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我把工资卡交给她,把她弟送进重点高中,把她爸的手术费垫了三十七万。
出差四十天回来,累得站不稳。
推开门,满屋子人坐着,桌上摆着一份离婚协议。
岳母翘着二郎腿:“公司都黄了吧?趁早签了,别耽误我闺女。”
我看了一眼手机。
合伙人协议,刚生效。
首期分红,一点二亿。
我把笔拿起来。
“行,离。”
【第一章】
四十天。
我在西北待了整整四十天。
风沙把脸刮得脱了两层皮,嘴唇裂了三道口子,行李箱的轮子在机场传送带上转出来的时候,右边那个已经彻底卡死了。
我一手拖箱子一手掏手机,给苏棠发了条消息。
“落地了,打车回来,大概四十分钟。”
消息发出去,一直是单勾。
没回。
我没多想。
这几年她回消息的速度是越来越慢了,从秒回到分钟回到小时回,再到有时候直接不回。
我以为她忙。
出租车在三环堵了二十分钟,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过去四十天的画面。
谈判桌上连轴转了十一天,对方团队三次推翻方案,我改到凌晨四点,咖啡喝到胃痉挛,最后一版PPT是蹲在酒店卫生间里吐完之后爬起来做的。
但值了。
陈远山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顾,你这次的渠道整合方案救了整个项目,合伙协议的事,回去就办。”
合伙人。
我顾嘉年,一个从县城爬出来的穷小子,花了七年,终于熬到这一步。
首期分红,一点二亿。
协议今早刚签完,电子版已经躺在邮箱里。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份打印版,纸张边角被我捏得有点皱。
想给苏棠一个惊喜。
想看她高兴的样子。
这五年,她跟着我确实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结婚的时候我手里只有八万块,婚房是租的,婚戒是分期付款买的,她什么都没说,穿着一千二的裙子就跟我去领了证。
后来她爸查出心脏病,要做搭桥手术。
三十七万。
那时候我卡里全部存款加起来不到四万。
我找陈远山借了十五万,又找银行贷了二十万,凑齐了。
苏棠她妈,也就是我岳母钱凤英,当时拉着我的手说:“嘉年啊,妈这辈子就认你这个女婿了。”
再后来,苏棠她弟苏杰要上高中。
成绩不够,择校费六万八。
我交的。
苏杰的补习班,一年两万四。
我交的。
苏棠每个月给她妈打的三千块生活费。
从我工资卡里出的。
我没怨过。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在老家种地,每个月我给他打两千。
除此之外,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苏棠和她的家人身上。
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单元门走。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一张灰扑扑的脸,眼下青黑,颧骨比走之前高出来一截,整个人瘦了一圈。
四十天,瘦了十一斤。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
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换了把锁。
我愣了两秒,敲门。
开门的是苏杰。
十七岁的高中生,一米七八,穿着一双我没见过的AJ,头发吹得蓬松,耳朵上夹着一只AirPod。
他看见我,表情有点微妙。
“姐夫……你回来了啊。”
他往屋里瞥了一眼。
“谁啊?”钱凤英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苏杰没吭声,把门让开了。
我拖着箱子进去。
客厅里坐了四个人。
苏棠坐在沙发右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开衫,指甲做了新的款式,红色,很扎眼。
钱凤英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旁边放着一杯枸杞茶。
苏棠她爸苏建国坐在钱凤英旁边,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张纸。
还有一个人。
男的。
坐在苏棠左边,西装革履,皮鞋铮亮,腕上一块江诗丹顿。
我不认识他。
但他坐的位置——离苏棠太近了。
近到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差半寸就能碰到苏棠的肩膀。
“回来了。”苏棠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目光扫了一圈这个场面,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张纸上。
白纸黑字,抬头四个大字——
离婚协议书。
安静了大概三秒。
钱凤英开口了。
她放下佛珠,上下打量我一遍,眉头皱得像刀刻的。
“嘉年,你也看到了。”
“正好你回来,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她端起枸杞茶抿了一口,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你这次出差,四十天没寄一分钱回来。棠棠跟我说了,你们公司最近效益不行。我也不是没打听过,听说你那个项目组都快散了。”
我张了张嘴。
“妈……”
“你先别急着叫妈。”钱凤英抬手打断我,“我问你,你现在每个月能挣多少?”
我没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错了。
她继续说:“这是赵嘉明,棠棠的大学同学。人家现在是盛华地产的区域总监,年薪过百万,在城东有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给父母。”
她指了指那个西装男。
赵嘉明朝我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优越感混合的表情。
我盯着他。
他的手往回收了收,不再靠近苏棠的肩膀了。
钱凤英没注意这些细节,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份离婚协议上。
“嘉年,我也不瞒你,棠棠跟嘉明已经……重新联系上了。人家对棠棠好,有车有房有存款,不像你整天出差跑工地,一走就是一两个月,把媳妇晾在家里算什么事?”
“我不是——”
“你听我说完。”
钱凤英的声音大了一度。
“我不是逼你,我是为你们俩好。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我都替你心疼。但心疼归心疼,日子还是要过的。你现在这情况,养活你自己都费劲,还怎么养棠棠?”
她拿起那张离婚协议推到茶几边缘,朝我这边推了推。
“趁早签了,好聚好散。房子是租的,没什么好分的。你那些借款……我们也可以慢慢还你。”
慢慢还。
三十七万手术费。
六万八择校费。
每年两万四补习费。
五年的生活费转账。
慢慢还。
我的手在裤缝旁边攥紧了。
指关节咯咯响。
我没看钱凤英,我看苏棠。
她一直没说话。
从我进门到现在,她只说了两个字——“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目光是躲闪的。
不是心虚的那种躲闪,而是一种不耐烦的、“你别看我你看协议”的躲闪。
“苏棠,这是你的意思?”
我声音很轻。
苏棠终于正眼看我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这个决定她不是今天才做的。
“嘉年,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你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累了。嘉明他……”
“他对我好。”
“他有能力让我过上好日子。”
屋里安静了。
苏建国在旁边一直没开口,他的老花镜片后面,眼神有些复杂,但他看了看钱凤英,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苏杰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刷手机,好像这一切跟他无关。
他脚上那双AJ,三千块。
我买的。
赵嘉明适时地开口了:“顾先生,嫂子的选择我尊重,但这件事确实是我们两个人的真心。我对棠棠是认真的。如果你能成全,我赵嘉明——”
“你闭嘴。”
我说。
声音不大。
但赵嘉明真的闭了嘴。
屋里又安静了。
钱凤英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态度?”
“嘉年,人家嘉明好声好气跟你说话呢,你冲人家发什么火?”
我没接她的话。
我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
甲方:苏棠。
乙方:顾嘉年。
财产分割一栏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
无共同财产。
五年。
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她和她的家人身上。
我的存款、我的借款、我的精力、我的胃病、我瘦掉的十一斤。
无共同财产。
笔就放在协议旁边。
黑色签字笔,笔帽已经拧开了。
他们连笔都替我备好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苏棠很长时间。
她没有避开我的眼神。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歉意,没有不舍,甚至连一点回忆的余温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就是觉得可笑。
像是一个跑了五年长跑的人,到了终点才发现自己跑的方向是反的。
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
手指碰到了那份打印好的合伙人协议。
一点二亿的分红。
我本来想回来给她看的。
想看她高兴。
想告诉她,苦日子到头了。
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我没掏出来。
我把手抽出来,拿起了茶几上的签字笔。
钱凤英眼睛亮了。
苏棠的肩膀松了一下。
赵嘉明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翘。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了。
字迹很稳。
顾嘉年。
三个字。
笔放下,协议推回去。
“签好了。”
我说。
钱凤英一把抄起协议,翻到签名页看了看,确认字迹没问题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嘛,好聚好散。”
她站起来,拍了拍苏棠的手:“闺女,这下你就自由了。”
赵嘉明也站了起来,伸手想跟我握一下。
我没看他。
我弯腰拖上我的行李箱。
“苏棠。”
我最后叫了她一声。
她抬头。
“手术费、择校费、补习费、生活费,总数六十三万四千七百块。你说慢慢还,行。”
“但我给你三个月。”
钱凤英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离都离了你还要钱?”
“欠债还钱。”
我看着钱凤英。
“阿姨,从今天起,您不用再叫我嘉年了。我姓顾。”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苏杰还靠在门框上,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我看了一眼他脚上的AJ。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耳朵红了。
我没说什么。
拉开门,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远山发来的消息。
“嘉年,分红款已到公司账户,明天走流程打到你个人户头。另外,你的合伙人身份已经在工商做了变更登记。恭喜。”
我靠在电梯壁上。
一点二亿。
刚才那个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知道。
他们以为我失业了。
以为我的项目组散了。
以为我是一条丧家之犬回来接受审判的。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
初秋的风,带着桂花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
走出去。
【第二章】
协议签了。
但日子还没完。
我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我没地方住了。
那个租的两居室,名字签的是苏棠。我走了之后,那就是她的地盘了——或者说,是她和赵嘉明的地盘。
我打了个车,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开了个标间,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整个人摔进床里。
弹簧床垫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天花板上的烟感器红灯一闪一闪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棠。
“行李箱里有些你的衣服我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拿。”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五年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让我来拿衣服。
我回了一个字:“放门口。”
发完这条,我把她的对话框往下拉了拉。
上一条消息还是四十天前我出发那天发的。
“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回的是:“嗯。”
再往上翻。
“这个月工资打过去了,你看看到没。”
“嗯。”
“你妈身体怎么样?让她按时吃药。”
“知道了。”
全是“嗯”和“知道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闭上眼睛。
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苏棠,不是离婚,而是赵嘉明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位置。
他坐得那么自然。
像是不止坐过一次。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不扎要害,但就是一直在扎。
算了。
我翻了个身。
过去的事翻不了篇就先搁着,日子是往前走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公司。
恒安集团总部,CBD写字楼三十七层。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顾……顾总?”
“叫我名字就行。”
“顾总您这是……”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表情有点心疼又不敢说。
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黑、瘦、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像个刚从工地跑出来的农民工。
“出差回来,晒的。”
我朝她笑了笑,直接上了电梯。
三十七楼,董事长办公室。
陈远山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示意等一下。
挂了电话他转过来,上下打量我,摇头。
“四十天没见,你怎么跟从难民营出来的一样?”
“累的。”
“坐。”他指了指沙发,“秘书!给嘉年泡杯参茶。”
我坐下来。
陈远山在我对面坐下,推过来一份文件。
“合伙协议的纸质版,你再看一遍,没问题签个字。分红这边已经走完了财务审批,今天下午到账。”
我翻开协议,一页一页看。
条款都是之前确认过的,没有变动。
翻到最后签字页,落笔。
陈远山把文件收走,忽然说:“你脸色不太对。不只是累,还有别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
“离婚了。”
陈远山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
他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了然。
”因为出差的事?“
”她家觉得我失业了。“
”扯淡。“陈远山皱眉,”你的情况你没跟她说?“
”没来得及。进门就看到离婚协议。“
”那你签了?“
”签了。“
陈远山看了我半天。
”你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合伙人拿到了不知道先亮出来?“
”亮了有什么用?“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她家不是因为我穷才逼我离婚的。穷只是个借口。“
”那个赵嘉明,应该不是昨天才出现的。“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是当事人,你想得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但钱的事你得注意。你之前借我那十五万——”
”回头就还你。“
”我不是催你。我是说,你之前为她家花的那些钱,有明细没有?“
”转账记录都在。“
”留好。“陈远山的语气认真起来,”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翻脸不认账的人。你那前岳母的嘴脸,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你这么一说,大概能想到。“
我点了点头。
从陈远山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上遇到公司法务部的林姐。
林姐全名林素芸,四十出头,干了二十年法律,是陈远山的元老级员工。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
”小顾,恭喜啊,听说你现在是合伙人了。“
”林姐消息真快。“
”这么大的事瞒不住的。“她压低声音,”陈总早上开会的时候跟高管们通了气,说你以后就是公司的二号人物了。“
二号人物。
听起来挺唬人。
但该解决的麻烦一个不少。
回到工位上,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苏棠。
是钱凤英。
没错,我岳母——前岳母——居然给我打电话了。
”嘉年啊。“
她的声音很客气。
不对,不是客气,是那种刚占完便宜还想再刮一层的甜腻。
”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说。“
”杰杰下个月要参加物理竞赛,报了个冲刺班,费用是一万八。你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前岳母“三个字。
又放回耳边。
”钱阿姨。“
”哎,你叫我阿姨干嘛,多生分。“
”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苏杰的补习费,不在我的义务范围内了。“
”你……“
”您之前说好聚好散。那就好聚好散。我昨晚说的六十三万四千七百块,三个月内还清。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顾嘉年你——“
我挂了。
挂完之后坐在那儿,发了会呆。
说实话,挂她电话的那一刻,手指是有点犹豫的。
五年的习惯不是说断就断的。
但她那句”杰杰下个月要参加竞赛”,用的语气跟过去五年一模一样。
理所当然。
天经地义。
好像我欠她的。
好像我离了婚还得继续当这个提款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犹豫就没了。
手机再震的时候,是一条短信。
银行发来的。
“尊敬的客户顾嘉年,您尾号3307的账户于XX年XX月XX日收到转账人民币壹亿贰仟万元整。”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长时间。
上一次我盯着银行短信发呆,是结婚前凑首付的时候。
那时候余额是八万。
现在是一亿两千万。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
深吸一口气。
该干的事还是得干。
我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这个月的钱我多打点,你去县城做个全面体检。”
我爸回消息一向慢,老年机打字费劲。
五分钟后来了一条:
“好。别太累。吃饱饭。”
六个字。
眼眶热了一下。
就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去楼下吃了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苏棠发来的。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
我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
回了一句:“让她少生气,对心脏不好。”
那边没再回了。
吃完面回公司,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我爸的账户转了五十万。
第二件,在公司附近看了个小区,约了明天看房。
第三件,把手机通讯录里苏棠的备注从“老婆”改成了“苏棠”。
改完之后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轻了。
不是如释重负那种轻,是一种类似于卸了一副担子之后膝盖还没反应过来的、空落落的轻。
下午三点,陈远山又叫我去了一趟办公室。
他桌上摊着一份资料。
“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个商业地产项目的投资方案。
“城南新城那块地你知道吧?政府年初批的那一片。”
“知道。”
“有家公司拿到了其中一块的开发权,叫鼎盛置业。现在资金链出了问题,想找人接盘一部分股权。”
“鼎盛置业?”
“没听过很正常,是家新公司。但创始人你可能听说过——赵国强。”
我的手停住了。
“赵国强,赵嘉明的父亲?”
陈远山挑了下眉:“你认识?”
“赵嘉明,就是我前妻现在的……对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陈远山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笑了。
“这倒是巧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还想不想接?”
我看着资料上赵国强的名字。
鼎盛置业。
城南新城。
资金链断裂。
赵嘉明。盛华地产区域总监。
我忽然想起昨晚钱凤英说的那句话:
“人家在城东有两套房。”
盛华地产。
赵国强旗下的盛华地产。
赵嘉明的“年薪百万”和“两套房”,跟他爹的公司绑在一条线上。
如果鼎盛置业出了问题——
我把资料合上。
“陈总,这个项目的尽职调查我来做。”
陈远山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点了下头。
“行。”
【第三章】
看房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城中一个精装修小区,八十五平两居室,户型方正,采光好。
中介小哥看到我的穿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我确实穿得太随意了——出差回来那件灰色冲锋衣还没换,运动鞋上沾着西北的沙土。
“先生您是……租房还是?”
“买。”
“啊?”
“全款。”
中介小哥瞳孔放大了一圈。
下午签了购房合同,全款二百八十万,走完流程大概两周拿证。
搬进去之前先住酒店。
晚上躺在酒店床上,我开始翻鼎盛置业的资料。
陈远山给的只是一个概要,详细的数据需要自己挖。
赵国强这个人,我查了一下,做了十几年二线城市房地产,前两年转战省城,成立鼎盛置业,拿了城南新城一块地。
项目规划是商业综合体,总投资十二亿。
但鼎盛置业的注册资本只有八千万。
中间的差额靠银行贷款、民间融资和预售回款填。
问题就出在这儿。
商业综合体的预售比住宅慢得多,回款周期长。赵国强前期铺得太大,摊子一铺开资金链就拉紧了。
更致命的是,他为了赶工期违规操作过两次,被住建部门罚了款、停了工。停工期间贷款利息照付,预售又停了,资金链就断了。
现在他急着找人接盘三成股权,报价一亿二。
一亿二,换鼎盛置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如果项目能顺利做完,这三成股份至少值五个亿。
但“如果”这两个字,就是最大的变量。
我又查了查盛华地产。
赵嘉明挂名区域总监的那个盛华地产,法人是赵国强的弟弟赵国栋。
说白了,就是赵家的关联企业。
赵嘉明的百万年薪、两套房子,都是建立在赵家这个体系上的。
鼎盛置业一旦崩盘,整个赵家的资金链都会受牵连。
盛华地产也跑不掉。
我把笔记本合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钱凤英昨天那张踌躇满志的脸。
“年薪百万。”
“城东两套房。”
“有能力让我闺女过上好日子。”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她精挑细选的金龟婿,正坐在一个即将塌陷的大坑上面。
我没有幸灾乐祸。
真的没有。
只是觉得荒诞。
第二天上午,我去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去了趟民政局。
离婚手续还没正式办完。
昨天签的那份只是双方协议,还需要去民政局走正式流程。
苏棠准时到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散着。
好看。
确实好看。
五年了,她还是这么好看。
但我看她的感觉变了。
就好像看一幅挂在博物馆里的画,你承认它好看,但不会再伸手去摸了。
手续很快。
填表、签字、按手印、拿证。
绿本变红本。
从头到尾,苏棠没怎么说话。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忽然叫住我。
“顾嘉年。”
我回头。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抿了一下嘴唇。
“那笔钱……你给我们一点时间。六十三万不是小数。”
“三个月。我说了三个月。”
“可是……”
“苏棠。”我看着她的眼睛,“五年来你家找我要的每一分钱,我从没问过‘可是’。”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你变了。”
我没回头。
心里默默接了一句:不是我变了,是我终于不装了。
回公司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
林素芸。
“小顾,鼎盛置业那边的工商资料我调出来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说。”
“赵国强名下不止鼎盛和盛华两家公司。他还有一家注册在外地的投资公司,叫‘安邦鑫信’。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虽然挂的是他弟弟赵国栋,但法律顾问函上签的是赵国强本人。”
“然后?”
“安邦鑫信两年前做过一笔大额融资,从一家民间借贷机构借了三千万,年利率百分之十八。这笔钱,流向了鼎盛置业的账上。”
“民间借贷?百分之十八?”
“对。而且这笔贷款的担保物,是盛华地产名下城东的两处房产。”
我停下脚步。
城东两套房。
赵嘉明那“两套房”——不是自住和给父母的,是赵家做贷款担保的抵押物。
如果鼎盛置业还不上安邦鑫信的借款,安邦鑫信还不上民间借贷机构的钱,那两套房就会被执行拍卖。
赵嘉明的“身家”,全是空的。
“林姐,这些资料给我一份。”
“已经发你邮箱了。”
“还有,帮我查一下赵国强最近半年有没有涉及什么法律纠纷。”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商场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某楼盘的广告。
“城南新城,未来已来。”
我笑了一下。
赵国强的未来,可不太妙。
回到公司,陈远山已经在等我了。
“看完了?”
“看完了。鼎盛置业的资金链问题比表面上严重得多。赵国强通过关联公司做了高息民间融资,拆东墙补西墙,整个体系已经是空壳套空壳。”
“那你的判断?”
“不接盘。”
陈远山点头。
“但——”
我顿了一下。
“可以等。”
陈远山挑眉。
“等他再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的民间借贷到期,如果还不上,整个鼎盛置业会被债权人起诉、查封。到那时候,他手里的地和项目就不值一亿二了,三千万都未必有人接。”
“你想抄底?”
“城南新城那块地的价值是实打实的,问题出在运营者身上。换一个团队,这个项目至少能翻三倍。”
陈远山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顾嘉年,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三个月。我们等三个月。”
三个月。
也是我给苏棠还钱的期限。
巧了。
【第四章】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
我搬进了新房子。
家具是网上买的,隔天送到,简简单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一个冰箱。
没有多余的装饰。
一个人住,不需要那些。
周六早上我在厨房煮面条的时候,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看,愣了。
是苏建国。
我前岳父。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嘉年……”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叔,进来坐。”
不管怎么说,苏建国这个人我恨不起来。
五年相处下来,他是苏家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算讲理的人。
钱凤英嘴巴厉害,家里什么事都是她拿主意。苏建国话少,存在感低,在家里的地位大概排在苏杰那双AJ后面。
他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苹果放在桌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嘉年,那天的事……是你妈——你阿姨她做得不对。”
“叔,过去的事了。”
“不是过去的事。”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当时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比半年前又白了不少,眼窝深陷,精神不太好。
“叔,您的身体怎么样?药还在吃吗?”
“吃着呢。”
“定期复查了没有?”
”……“
”没有?“
他没说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痕迹。他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
”叔,不管我和苏棠怎样,您的身体不能马虎。搭桥手术后要按时复查,这个不能省。“
”嘉年……“
”我说的是真的。您去检查,费用我出。“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你……你跟棠棠都离了,还管我——“
”手术费是我出的,术后情况我得负责到底。“我打断他,语气尽量平淡,”这跟离不离婚没关系。“
苏建国坐在那儿,嘴唇抖了好一会。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上。
”这是一万块。我攒了半年的,先还你一点。“
我看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
一万块。
他攒了半年。
”叔,这钱您拿回去。那笔账我跟苏棠算,不跟您算。“
”可是你阿姨她——“
”叔。“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回去吧。苹果我收了。钱您拿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
”嘉年,棠棠那个决定,我是不同意的。“
”但我在那个家说了不算。“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处站了很久。
然后把那袋苹果洗了两个,削了皮,坐在阳台上慢慢吃完。
甜的。
下午陈远山打来电话。
”晚上有个饭局,城南新城项目相关的。几个做建材供应的老板,跟赵国强有合作,欠了他们不少材料款。这帮人现在着急得很,想找人接盘鼎盛的股权来保住自己的应收款。“
”什么意思?他们想撮合我们接盘?“
”差不多。你来不来?“
”去。但我不暴露身份。“
”怎么说?“
”我就是你带来的助理。“
陈远山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你小子够阴。“
晚上七点,城南一家私房菜馆。
包间里坐了六个人。
陈远山坐主位,我坐他旁边,面前摆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记东西。
对面坐着三个建材商,加上两个中间人。
气氛不太好。
这帮建材商被赵国强拖了快四个月的材料款了,加起来有两千多万,急得嘴上起泡。
”陈总,鼎盛那个项目您了解吧?地是好地,位置是好位置,就是赵国强这个人不行。“
说话的是一个姓刘的建材商,秃顶,脸上油光锃亮。
”您要是能接手,我们这些供应商都愿意继续干。欠款的事好商量,分期都行,只要项目能接着走。“
陈远山端着酒杯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我翻了翻笔记本,开口了。
”刘总,有几个数据我想确认一下。赵国强目前对外的债务总额大概是多少?“
刘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远山,大概在确认一个”助理“有没有资格问这种问题。
陈远山点了下头。
刘总清了清嗓子:“我们三家加起来两千三百万。银行那边据说还有五个亿的贷款。民间的……不清楚,但肯定有。”
”安邦鑫信那笔知道吗?“
刘总脸色变了一下。
”你们连这个都查到了?“
”做尽调嘛,应该的。“我语气很平。
刘总跟旁边两个建材商交换了一下眼神。
”安邦鑫信那笔是三千万,月底到期。赵国强现在满世界找钱堵这个窟窿。找不到的话……“
他做了个手刀往下砍的动作。
”整个盘子就塌了。“
我点了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我抬头,”赵国强最近有没有跟什么新的投资方接触?“
”有。“另一个建材商开口了,矮胖,姓王。”听说他前两天跟一个姓周的老板见了面,做煤矿生意的,有钱。但具体谈没谈成不知道。“
姓周。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
饭局结束,陈远山在停车场跟我碰了根烟。
他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抽了。
”你觉得怎么样?“
”赵国强比我想象的还要撑不住。三千万月底到期,他如果找不到钱,鼎盛置业就完了。“
”那我们就等?“
”等。但不是干等。“我把烟掐了,”陈总,能不能帮我搭个线,认识一下赵国强那边的人?不是赵国强本人,是他身边的人。“
”你想干嘛?“
”了解一下赵嘉明。“
陈远山看了我一眼。
”公私兼顾?“
”不。纯私。“
他没再问,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我帮你问问。“
回酒店的路上,我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顾嘉年,我是赵嘉明。咱们见个面聊聊?“
我盯着屏幕。
他居然主动找上门了。
我回了两个字:“地点。”
【第五章】
赵嘉明约在城西一家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一杯美式,腰板挺得笔直,衣服换了一套,还是西装,但比那天在我家里穿的要低调一些。
没戴那块江诗丹顿。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顾先生,谢谢你赏脸。“
我坐下,没握他伸过来的手。
他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重新坐好。
”你找我什么事?“
开门见山。
赵嘉明笑了一下。
”顾先生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棠棠跟我说了,你给她定了三个月的还款期限。六十三万。“
”对。“
”这个数目不大,但对棠棠一家来说确实有些吃力。她妈身体不好,她弟还在上学。我的意思是,这笔钱我可以替她出。“
他说得很坦然。
像是在做一笔买卖。
我看着他。
”你替她出?“
”对。算是我的心意。毕竟棠棠现在跟我在一起,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赵嘉明。“
”嗯?“
”你有多少存款?“
他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跟我们谈的事有什么关系?“
”有。“我靠在椅背上,”你在盛华地产挂名区域总监,年薪多少?税后到手多少?你名下那两套房,哪一套是你买的,哪一套是你爸赵国强挂在你名下的?“
赵嘉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查我?“
”我不需要查你。你爸的鼎盛置业欠了多少债,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爸的公司跟我没关系。“
”盛华地产法人是你叔赵国栋,你爸是实际控制人。盛华名下的城东房产做了安邦鑫信的贷款担保,安邦鑫信的三千万月底到期。如果鼎盛置业还不上这笔钱,安邦鑫信也还不上,你那两套房就会被拍卖。“
我一字一顿说完。
赵嘉明坐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攥紧了。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笔钱,让苏棠自己还。“
”她现在跟你在一起,你说她的事就是你的事。行。那你也得搞清楚一件事:你自己的事,你能不能先搞定。“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我站起来。
”苏棠是成年人,她做的选择她自己承担。你也是成年人,你给她承诺的东西,你得兑现得了。“
”六十三万四千七百,三个月。一分不能少。“
”是苏棠的债,不是我的人情。“
我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感觉后背有一道视线一直跟着我。
一直到我拐了弯才消失。
赵嘉明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但他掩饰恐慌的方式太生硬了——手指敲桌面那个动作,频率变了两次,第二次明显加快。
他怕了。
他知道他爸的窟窿有多大,他只是没想到会有外人知道。
回公司的路上,林素芸又给我发了一份材料。
”小顾,你让我查的赵国强近半年的法律纠纷,出来了。“
我在车里打开附件。
一共三起。
第一起,鼎盛置业拖欠农民工工资,劳动仲裁,金额八十七万。
第二起,安邦鑫信与某民间借贷机构的借款合同纠纷,金额三千一百万含利息。
第三起——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三起是一个举报案。
有人实名举报赵国强在城南新城项目中涉嫌行贿,行贿对象是某区住建局副局长。
举报时间是两周前。
目前处于初查阶段。
如果这个举报坐实了,赵国强就不只是资金链断裂的问题了。
是要进去的。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光线总是特别干净。
我想起赵嘉明刚才在咖啡馆里的那张脸。
他知道这件事吗?
大概率不知道。
赵国强这种人,不会把最要命的事告诉儿子。
那苏棠呢?
她知不知道自己选的这个人,脚下踩的是一片流沙?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看到了西装、手表、城东两套房,和一个”有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承诺。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不是我的事了。
真的不是了。
【第六章】
离婚后的第三周。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平静。
新房子收拾出来了,虽然空荡荡的,但一个人住,反而自在。
我买了个电饭煲和一口铁锅。
自己做饭。
以前跟苏棠在一起的时候,我其实也做饭。但她不太吃我做的东西,嫌味道重。
现在我想放多少辣椒就放多少辣椒。
周三中午,我在办公室吃盒饭的时候,助理小周敲门进来。
”顾总,楼下有个人找您。没预约。“
”谁?“
”一个女的。说是……您前妻的母亲。“
我的筷子停了一秒。
”让她上来。“
钱凤英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了一身新衣服,烫了头,手上提着一兜水果,脸上堆着笑。
跟三周前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逼我签字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嘉年——“
”钱阿姨,坐。“
她环顾了一下我的办公室。
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独立办公区、会客沙发、落地窗。
窗外就是CBD的天际线。
她的目光在办公桌上的铭牌上停了一秒。
”顾嘉年 合伙人”。
她的笑容凝固了。
“嘉……嘉年,你这是……”
“阿姨有事就说事。”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钱凤英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的表情在三秒内切换了好几次——惊讶、困惑、算计、假笑。
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讨好的热切上。
“嘉年啊,阿姨今天来是跟你道歉的。那天的事是阿姨不对,阿姨当时不了解情况,被人家蒙了……”
“阿姨,你说的‘被人家蒙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赵嘉明啊!他说他多有钱多有本事,阿姨不就信了嘛。结果你看看,棠棠跟他在一起这几周,他一分钱都没掏过!连出去吃饭都让棠棠买单!”
我没说话。
钱凤英的眼睛在我和那块铭牌之间来回转。
“嘉年,阿姨跟你说句实话。棠棠最近也后悔了。她跟我说,她当初不该那么冲动。她——”
“阿姨。”
“啊?”
“离婚证已经拿了。”
“证可以再办嘛!复婚又不难——”
“阿姨。”
我的声音不大,但钱凤英闭了嘴。
“您今天来,是因为看到了这间办公室和那块铭牌。”
她的笑容僵了。
“如果我还是那个您以为的失业青年,您今天不会出现在这里。”
“嘉年你这话说的——”
“您让苏棠跟着赵嘉明,是因为他有钱。您现在想让苏棠回来,还是因为钱。”
“您始终没问过苏棠一句——你到底爱不爱顾嘉年。”
钱凤英的嘴张开又合上,脸色涨红。
“你——我那是为了棠棠好!哪个当妈的不想女儿过好日子?”
“那您问问苏棠,她现在日子过得好不好。”
钱凤英愣住了。
“六十三万四千七百。”我说,“三个月的期限没变。阿姨,水果您带回去。”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
最后她一把抓起水果袋子,甩门走了。
门框震了一下。
我坐回椅子上,把没吃完的盒饭推开,忽然没了胃口。
倒不是因为钱凤英。
而是她说的那句话——“棠棠最近也后悔了”。
后悔。
她后悔的是什么?
后悔选错了人?
还是后悔让有钱的那个跑了?
算了。
不想了。
下午四点,陈远山把我叫去开会。
不是鼎盛置业的事,是公司自己的业务。
恒安集团正在筹备一个新的产业园项目,选址在城北高新区。我作为合伙人,要全程参与决策。
会开了三个小时,从选址、融资、设计到招商,每个环节都要过。
散会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
走出会议室,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苏棠发的:“我妈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第二条还是苏棠的:“她说什么你别当真。”
第三条不是苏棠的。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顾先生,我是赵嘉明的朋友。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聊,方便吗?”
【第七章】
赵嘉明的朋友,姓方。
方哲。
三十出头,长得斯文,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约在城中一家茶楼,包间。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泡好了茶。
“顾先生,冒昧了。”
“你是赵嘉明的什么朋友?”
“大学室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也是他现在的法律顾问。”
法律顾问。
有意思。
“顾先生,我直说了。赵嘉明最近的状态很不好。自从上次在咖啡馆跟你见面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对了。”
“他的状态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方哲推了推眼镜,“你跟他说了关于他父亲公司的事。那些信息对他的冲击很大。”
“我只是陈述了一些公开信息。”
“公开信息的整合,有时候比秘密更致命。”方哲笑了一下,“顾先生,你在恒安集团是做什么的?”
“合伙人。”
“合伙人。”他重复了一遍,“恒安集团的合伙人,对鼎盛置业的信息了如指掌。我想问一句——您是不是在打城南新城那块地的主意?”
直球。
这人不简单。
“方律师,你今天来见我,是替赵嘉明来的?还是替赵国强来的?”
“替我自己。”
“我跟赵嘉明认识十年了。他这个人,有很多毛病。虚荣、爱面子、做事不踏实。但他不是坏人。”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你前妻的事,而是他爸的公司。鼎盛置业一旦崩盘,赵家所有人都完了。包括赵嘉明。”
“这些我知道。”
“那我想问的是——顾先生打算怎么做?是落井下石,还是袖手旁观?”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律师。”
“嗯?”
“你刚才说赵嘉明不是坏人。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我的前妻跟赵嘉明在一起,不是离婚之后才开始的。”
方哲的茶杯停在嘴边。
“赵嘉明跟苏棠的联系,至少在我出差之前就恢复了。四十天前我走的时候,苏棠手机上赵嘉明的备注是‘赵总’。一个大学同学,为什么要备注‘赵总’?”
“我出差四十天,赵嘉明有充足的时间出现在我家的沙发上。你觉得,他坐在我老婆旁边的那个姿势,像是第一次去的吗?”
方哲放下茶杯,没说话。
“方律师,我对赵嘉明没有私人恩怨。他做了什么选择是他的事,我做了什么选择是我的事。”
“至于鼎盛置业——”
我站起来。
“那是生意。生意场上,我只看数据和利益,不看感情。”
“赵国强的窟窿是他自己挖的。他借高利贷、行贿、拖欠工资,这些事不是我逼他干的。”
“我既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伸手救他。”
“我只会在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价格,做一笔合适的买卖。”
方哲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站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
“顾先生,你比赵嘉明说的要厉害得多。”
“他怎么说我的?”
方哲笑了笑。
“他说你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穷小子。”
我也笑了。
“以前是。”
【第八章】
离婚后第二个月。
事情开始加速。
赵国强的三千万民间借贷到期了。
他没还上。
安邦鑫信被债权人起诉,法院冻结了安邦鑫信的账户。
连带着,盛华地产名下作为担保物的城东两套房产被查封。
赵嘉明的“两套房”,真的变成了纸面数字。
消息传开之后,鼎盛置业的供应商们彻底炸了。
刘总打电话给陈远山:“陈总,赵国强完蛋了!他的银行贷款也逾期了,银行那边已经在走诉讼了。整个工地停工,我们的材料款打了水漂了!”
陈远山安抚了几句,挂了电话看我。
“时候差不多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举报的事出结果。”
又过了一周。
赵国强被有关部门约谈。
行贿的事查实了。
具体细节不清楚,但听林素芸说,赵国强已经在配合调查了。
鼎盛置业的项目彻底停摆。
城南新城那块地的开发权,面临被收回的风险。
陈远山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嘉年,如果开发权被收回,那块地就会重新挂牌出让。我们——”
“我已经在准备材料了。”
“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
陈远山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
“你小子。”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竞拍方案做得滴水不漏。
恒安集团的资质、资金实力、团队配置、项目规划,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打磨。
跟陈远山过了三遍,跟法务过了两遍,跟财务过了四遍。
最终方案递上去的时候,连陈远山都说:“如果这份方案拿不到地,那就没人能拿到了。”
方案递交那天,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天黑了才发现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棠。
“顾嘉年,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什么事?”
“当面说。”
“你定地点。”
她发了一个定位。
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
巷子深处一家小店,老板娘姓张,做手擀面。
以前加班晚了,我会带苏棠来这里吃碗面。
她那时候喜欢吃西红柿鸡蛋面,不要香菜,多放醋。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
没化妆,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眼睛有点肿。
我坐下。
老板娘认出我们了,笑着喊:“小两口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苏棠和我同时没说话。
“两碗西红柿鸡蛋面。”我说。
老板娘转身去了后厨。
苏棠看着桌面上的油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边。
“赵嘉明的事,你都知道了?”
“你说哪件?”
“他爸的公司出事了。”
“嗯。”
“房子被查封了。”
“嗯。”
“他……跟我提分手了。”
我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他现在自顾不暇,不想拖累我。”苏棠的声音很平,但指尖在发抖,“他让我先回家,等他把事情处理好再联系。”
面端上来了。
苏棠没动筷子。
“顾嘉年,你是不是很开心?”
“没有。”
“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拿起筷子,“苏棠,我对你已经没有那种感情了。你跟谁在一起、分不分手,跟我没关系。”
她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你约的我。”
“我——”
她的声音卡住了。
面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差点被隔壁桌的谈笑声盖住。
我吃面。
面还是那个味道。
老板娘的手艺五年没变。
吃了几口之后,我放下筷子。
“苏棠。”
“嗯?”
“赵嘉明说等他处理好了再联系你。你信吗?”
她没回答。
“他爸涉嫌行贿,公司崩盘,房产查封。这种事不是三个月五个月能处理好的。”
“他那句‘等事情处理好再联系’,翻译过来就是——以后不会联系了。”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
掉在桌上。
一滴。
两滴。
她用手背使劲抹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推过去。
“把面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好一会儿,抽了一张。
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苏棠走在我旁边,隔了半米的距离。
“那笔钱——六十三万,我会还的。”
“嗯。”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复合。”
“我知道。”
“我只是——”她顿了一下,“只是想来这家面馆坐坐。”
我没接话。
走到巷子口,各走各路的分岔点。
她停下来。
“顾嘉年。”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对不起。”
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
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路灯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只有一个人的。
【第九章】
离婚后第三个月。
赵国强的事彻底了了。
行贿罪名成立,判了三年六个月。
鼎盛置业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城南新城那块地的开发权被正式收回,挂牌重新出让。
恒安集团以一亿零八百万的价格拿下了那块地。
比赵国强当初要价的一亿二还低了一千两百万。
签约那天,陈远山在办公室开了一瓶红酒。
“嘉年,这块地拿下来,恒安集团的规模直接翻一番。你居功至伟。”
“大家一起干的。”
“别谦虚。”他举起酒杯,“从尽调到方案到竞拍策略,都是你牵头。我就提供了一个平台而已。”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
红酒入喉的时候,手机震了。
苏棠发来一条转账记录。
六万三千四百七十元。
第一笔还款。
备注:“第一期,十分之一。”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酒杯放下了。
“怎么了?”陈远山问。
“没事。还债的。”
“你前妻?”
“嗯。”
“多少?”
“六万多。第一期。”
陈远山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
手机里那条转账记录还亮着。
六万三千四百七十。
对苏棠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的工资卡之前一直在我手里,后来离婚时还给了她。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八千,扣完社保到手六千多。
六万多块,她得不吃不喝攒将近一年。
她怎么凑出来的?
我没问。
也不该问。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我还是把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好几遍。
然后锁了屏。
过了几天,苏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精神比上次好多了,说是去做了体检,各项指标都还行。
“嘉年,复查的钱你转给我了,我领情。但太多了,检查用不了那么多。”
“剩下的您拿着当营养费。”
“你这孩子——”
“叔,我现在不缺钱。您别跟我客气。”
他坐了一会儿,犹犹豫豫的,像是有话想说。
“叔,有什么就说。”
“棠棠……最近瘦了很多。”
我没接话。
“那个赵嘉明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有时候加班到半夜。你嫂子——你阿姨现在也不怎么管她了,成天在家打麻将。”
“叔,这是苏棠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苏建国叹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回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走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秋天快过完了。
风凉了。
第二天上午,公司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方哲。
赵嘉明的大学室友,法律顾问。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憔悴了不少。
“顾先生,恭喜。城南那块地,你们拿下了。”
“方律师客气。”
“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个的。”他坐下,“赵嘉明走了。”
“走了?”
“他爸出事之后,赵家的亲戚全散了。赵国栋跑到外地躲债,留下一堆烂摊子。赵嘉明把盛华的事处理了一部分,剩下的交给了破产清算组。”
“他去了深圳。重新开始。”
“他让我来替他带句话。”
“什么话?”
方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他说:‘顾先生,对不住。’”
我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承兑汇票。
十万块。
附了一张纸条:“还给苏棠的,算我欠她的。请转交。”
我看着这张汇票。
十万。
赵嘉明在这种境况下还能拿出十万块,说明他至少不是一分钱都没有。
但他给的不是苏棠,而是让方哲拿给我,让我转交。
这意味着他已经彻底从苏棠的生活里撤出去了。
“方律师,这十万我不会转交。”
“为什么?”
“苏棠欠我的钱是她的事,赵嘉明的钱是赵嘉明的事。他想还苏棠,让他自己去还。我不做中间人。”
方哲看了看我,把信封收回去了。
“顾先生,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讲原则。”
“不是讲原则。是不想再跟那边的事有任何牵扯。”
方哲起身告辞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最后一件事。赵嘉明让我转告——他从始至终没碰过苏棠。”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他说,他确实在你出差期间跟苏棠恢复了联系,也见过几次面。但仅限于吃饭和聊天。你前岳母推动离婚这件事,他事先不知情。”
“他说他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方哲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赵嘉明的话,我信不信?
信一半。
他可能确实没碰苏棠。
但他在我出差期间频繁出现在我妻子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越界了。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赵国强进了监狱。
赵嘉明去了深圳。
鼎盛置业变成了恒安集团的新项目。
棋盘上的棋子各归各位。
【第十章】
年底。
城南新城项目正式开工。
恒安集团举行了一个低调的动工仪式。陈远山致辞,我站在他旁边,安全帽下面是一张被冬天的风吹得发红的脸。
工地上机器轰鸣。
打桩机砸下去的时候,地面微微震动。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七年前第一次跟着陈远山去工地的场景。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毕业的愣头青,连图纸都看不太懂,被工头骂了三次“书呆子”。
七年。
从书呆子到合伙人。
中间隔了多少个凌晨四点的PPT、多少次出差四十天的项目、多少碗酒店里的泡面和多少片胃药。
仪式结束后,陈远山拍了拍我的安全帽。
“嘉年,年终奖金什么时候发你?”
“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你这小子,一点都不急。”
我笑了笑。
急什么?
该来的都会来。
回公司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苏棠。
“最后一笔,转了。你查收。”
我打开银行APP。
到账五万七千四百七十元。
加上之前分批转来的几笔,正好——
六十三万四千七百。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三个月整。
她真的做到了。
我盯着到账记录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两清了。”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
“嗯。两清了。”
两清了。
这两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手指没有一点犹豫。
是真的两清了。
五年的婚姻,六十三万四千七百的账,三个月的期限。
全部结束了。
晚上我请陈远山和公司几个核心骨干吃了顿饭。
庆祝城南项目开工,也庆祝年终。
席间喝了不少酒。
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我没叫代驾,走路回家。
冬天的夜里,街上人很少。
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面馆关门了,铁门拉着,门口的灯笼歪了。
我站在门口。
忽然想起苏棠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想来这家面馆坐坐。”
我笑了一下。
转身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
刷了门禁卡,进电梯,到了家门口。
掏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发来的。
“崽啊,过年回来不?你妈走了之后,家里冷。”
我靠在门框上。
“回。今年一定回。”
“好。我给你炖排骨。”
“行。”
开了门。
新房子里暖气很足。
灯一开,八十五平的空间被照得亮堂堂的。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我自己写的——“明天买菜,试试红烧肉”。
我把外套挂上衣架,换了拖鞋,走到阳台。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了一整片。
远处CBD的写字楼还亮着,加班的、赶项目的、熬夜改方案的,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拼命活着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冷且干燥,灌进肺里有点疼。
但是清醒。
手机上还亮着苏棠最后那条消息。
“嗯。两清了。”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
我泡了一杯茶。
坐在客厅里。
一个人。
喝了一口。
茶很烫。
但是暖的。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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