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把我爸的假签名贴上公示栏,宣布我家的二百八十六万拆迁款归他。
堂弟开着直播,弹幕说我马上要睡大街。
我带着鉴定报告和法院传票进了村委会。
他还不知道,我要追回的,不只是这笔钱。
【第一章】
村委会的公示栏前,贴着我爸的名字。
签名下面,是二叔的收款账户。
我伸手去揭那张复印件,堂弟周耀祖横过胳膊,手机差点怼进我鼻子。
“都看见了吧?他要毁证据。”
手机里有人刷了一句。
“男主马上要流落街头了,还搁这儿硬撑。”
周耀祖把手机转给我看,咧开嘴。
“周承安,大家等着看你搬家呢。”
我把他的手推开。
“镜头别关。”
院里摆着六张桌子,村民正在核对征收登记。二叔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我的户口簿和老宅钥匙。
我妈站在桌边,裤脚沾着泥,鞋面裂了个口子。
她伸手去拿钥匙,二叔用茶杯压住了。
“嫂子,房子卖给我了,你再拿钥匙就不合适了。”
“你哥没卖。”
“合同白纸黑字。怎么,他摔断腿,连签过什么都不认了?”
我妈的手停在杯子旁边。
二叔拍了拍桌上一沓纸。
“医院那个无底洞,你们自己填。我肯给你们留两万搬家钱,已经念着兄弟情分。”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那两万,留着交罚款。”
二叔抬起头,先看我沾着墙灰的袖口,再看文件袋。
“外面接不到活,回来抢钱了?”
“我爸的房子,用不着抢。”
“你爸签了合同!”
“签名不是他写的。”
我抽出鉴定意见书,翻到结论页,压在茶杯旁边。
二叔没接。
他盯着那个红章,嘴角还挂着,脖子却向前伸了一截。
“花钱买个报告就能唬人?”
村里的会计刘姐拿起纸,先翻封面,又看委托单位。
“建良,这不是他自己找人做的。”
她把结论念了一遍。
“不是同一人书写。”
周耀祖的手机晃了一下。
我朝镜头抬了抬下巴。
“拍清楚。法院委托鉴定,原件在卷。”
二叔伸手来抢。
我按住报告,把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爸收到的开庭传票。我是他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你的那份,法院已经送到你家了。”
“谁让你告的?”
“被你冒名卖房的人。”
他一掌拍在桌上,杯盖蹦起来,滚到了我妈脚边。
“周承安,你爸还没死,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我拨通视频,把手机立在文件袋上。
病床上,我爸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是我让他告的。”
院里几个人停止了说话。
我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换气声。
“周建良,你说我收了三十六万卖房款。钱给谁了?”
二叔嘴唇动了动。
“现金。”
“哪天?”
“合同上有。”
“那天我在重症监护室,连眼睛都没睁开。你把现金塞进呼吸机了?”
有人把椅子往后拖,椅腿刮过水泥地。
周耀祖想收手机,又被我挡住。
“刚才不是要全村作证?”
他往后退了一步。
村支书郭有德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电话。
“承安,有事进办公室说,别影响登记。”
“公示是你们贴的。我就在公示前说。”
我指着二叔的账户。
“房屋权属有诉讼争议,法院的保全手续已经送到征收部门。你们接到通知了吗?”
刘姐点头。
“接到了,这户补偿款暂缓支付。”
二叔猛地转向她。
“谁准你停的?”
“法院。”
这两个字落下去,没人接话。
我取下公示栏上的假合同复印件。
周耀祖又喊:“你敢撕试试!”
我把复印件举到镜头前。
“原件已经封存在法院。鉴定做完了,这张是你们拿来骗人的宣传纸。”
纸从中间裂开。
我把两半扔进垃圾桶。
“算计我家,就准备上法庭。该退的钱,一分不能少。该坐的牢,一天也别想让我替你求。”
二叔站起来,椅子倒在身后。
他没扶。
“你等着。房子先不说,你妈欠我的钱,今天得算清!”
我妈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见她指节上那块烫伤的皮还没长好。
“妈,你欠他什么钱?”
她没看我。
二叔抢先开口。
“十二万。你问问她,转账是不是她亲手转的。”
【第二章】
我妈的手越收越紧。
“承安,回去再说。”
“就在这儿说。”
二叔把茶杯扶正,杯底在桌上拖出一道水印。
“她自愿给我的。你爸住院,托我跑前跑后,总不能让我白忙。”
“你刚才说她欠你。”
“都是一家人,非得咬字眼?”
我拿出手机。
“那我记准确一点。十二万,是什么款,哪天给的,你替我们办了什么事?”
他把脸偏了过去。
我妈终于松开我的袖子。
“他说老宅有个临时安置履约保证金。先交,才能保住原来的补偿面积。不交,就按新标准扣掉院子和偏房。”
刘姐手里的笔停了。
“我们没收过这个钱。”
“他说统一交到征收那边,不走村里。”
“征收办也没有这个项目。”
我妈的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声气。
二叔把桌上的钥匙抓进掌心。
“我跑关系不要花钱?你们现在过河拆桥?”
“关系是谁?”我问。
“你管得着?”
“钱从我妈账户出去,她管得着。法院和公安也管得着。”
周耀祖插进来。
“哥,你真要把事做绝?你爸躺医院,我爸替你们守了几个月房子。没功劳也有苦劳。”
“守到把门锁换了,守到把我妈的被褥扔出来?”
“她自己搬的!”
我点开相册。
照片里,我妈的棉被泡在院门口的水沟里。装药的塑料袋破了,药片贴着湿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扔东西时,邻居拍的。别急,证人也能到庭。”
周耀祖向镜头外看了一眼。
直播断了。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二叔一把推开椅子。
“走!跟这白眼狼没什么好说的。”
我伸手拦住钥匙。
“留下。”
“凭什么?”
“你对房子的主张在诉讼里,不等于你可以把实际居住的人赶出去。昨天派出所调解,你自己签过承诺,今天归还备用钥匙。”
我翻出那张调解记录。
他看了一眼,把钥匙摔在桌上。
钥匙弹起,擦过我妈手背。
我按住我妈,没追出去。
刘姐递来纸巾。
我妈接了,先去擦桌上的水,又被我拿过来,裹在她手背上。
“十二万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已经把工程尾款都催回来了。医院还欠着,我怕你再借。”
“那十二万从哪儿来的?”
“存单取了八万。剩下四万,找你舅借的。”
我盯着她鞋上的裂口,半天没说出话。
她往回缩了缩脚。
“鞋还能穿。”
我站起来,把所有材料装回袋子。
“先去银行打流水。再去征收办,要一份不收这个费用的书面说明。”
“下午你还上工吗?”
“请过假了。”
“会扣钱。”
“扣的钱能挣回来。这十二万,不能便宜他。”
从村委会出来,我给律师许知衡打电话。
她听完,先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答应收那两万搬家费?”
“没有。”
“没签腾退确认?”
“没有。”
“好。房屋纠纷和你母亲被骗付款,分开整理证据。假签名能推翻一份合同,但不是拿着鉴定书就自动定诈骗罪。”
“我知道。我要的是能进卷的东西。”
“转账记录、聊天原始载体、虚构收费的具体说法,全部留好。别只截对你有利的半句话。”
我妈在旁边听着,忽然停下。
“他发过语音。”
她把手机翻出来,手指滑了几次,才找到那个头像。
二叔的声音响了。
“嫂子,你别问别人。别人家面积少,没咱家这个问题。十二万今天不交,二百多万以后就拿不到了。”
我把手机握稳。
“妈,别删。”
我们刚走到银行门口,奶奶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没问我爸,也没问我妈。
“回来。把你的报告带着。你二叔还有一份合同。”
我站在台阶下,没接话。
奶奶又说:“那上面的签名,你们赖不掉。”
【第三章】
奶奶住在老宅东屋。
门口多了两把新锁,屋里却烧着我家的电热水壶。
二叔靠在床沿,周耀祖站在窗边抽烟。桌上放着一张覆着塑料膜的纸。
奶奶先指了指我的膝盖。
“跪下。”
我拉了把椅子,给我妈坐。
“有事说。”
“当着全村撕你二叔的脸,你还坐得住?”
“假合同是他贴的。”
“都是亲兄弟,一套房子,非要闹出人命?”
我把录音打开,手机放在桌上。
“谁要闹出人命?”
周耀祖伸手来拿。
我扣住手机,抬头看他。
“你能直播,我不能录?”
他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去掐灭了烟。
二叔把那张纸推过来。
“第一份是办事的人整理错了,用了代签的版本。真正的合同在这里。”
我没碰。
“原件呢?”
“这就是原件复印件。”
“原件在哪儿?”
“老房子潮,早坏了。复印件有你爸亲笔签名,也一样。”
我看向落款。
周建业三个字,末尾那一笔收得很短。
我爸写名字,一直这么收笔。
我妈也看见了。
她想把纸拿起来,又把手收回腿上。
“这字……”
二叔立刻坐直。
“认出来了?嫂子,你跟我哥过了二十多年,总不能说不认识他的字。”
我把纸转了半圈。
“日期换了?”
“上次那份日期录错了。”
“价款也换了?”
“三十六万是房钱,前面的欠账另算。”
“付款凭证呢?”
“你奶奶在场,现金给的。”
奶奶敲了敲拐杖。
“我看着给的。”
我把录音计时放到她面前。
“哪天,几点,什么地方?”
她看着屏幕,拐杖不动了。
二叔接话:“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你审犯人呢?”
“记不住日子,可以说当时谁在场,钱怎么装的。我爸收完放哪儿了。”
“布袋子!”奶奶说。
“什么颜色?”
“谁记那个。”
“你说你看着给的,至少该记得我爸拿没拿钱。”
她把茶杯砸在桌上。
“我说给了,就是给了!”
我妈站了起来。
“妈,建业摔伤那天,你说自己血压高,医院一步没去。这会儿倒替他收上钱了?”
“你闭嘴。房子姓周,跟你没关系。”
我妈抓着椅背,指甲刮出了声。
我往前挪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房屋登记在我爸名下。爷爷在世时的分家协议、产权登记,法院都能查。姓什么,不是你随口分房的依据。”
“我是他妈!”
“所以他受伤后,还让我们每个月给你生活费。不是让你替他签卖房合同。”
奶奶的眼皮抖了两下。
二叔把纸抽回去。
“你就继续告。鉴定一份,再来一份。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你爸医院一天多少钱,你自己算。”
周耀祖把烟盒往桌上一扔。
“本来给你们两万,现在一分没有。律师费花完,别来敲我家门。”
我看着二叔。
“你欠外面多少钱?”
他握纸的手往里收了收。
“关你屁事。”
“补偿款没到,你先给耀祖订车,又催着办婚礼。你比我急。”
他站起来,胸口顶到我面前。
“少在这儿瞎猜!”
我没退。
“原件交法院。现金交易的证据交法院。你愿意耗,我陪你。”
出了东屋,我妈拉住我。
“承安,那几个字,真是你爸写的。”
我点头。
“我也认得。”
身后传来拐杖撞门槛的声音。
奶奶追了两步,压低嗓子。
“你别再逼他。他还有你爸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缝里。
“签名不是他找人学的。”
我转过身。
奶奶躲开我的视线。
“你爸原先放在我这里的文件袋,是我给他的。”
【第四章】
我把手机重新举起来。
“文件袋里有什么?”
奶奶往屋里看。
二叔已经走到门口。
“妈,进来。”
她脚跟向后挪,我先叫住了她。
“你给出去的是房屋买卖合同,还是别的材料?”
“我哪认得那么多字。”
“你刚才不是说亲眼看见三十六万现金?”
奶奶嘴巴抿住了。
二叔伸手拉她。
“年纪大了,说话颠三倒四,你还录,有没有良心!”
我没跟他争,把文件袋的颜色、存放位置一项项问出来。
奶奶说到最后,突然拍了大腿。
“黄纸袋,口上缠了胶带,里面还有修房子的收条。你爸的东西,我不能碰?”
我拿起手机,拨给我爸。
“爸,东屋柜顶那个黄纸袋,里面有什么?”
我爸听完,呼吸停了一拍。
“前年修屋顶的委托书。还有材料结算单。”
“委托谁?”
“你二叔。他说认识施工队,我那时候在外地做木工,就让他替我收料、验工。”
二叔转身往屋里走。
我叫住他。
“你提交的买卖合同,落款日期是不是跟那份委托书同一天?”
他没回头。
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拍下门上的新锁,带我妈去见许知衡。
她把两份合同复印件并排放好。
“不要只凭肉眼下结论。第二份的签名可能出自真实材料,但真实签名不等于这份合同真实。”
“他不肯交原件。”
“申请法院责令提交。再找修屋顶的施工方,他们有没有留委托文件或者结算附件?”
我爸在电话里报了一个名字。
“罗师傅。住河西,手机号我有。”
我打过去,刚说明来意,对方就问:“是不是周建良又拿那张纸说事?”
我握住手机。
“他以前拿过?”
“去年说房子是他管的,想让我出一张收款证明,写成三十六万。我就修个屋顶,总共三万七,开什么三十六万?”
“你答应了?”
“我又没疯。税账都对不上。”
我赶到河西时,罗师傅正从铁柜里翻凭证。
他把装订本放到我面前。
“你看,材料三万二,工钱五千。你爸从自己账户分两次转给我的。你二叔就来过两趟,第一趟抽走我一包烟,第二趟要介绍费。”
本子后面夹着委托书复印件。
我爸的签名下面,有一道短横。
二叔那份所谓买卖合同的签名下面,也有。
连笔尖停顿时留下的小墨点,位置都没变。
我没把两张纸拍到网上。
我请罗师傅带上原始留存材料,配合法院调查。
他把手上的灰搓掉。
“我可以去。但我只说我看见的,不替谁多说一句。”
“就要你这句话。”
第二天,法院组织证据交换。
二叔带着一个文件夹来,进门先瞪我。
“这么点家务事,还叫外人来丢脸。”
许知衡把材料目录递过去。
“既然主张买卖,请提交原件和付款证据。”
“原件毁了。”
“什么时候毁的?”
“去年。”
“怎么毁的?”
“漏雨。”
罗师傅抬起头。
“屋顶我前年修的。你去年说房子漏雨,要我赔钱,我上门检查,屋里一滴水都没有。当天的检查视频还在手机里。”
二叔张开的嘴停在那里。
我把第二份复印件与委托书对照材料递交。
书记员提醒他如实陈述。
他捏住文件夹边缘,指头一道道发白。
“签名是我哥的,总没错吧?”
许知衡看着他。
“你现在争的是笔迹来源,还是合同有没有成立?”
他没回答。
我把椅子向前挪了半寸。
“你拿我爸准你修屋顶的签名,卖掉了他的屋顶。”
罗师傅转头看了二叔一眼,往旁边挪开椅子。
二叔把文件夹摔进包里。
出门时,他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纸上赢了又怎么样?房子还在村里。”
我的电话在这时响了。
邻居吴婶只说了两句。
“承安,快回来。”
“你家院墙外头来挖机了。”
【第五章】
我赶到老宅时,挖机的铲斗已经抬起来。
柴油味灌进院门,履带压碎了一截旧砖。
我妈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我爸的工具箱。
周耀祖伸手去拽。
“最后问你一遍,搬不搬?”
“你叔的东西还在里面。”
“破木头扔了就是!”
箱盖被他掀开,卷尺和凿子掉了一地。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松手。”
他向后甩,没甩开,另一只手朝我脸上挥过来。
我侧身挡了一下,手背擦过门上的铁皮,皮肉翻开一条口子。
我把他推开,站到我妈前面。
“师傅,熄火。”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
“你们谁是房主?让我来的说协议都签了。”
周耀祖指着院子。
“我爸买的!你拆,出事算我的!”
我举起手机。
“报警已经报了。房屋有诉讼争议,里面有人,你现在动铲,录音录像都在。”
司机骂了一句,立刻把铲斗落到空地上。
发动机停下,院里还剩我妈的喘气声。
周耀祖上去拍驾驶室。
“钱不想要了?”
司机跳下来,把一张单子塞给我。
“我只接清理院墙的活。他说人都搬走了,家具也不要。你们自己看看。”
委托人写着周建良。
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私人印章。
不是征收部门的手续。
我拍下整张单子,问司机能不能留联系方式。
他报完号码,朝周耀祖啐了一口。
“拿我当傻子使?”
警车进巷子时,二叔也赶到了。
他先去拉警察的手。
“同志,家里吵两句,没什么事。”
我伸出流血的手背。
“有人动手,已经叫机械来拆有人的房子。不是吵两句。”
我妈捡起地上的卷尺,尺壳裂了。
她蹲在那里,按了几次,尺带都缩不回去。
二叔盯着她。
“嫂子,你说句话。真想让耀祖留案底,以后没人养你们?”
我妈抬起头。
“我儿子在这儿。”
他没接上话。
警察把我们分开问话。
司机交代了接单过程,邻居调出门口监控。周耀祖从头到尾只咬着一句,是我先抓他的手。
办案民警看完视频,让他坐回去。
“为什么抓你,前面拍得清楚。别只挑一秒钟讲。”
我去医院处理伤口,回来做完笔录,天已经黑了。
许知衡打来电话。
“机械委托单、出警记录和现场视频都留好,向法院补充提交妨碍实际居住的材料。你别为了拍证据站在铲斗下面。”
“没站。”
“以后也别站。官司赢了,人没了,钱给谁?”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纱布。
“记住了。”
院门临时修好后,我妈烧了一锅面。
她端碗时,手机响了。
二叔打来的。
我想去接,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朝我妈点了点头。
她接通,没先说话。
二叔开口就是骂。
“你儿子把耀祖害了,你还吃得下饭?”
“你们为什么拆房?”
“我怕你们继续闹,耽误统一腾退。”
“那十二万呢?征收办说没收这笔钱。”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先借我周转几天,等拆迁款下来就给你。”
我妈握紧筷子。
“你收的时候,说是交保证金。”
“我不这么说,你肯拿?我哥躺着,你手里留那么多钱干什么?”
筷子折在我妈掌心。
木刺扎进肉里,她没松手。
“那是你哥的救命钱。”
“又不是不还!这次你们撤诉,我立刻写借条。”
我拿过手机。
“周建良。”
他不说话了。
“骗的时候是保证金,败露了变借款。你想改,我不答应。”
电话被挂断。
我妈低着头,把折断的筷子放到桌角。
面条泡胀了,汤面结起一层油。
她忽然问我:“刚才那句,录下来没有?”
“录了。”
“明天我自己去报案。”
【第六章】
派出所里,我妈把银行流水铺在桌上。
十二万,分了三笔。
每一笔旁边,都有二叔催款的日期。
民警核对完原始聊天记录,问她:“当时为什么相信这笔费用是真的?”
“他给我看过盖章的通知,还说有别家交过。”
“通知在哪儿?”
我妈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角被汗浸软了。
我昨晚收拾她的东西时,她还想把这张纸扔进炉子。
我按住,她才留下。
民警将纸展开,拍照登记,又让我们等征收部门核实。
没有人当场拍桌子说马上抓人。
他把受案回执递过来。
“我们依法调查。你们继续保留原始材料,不要去堵人,不要逼对方写你们想要的内容。”
我把回执收进袋子。
出门时,工作群里跳出一张截图。
工头问我:“这个人是不是你二叔?”
截图来自周耀祖的账号。
他说我在外面欠赌债,回来逼父亲卖房;说我妈拿过二叔的钱,现在母子串通反咬;最后放了一段我抓他手腕的视频。
前后都剪掉了。
下面有人认出我干活的小区,连工地位置都发了出来。
工头又发来一句。
“业主问了,你给个说法。”
我在路边站了几秒,给他回拨电话。
“赵哥,现场完整视频和出警情况,我发你。伤口也有就诊记录。官司是我爸起诉假卖房合同,跟工地没有关系。”
“你别拿网上那一套糊弄我。”
“我不糊弄。法院文书能看,客户隐私和病历我会遮住。”
他看完材料,隔了一会儿才回电话。
“活你接着干。手伤了,登高的先换个人。你家这事,别带进工地吵。”
“不会。”
挂断电话,我把周耀祖的公开视频做了证据保全,请平台处理,又将侵权材料交给许知衡。
我没在评论区对骂。
当天晚上,我去了村委会。
几户人家正在屋里争执。
一个穿蓝布褂的老人堵着郭有德。
“你那外甥说的,安置房内部名额,十万就能占一套。现在怎么登记表上没我们的名字?”
郭有德甩开他的手。
“周建良跟你怎么谈的,你找他去。我只是叫你们自己协商,没担保!”
我停在门口。
“你们也给他钱了?”
屋里的人一起看向我。
蓝布褂老人认出我,脸先板起来。
“不是你们周家的生意?你爸的大院子,多出来的安置面积,你二叔拿出来让给我们。”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爸没授权他卖任何安置名额。我们家的补偿方案,也没有他承诺的这些房。”
老人把一张协议拍过来。
“那这个是什么?”
协议抬头写着安置房预订确认。
末尾是二叔的签名。
旁边还有周耀祖的收款码截图。
我逐页拍照,征得他们同意后,把材料发给许知衡。
她打来电话,开着免提。
“请各位保留原件,分别说明付款经过。不要先互相对口径。每个人实际听见什么、收到什么,就说什么。”
蓝布褂老人慢慢坐下。
“他说你爸瘫了,早把房子折价给他了。他还说你在外面混得不好,怕你回来赖账,让我们别搭理你。”
旁边一个女人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也这么跟我说的。”
第三个人开始翻转账记录。
第四个人站起来,往门外跑。
“我回家拿收据。”
郭有德想关门,又被刘姐拦住。
“屋里还有人,关什么门?”
他握着门把,脸上的肉绷起来。
我看着他。
“我家产权有争议,你为什么还把二叔的收款账户贴出去?”
“材料是他提供的,我们只是公示!”
“那你收过什么介绍费没有?”
他猛地把门甩开。
“你少往我头上扣!”
我没再追问,把这条线索记下,准备交给有权调查的人。
蓝布褂老人把协议装回塑料袋。
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两下。
“上午视频里,我还骂你了。”
我看了一眼他攥着的收据。
“该删的删,该说明的说明。明天带原件去报案。”
他点头,转身去叫其他人。
门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二叔冲进来,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
“你们的钱,我认。别听这小子挑拨!”
老人将胳膊抽出来。
“那你现在还。”
二叔张了张嘴。
九户人家的目光,一齐落到了他脸上。
【第七章】
二叔当着九户人的面,打了七个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接通,对面问他上个月的利息什么时候还。
他把声音调小,背过身。
第三个电话打给周耀祖。
“车先退了。”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他猛地踢了一脚桌腿。
“我让你退!”
蓝布褂老人抬手拦住他。
“别摔村里的东西。你摔坏了,还得从我们的钱里扣。”
屋里没人笑。
二叔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向我。
“都是他闹的。只要补偿款一到,你们谁的钱都不会少。”
我看着他。
“拿我爸的钱,补你骗出来的窟窿。然后让我们一家住哪儿?”
“我不会管你们?”
“院门口的被褥还没干。你的管,就是那个?”
他扯了扯领口,走到我面前。
“承安,二叔以前对你不薄。”
我没动。
“你小时候,我还背过你。”
“背过我的人,可以卖我爸的房?”
他的下颌绷住,又把声音压下来。
“你就说要多少。五十万,给你们。你爸以后看病,我帮着出。”
蓝布褂老人拍了桌子。
“你欠我们的还没着落,拿什么给他五十万?”
二叔回头吼:“你们急什么!”
老人站起身,手直打颤。
“那是我儿子的赔偿金!”
我挡在两人中间,把老人扶回椅子上。
刘姐拨了派出所电话。
二叔又转向郭有德。
“舅,你说句话!”
郭有德往后退。
“你别叫我。我没让你收钱。”
“当时人是不是你叫来的?”
“我只说你能介绍房源!”
我抬起手机。
两个人都闭了嘴。
几天后,房屋纠纷开庭。
我爸不能长途乘车,法院安排了远程参加庭审。
屏幕接通时,我妈先站起来,替他看了看病号服领口。
我爸把衣领向上拢了拢。
“坐好,别耽误法官。”
二叔坐在对面,领带打歪了。
他请来的代理人翻着材料,翻到第二份合同,手指停了很久。
法官核对争议焦点,问到真实交易经过。
二叔仍说给了现金。
“现金来源是什么?”
“我这些年做生意攒的。”
“有取款记录或其他证据吗?”
“家里放的。”
“谁在场?”
“我妈。”
奶奶作为证人接受询问时,一进门就看我。
“承安,非要走到这一步?”
法官提醒她回答与案件有关的问题,并告知如实作证的义务。
她坐下,双手压着膝盖。
“三十六万,我看见了。”
“在什么地方交付?”
“老宅东屋。”
“什么时间?”
她报了第二份合同上的日期。
许知衡站起来,申请出示已经提交的证据。
那天,我爸在外地施工。
不是谁嘴里的一句在外地。
有实名车票、施工单位的考勤、当日结算会议的视频,还有项目负责人的证言。
我爸对着屏幕开口。
“妈,那天我晚上给你打电话,问你漏雨的地方修好没有。你说好了,让我别回来折腾。我通话记录还在。”
奶奶抬起眼,又低下头。
法官继续问她是否确实看见交付款项。
她搓着裤缝。
“日子可能记错了。”
“那你能确认哪一天吗?”
“我年纪大了。”
许知衡提交了那段关于文件袋的完整录音。
奶奶的声音从设备里响起。
“你爸原先放在我这里的文件袋,是我给他的。”
罗师傅随后接受询问,陈述修缮经过,出示留存的委托材料和收款记录。
两份签名的来源被摆到了一张桌上。
二叔忽然站起来。
“字是他写的!这总是真的吧!”
法官让他坐下。
他扶着桌沿,没坐稳,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我爸等他不说话了,才开口。
“我让你给我修房子,不是让你把我的家拆散。”
二叔抬头。
屏幕里,我爸把受伤后一直蜷着的右手放到桌面上。
“我这只手现在拿不住刨子。可我过去挣的每一分钱,都有来处。”
“你拿了嫂子十二万,让她买块肉都要掂量。你管这叫兄弟?”
二叔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
“要不是你儿子逼我……”
我爸打断他。
“骗钱的时候,他还在工地上替我还医药费。”
庭审结束后,二叔在走廊堵住我。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又被我避开。
“承安,房子我不要了。你跟那些人说一声,别再报了。”
我把文件袋抱到另一侧。
“别人的钱,我没资格替他们算了。”
他还想说话,两个民警走进走廊,核对了他的身份。
“周建良,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第八章】
二叔被调查的消息传回村里,奶奶先来找我妈。
她没有进屋,搬了把凳子坐在院门正中。
我妈端水过去,她一把拨开。
“把你男人叫回来。他弟弟出了事,他还躺得住?”
水泼到地上。
我妈握着空杯,站了片刻。
“他躺不住,就能走回来吗?”
奶奶拍着膝盖哭。
邻居的门一扇扇打开。
我把椅子摆在她对面,拿出一个本子。
“你今天想让我们做什么,说清楚。”
“撤案!”
“刑事案件不是我们一句撤就能撤。我们可以如实反映退赔情况。”
“那就谅解!”
“钱呢?”
“先把人放出来,钱才挣得回来。”
我翻开本子。
“十二万转出去以后,我妈欠舅舅四万。我爸一笔治疗费拖了十天。我们去接药,柜台说欠费没处理,药发不出来。”
我妈想拦,又把手放了下去。
我继续往下翻。
“我找同事借了六千,找工头预支八千。你知道的时候,说了什么?”
奶奶扭过头。
我看着她。
“你说,家里没钱,就别治那么贵。”
院门口没人说话。
奶奶把拐杖横过膝盖。
“我一个老人,随口说两句,你记一辈子?”
“你可以不记。我爸的缴费单记着。”
她忽然站起来,朝我脸上扬起手。
我没还手,抓住她手腕,再放下。
“要住东屋,照常住。生活费按原来的安排给。要替二叔逼我们,别进这个门。”
“你敢这么对长辈?”
我妈把门口的水擦干,站到我旁边。
“房子是建业的。他说了算。我是他妻子,也不是谁家的佣人。”
奶奶盯着她,拐杖在地上点了几次,终于没再敲下去。
当天下午,周耀祖约我到镇上的茶馆。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面前。
“卡里五万,你先拿。”
“谁的钱?”
“我的。”
“哪来的?”
“你收就收,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把卡推回去。
“退赔交办案机关核实,不收来源不明的钱,不签你带来的东西。”
他按住桌上的纸。
纸最上面写着债务纠纷和解。
我看了一眼。
“还想把骗款改借款?”
他把纸揉成一团。
“你一定要毁了我家?”
“你把我家的被子扔出去时,想过这句话吗?”
他咬住牙,手背青筋顶起来。
我起身,他忽然喊住我。
“我真不知道我爸没权卖房!”
“那就把你知道的如实说出来。”
“我说了,他就得多坐几年!”
“你不说,收款记录也不会消失。”
他坐在那里,半杯茶一口没动。
我走到门口,听见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隔了几天,民警通知我妈补充材料。
我们在走廊看见周耀祖。
他头发剪短了,跟着办案人员往里走,看见我时,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上前。
办案人员核实证据时,向我们询问过一段录音里的称呼和背景。
那是周耀祖与二叔的对话。
二叔说:“你大伯那份授权只管修房,不管卖房,别给人看见全文。”
周耀祖问:“那他们要是去征收办问呢?”
“就说名额还没公开,让他们先交钱。”
我妈听到这里,扶住桌沿。
“他知道。”
我把椅子往她身后移。
“坐下。”
她没有坐,盯着桌面又说了一遍。
“他跟我说,是替他爸收一下钱。他叫了我二十多年大伯母。”
我没劝她别想。
我把她带来的每一张转账单都放平,请民警逐项核对。
走出办案区时,我接到许知衡的电话。
“民事判决送达了。法院没有采信他们的买卖主张,你父亲请求确认不存在所称房屋买卖合同关系,获得支持。”
我靠着墙,闭了下眼。
她接着说:“还在上诉期内。别急着办款项领取,按后续程序走。”
“好。”
“另外,关于你奶奶作虚假陈述的行为,法院已经另行处理。她不是说一句年纪大,就能把这件事抹掉。”
我看向外面的台阶。
我妈正把回执装进塑料袋,袋口按了三遍。
我走过去,帮她拉好拉链。
“妈,房子这关,守住了。”
她抬手抹了抹鼻子。
“回去给你爸煮点粥。他今天能坐久一点了。”
【第九章】
民事判决生效后,我陪我爸重新核对补偿材料。
他坐在轮椅里,笔握不稳,就一项项看,再按程序确认。
工作人员把收款账户指给他。
“这是您本人账户,核对一下。”
我爸一位一位读出卡号。
读到最后,抬头问:“别人还能替我改吗?”
“未经合法授权和核验,不能。”
他又看了一遍,才把表递回去。
征收办补充核查了前期公示问题。郭有德不再负责我们这一片的材料流转,刘姐带着新的经办人员逐户核对。
有人围着她问二叔什么时候退钱。
她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我不能替办案机关许日期。谁交过钱,拿凭证走程序。以后再有人说内部名额,先来核实,不要只听熟人一句话。”
我没去看郭有德。
许知衡让我补什么材料,我就补。公安找我核实哪一段视频,我就带原手机过去。
我白天上工,晚上陪我爸做康复。
他扶着栏杆挪两步,额角就冒汗。
我伸手去托,他摇头。
“先别扶,让我试一下。”
第三步没站稳,我接住他。
他靠在我胳膊上喘了半天。
“承安,工钱还有人拖吗?”
“有一笔,月底结。”
“该要就要。别总想着脸面。”
我把毛巾递给他。
“你先把腿练好,回来帮我看合同。”
他用毛巾盖住脸,过了一会儿,笑出了声。
刑事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后,九户人家又聚到一起核对退赔信息。
他们被骗的款项共八十四万,加上我妈的十二万,已查明的实际骗款是九十六万。
二叔还试图冒领我家的二百八十六万补偿款,因为异议、诉讼及保全没能拿到。
许知衡将文书中的金额逐项念给我们听。
“既遂部分和未遂部分,法律上要分别评价,不是把数字随手相加,再猜一个刑期。”
蓝布褂老人搓着收据袋。
“我就问,退钱以后,他是不是没事了?”
“退赔可以影响量刑,不等于没有犯罪。判多少,由法院依法决定。”
老人点头,把袋子放进贴身口袋。
开庭那天,我爸坚持要去。
我替他垫好腰,他把拐杖放在轮椅旁。
“我能坐住。”
二叔进来时,先扫了一眼旁听席。
看见我爸,他的脚步停住,被提醒后才继续往前走。
周耀祖低着头,没看我们。
庭审中,银行流水、伪造的收费通知、安置房预订协议和相关聊天记录被逐项出示。
二叔起初还说只是暂借。
公诉人问他:“既然是借款,为什么向被害人声称是征收部门要求缴纳的费用?”
“当时急着用钱。”
“为什么制作并出示虚假通知?”
他嘴唇干得起皮,抿了两次。
“我本来能还。”
“你没有安置房处分权限,为什么承诺交款后可以取得房屋?”
“等补偿款下来……”
“补偿款属于谁?”
他不说话了。
我爸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蜷紧。
二叔忽然转头,指向旁边的周耀祖。
“很多话都是他在外面说的!收款码也是他的!”
周耀祖抬起头。
“爸,是你让我收的。”
“我让你乱承诺了?”
“你说房子一定能拿下来,你说大伯治病等不起,最后肯定会认!”
二叔扭过脸,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法庭制止了他们相互打断,继续核实各自参与的事实。
那段父子对话播放时,周耀祖把头垂了下去。
二叔还想张嘴,听到自己那句别给人看见全文,嘴角抽了两下。
他转向我爸。
“哥,我是被债逼的。”
我爸没应。
“耀祖要结婚,房子、车、彩礼,哪样不要钱?你就一个儿子,能挣,还年轻。”
我爸撑住扶手,向前坐了些。
“我儿子年轻,就该卖命替你儿子买车?”
二叔的肩膀往下塌。
“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嫂子的钱先还,别人的我慢慢还。”
我妈坐在我旁边,盯着自己的双手。
她没抬头。
最后陈述时,二叔哭出了声。
他说自己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说家里还有老人,说兄弟不能真断。
我爸一直坐着。
直到休庭,二叔被带离时又喊了一声哥,我爸才开口。
“你把我们的药扔进水沟,也没给自己留一声哥。”
二叔膝盖弯了一下,扶着身旁的栏杆才站住。
再次开庭宣判,二叔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违法所得继续追缴,责令退赔。
周耀祖因明知骗局仍参与收款、虚假承诺等行为承担刑责,法院结合其从犯地位、认罪及退赔等情节,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判决念到十一年时,二叔抬了两次头。
第二次,他没抬起来。
他扶着栏杆往下滑,嘴里反复念着:“怎么会这么久,怎么会这么久……”
周耀祖侧过脸,眼泪掉在衣领上。
我妈抓着我的手,手掌全是汗。
我把她的手拢住,没有举手机。
这一次,不需要谁在直播间替我们作证。
【第十章】
补偿款到账那天,我在工地接线。
手机连响了三次,我从梯子上下来,擦掉手上的灰才接。
我爸问:“忙不忙?”
“还行。”
“钱到了。”
我靠在没装门的门框上。
走廊有人拖工具车,轮子轧过碎石,响了一路。
我问:“核对了?”
“去银行打过流水。二百八十六万,一分不少。”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妈插了一句:“你爸看了六遍。”
我爸咳了一声。
“看仔细点没坏处。”
我低头看着手背。
那条伤口已经合上,留了一道浅色的印。
“爸,给妈换双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妈说:“买了。你爸非让我试了三双。”
我笑了一声,抬手擦掉鼻尖的汗。
“行,今天早点收工,我回去吃饭。”
搬家前,我们一起清点老宅。
不是二叔规定的那一个下午,也不是挖机停在院外等我们逃出去。
按照重新确认的腾退时间,我们有足够的日子打包、搬运、查验。
我爸坐在院里,指挥我把工具分成三堆。
“还能用的留着。锈透的卖掉。你爷爷留下那把木尺,别压在箱底。”
我把裂开的卷尺拿给他。
“这个呢?”
他按了一下回卷钮,尺带卡在外面。
“拆开看看。修得好就留,修不好也别扔。”
我拿螺丝刀去拆,奶奶从东屋出来,站在院子里。
她看了看我爸,又看我。
“新房有几个屋?”
我爸放下卷尺。
“三间。”
“给我留哪间?”
我没说话,让他回答。
我爸抬头看着奶奶。
“你的住处和基本生活,我会安排。你要跟我们一起住,先把话说明白。”
奶奶攥着拐杖。
“还想让我低头?”
“不是低头,是以后别替别人做我们的主。钱不能拿,证件不能碰,也不能再拿承安他妈撒气。”
“我是你妈。”
“我没说不管你。”
我爸停了停,把那份法院关于虚假陈述的处理决定放到桌上。
“可你是我妈,不代表你说我卖了房,我就得认。”
奶奶盯着那张纸。
她因作虚假陈述受到的罚款,已经由她自己缴纳。那笔钱,没从我们的补偿款里扣。
她想伸手去拿,又把手收回袖口。
“我想着你有本事。建良比不过你,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爸扶住轮椅边缘。
“我有本事,是我该被掏空的理由?”
奶奶没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先去女儿家住,让我们按原先商量的方式给生活费。
我爸点头,叫我替她装好常用药,核对接她的人和住址。
她上车时,想摸一下我的头。
我侧身把药袋递过去。
“剂量写在外面了。”
她的手落在袋子上,抓了几次才抓稳。
我没有追着说原谅,也没当着人再骂。
车开走,我回到院里,把那把卷尺重新装好。
后来,追缴退赔陆续有了进展。
二叔父子名下能依法处置的车辆、存款及其他涉案财产进入程序,九户人家按核定情况领取退赔款。尚未退足的部分,继续依法追缴和执行。
我妈收到通知,带上身份证去领属于她的那笔退赔。
她在窗口核对金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单据。
出来后,她先给我舅转了四万,又给每一个借过钱的人打电话。
打到最后一通,她问我:“你工头那八千,还了没有?”
“从工钱里扣了。”
“那也请人吃顿饭。”
“知道。”
她把手机装进包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余额。
我没催她。
蓝布褂老人走出办事大厅,看见我们,停下来打招呼。
他问我爸腿怎么样。
“能扶着走一段了。”
“好,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我妈。
“给建业带两块。别嫌,家里孩子满月剩的。”
我妈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
我们谁也没再提那场直播。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爸扶着助行器,从门口走到餐桌,走了很久。
我在旁边跟着,手伸出去几次,又放下。
他最后一步站稳,抬头问我。
“看什么?端菜。”
我妈从厨房出来,把一盘鱼放到桌上。
锅里还炖着汤,油烟机响着,她的新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再拖出那道破口。
我把碗摆好,给我爸留了够宽的位置。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有人转来周耀祖原先直播的片段,问我还记不记得那条评论。
男主马上要流落街头了。
我看了一眼,退出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
“吃饭还看什么?”
“没什么。”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推到我面前。
钥匙是新的,上面挂着他用旧木尺边角磨的小牌。
他磨了两天,边缘都磨平了。
牌上刻着一个家字。
“收好。”他说。
我把钥匙握进掌心,拉开椅子坐下。
“爸,明天我去装门口那盏灯。”
“线留好了?”
“留好了。”
“那就装亮一点。”
我妈把汤盛满,放到我们中间。
“够亮就行。都低头吃饭,菜要凉了。”
我夹起那块鱼,先把刺挑出来,放进我爸碗里。
门在身后关着。
钥匙在我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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