多个晚上,我跟婆婆也是这么站在这个厨房里的。
14
正月十二中午,陈立带了个人回家。
那天是礼拜三,他请了半天假,公公在奇牌室。
我的那台在拖地,礼拜三礼拜六拖地,拖完开窗,这是婆婆腊月里交代过的。
婆婆那台在她屋里坐着,门关着。
门开了,陈立侧着身子让进来一个女的,长头发,米色大衣,手里拎着一盒车厘子。
是杨婧。
她进门看见拖地的“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念姐好。”
“你好。”
画面低下去,又对着地板了。
杨婧往老两口那屋看了一眼,陈立压低声音:“我妈在屋里,跟我爸怄气呢,这几天门都不出。”
杨婧换了鞋,在客厅转了一圈,摸了摸沙发扶手,又去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窗帘颜色太老气了,到时候得换。”
陈立在后面嗯了一声。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
陈立冲着拖地的那个背影说:“念念,给小杨倒杯水,要温的。”
“行,你等一下。”
画面转进厨房,又转出来,一双手伸出去,把一杯温水放在杨婧面前的茶几上。
那双手跟我的一模一样,左手虎口上有道疤。
杨婧端起杯子,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那会儿我在澜州,正坐在一家酒店的包间里。
甲方是做连锁民宿的,老板姓郑,五十多岁,那天中午请我们吃饭,说方案改得好,非要敬设计师一杯。
他端着杯子站起来,冲着我:“周老师,这杯我敬你。”
我站起来跟他碰了杯,坐下的时候,手机在桌子底下震了一下,是监控的提醒。
我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里,杨婧坐在我家沙发上,一双跟我一模一样的手,正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林佳坐在我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在桌子底下骂了一句脏话。
散了席,她在酒店门口问我:“你不难受?”
我想了想。
“难受。”我说,“但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那杯水。
要是那天在家的是我,陈立说一句“念念,给小杨倒杯水”,我也会去倒。
我会倒好了端出来,放在她面前,说不定还会问一句,烫不烫。
那台机器人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它做的,就是我。
15
正月十四晚上九点四十,陈立来了主卧。
他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一支黑色签字笔,还有一盒红印泥。
“念念,这个你签一下。”
机器人坐在床边,抬起头。
“银行那边要的,房贷利率调整,存量房那个,你知道的吧。”
他把文件夹翻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帽点了点右下角。
“这,签名,再按个手印。”
文件夹翻过去的时候,第一页闪了一下。
不到一秒。
我在澜州把那段录像拖回去,逐帧地停。
第一页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婚内财产约定协议。
往下几行,看得清的有这么几句:
“甲方陈立,乙方周念。”
“位于沣城市××区××路××号的房产,归甲方一人所有。”
“乙方自愿放弃对上述房产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甲方名下存款、理财的一切权利。”
机器人接过笔。
“好。”
它没问这是什么。
因为我在家的时候,也从来不问。
它在乙方那一栏写下“周念”两个字,字迹工整,跟打印出来的差不多。
我写字是往右边歪的,“念”字的心字底,我最后一点从来不点。
它点了。
然后它把右手大拇指按进印泥里,在名字上按了一下。
那个指纹是店里随机生成的,我扫描的时候,没人扫过我的手指头。
“签好了。”
陈立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站在门口看了它一眼。
“早点睡。”
“嗯,你也是。”
我把那段录像导出来,存了三个地方,手机,电脑,网盘。
然后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走到湖边,坐在长椅上喝。
正月十四的澜州,湖对岸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明天是元宵。
我想起结婚那年,他也是这么拿来一沓东西,说是房贷要的,让我签。
我签了。
他还夸我,说我老婆就是痛快。
16
林佳给我介绍了一个律师,姓何,四十出头,专门打离婚官司。
正月十六,我们在工作室的小会议室里开视频。
何律师把录像看了三遍,看到陈立说“银行那边要的”,她笑出了声。
“周小姐,您先生是在银行上班的?”
“对。”
“那他应该知道,存量房贷利率调整,银行早就自动给办了,不用客户签字。”
她把录像关掉,在纸上写字,逐条跟我说。
第一,这份协议签字的不是我本人。
那天我人在澜州,工作室有打卡记录,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过啤酒,有付款记录,同事也都能作证。
“这是最硬的一条。”何律师说。
“不过他要是请了律师,可能会说机器人是你放在家里替你办事的,所以录像里那句‘房贷利率调整’,比签名还要紧。”
第二,拿假话骗人签字,就算是我本人签的,也可以撤销。
他拿这个骗老婆放弃一切,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说的就是这种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分割的时候,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第三,”何律师把笔放下,“这一条最重要。”
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夫妻一方因为抚育子女、照料老人、协助另一方工作,负担较多义务的,离婚的时候有权请求补偿。
她指了指我发给她的那个表格。
“一百九十三条,全是他家里人亲口交代的,哪天交代的,谁交代的,后台都有记录。照料老人这一块,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据了。”
然后她跟我算钱。
房子是结婚那年买的,领证以后三个月,总价一百八十万,首付六十万是公婆出的,房产证上只写了陈立一个人的名字。
“婚后买的,按说是共同财产。可首付是他爸妈出的,按前年出的新司法解释,房子多半判给他,再给你补偿。”
“补多少,看共同还的贷款,看你的家务贡献,也看他的过错。”
贷款一百二十万,月供头几年六千出头,后来利率降了,降到五千多,到今年还了六年,一共四十二万上下,都是婚内的工资还的。
装修是我妈出的十五万,转账记录我妈手机里还留着,单独要不回来,但算补偿的时候,法官会考虑。
双十一那个一万二千八的包,是拿夫妻共同的钱送人,也能要回来。
他工资卡上的存款和理财,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能申请法院调查。
“沣城这两年房价跌了,房子没什么增值,这块就别指望了。”何律师说,“但别的加起来,三十多万到四十万,是站得住的。”
我说好。
何律师看着我,问了一句:“您想什么时候跟他摊牌?”
“正月二十二。”
“有什么讲究?”
“我公公六十六岁生日,他们家所有亲戚都在。”
何律师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在那个家里干了六年,干了多少,没一个人看见过。”
“我走,得让他们看见。”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转账记录截图发给我。
我妈在县城,一个人住,我爸走了四年了。
她问我要这个干什么,我就说了。
从机器人说起,说到那一百多条交代,说到那份协议,说到离婚。
我说了二十多分钟,她一句话没插。
说完,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我以为她挂了。
“妈?”
“在呢。”
又停了一会儿。
“那十五万,”她说,“当年我拿出来,是怕你在他们家直不起腰。我想着装修是娘家出的,你住着,腰杆子能硬一点。”
“现在看,没用上。”
我说妈,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她在那边吸了一下鼻子,嗓门一下子大了,“我这就给你截,你等着,我这手机不会截长图,我一张一张截。”
17
正月二十一,我回了一趟沣城。
走之前,我先去商场买了一件灰色高领毛衣。这个款他们卖了好几年,一直没换过。
围裙是前几天在拼多多上下的单,九块九包邮,跟家里那条是同一家店,同一个花色,米白底子,上面印着小黄鸭。
林佳要陪我去。
我说不用,你帮我盯着那个酒店的方案,甲方明天要看。
她站在高铁站进站口,看着我过闸机,在后面喊了一句:
“周念!你要是哭了,回来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我没回头,冲后面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我住在沣城江边的一家酒店,房间在高层,一整面玻璃对着江,江上有夜里还在走的货船,船灯往下游挪。
我泡在浴缸里打开监控,机器人在家里洗碗。
九点多,我下楼打了个车,报的是家里那个小区的名字。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没进去,绕到楼后面,站在那棵香樟树底下往上看。
十二楼,从左往右数第三个窗户,是厨房。
灯亮着。
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那个方块里,偶尔晃一下。
我在这个窗户里站了六年。
从楼底下往上看,这还是头一回。
原来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很小的、亮着的方块,跟这栋楼上别的几十个窗户没什么两样。
谁也不知道里面站着的是谁。
我站了十来分钟,脚冻麻了,打车回了酒店。
18
正月二十二,公公六十六。
陈立在徽府人家订了两桌,三楼的大包厢,墙上挂着一块大电视,能投屏放照片。
沣城这边有个老讲究,六十六,吃块肉。
老人过六十六,得由出嫁的闺女割肉,烧好了送回娘家,六十六块,一块不能多,一块不能少。
大姑姐早上烧好了,用保温桶装着带来的。
上午十点,陈立在客厅交代机器人:“念念,你先去饭店盯着,菜单我打出来了,凉菜十一点半之前上齐,酒拿两箱古井贡。”
“好,我这就过去。”
它系着围裙出门了。
没人让它解下来。
公公在房间里换衣服,喊了一嗓子:“老太婆,你也去,帮着她。”
“行。”
于是两台机器人,一前一后,进了徽府人家的大包厢。
十一点四十,亲戚陆续到了。
大姑姐一家,三姨一家,公公那边的两个堂弟,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表亲,坐了两大桌。
我的那台站在传菜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开瓶器。
没人让它坐,它就站着。
大姑姐看见了,招呼它:“念念,你别忙了,坐下吃啊。”
“你们先吃,我在厨房吃过了。”
大姑姐愣了一下,噗地笑了出来。
“饭店的厨房?你在饭店的厨房吃过了?”
一桌子人都笑,三姨笑得拍桌子,说念念这孩子,老实。
公公也笑,端着酒杯,说她就是这样,闲不住。
大姑姐问,那抱孙子的事呢,有动静没有?
公公一拍大腿:“除夕那天答应了!明年就抱!”
一桌人起哄,让陈立喝酒,陈立端起杯子一口闷了,笑得有点勉强。
我知道他在勉强什么。
大姑姐把她妈让到公公左手边:“妈,您坐这儿。”
婆婆那台就坐下了,腰板笔直,两只手放在腿上,面前的碗筷一口没动。
公公那边的堂弟端着酒过来敬她,说嫂子,祝您跟我哥长命百岁。
“谢谢啊。”
她没端杯子,堂弟也没在意,自己干了。
没人发现。
公公给自己夹了一块大姑姐带来的肉,嚼着,冲三姨那边说:“我家这个,今年过年变了个人,一句嘴都不顶。”
三姨说,那是你家福气,现在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这一句。
19
包厢里安静了。
不是一下子安静的。
是从离门最近的那个表弟开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停住了,然后他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眼神看过来,然后是下一个。
像有人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波纹往外荡。
最后一个看过来的是陈立。
他坐在主桌正中间,背对着门,是大姑姐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回头。
我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系着那条小黄鸭围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站在门口。
传菜门旁边,站着另一个我。
一模一样的毛衣,一模一样的围裙,一模一样的低马尾。
连眼角那颗痣都在一个地方。
三姨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念、念念?”
陈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了一声。
他看我,又看传菜门那边,又转回来看我。
“你……”
我没理他,走进包厢,绕过主桌,走到传菜门那边,跟它并排站着。
它看了我一眼,没出声。
没人问它话。
“陈立。”我说,“你挑一个。哪个是你老婆?”
包厢里二十来号人,没一个人出声。
服务员端着一盘臭鳜鱼,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陈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们面前一米多远的地方。
他看我,看它。
看我左手虎口那道疤,看它左手虎口那道疤。
它左手食指上还缠着那圈创可贴,他看见了,也没想起来问一句,你手怎么了。
看了很久。
我们结婚六年,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我。
“你可以问一句话。”我说,“随便问什么。”
陈立张了张嘴,清了一下嗓子。
他问的是:
“念念,给我爸盛碗汤。”
我旁边那个说:“好。”
它走到主桌边,从转盘上拿起汤勺。
我站着没动。
陈立的手指,指向了它。
“她。”
“你确定?”
他没马上回答,又看了我一眼,看了它一眼。
它已经舀起了一勺老鸭汤,正往公公的碗里倒。
20
我笑了。
笑出了声,自己都没想到。
“你说得对。”我说,“她是你老婆。”
“是你想要的那个。”
我掏出手机,打开小优的小程序,点进设备管理,长按关机键,三秒。
汤勺停在半空。
它的关节锁住了,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姿势,弯着腰,胳膊伸出去,眼睛还睁着。
汤顺着勺子边往下滴,滴在转盘上,滴了五六滴,停了。
大姑姐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这是我租的。”
我把手机举起来,冲着两桌人转了一圈,屏幕上是小优的租赁合同。
“仿生机器人,月租两千六百八。腊八那天进的家门,到今天,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你们家,没有一个人认出来。”
大姑姐突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那除夕答应抱孙子的……”
“也是它。”我说,“你们说什么,它都答应。”
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咳嗽两下盖过去。
三姨的声音发抖:“这、这怎么可能……”
“三姨,你过去摸一下她的脖子。”
三姨没动。
三姨父推了她一下,她才挪过去,伸出两根手指头,搭在那截脖子上。
过了好几秒,她把手缩回来,搓了搓。
“……不跳。”
“它没有心跳。”我说。
我转过头,看着陈立。
“你两年没碰过我一下,你当然不知道。”
陈立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立,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按规定,有人直接问它是不是机器人,它必须说实话。”
“这四十三天,你只要问一句,它就会告诉你。”
“你没问。”
“刚才让你随便问,你问的是,给你爸盛碗汤。”
陈立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公公一拍桌子,站起来了。
“胡闹!你一个当儿媳妇的,像什么样子!大过年的……”
“爸,您先别急着骂我。”
我指了指他左手边。
“您问问您旁边坐的,她是谁。”
21
公公转过头。
婆婆那台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腿上,面前的碗还是空的。
公公盯着它,盯了五秒钟,声音都变了。
“老太婆,你……你是谁?”
“我是小优仿生的家务替身。”它说,“租用人,王秀兰。”
公公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被大姑姐一把扶住。
我走到包厢门口,跟服务员说:“麻烦你,帮我投个屏。”
服务员把臭鳜鱼放在边柜上,跑过来,在电视底下按了几下。
我拨了婆婆的视频。
响了两声,接了。
包厢墙上那块大电视亮了,满屏都是蓝的。
是湖。
湖边上站着婆婆,头上包着一条扎染的蓝头巾,身上就是照片里那件大红色冲锋衣,脸晒黑了一圈。
她身后站着七八个老太太,每人手里拿着一支葫芦丝,冲着镜头挥手。
“老陈,生日快乐啊。”
公公站在那儿,一会儿看电视,一会儿看他旁边坐着的那个,嘴张着,合不上。
“你旁边那个,是我租的。”
婆婆说得很平静,跟说今天菜市场的葱多少钱一斤一样。
“初九走的,今天十三天。”
“你……你什么时候……你去那干什么?”
“吹葫芦丝。”
不知道是哪个表弟,没憋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公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给我回来!”
“回去干嘛?”婆婆说,“回去给你找毛衣?给你揣医保卡?”
“老陈,四十多年了,我在你旁边坐了十三天,你没认出来。”
“我不怪你。”
她顿了一下。
“你连你儿媳妇都认不出来,你儿子也认不出来。你们一家子,谁也别说谁。”
公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大姑姐站在他边上,盯着她妈那台,嘴唇抖了两下,小声说了一句:“爸,妈她……这些年……”
后半句她没说出来。
她也是别人家的儿媳妇。
婆婆身后的老太太们开始催她,说要拍合影了。
“行了,我挂了。”婆婆说,“今天你生日,我给你吹一段。”
她把葫芦丝举起来,吹了一段《月光下的凤尾竹》。
吹得不怎么样,中间有两个音劈了。
吹完,她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公公边上那台垂下了头,不动了。
然后她把视频一挂,大电视黑了。
22
陈立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走过来,伸手想拉我胳膊,压着嗓子:“念念,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这么多亲戚都在……”
我往后让了一步。
“回家说?”
“回家,你再拿个文件夹,让我签个字?”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放在主桌的转盘上,转了一圈。
“正月十四晚上,你拿着这个进主卧,跟我说是银行要的,房贷利率调整。”
“签字的是它。”
我指了指那台还举着汤勺的机器人。
“那天晚上,我人在澜州。工作室有打卡,便利店有付款记录,我同事都能作证。这个手印也不是我的,是硅胶的。”
转盘转到大姑姐面前,她拿起那张协议看了两眼,脸色变了,扭头去看陈立。
三姨在旁边小声说:“立立,你这……”
陈立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律师函下个礼拜到。”我说,“你要是愿意,咱们去民政局协议离婚;你要是不愿意,咱们法院见,录像我存了三份。”
我把信封放在转盘上,没收回来。
走到门口,我想起一件事,回过头。
“对了,杨经理那边,你也跟她说一声。”
“房子的事,别再给人家画饼了。”
包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门口的边柜上,就搁在那盘臭鳜鱼旁边。
“小优的售后一会儿来拉它,你们别乱碰,碰坏了要赔。”
服务员还站在那儿。
那盘臭鳜鱼在边柜上放了快十分钟,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我侧过身,给她让了让路。
“端上去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23
回澜州的高铁是下午三点十二分的。
我以为我会哭,林佳也是这么以为的,她在微信上发了一串问号,问我怎么样。
我回她:饿了。
包厢里那一桌菜,我一口没吃。
回去坐的是一等座,靠窗。
上车前我在手机上点了份高铁外卖,车到下一站,乘务员送到了座位上,红烧牛肉饭,盖子一掀,热气扑了一脸。
我坐着,吃得一粒米都没剩。
吃到一半,手机开始响。
家族群里没人说话,从中午到晚上,一条消息都没有。
私聊里,一个接一个,有人加我。
三姨的儿媳妇。
公公堂弟家的闺女。
三姨家的大女儿。
那个我一直叫不上名字的表嫂。
到晚上十点,一共六个人。
全是女的。
三姨的儿媳妇第一个发消息,打了一大段,又撤回了,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
“念念,那个机器人,是哪家店的?”
第二天上午,陈立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段,说我早有预谋,说我这两年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在家里什么都不干,说大家别听我一面之词。
群里没人接话。
过了二十分钟,婆婆在雪檀湖回了一条。
是那个“六年”表格的截图,最底下一行,一百九十三。
截图下面一行字:
“这些,以前没一个人跟她说过,她都干了。立立,你别在群里丢人了。”
那天下午,陈立退了家族群。
24
陈立第二天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
头几个是软的,说念念我错了,说我们好好谈,说我一时糊涂。
后面几个是硬的,说你偷录我,我要告你侵犯隐私。
后面的我没再接,把号码转给了何律师。
何律师回了他一句:在自己家里,用自己租的设备,录自己丈夫骗自己签字,法院认的。
再后来,他不打了。
他们银行今年要提两个支行副行长,他在名单上。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也用不着我提。
正月二十二那天包厢里坐着二十来个人,到晚上,他们行里就有人知道了。
沣城就这么大。
一个礼拜以后,他托大姑姐带话,说协议离婚,房子归他,他一次性给我三十八万,问我行不行。
何律师说,这个数可以。
出了正月,我们去民政局递了材料。
离婚冷静期三十天。
冷静期第十天,陈立又打来一个电话,嗓子是哑的。
他说家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他爸血压又上去了,他天天加完班回来还得洗碗。
“念念,你回来吧。以后家务不让你一个人干,咱们请个阿姨。”
“请阿姨要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沣城……住家的,一个月五六千吧。”
“那你算算。”我说,“一个月五千五,一年六万六。我辞职这两年,就是十三万二。前四年下了班帮着干的,我不算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陈立,三十八万,你自己掂量。”
“我就是不干了。”
我挂了电话。
那三十天,我在澜州,画了一套民宿的方案,熬了两个通宵,甲方一次就过了,林佳请全工作室吃了一顿烤肉。
方案册最后一页,设计师那一栏,印的是我的名字。
冷静期满,我回沣城领了证。
从民政局出来,陈立站在台阶上,叫了我一声。
“念念。”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说的是:“那一百多条……你以前都是怎么记住的?”
我想了一下。
“没人让我记。”我说,“我自己记住的。”
25
三十八万到账那天,我去了一趟云汇广场。
那台机器人已经运回店里了,躺在仓库的一个大箱子里,跟送来的时候一样,泡沫垫着。
孟晓带我进去的,路上跟我说,过完年,她们店的家务替身,订单翻了二十倍。
“好多都是阿姨,自己来,自己扫,自己签。”
她顿了一下。
“还有几个是大姐们帮自己妈租的。”
“我妈也在排队。”孟晓说,“催我给她弄个员工价。”
我蹲在箱子边上。
它闭着眼,左手食指上,那圈创可贴还在。
“姐,回来的机器都要格式化的。”孟晓说,“您要是有什么话想跟它说,现在可以开机。”
我说开吧。
它睁开眼。
我扶着它从箱子里出来,站在仓库中间。
它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边,跟腊八那天一样,等着人交代。
这四十三天,它给他们家做了十二道菜的年夜饭,熨了十几件衬衫,放了四十来回降压药,倒了一杯温水,签了一个名字。
仓库角落里有把折叠椅。
我把它拉过来,打开,放在它身后。
“你坐吧。”
它看着我。
“好。”
它弯下腿,坐下了。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个第一次进别人家门的客人。
“还有别的事吗?”它问。
“没有了。”我说,“以后都没有了。”
孟晓在后面,没出声。
我跟她说,可以了。
26
婆婆比原定晚回来三个礼拜。
雪檀湖那个团十五天,团散了,她跟着两个老姐妹又续了一站,往南走了三个礼拜。
回来以后她干了一件事,是大姑姐后来打电话告诉我的。
杨婧上门了,陈立带回来的,大概是想让她见见他妈,把事情往前推一推。
婆婆给她开门,让她坐,给她倒了杯水。
然后婆婆回房间,拿出一个月饼铁盒,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盒子里是六页A4纸,婆婆在小区门口的打印店,把那个“六年”的表格打了出来。
“小杨,以后这些,归你了。”
杨婧拿起最上面一张,念出来:第三条,你爸的秋裤要手洗,不能进洗衣机。
她又往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婆婆坐在对面,跟她说:“一共一百九十三条,还没写完。我婆婆传给我,我传给念念,念念不要了,现在传给你。”
大姑姐说,杨婧在那坐了十分钟,把纸放回去,盖上盒子,推回去,拿起包走了。
当天晚上,陈立的微信被她拉黑了。
大姑姐在电话里笑得喘不上气,笑完了,跟我说她也租了一台,等端午,让它替她回婆家过节。
离婚以后半个月,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公公发来的,我们俩加了好友六年,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给我发消息。
一段五十多秒的语音。
“念念啊,那个……洗衣机,烘干是按哪个键?你妈说了,以后她的衣服她自己洗,我的我自己洗。我按了半天,它光转,不热。”
我在工作室,正在改图,听完,笑了好一会儿。
我把家里那台洗衣机的型号搜出来,找了个教学视频,转给他。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回了一张照片。
是冰箱。
冰箱门上原来那张降压药的便利贴,揭掉了,胶印也擦干净了。
同一个地方,贴着一张新的,黄色的,公公的字,歪歪扭扭:
每天早上七点,吃降压药,一片,白色的那个。
没写给谁。
是他写给他自己的。
立夏那天,我妈来了澜州,说来看看我,住半个月。
她来的第二天中午,林佳在工作室喊吃饭,叫了一桌外卖,烤鱼,还有两份炒饭。
工作室六个人,加上我妈,围着那张拼起来的大桌子,有人去拿碗,有人去拿可乐。
我妈一看这阵势,站起来就要去拿碗筷,被林佳一把按回椅子上。
“阿姨,您坐,今天您是客。”
我妈坐下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放在桌上,又拿下来,搁在腿上。
我看着她,想起仓库里坐在折叠椅上的那台机器人。
我还在电脑前面,把最后一张图导出来。
“周念!”林佳喊,“吃饭了,过来坐!”
我说马上。
导完图,我走过去,我妈旁边给我留了一把椅子。
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最嫩的那块。
在沣城那六年,鱼肚子是公公的。
烤鱼的锅底下点着固体酒精,汤还在咕嘟。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