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养大我,是养活了她弟弟一家。
她突然说要从我这取五十万,给弟弟筹备婚事。
我弟今年大三,连对象都没有。
我追问了三小时,才知道真相。
舅舅搞传销亏了个底掉,让我妈拿钱填窟窿。
我苦劝无果,反被骂成白眼狼。
行。
那就别怪我拨110了。
【第一章】
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对账。
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妈”这个字。
我随手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敲键盘。
“周洋,你卡里钱够不够五十万?”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妈,你说多少?”
“五十万,听清了没?你弟要结婚了,你当哥的总得出力。”
我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不是诈骗电话。
“妈,周泽今年才大三。他跟谁结婚?跟他的高数课本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说要用钱,你转就是了。”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这语气我太熟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她用这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开口,后面跟着的一定是一个跟我舅舅有关的大坑。
我七岁那年,她用这种语气说“你舅舅做生意差点钱”,然后把我爸攒了三年的装修款借了出去。
我十五岁那年,她用这种语气说“你舅舅周转一下”,把我高中学费让我爸重新去凑。
我爸跟她吵了半辈子,最后心肌梗塞走了。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你妈这个人,啥都好,就是有个弟弟。”
当时我没太懂。
现在我全懂了。
“妈,你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事。”
“跟你说了,你弟结婚。”
“周泽自己知道他要结婚吗?”
“周洋!”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跟你爸一个德性,问这问那的,我是你妈,我说用钱你就转!”
我把Excel表格保存了,关上电脑。
“妈,我下班去找你。你别着急动钱。”
“我还着急动你的钱?我自己的钱还……”她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
“你自己的钱怎么了?”
“没什么,你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
同事老胡从隔壁探过头来:“周哥,脸色不太对,家里出事了?”
“没事。我妈想给我找个嫂子。”
“你不是独生子吗?”
“我还有个弟弟。在读大三那种。”
老胡一脸迷惑地缩回去了。
我提前下了班,开车回老城区的家。
我们家住在城南的回迁房,两室一厅,是我爸去世后赔偿款加上我工作前三年的积蓄一起凑的。
房产证上写的我的名字。我妈当时说“你是长子,写你的应该”。
现在想想,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惦记上了。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盒没拆的降压药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她今年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不少。
说实话,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心里是软的。
但我不能软。
一软就是五十万。
“妈,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搬了个凳子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你舅舅……出了点事。”
“什么事?”
“做生意亏了。”
“做什么生意?”
她的眼神飘向窗户外面。
“保健品。”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保健品?他是做保健品,还是被保健品做了?”
“你说什么呢!你舅舅是正经做生意!”
“正经做生意不会让你出五十万来填窟窿。”
“谁说是填窟窿?我说了是给你弟结婚……”
“妈!”
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大。
她愣了一下。
我压了压火气,放慢语速:“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我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要拿五十万,我总得知道花在哪。”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你自己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银行催款单和几张手写的欠条。
欠条上的名字:刘国强。
我舅舅。
最大的一张写着八十万。
我的手有一瞬间是抖的。
不是害怕,是生气。
“妈,这是传销。”
“不是传销!你舅舅说了,是直销!”
“直销和传销中间就差一个字,但都会让你倾家荡产。”
“你懂什么?你舅舅从小就聪明……”
“聪明人不会欠八十万。”
我把欠条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像摊牌一样。
“七张欠条,最早一张是去年三月的,最晚一张是上个月。金额从两万到八十万。妈,你是不是已经给过钱了?”
她不说话了。
我盯着她的脸,看到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给了多少?”
”……十万。“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你哪来的十万?“
她终于看我了,眼睛有点红。
”我把你爸留的那个存折取了。“
那是我爸去世后的赔偿金剩余。
原本说好是留着给她养老的。
我把双手插进头发里,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妈。你在说什么。“
”你舅舅说了,再有五十万就能翻身,到时候连本带利全还给咱们……“
”翻身?“我抬起头,”妈,你去百度搜一下,每一个传销受害者在倾家荡产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再投一笔就能翻身’。“
”你别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我吓唬你有什么用?钱是你的,你要给,我拦不住。但这五十万是我的,你拿不走。“
她猛地站起来,手指戳到我面前。
”周洋!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二十八年,我管你要点钱怎么了?你就这么对我?“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精准地钉在我的太阳穴上。
从小到大,每次我拒绝她和舅舅有关的要求,她都会搬出这句话。
”你就这么对我”。
好像我不交出钱包就是大逆不道。
好像我每个月转给她的三千块生活费是空气。
好像我爸是白死的。
“妈,我再问你一次。你要这五十万,是给周泽结婚,还是给舅舅填窟窿?”
她张了张嘴,目光闪烁了一下。
“两个都有……你舅舅说了,等他回了本……”
“那就是给舅舅的。”
“你怎么这么犟!你舅舅是我亲弟弟!你外婆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让我照顾好他!”
“外婆让你照顾他,没让你把一家人赔进去。”
“你!”
她的眼泪下来了。
然后她的杀手锏来了。
一拍大腿,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哭。
边哭边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你爸死了你就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现在是求你了,你亲舅舅你都不帮,你还是人吗……”
以前每次她这样,我都会妥协。
十八岁那年她哭着让我交出高考后打暑假工的五千块,我给了。
二十二岁那年她哭着让我把第一个月工资转给舅舅“应急”,我转了。
二十五岁那年她说舅舅的孩子要上幼儿园差两万,我出了。
每一次我都说“下不为例”。
每一次下一次都来得更快、数额更大。
但这一次不一样。
五十万。
这是我工作六年的全部积蓄。
如果我给了,我的房贷断供,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立足之地就没了。
“妈,我不会给这个钱。”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僵。
她哭得更大声了。
“你走,你走!以后别叫我妈!”
“好。那我走了。你降压药记得吃。”
我出了门,关门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
是疼。
【第二章】
我回到自己租的房子,房子在城东,一室一户,离公司近。回迁房那边房贷还在还,这边租的小房子,月租一千五。
打开门,鞋也没换,直接栽进沙发里。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盏不亮了,闪了两下,灭了。
我盯着那盏坏灯看了十分钟。
然后拿出手机,翻到我弟周泽的微信。
“在?”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
“咋了哥。”
“妈跟你说要给你办婚事了吗?”
”???“
”你是不是不知道。“
”哥你喝多了?我才大三,我连女朋友都没有,跟谁结婚?跟我的奖学金结婚?“
果然。
我把我妈要五十万的事简单说了。
微信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泽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
他的声音发紧:“哥,我上周回家,听见妈跟舅舅在客厅打电话,声音挺大的。舅舅在电话里说什么‘你不帮我,我就去你儿子公司闹’。妈当时就哭了。我本来想问,但她看到我就挂了电话,说‘没事’。”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
”还有呢?“
”我当时翻了一下茶几上的文件,有一张什么公司的宣传单,上面写着什么‘只需投资XX万,三个月回报翻倍’,特别土的那种设计。我拿手机拍了一张,你要看吗?“
”发过来。“
三秒后图片弹出来。
宣传单是彩色打印的,纸质粗糙,上面印着一个中年男人在沙滩上竖大拇指的照片,旁边写着:“恒源国际健康产业集团——把握财富新风口”。
下面一行小字:投资五万,月返八千。投资五十万,月返八万。推荐新会员可获额外奖金。
我用手机搜了”恒源国际健康产业集团”。
搜索结果第一条:某地市监局查处“恒源国际”特大传销案,涉案金额超两千万。
第二条:警方提醒,“恒源国际”以高回报为诱饵发展下线,已有多人受骗。
我把搜索结果截图,连带周泽拍的宣传单,一起存进了手机相册。
然后我给周泽打了个电话。
“你在学校别回来,这段时间别管家里的事。”
“哥,你要怎么办?”
“我处理。”
挂了电话,我又翻出舅舅的微信。
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去年过年,他发了个群发的拜年消息,后面带了一个红包链接,点进去是某APP的推广。
我打了一段话:“舅舅,听说你在做保健品生意,能跟我说说吗?我也想投点。”
三分钟后他回了。
“洋洋!好啊!你总算开窍了!明天舅舅带你去公司看看,你看了就知道,这个平台绝对靠谱!”
“好,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我放下手机。
恒源国际,如果搜索结果没错的话,这个盘子在外地已经被端了,但在我们这个城市可能换了层皮还在运转。
我舅舅不只是受害者。
从他那句“推荐新会员”的热情来看,他自己就是链条上的一环。
他亏了钱,不是因为被骗,是因为下线跑了,资金断了。
现在他把手伸向了我妈。
我妈已经搭进去十万了。
如果我再给五十万,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全部打水漂,我妈的养老没了,我的房子也没了,而我舅舅该跑路还是跑路。
这一次,我不打算劝了。
劝了二十年,每一次劝完,我妈都会说“最后一次”,然后下一次来得更快。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另一样东西。
“传销举报流程。”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我到了舅舅发给我的定位。
一个商业广场的二楼,租了三间门面房打通了,门口挂着一块亚克力招牌:“恒源国际健康生活体验中心”。
门口停了几辆车,有两辆还是不错的牌子。
我舅舅站在门口等我,穿了一身西装,皮鞋擦得锃亮,领带歪了一点,但整个人精神头很足,嘴角翘着,像是终于等来了大鱼。
“洋洋!来来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挺大。
“舅舅,这地方不小啊。”
“那当然!光租金一个月就两万!但你看看这客流量,值!”
我跟着他进去了。
里面装修得像个展厅,四面墙上贴着各种海报,什么“年入百万不是梦”“从下岗工人到百万富翁只用了90天”,中间摆了几排白色塑料椅子,一个投影仪正在循环播放宣传片。
角落里有个货架,摆着一些保健品的瓶瓶罐罐,包装花花绿绿的,看不出任何正经品牌的痕迹。
大概有十来个人坐在椅子上,年纪从三十到六十不等,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翻手机,有两个看起来和我一样是被带来的,一脸茫然。
一个穿粉色套裙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笑容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就是刘哥说的外甥吧?小伙子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来来来,先喝杯茶!”
我接过纸杯,喝了一口。速溶茶粉兑的温水。
“小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做会计的。”
粉色套裙女人眼睛亮了一下:“做会计的好啊,最会算账,你一看我们这个收益模型就明白有多划算了!”
我舅舅在旁边搓着手,满脸“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
接下来是标准流程。
一个自称“金牌讲师”的男人走上讲台,PPT放了起来。
讲了二十分钟“财富金字塔”,讲了十分钟“会员等级制度”,讲了五分钟“成功案例分享”。
我全程开着手机录音。
放在口袋里,话筒朝上。
我舅舅时不时凑过来跟我耳语:“听到没?白金会员月返八万!你投五十万进来,不到一年就回本了!”
我点了点头:“舅舅,这么赚钱,你自己投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两声:“我投了不少了,就是最近有点资金周转问题,等回了本就好了。”
“那你具体亏了多少?”
他的笑容僵了一秒。
“没亏,哪有亏,就是暂时套在里面了,过两个月就出来了。”
“妈给你的十万呢?也套在里面了?”
他脸色变了。
“你妈跟你说了?”
“嗯。”
“那个,那十万是……借的,我会还的。洋洋,你别多想,舅舅什么时候坑过你们?”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他带我去河边钓鱼,用这双眼睛笑着教我穿蚯蚓。
后来他用这双眼睛笑着管我爸借钱,一次,两次,十几次。
我爸心梗住院那天,他来医院看了一眼,留下两千块钱,说“有事先走了”。
我爸走了之后,他在葬礼上哭得最大声,转头就管我妈借了三万“先周转一下”。
“舅舅,你什么时候坑过我们?”我重复了他的话,“一直在坑。”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
“周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来看看你的‘事业’。看完了,我回去了。”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
他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低了下来:“洋洋,你是不是不想投?不投可以,但你跟你妈说说,让她再拿五十万出来,就五十万,舅舅翻了身第一个还你们……”
“我妈没有五十万。”
“她有。你那个回迁房如果抵押出去……”
我停下来了。
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可能是看到了我的表情。
“舅舅。”我说,声音很平,“你让我妈抵押我的房子,给你去填传销的窟窿?”
“什么传销!我跟你说了这不是传销!”
“外地分公司都被查了,你知不知道?”
他愣住了。
“什么?”
“恒源国际,去年十月份在邻省被市监局联合公安查处了,涉案金额两千多万。你查不到新闻吗?”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笑了,干巴巴地笑。
“那是外地的分公司,管理不善,跟我们这边没关系,我们这边的团队……”
“舅舅。”我打断他,“你自己信吗?”
他不笑了。
我走出了那个展厅,外面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上车之后我没有直接走。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录音文件,四十七分钟。
加上周泽拍的宣传单、网上查到的新闻截图、我妈那堆欠条的照片。
够了。
我打开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
“您好,110。”
“你好,我要举报一个涉嫌传销的组织。地址在城南商业广场二楼,叫‘恒源国际健康生活体验中心’,有录音和证据材料。”
接线员让我去最近的派出所做笔录。
我发动车子,倒出车位。
后视镜里,展厅二楼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投影仪还在循环播放“财富改变人生”。
改变个屁。
【第四章】
派出所离商业广场不远,开车十分钟。
做笔录的时候我把能提供的全提供了:录音、截图、宣传单照片、网上的新闻链接、我妈的欠条照片,连我舅舅的身份信息都说得清清楚楚。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陈的民警,三十出头,说话干脆。
“你舅舅在这个组织里是什么角色?普通会员还是有团队?”
“应该是中层。他名下发展了下线,具体多少人我不清楚,但他有在积极拉人。今天还想拉我。”
“你说他目前欠了外债?”
“八十万左右,找我妈拿了十万,还想再要五十万。他跟我妈说是做生意亏了,需要周转。”
陈警官点了点头,在笔录上写了几行,推过来让我签字。
“你这些材料我们会移交经侦大队,如果查实,后续会有人联系你。”
“大概多久?”
“这种案子不好说,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两个月。但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如果核实了,加上外地已经有了先例,我们会尽快。”
我签完字,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坐太久了。
“哦对了,”陈警官叫住我,“你舅舅如果知道是你举报的,可能会来找麻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他找我妈要钱的时候也没做过心理准备。”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出了派出所,我坐在车里抽了支烟。
说实话,手指还是有点抖。
不是怕。
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举报自己的亲舅舅。
我妈知道了会怎样?
我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
管不了了。
当天晚上,我妈的电话来了。
我没接。
她连打了三个,我都没接。
然后微信消息涌进来。
“周洋你干什么了!!”
“你舅舅说你去他公司闹事了!”
“你是不是存心不让他做生意!”
“我跟你说,你舅舅的事你少管,那是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我看了一眼,锁屏了。
过了一个小时,周泽的消息来了。
“哥,妈给我打电话了,哭了好久。说你把舅舅的事搅黄了。她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她现在情绪不对。”
“你别管。好好上课。”
“哥,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想了想。
“我报警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两个字:“支持。”
【第五章】
接下来三天,我妈的电话和微信我一条没回。
不是狠心,是一回就会吵,一吵她就哭,一哭她就拿“你爸死了你就不管我了”来压我,一压我就可能松口。
我太了解这个流程了。
所以我选择冷处理。
第四天,我舅舅亲自打电话来了。
“周洋,你小子挺能耐的啊?跑到我公司搞事?”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像是压着什么。
“舅舅,我没搞事。你的公司本身就有问题。”
“放你妈的屁!你懂什么叫商业模式吗?你一个小会计,月薪不到一万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我没质疑你。我查了新闻,你那个恒源国际,外地公司已经被查处了。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不屑的笑。
“那是外地管理的问题,跟我们没关系。洋洋,你别自作聪明。你不投钱就算了,别耽误别人赚钱。你要是跑去乱举报什么的,别怪舅舅不客气。”
“你不客气能怎样?”
“你那个回迁房的房产证,你妈说了,是她答应签字担保给我借贷的。你信不信我走法律程序?”
我的后背一凉。
“你说什么?”
“你妈上周已经在我这签了担保书了。你那套房子,不好意思,我有权申请冻结。”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确认不是在做梦。
“你让我妈给你做担保?”
“她自己愿意的。谁让你不帮忙呢。”
他挂了电话。
我的心跳在太阳穴那里一下一下地砸。
我立刻拨了我妈的电话。
这一次她接了。
“妈。你给舅舅签了什么担保?”
”……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你签了什么?“
”就是……一个借款担保,用咱们的房子……“
”你用我的房子做担保,你问过我吗?那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不帮你舅舅,我只能想别的办法!都怪你!“
”妈!你没有权利拿我的财产替别人担保!这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我是你妈!你的就是我的!“
我深呼吸了三次。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玻璃。
”妈,你听好了。房产证在我手里,你签的任何东西都不具备法律效力,因为那是我的房子。但如果舅舅真的拿着你签的东西去申请什么借贷,你就是被他拉下水的共犯。你懂不懂?“
她那头没说话。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短促的,带着一点鼻音。
”妈。你把你签的那份文件拍照发给我,我来处理。“
过了十几秒,她发了一张图过来。
我打开一看。
是一份手写的”借款担保协议”,格式粗糙,甚至连法律条文都没引用,就是一张手写字条,上面写着“本人XXX自愿以名下位于城南XX小区XX号房产为XXX的借款提供担保”,下面是我妈的签名和手印。
这份文件在法律上基本无效,因为房产不在她名下,而且没有经过产权人同意。
但它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我舅舅不只是在坑我妈的钱。
他在想方设法把我妈绑上他的船。
如果他出了事,我妈就是共犯。
这一刻,我坐在车里,手里捏着手机,外面是下班高峰期的车水马龙。
我不是什么冷血的人。
我上幼儿园那年,我舅舅骑自行车接我放学,后座上绑了一根冰棍,等到我手里的时候化了一半。
他笑着说“赶紧舔,别浪费”。
那是我对舅舅最好的记忆。
现在那个记忆和这份担保协议叠在一起,像两张透明底片重合,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打开派出所给我留的陈警官的电话。
“陈警官,我有新的情况要反映。”
【第六章】
陈警官让我第二天再去一趟派出所。
这一次不只是做笔录了,经侦大队的人也在。
一个姓马的警官,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你舅舅刘国强在恒源国际的具体职务?”
“他自己说是‘区域经理’。”
“他名下发展了多少下线?”
“我不确定。但从他那天带我去的现场来看,有十来个人,其中至少两个是新带来的。”
“你母亲给他的十万,有转账记录吗?”
“有。我昨晚查了我妈的银行流水,是通过手机银行转的。”
马警官接过我递去的银行流水截图,扫了一眼,交给旁边的同事。
“你说他还向你母亲索要了一份房产担保?”
我把那张照片也给了他。
他看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份担保从法律上来说,由于你是产权人且未签字同意,确实是无效的。但这也侧面说明你舅舅在资金链断裂后,正在采取一些非正常手段来获取资金,这跟传销组织末期的典型行为模式一致。”
“那我妈会不会被牵连?”
“你母亲目前是受害者身份,她提供资金是被误导的。但如果你舅舅以后被定性为传销组织者或者领导者,而你母亲持续为其提供资金支持,情况就复杂了。”
“所以我现在做的就是在保护她。”
马警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你的举报信息加上外地那边已经落地的案件,我们初步判断这个恒源国际在本地的分支确实涉嫌传销。已经在走程序了。”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但你舅舅如果联系你,你可以正常交流,但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再去那个场所了。”
“明白。”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照在脸上,我眯着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我妈。
我深呼吸一口气,接了。
“妈。”
“周洋,你舅舅说你去他公司闹了第二次,是不是真的?”
“我没去他公司。我去了派出所。”
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哭,是那种低到发抖的声音。
“你……报警了?”
“嗯。”
“你报的你亲舅舅?”
“嗯。”
“周洋,你疯了吗?!他是你舅舅!你妈的亲弟弟!你报警抓他?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妈,你在亲戚面前已经不用做人了。因为你的亲戚里面,只有你舅舅管你叫姐姐,其他人都在背后笑话你。”
“你放屁!”
“你问问你自己。这些年你给舅舅搭了多少钱?十万?二十万?加上这次的,三十万了吧?你有没有算过?”
她不说话了。
“你给他的钱,有一分钱回来过吗?”
还是不说话。
“爸的赔偿金,本来是你的养老钱。现在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低的抽泣。
“妈,我不是要伤害你。我是在阻止舅舅把你拉进去。他搞的那个东西是传销,外地已经查了。如果他被抓了,你给他做的那份担保,搞不好你也要被查。你明不明白?”
“我……我不信。你舅舅不会……”
“你不信也没关系。等警察来找你的时候,你配合就行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把你给舅舅的转账记录都保存好,等经侦的人联系你的时候,你如实说。你是受害者,不是共犯,但前提是你现在不能再给他一分钱。”
她的哭声停了。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
“你舅舅如果被抓了,你外婆在地下会骂我的。”
我闭了一下眼。
“外婆如果在地下看到你被掏空了存款、抵押了房子、最后落得一无所有,她骂的不会是你。”
电话挂了。
这一次是她先挂的。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像走钢丝。
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回去就反复看手机,等派出所那边的消息。
我妈没有再打电话来。
周泽每天给我发一条“哥,吃饭了没”,我回一个“吃了”。
第五天的时候,我舅舅的微信来了一条消息。
“周洋,你最近是不是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我有两个下线突然退出了,说是接到了什么‘提醒’。你别以为我查不到。你要是敢坏我的事,别怪舅舅翻脸。”
我没回。
第六天,舅妈打来电话。
我跟舅妈其实没什么交情,一年见不了两次面,逢年过节坐一起吃饭都找不到话说的那种关系。
“洋洋啊,你舅妈跟你说个事啊。”她的声音比我舅舅圆滑得多,带着那种精心维护的亲切。
“您说。”
“你舅舅最近压力大,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他那个公司呢,确实是在正常运转的,就是最近资金紧了一点。你妈已经答应帮忙了,你呢,也别跟你妈拧着来,一家人嘛。”
“舅妈,你知道恒源国际在外地被查了吗?”
”……那是外地。“
”舅妈,你家现在还有多少存款?“
那头安静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舅舅被查了,你们家的存款可能会被冻结,你心里有个数。“
她没再说话,直接挂了。
第八天的晚上十一点,陈警官打来电话。
”周洋,通知你一下。经侦大队今天下午对恒源国际本地分支进行了立案调查。你舅舅刘国强作为涉案人员之一,已经被带走配合调查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虽然是我自己举报的,但听到”被带走“三个字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妈那边呢?“
”你母亲作为资金往来方,需要配合调查,但目前初步认定她是受害者。我们会联系她做笔录。“
”好。谢谢陈警官。“
”嗯。你做好家里的工作。“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坏灯管还是没修。
过了十分钟,我妈的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
”妈。“
她没骂我。
她在哭,但不是那种撒泼的哭。
是那种很安静的、像漏气一样的哭。
”你舅舅被抓了。“
”嗯。“
”警察让我明天去做笔录。“
”你去。如实说。“
”我……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实话。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他钱的,给了多少,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被他骗了。“
”可是他是我弟弟……“
”妈。“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他是你弟弟,但他把你当提款机。他亏了钱,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怎么止损,是怎么从你口袋里掏。你的存款,爸的赔偿金,我的房子,他什么都敢打主意。“
”他说他会还的……“
”他说了二十年了。还过吗?“
电话那头只有她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的,像风箱。
”妈,你明天去做笔录,我陪你去。“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来接我吧。我……不太认识路。”
我鼻子酸了一下。
”好。明天早上八点我去接你。“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我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沓东西。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洗过了,但眼睛周围是肿的。
”妈。“
”嗯。“她没看我,低头把塑料袋整了整,”这是你让我准备的那些转账记录,我全打出来了。还有你舅舅之前给我写的那些欠条,我也找出来了。“
我看了一眼。
厚厚一沓。
有的纸都发黄了,最早的一张日期是2009年。
十五年了。
”走吧。“我说。
去派出所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裤缝。
到了派出所,陈警官安排她在一间谈话室做笔录。
我在外面等。
等了两个小时。
中间陈警官出来过一次,冲我点了点头,意思是一切正常。
我在走廊里坐着,翻手机,看到了一条新闻推送:本地经侦大队查处一起特大传销案,涉案金额超五百万,已抓获核心人员六名。
配图是几个人被带上警车的模糊背影。
我放大了看,最左边那个穿深色夹克的身形,像我舅舅。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又过了半小时,门开了,我妈出来了。
她的眼睛更红了,但没有哭。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看着大门口的台阶发了一会儿呆。
”妈?“
”你爸以前总说,你舅舅早晚要出事。“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以前觉得他是小题大做。现在想想……“
她没说下去。
我站在旁边,也没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回车上之后,她主动开口了,这次声音不一样了,没有了那种撒泼前的尖锐,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警察说了,你舅舅在那个组织里不只是投钱的,他还发展了二十多个人。有些人是他从老家骗来的,还有几个是他以前的同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警察说他可能会被定性为组织者或领导者,量刑……可能会比较重。“
”嗯。“
”我给他的十万,能追回来吗?“
”看情况。查封资产之后会有清退的环节,但大概率拿不回全部。“
她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舅妈打电话来了,骂我没良心,说是我害了他。”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她骂了五分钟,我听完挂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转头望着窗外。
我把车开到她楼下,停好了。
”妈,上去吧。降压药吃了没?“
”吃了。“
她解开安全带,手摸到门把手,又缩回来了。
”周洋。“
”嗯?“
”你那天打的那个电话……“
她没说”报警“两个字,就用了”打的那个电话”。
“嗯。”
“你提前跟我商量了也不会同意的,对吧。”
“对。所以我没商量。”
她苦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跟你爸一个样。犟。”
“爸要是还在,这电话他二十年前就打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晚上过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好。”
【第九章】
舅舅被刑拘的消息没法瞒住。
三天之内,家里所有亲戚都知道了。
我大姨第一个打电话来,语气是审问式的。
“周洋,你舅舅被抓了是怎么回事?听说是你报的警?”
“大姨,你自己搜一下恒源国际,新闻上都有。”
“你搜不搜跟我没关系!他是你亲舅舅!你当外甥的报警抓自己舅舅,你说出去不丢人吗?”
“大姨,他从我妈那骗了十万块钱,还想让我妈拿我的房子做抵押。你觉得谁丢人?”
电话那头哑了一秒。
“那也是家里的事,你关起门来解决就行了,何必报警闹这么大?”
“关起门来解决了二十年了,大姨。每一次都是关起门来,每一次我妈都掏钱,每一次他都说‘最后一次’。大姨你借过他钱吗?”
她没回答。
“你没借过。因为你知道他有借无还。你知道,但你觉得我妈应该继续借。因为花的不是你的钱。”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大姨,我很忙,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
大姨、二舅妈、三叔、小姑——四个电话在两小时内打进来,内容大同小异:你怎么能报警抓自己舅舅。
没有一个人问:你舅舅骗了你妈多少钱。
也没有一个人问:你妈还好吗。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把所有亲戚的微信群消息设成免打扰。
晚上去我妈家吃饭。
排骨炖好了,摆在桌上,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和一碗蛋花汤。
我妈坐在对面,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你大姨打你电话了吧。”
“打了。骂了我一顿。”
“你二舅妈呢?”
“也打了。”
她叹了口气。
“他们都说我没用。连自己弟弟都保不住。”
“妈,你保不住他,因为他不值得保。”
”……“
”你跟他们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这事我不知道。“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说你不知道?“
”我说是你自作主张报的警,我事先不知道。“
我看着她。
她的目光有点躲闪。
说实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是凉的。
但只凉了一秒。
因为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不会说”是我儿子做得对”。
她甚至不会说“他活该”。
她只会把锅推给我,然后在亲戚面前维持那个“好姐姐”的形象。
即便那个形象已经不值一分钱了。
“行。”我夹了一块排骨,“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警报的是我,骂名我来背。”
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吃完饭刷了碗。
走之前她在门口站着,背靠门框。
“周洋。”
“嗯。”
“你那个……房子的事,你舅舅签的那份担保,警察说了,不作数。”
“嗯,本来就不作数。”
“那十万……警察说会尽量追。”
“嗯。”
“我以后不会再给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地面,声音很小。
我没说“你说了二十年了”之类的话。
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
“好。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像是怕我听到,又像是故意让我听到。
“……谢谢你。”
我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下走。
【第十章】
一个月后。
舅舅的案子正式进入起诉阶段。
经侦查明,他在恒源国际本地分支担任“区域经理”,名下直接发展了二十三名下线,间接涉及人数超过八十人,涉案资金超过一百二十万。
他本人投入的三十多万全部打了水漂,从亲戚朋友处借的钱也全部投进去了。
我妈那十万是其中一笔。
法院最终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判了他三年六个月。
宣判那天我妈没去。
她说她不想去。
我也没劝。
但那天晚上她打了个电话给我。
“判了多久?”
“三年半。”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他小时候学习可好了,老师都夸他聪明。后来下岗了,没找到好工作,就一直不顺。我想着帮他一把,帮一把就能好起来……”
“妈。”
“嗯?”
“你帮了二十年了。”
她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追回来两万三。警察说了,剩下的后面看情况。”
“行。”
“我把那个钱存起来了。买了个定期。”
“好。”
“以后不借了。谁来都不借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信了三分。
但这三分已经是这二十年来最高的比例了。
“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炒了个青菜,蒸了个蛋。”
“那行。我挂了。”
“哎,周洋。”
“嗯?”
“你弟弟说暑假要回来。你到时候来吃饭,我给你们做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
夏天的风吹过来,带了点热气。
阳台上养的那盆绿萝长了新叶子,有一根藤蔓沿着栏杆爬出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
周泽发了一条消息。
“哥,期末考完了,你猜我绩点多少?”
“多少?”
“3.8。专业第三。”
“行。那红烧肉你多吃两块。”
“哥你请我吃烧烤吧,学校门口那家太贵了,我这个月生活费只剩两百。”
“两百还叫有生活费?”
“你借我五百。”
“滚。”
“下次一定还。”
我看着这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拉黑了他三十秒,又把他加回来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小孩在追着跑。
楼上飘下来炒菜的油烟味。
日子还得过。
但至少,从现在开始,这日子是我自己的了。
不是舅舅的。
不是欠条的。
是我的。
那盆绿萝继续沿着栏杆往上爬。
我把那根探出去的藤蔓拉回来,盘在栏杆内侧。
“别往外长,”我对着绿萝说,“外面没什么好东西。”
绿萝没理我。
它继续往外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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