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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她以为拿走九亿的传家宝,却不知那是我的练手作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06:28

结婚三年,我攒下一对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一真一假,摆在一起,连行家都得拿放大镜端详半天。

妻子偷听到估价九个亿,当晚就把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

她说她不贪心,只要一件,剩下的全归我。

还主动写了净身出户。

我红着眼签了字,手都在抖。

她搂着那只梅瓶出了门,连头都没回。

三个月后,东海春拍。

拍卖师把她那只瓶子翻过来的时候,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而我坐在VIP包间里,喝了口茶。

嗯,有点烫。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就是在结婚前半年,烧了一只假瓶子。

不是心血来潮。

是我从领证那天起,就知道这段婚姻撑不了太久。

徐曼这个人,眼睛长在钱上。

谈恋爱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存折没什么区别。

我爷爷是瓷都老匠人,家里传下来几件东西,不算顶级,但搁在这个年代,件件都是硬通货。

徐曼嫁给我,图的就是这个。

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但那时候我三十二了,家里催得紧,我爷爷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阿恒,成个家吧。

我就成了。

婚后第一年,还算太平。

徐曼在一家地产公司做行政,收入不高,但花钱的手艺一流。

我在古玩街盘了间小铺子,不大,三十来平,专做瓷器修复和鉴定。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去年秋天,我从一个老藏家手里收到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永乐年间的。

品相极好,釉面温润,青花发色浓艳,拿在手里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麻。

这东西,上拍的话,保守估价九个亿。

我没声张。

把它带回家,跟我之前自己烧的那只仿品并排放在一起。

红木架子上,两只梅瓶一左一右,器形、纹饰、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区别在底足。

真品底足露胎处有火石红,胎质细腻如糯米。仿品我做了旧,拿酸蚀过,但微观气泡结构骗不了行家。

不过徐曼不是行家。

她连青花和粉彩都分不清。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接了个电话。

是老钟打来的,他在东海拍卖行干了二十年,算是业内老炮儿。

“阿恒,你那只永乐梅瓶,送不送拍?春拍专场给你留了位置,封面都给你。”

“再说吧,我还没想好。”

“九个亿的东西你还没想好?你小子是不是飘了?”

“没飘,就是……家里事多。”

我挂了电话,转头就看见书房门缝里有一截影子。

那截影子缩回去的速度很快。

但拖鞋在地板上蹭出的声响,骗不了人。

我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核桃,没动。

徐曼听到了多少?

“九个亿”这三个字,够了。

当天夜里,她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三点。

我闭着眼,呼吸均匀,心里一直在数她翻身的次数。

十七次。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红木架子上的两只梅瓶之间来回飘了四遍。

嘴角有一丝弧度,很浅,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但我看见了。

那种弧度我太熟悉了。

我在古玩街见过一百次。

是买家看中了货,又拼命压价时的表情。

我叹了口气,出了门。

铺子里的活儿不多,一只民国的粉彩将军罐,碎成了六瓣,客户要修复,不急,慢工出细活。

下午两点,徐曼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公,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已经八个月没叫过我老公了。

上一次叫老公,是让我给她换新手机。

“行,早点回。”

我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粉彩碎片,手很稳。

我知道,要来了。

晚上到家,一桌子菜,四菜一汤,连摆盘都讲究了。

徐曼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还喷了香水。

“今天什么日子?”我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什么什么日子,不行啊?想给你做顿好的还需要理由?”

她笑着给我盛汤,动作温柔得失真。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阿恒,我跟你商量个事。”

来了。

“你说。”

“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了?”

她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提前排练过的郑重。

“聊什么?”

“聊我们。”

“我们怎么了?”

“阿恒,你别装了。”她深吸一口气,“这三年,你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整天泡在你那个铺子里,修修补补,跟那些破瓶子破罐子打交道。你有没有关心过我?我的感受呢?我的需求呢?”

她眼眶红了,声音带着颤。

演技不错。

比上次让我买包的时候进步了。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是我的问题。”

“所以……”她咬了咬嘴唇,“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你要离婚?”

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面没起风的湖。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我……我是为我们两个都好。”

“行。”

“你就这么答应了?”她瞪大了眼睛。

“你都说了不合适,勉强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她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也太顺利了吧?

顺利到不对劲。

但九个亿的诱惑在前面吊着,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那……财产的事……”她试探着开口。

“你说。”

“我不贪心。”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家里那对梅瓶,我只要一个。其他的,房子、车子、存款,全归你。我净身出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兴奋。

一只梅瓶四亿五,在她看来,这笔买卖血赚。

房子才多少钱?车子才多少钱?存款卡里一共就二十来万。

她觉得自己格局很大,姿态很高,吃亏是福。

而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冤种。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不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演过头了。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沙哑:“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自己选吧。”我低着头,不看她,“左边右边,你挑。”

她站起来,走到红木架子前。

两只梅瓶并排而立,灯光下,釉色流转,像凝固了六百年的月光。

她的手伸向了右边那只。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然后恢复了正常。

右边那只,是仿品。

她抱起梅瓶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瞳孔放大,嘴角有一个快要压不住的笑。

“就这个。”她说。

“好。”

我转过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身后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压低的,急促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妈,成了。明天就去办手续。”

烟雾散在夜风里。

我弹了弹烟灰。

徐曼,你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就是以为自己比一个玩了三十年瓷器的人聪明。

【第二章】

离婚手续办得飞快。

徐曼的效率,这辈子没在别的事情上见过。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离婚协议打印好了,还贴心地打了两份。

A4纸,白底黑字,条款清清楚楚。

“双方自愿离婚,共同财产分配如下: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只归女方所有,其余全部财产归男方所有。女方自愿净身出户,不索要任何补偿。”

她递笔给我的时候,手指修长,指甲新做的,法式美甲。

什么时候去做的?

昨天下午。

她确实很急。

“阿恒,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拿起协议,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其实不用看。

“没问题。”

我签了名。

手确实在抖。

不是演的。

再怎么说,三年了。

三年的饭一起吃,三年的觉一起睡,三年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哪怕知道她图的是什么,签字的那一刻,还是会有点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徐曼签字的时候比我利落多了。

笔落下去,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连名字都写得比平时好看。

办完手续出了民政局,她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那种轻松和如释重负,藏都藏不住。

“阿恒,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

“那对梅瓶……我一会儿就让人来取。”

“你自己来拿吧,让别人搬我不放心。”

“行。”

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钻进一辆白色奔驰的副驾。

那辆车我没见过。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着墨镜,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一块表,金色的,很亮。

车开走的时候,徐曼没回头。

好。

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回铺子。

路上接到老钟的电话。

“阿恒,想好没?送不送拍?”

“送。”

“痛快!哪只?”

“左边那只。”

“好,我这两天安排人上门看货,走鉴定流程。春拍三月二十八,来得及。”

“嗯。”

“对了,听说你离了?”

消息传得倒快。

“跟瓶子有关系吗?”

“有有有,大大的有关系。你现在单身了,拍卖完了请你下馆子,介绍个靠谱的给你。”

“先忙正事。”

挂了电话,我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钢笔写的,墨迹都洇开了。

“阿恒,这一行吃的是眼力饭。看人,比看瓷器难。但道理一样,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把纸条放回去,合上笔记本。

下午,徐曼果然来取瓶子了。

她带了一个泡沫箱,箱子里塞满了珍珠棉。

专业。

看来做了功课。

她从红木架子上取下右边那只梅瓶的时候,动作极其小心,轻得像抱婴儿。

“阿恒,谢谢你。”

她站在门口说了这句话。

语气里有一丝亏欠,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不客气。”

她走了。

我关上门,走到架子前。

左边,真品静静地立在灯光下。

釉面温润如玉,青花幽蓝深沉。

六百年了。

什么风浪没见过。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瓶颈,凉的,光滑的,带着一种穿越了时间的安静。

“老伙计,”我轻声说,“你才是真正值钱的那个。”

它当然不会回答我。

但灯光下的釉色流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接下来两个月,我过得很清静。

铺子照常开,活儿照常接。

街坊邻里知道我离婚的事,偶尔说几句,我都笑笑带过。

“小周啊,你那媳妇儿不厚道。”对面卖文房的李叔抱着茶杯摇头。

“日子是两个人的事,过不下去就算了。”

“你还替她说话?”

“没替她说话,事实而已。”

李叔还想说什么,被我岔开了。

我不想聊这个。

倒是徐曼那边,动静闹得不小。

朋友圈、微博、小红书,三路并发。

先是换了头像,一张在高档酒店阳台上的自拍,手里端着红酒杯,背景是外滩夜景。

配文:“新生活,从今天开始。”

然后是购物分享。

包,鞋,衣服,首饰。

一线大牌,一条条地晒。

评论区一片“姐姐好飒”“独立女性”的喝彩。

我划拉了两下,退出了。

我关心的不是这些。

我关心的是,她什么时候送拍。

消息很快就来了。

不是她告诉我的,是老钟。

“阿恒,你前嫂子找到瀚海拍卖行了。”

“瀚海?”我顿了一下,“没找你们?”

“没有。估计是嫌我们东海体量不够大,想上瀚海的春拍主场。”

“瀚海接了?”

“接了。”老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瀚海那边说,送来一只永乐青花梅瓶,品相极好,初步目测没问题,正在走鉴定流程。”

“目测?”

“对,还没上仪器。你也知道,瀚海排队的人多,鉴定起码排到下个月。”

“嗯。”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老钟沉默了两秒。

“也是,你比谁都清楚。”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瀚海拍卖行,业内前三。

如果上了他们的春拍,图录一印,全国藏家都盯着。

到时候……

我闭上眼。

不急。

让子弹飞一会儿。

【第三章】

瀚海的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在铺子里粘一只乾隆年间的珐琅彩碗。

老钟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手上沾着胶,差点把碗又磕了。

“阿恒,你猜怎么着?”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憋笑憋到内伤的味道。

“你说。”

“瀚海那边,鉴定没过。”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仪器一上,气泡结构不对,胎土成分不对,底足的火石红是酸蚀做旧的。结论:现代高仿。”

“然后呢?”

“然后你前嫂子在鉴定室当场就不行了。据说脸白得跟宣纸似的,腿一软坐地上了。”

我把胶水放下,拿了张纸巾擦手。

“她没闹?”

“闹了。说鉴定有误,要求复检。瀚海给面子,又请了两个外部专家看了一遍。结论一致:仿品。年代不超过五年。”

五年。

那只仿品我三年前烧的,严格来说,三年。

“她什么反应?”

“走的时候抱着箱子,整个人都是飘的。听说在走廊里给谁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大,哭腔。”

给她妈打的,多半是。

“阿恒,我多嘴问一句。”

“你问。”

“你早就知道她会拿哪只,对吧?”

我没回答。

老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小子,心眼子比筛子都多。”

“不是心眼多,是被逼的。”

“行,不说这个。你那只真品,鉴定流程走完了,上拍没问题。三月二十八,东海春拍,封面拍品,底价五个亿。”

“五个亿?”

“底价。最终成交往上走,我个人判断,七到九。”

“行。”

“你就一个‘行’字?”

“还能说什么?”

老钟骂了一句什么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粘碗。

手很稳。

心也稳。

但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一切本可以不发生的。

如果她不贪。

如果她把我当人。

徐曼找上门是三天以后的事。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客人,我在给一只汝窑洗配底座。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闻到了她的香水。

跟以前不一样了,换了牌子,更浓,更冲。

“周恒。”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脸色不太好。

眼睛底下一圈黑青,嘴唇干裂,头发也没以前那么精致了,有几缕毛躁地翘着。

但姿态还端着。

下巴抬得很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但绝不肯叫出声的猫。

“有事?”我没抬头。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那只梅瓶,是假的?”

我放下底座,抬起头看她。

“你说呢?”

“我问你!”她声音拔高了,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瀚海的鉴定报告你看了吧?”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现代高仿,年代不超过五年。”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他们的原话。”

“你故意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把假的放在右边。你知道我会选右边。”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猜对了。

我确实知道。

右边离门近,拿取方便。人在贪婪和急迫的驱动下,会本能地选择更容易得到的那个。

这是人性。

我只是没有违抗人性。

“你骗我。”她的眼圈红了。

“我没骗你。”我说,“我说让你自己选,你选了。协议上写的是‘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只’,没写真假。”

“你……”

“你签字之前,有没有找人鉴定过?”

她张了张嘴。

没有。

当然没有。

她急着拿到手,急着离婚,急着去过她幻想中的富贵日子。

鉴定?排队要一个月。

她等不了一个月。

九个亿就在眼前,多等一天她都觉得亏。

“周恒,你太阴了。”她咬牙切齿。

“阴不阴的不好说。但有一件事你可以确认。”

“什么?”

“离婚协议是你拟的,净身出户是你主动提的,梅瓶是你自己选的。从头到尾,我没逼你做任何事。”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伸手扶住了门框。

“我要起诉你。欺诈。”

“你去吧。”我说,“不过你得先解释清楚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一个月工资八千的行政专员,为什么会知道一只青花梅瓶值九个亿?你在哪儿获得的信息?怎么获得的?”

她的脸,白了。

那种白,不是生气的白,是被戳穿的白。

她偷听了我的电话。

这件事她心知肚明。

如果上了法庭,这一段怎么解释?

“我主动提出只要一件古玩,自愿净身出户,是因为我事先通过非正当手段获取了丈夫的财产信息,并企图据为己有。”

这句话要是被律师说出来,她的“受害者”人设当场塌方。

她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节奏乱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对面李叔端着茶杯,看了全程。

“小周啊。”

“嗯?”

“你早就算到了吧?”

我没回答。

李叔摇了摇头,喝了口茶。

“你这脑子,做古玩可惜了,该去下棋。”

【第四章】

徐曼消停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我该干嘛干嘛。

白天修瓷器,晚上看拍卖图录,偶尔跟老钟通个电话,确认春拍的流程细节。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

直到第八天。

我在铺子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周恒?”

“哪位?”

“我姓郑,郑远。”

没听过。

“什么事?”

“我是徐曼的朋友。”

哦。

那辆白色奔驰副驾的谜底揭开了。

“郑先生有什么事?”

“约个时间见面聊聊。”

“聊什么?”

“聊聊那只梅瓶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代表徐曼来的?”

“算是。”

“那没什么好聊的。”

“周恒,别把话说死。”他的语气沉了一分,“有些事,私了比上法庭对你更有利。”

“行。你定时间地点。”

“明天中午,外滩十八号,二楼包间。”

“好。”

我挂了电话,把陌生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徐曼的人。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外滩十八号。

郑远已经在了。

三十出头,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西装剪裁合身,手腕上那块金表在水晶灯下闪得晃眼。

长得不丑。

那种批量生产的精英模板脸,放在相亲市场上能拿八分。

但眼睛不行。

眼神飘忽,焦点散,笑起来嘴角用力但眼底没动静。

玩古玩的人看人跟看瓷器一样。

釉色再好看,开片不自然,那就是新的。

他这个人,通身上下都是新的。

“周先生,坐。”

我坐下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

“龙井,明前的。”

“谢谢。”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是龙井,但不是明前的。炒豆香不够,回甘也不对。

晚了十天左右,谷雨前后的。

我没说。

“郑先生找我什么事,直说吧。”

他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徐曼委托律师草拟的起诉材料。以婚内欺诈为由,要求重新分割财产。”

我接过来翻了翻。

律师函,写得挺唬人。

“你们的意思是?”

“私了。”他把文件收回去,“徐曼不想把事情闹大。她的诉求很简单,把那只真品给她,或者折现。”

“折现多少?”

“四亿五。一半。”

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觉得好笑。

“郑先生,你做什么行业的?”

他微微皱眉:“这跟今天的事有关系吗?”

“有。”

“地产。”

“地产。”我点点头,“那你应该懂合同。”

“当然。”

“离婚协议是合同的一种,对吧?”

“对。”

“协议上写的是,‘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只归女方所有’。她选了,她拿了,她签了字。这份协议在民政局备了案。请问,哪一条支持她现在反悔?”

郑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先生,法律上有一个概念叫‘重大误解’。”

“有。但‘重大误解’的前提是信息不对称由对方故意造成。我请问,我有没有告诉她那只是真的?我有没有承诺过真假?我有没有阻止她去做鉴定?”

他不说话了。

“三个问题,答案都是没有。”我放下茶杯,“她凭什么认为那只是真的?因为她偷听了我的电话,自己判断的。这个判断是她做的,不是我引导的。”

“你把两只瓶子摆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误导。”

“郑先生,我一个做古玩修复的,家里摆几只瓶子很奇怪吗?真品和仿品对照研究,是行业基本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周恒,我给你交个底。徐曼这个人,你了解。她要是铁了心打官司,不管赢不赢,你这半年别想消停。”

“我消停了三十几年,不差这半年。”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是居高临下了,是在重新评估。

“而且,”我站起来,“你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什么话?”

“那只真品,三月二十八号在东海春拍上拍。底价五个亿。她要是有本事,可以来竞拍。”

郑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五个亿?”

“底价。最终成交,大概率过七。”

我拿起外套,向他点了点头。

“茶不错,但不是明前的,是谷雨的。下次别被人骗了。”

我走出包间的时候,背后没有声音。

安静得不正常。

那种安静里面,有很多东西在碎裂。

我走出外滩十八号,阳光很好,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春天的暖。

手机响了,老钟。

“阿恒,图录印好了,你那只梅瓶在第三页,通栏大图。拍卖行的公众号今天下午推送预告。”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今天下午,全国搞收藏的都会看到。”

“知道。”

“包括你前嫂子。”

“那正好。”

【第五章】

东海拍卖行的公众号推送是下午三点发的。

标题很克制:【东海春拍重器预告: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配图是我那只真品的高清大图。

三个角度,一张全景,一张底足特写,一张局部青花放大。

釉面在摄影灯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缠枝莲纹饱满舒展,每一笔都带着六百年前窑工的呼吸。

推文发出后四十分钟,阅读量就破了十万。

评论区炸了。

“永乐官窑啊,这种品相的存世量个位数。”

“底价五个亿?保守了,我估计成交过八。”

“周恒是谁?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古玩街修瓷器的那个小周?这人手里居然有这种硬货?”

我没看评论。

老钟替我看了,还截了几张图发过来。

我瞟了一眼,放下手机。

重要的不是这些人的反应。

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反应。

晚上八点,我关了铺子回家。

路上买了个煎饼果子,边走边吃。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徐曼。

“你故意的,对不对?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选那只假的。”

我没回。

继续吃煎饼。

又一条。

“周恒,你太恶心了。”

我嚼着薄脆,嘎嘣脆,真香。

第三条。

“你会后悔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到家以后,洗了把脸,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着那只空了的右边架子位。

红木架子上,左边的真品梅瓶独自站着。

旁边空了一个位置。

像一张双人床,突然只剩下一半有人睡。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徐曼回了一条消息。

“三月二十八号,东海拍卖行,VIP包间。我让老钟给你留个位置。来不来随你。”

发完,关机。

睡觉。

接下来的半个月,古玩圈都在讨论那只永乐梅瓶。

我这间三十平的小铺子,突然变成了热门打卡点。

有来看瓶子的,有来看我的,有来套近乎的,还有直接带着支票来的。

“小周,出个价吧,不上拍了,我私下收。”

这是一个温州老板,做皮革生意的,五十来岁,戴着金链子,笑起来满脸褶子。

“春拍已经定了,合同签了,不好反悔。”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加百分之十的违约金,你算算划算不?”

“老板,这东西上了拍,竞价透明,对我对买家都公平。私下交易,说不清楚。”

他走的时候嘴里嘟囔:“这年头做生意的都这么轴吗?”

我笑了笑,没接茬。

还有一拨人更有意思。

一对中年夫妻,开着辆保时捷来的,进门直奔架子,对着梅瓶拍了二十分钟照片。

“这就是那只九个亿的瓶子?”女的问。

“估价不代表成交价。”

“那大概能拍多少?”

“不好说,看当天竞拍情况。”

“我们能不能先交个定金?”

“拍卖行不收定金,当天举牌。”

她转头跟老公嘀咕了几句,又回来问:“那你这儿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修复件有,精品没了。”

她明显失望了,拉着老公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梅瓶,那眼神,跟徐曼当初的一模一样。

人对钱的渴望,千人一面。

三月二十五号。

春拍前三天。

我在铺子里收拾东西,准备把梅瓶送去拍卖行做最后的入库登记。

门口停了一辆车。

不是白色奔驰。

是黑色的凯迪拉克。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徐曼她妈,刘桂芬。

五十六岁,烫着小卷毛,穿着暗红色的呢子大衣,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拧出水。

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我不认识。

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刘桂芬进门,没打招呼,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架子上的梅瓶上。

“周恒。”

“阿姨。”

“你跟曼曼的事,我都听说了。”

“嗯。”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她坐下来,姿态很稳,“这位是张律师。”

张律师朝我点了点头,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

“周先生,我代表徐曼女士,就离婚财产分割事宜,向您提出以下诉求。”

他开始念。

我没听。

我在看刘桂芬的手。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大衣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隐隐发白。

紧张。

刘桂芬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她紧张的时候就攥东西,生气的时候就拍桌子,得意的时候就翘二郎腿。

她现在又紧张又强撑着镇定,说明她知道自己这趟来,底气不足。

“……综上,我方认为,周先生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故意隐瞒重大财产信息的行为,要求撤销原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重新分配。”

张律师念完了,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秒。

“念完了?”我问。

“念完了。”

“那我说两句。”我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梅瓶轻轻转了一下,让底足朝向他们。

“张律师,你看这个底足。”

他凑近看了看。

“永乐年间的火石红,天然形成,不规则分布。你再看看这个。”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几张照片。

是那只仿品的底足特写。

“这是徐曼拿走的那只。底足的火石红是酸蚀做旧的,分布均匀,边缘过渡不自然。这两只瓶子的区别,在行业内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任何一个具备基本鉴定能力的人,都能分辨真假。徐曼没有去鉴定,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有阻止她鉴定,没有告诉她哪只是真的,更没有在协议里承诺真伪。”

我把照片递给他。

“这些照片和鉴定报告,我都留了底。如果上法庭,我会提交全部证据。”

张律师翻了翻照片,表情微妙。

他是专业人士,一看就知道这场官司赢面不大。

刘桂芬坐不住了。

“周恒!你别跟我玩这些弯弯绕!”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当初你娶我女儿的时候怎么说的?说一辈子对她好!你就是这么对她好的?把假货塞给她?”

“阿姨,”我看着她,“当初徐曼嫁给我的时候,是为了对我好,还是为了我家这些瓶瓶罐罐?”

刘桂芬的嘴张开了。

又合上了。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因为答案她比谁都清楚。

三年前,徐曼嫁给我之前,刘桂芬专门来家里“串门”过两次。

两次都在书房里转悠了很久。

第二次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的是架子上的瓷器。

当时我没说什么。

但我记住了。

“阿姨,我再说最后一句。”

“你说。”

“三月二十八号,东海春拍。那只真品会在全场两百多位藏家面前公开拍卖。成交价是多少,全看市场。这跟徐曼没有关系了,因为她选了另一只。”

我顿了顿。

“她选了,就要认。这是规矩。”

刘桂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指着我,手指头抖得筛糠似的,嘴唇嚅动了好一会儿,没骂出来。

张律师拉了她一把。

“刘女士,我们先走,回去再商量。”

他们走了以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对面李叔端着茶杯过来了。

“精彩。”

“什么精彩。”

“你小子这三年,是把功夫全用在忍上了吧?”

我拿起刚才被刘桂芬拍歪的桌布,抻了抻,铺平。

“李叔,做瓷器修复,最重要的一步叫什么?”

“什么?”

“等胶干。”

“急不得。”

“对。急不得。”

【第六章】

三月二十八号。

东海拍卖行,春拍专场。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刮了胡子,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夹克。

没穿西装。

我不是来表演的,是来卖东西的。

出门前看了一眼架子。

梅瓶已经不在了,三天前就送去了拍卖行。

架子上空空荡荡,两个位置都空了。

左边的去了拍卖行。

右边的,在徐曼那儿。

我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到拍卖行的时候,九点刚过。

大厅已经布置好了,灯光暖黄色,一排排座椅整整齐齐,前面三排是VIP席,后面是普通席。

两侧的包间门都关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老钟在门口等我。

“来了?紧张不?”

“还行。”

“你那只瓶子排在第十七号,下午一点半左右上拍。”

“一点半。”

“对。前面还有十六件拍品,按正常节奏走,你这件大概一点二十到一点四十之间。”

“行。”

“包间给你留了8号,靠右手边,视野最好。”我顿了一下,“我之前说给徐曼留个位置……”

“留了,9号包间。”老钟看了我一眼,“她来不来不好说。”

“嗯。”

我上了8号包间,坐下来。

包间不大,一张沙发,一张小桌,一个屏幕实时转播大厅画面。桌上放着矿泉水和一小碟干果。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看着屏幕。

大厅里陆续坐满了人。

我认识的面孔不多。

这行当,有钱人不一定懂行,懂行的不一定有钱。

能坐在这儿的,要么是两者都占,要么是替两者都占的人来举牌的。

十点整,拍卖开始。

第一件是宋代建盏,起拍价八十万,最后一百六十万落槌。

第二件是明代宣德炉,起拍价两百万,三百八十万。

一件一件往下走,我没怎么看。

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在别处。

十二点,中场休息。

老钟发了条微信:“她来了。9号包间。”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一个人?”

“不是,带了个男的。就是上次那个,郑远。”

我靠回沙发。

所以她还是来了。

来干什么?

看热闹?

还是最后的挣扎?

不管了。

一点十分,拍卖继续。

第十五件,第十六件,节奏在加快。

我的心跳也在加快。

一点二十五分。

拍卖师走上台,换了一个背景板。

大屏幕上,我那只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的高清大图缓缓展开。

灯光下,釉色幽蓝如深海,缠枝莲纹舒展流动,整只瓶子散发出一种沉静的、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的气场。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

翻图录的,交头接耳的,拿起号牌准备的。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

“第十七号拍品,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高37.2厘米,口径6.8厘米,底径13厘米。器身绘缠枝莲纹,笔触流畅,青花发色浓艳,苏麻离青料典型特征明显。经本行及三位外部专家联合鉴定,确认为明永乐官窑真品。”

“起拍价,五亿元。”

“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万。”

“现在开始竞拍。”

沉默了三秒。

“五亿。”第一排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老者举起了号牌。

“五亿一千万。”右侧包间亮灯。

“五亿三千万。”后排一个年轻人举牌,戴着圆框眼镜,像个大学教授。

价格在往上跳。

五亿五。

五亿八。

六亿。

六亿两千万。

每一次加价,大厅里就响起一阵细碎的呼吸声。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六亿五的时候,场上只剩三个人在竞价。

黑中山装老者。

包间里的匿名买家。

后排的年轻人。

“六亿八千万。”老者举牌,声音沉稳。

“七亿。”包间亮灯。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放下了号牌。

退了。

场上只剩两家。

“七亿两千万。”老者。

“七亿五千万。”包间。

老者的手在号牌上停了几秒。

放下了。

拍卖师环视全场。

“七亿五千万,一次。”

“七亿五千万,两次。”

我的手指攥着矿泉水瓶,塑料被捏得咔哒响。

“七亿五千万,三次。”

槌落。

“成交!”

大厅里爆发出一片掌声和议论声。

我松开了手。

矿泉水瓶上全是指印。

七亿五千万。

减去佣金和税费,到手大概六亿出头。

一个修瓷器的,攒了半辈子的家底,一朝兑现。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就是空。

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

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

老钟:“牛逼。”

我回了个“嗯”。

然后又一条消息。

不是老钟的。

是一个我没存的号码,但我认得。

徐曼的。

“七亿五???”

三个问号。

我看了几秒,没回。

又一条。

“你当初说九个亿,怎么只拍了七亿五?”

我差点笑出声。

到了这个时候,她关心的还是数字。

好像少拍了一亿五千万,她的损失就没那么大似的。

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出包间。

走廊上,9号包间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郑远,脸色很差,铁青铁青的。

他看见我,目光复杂,嘴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包间里面,徐曼坐在沙发上。

没有站起来。

她的姿势很僵,像被钉在了沙发上。

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盯着墙上的屏幕,屏幕上还停留着那只梅瓶的成交画面。

七亿五千万。红色的数字。

她拿走的那只,值多少?

我找专人估过。

工艺精良的现代高仿永乐青花梅瓶,市场价大概在两万到五万之间。

七亿五千万和五万。

差了一万五千倍。

她用九个亿的幻想,换回了五万块钱的现实。

还搭上了一段婚姻,一套房子,和所有存款。

我站在走廊上,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9号包间的门慢慢关上。

很轻。

但在安静的走廊里,那个门锁卡扣的声音格外清晰。

咔哒。

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锁上了。

【第七章】

拍卖会结束后,我没直接回家。

在黄浦江边走了很久。

三月底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有点刮。

江面上有驳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传出去很远。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同行打来的,恭喜的、攀交情的、想合作的。

我都没接。

走到外白渡桥的时候,坐在桥边的长椅上歇了会儿。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七个未接来电。

其中有一个是刘桂芬的。

还有三条微信。

第一条,老钟:“你去哪了?庆功宴定了没?”

第二条,李叔:“小周,听说你那瓶子拍了七个多亿?啧啧。”

第三条,徐曼。

我点开。

是一段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周围很吵,江风的声音、汽车的声音,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才听清。

她的声音哑的。

“周恒……我知道你在看。我就问你一句话。”

停顿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语音断了。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语音结束。

十七秒。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

说实话?

是,也不是。

烧那只仿品的时候,我确实考虑过最坏的情况。

但那时候我想的是,万一哪天家里进了贼,真假放一起,贼也分不清。

我没想过,这个“贼”会是枕边人。

是后来,一天一天地看着她看瓷器的眼神,看着她对钱的态度,看着她妈来家里“串门”拍照的小动作。

我才把那只仿品,从“防盗备份”的性质,重新定位成了“最后的底牌”。

但我没有主动出击。

我只是把牌摆在桌上。

她自己选的。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我回了她一条文字消息。

“从一开始,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发完,我关了手机。

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天暗下来了,对岸的灯亮了,金灿灿的一片,倒映在江面上,碎成无数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回去了。

铺子还开着。

明天有一只明代的斗彩鸡缸杯要修,客户催了三遍了。

【第八章】

春拍之后的一个月,我的生活反而更平静了。

尾款到账那天,我看了一眼银行的短信通知,数字长得有点不真实。

六亿一千三百万。

扣了佣金和税。

我把手机锁了,继续修手上那只鸡缸杯。

釉面有一条暗裂,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上手能摸出来。

这种活急不得,得用最细的针一点一点灌胶。

对面李叔探过头来:“小周,你现在身价六个亿了,还蹲在这修杯子?”

“杯子不修,客户骂我。”

“你这人,有六个亿跟没六个亿,一点区别都没有。”

“有区别,以后煎饼果子可以加两个蛋了。”

李叔被逗笑了,端着茶杯回去了。

钱对我来说,从来不是目的。

我爷爷说过,瓷器这一行,玩的是传承,不是买卖。

钱是水,来了会走,走了会来。

但手艺在手上,一辈子丢不了。

六个亿,我没打算挥霍。

铺子继续开。

修复的活继续接。

只是偷偷在巷子对面盘下了一间大一点的门面,准备扩一扩,弄个小型的瓷器修复工作室。

带几个徒弟,把爷爷的手艺传下去。

这才是正事。

徐曼那边的后续,是我从老钟嘴里听来的。

她确实去找了律师,折腾了大半个月。

结果跟我预料的一样。

律师看完材料,原话是:“这官司打不赢。协议是你自愿签的,标的物你自己选的,对方没有虚假陈述,也没有阻碍你行使鉴定权。法院不会支持你的诉求。”

她不信,又换了一个律师。

结论一样。

第三个律师更直接:“你要是坚持起诉,对方反诉你偷听隐私的概率很大。而且这件事一旦上了新闻,对你的声誉损害远大于可能获得的收益。”

她放弃了。

据说放弃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瓶红酒。

对,出租屋。

她从我家搬出去之后,跟郑远好了一阵子。

但拍卖会那天之后,郑远就冷了。

一个做地产的生意人,最不缺的就是判断力。

七亿五千万的真品近在咫尺,她选了五万块的仿品。

这种判断力,郑远不敢跟她共事,更不敢跟她过日子。

他们分手的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我只知道,徐曼现在一个人住,继续上班,继续发朋友圈。

只是朋友圈的内容变了。

不再晒包晒鞋了。

开始晒加班、晒外卖、晒深夜回家的路。

偶尔有一条,拍的是窗外的月亮。

没有配文。

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好也在看月亮。

同一轮月。

不同的窗。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我在新铺子里监工,装修工人在砌墙,灰尘很大。

门口来了个人。

不是客户。

是徐曼。

她站在门外,没进来。

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素面朝天,头发扎了个马尾。

跟离婚前比,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走到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

“有事?”

“路过。”

她看了看门头,还没挂招牌。

“新铺子?”

“嗯,扩一扩。”

“生意好了?”

“还行。”

她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扇没装好的玻璃门,中间全是灰尘。

装修工人在里面电钻嗡嗡响,震得人说话都得抬高音量。

“周恒。”

“嗯?”

“那只假瓶子……我还留着。”

我看着她,没说话。

“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看着它睡觉。”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拿到手的,好像全是假的。”

电钻声停了。

突然安静下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深吸了一口气。

“徐曼。”

“嗯。”

“那只仿品,工艺其实不差。我花了八个月才烧出来,用的是景德镇最好的高岭土,手绘的纹饰,每一笔都是我亲手画的。”

她怔住了。

“虽然是仿品,但它是我做过最认真的一件东西。”

她低下了头。

“你好好放着吧。”我说,“就当……就当是这三年的纪念。”

她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次的脚步很慢,没有当初离婚时的轻快,也没有鉴定失败后的踉跄。

就是慢。

一步一步,很慢很慢。

我看着她走远了,转身回了铺子。

装修工人看着我:“老板,墙砌歪了,要不要拆了重来?”

“拆。歪了就得拆。”

“那得多花一天。”

“不急。”

我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掂了掂。

沉甸甸的。

跟这些天堵在胸口的那块东西一样。

但现在,好像轻了一点。

就一点。

【第九章】

五月。

新铺子装修完了。

我在门头挂了块匾,四个字:恒古斋。

“恒”取我名字里的字,“古”是吃饭的行当。

李叔帮我张罗了个简单的开业仪式,就放了两挂鞭炮,摆了桌花生毛豆,请巷子里的街坊喝了顿酒。

没请外面的人,没发朋友圈,没搞任何排场。

古玩这行,低调是本能。

铺子比以前大了三倍,隔出了三个区域。

前厅做接待和展示,放了几件修复好的精品当样品。

中间是操作间,三张修复台,灯光、放大镜、工具架一应俱全。

后面是一间小仓库,恒温恒湿,专门存放客户送来的待修瓷器。

第一个月,收了两个徒弟。

一个是美院陶瓷系刚毕业的小伙子,叫顾一鸣,二十三岁,手稳心细,就是话太多。

另一个是从景德镇过来的姑娘,叫沈知舟,二十六岁,家里三代做瓷器,基本功扎实,眼神里有股子倔劲。

带徒弟比修瓷器累十倍。

修瓷器,材料不会跟你顶嘴。

徒弟会。

“师父,这条裂纹用什么胶?502行不行?”顾一鸣举着一只碎了三瓣的清代青花碗。

“502是用来粘你嘴的。”

“啊?”

“用环氧树脂,AB组分,3:1配比。温度控制在22度,湿度50以下。自己去查笔记。”

“哦哦哦。”

沈知舟在旁边闷头干活,听到这段对话,嘴角抖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她低着头,手里的毛笔蘸着矿物颜料,正在给一只修复好的粉彩碟子补色。

笔触很稳。

调色也准。

“这个粉,再偏红一度。”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她停下来,对着色卡看了看,重新调了。

“嗯,可以了。”

她没说话,继续画。

这个人不爱说话,但做事靠谱。

我喜欢靠谱的人。

六月初,接了一单大活。

一只南宋官窑的贯耳瓶,从一个私人藏家手里拿来的,碎成了十一片。

品相修复难度极高。

这种东西,全国能修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我是其中之一。

这是爷爷传给我的手艺。

他在世的时候,修过的国宝级瓷器不下三十件。

我跟了他二十年,从七岁开始,手把手教。

到他走的那年,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阿恒,手艺在手里,饿不死。但你得记住,修的是瓷器,守的是本分。”

守本分。

这三个字,我刻在了脑子里。

修那只贯耳瓶的时候,我一天只干两个小时。

多了手会抖。

十一片碎片,要先编号,拍照,建模,确定拼接顺序,再一片一片地粘。

每粘一片,都要等胶完全固化才能进行下一步。

急不得。

一点都急不得。

顾一鸣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师父,这得修多久?”

“三个月,快的话两个月。”

“两个月就修一个瓶子?”

“这个瓶子,修好了值八百万。”

他不说话了。

沈知舟也在旁边看。

她的目光跟顾一鸣不一样。

顾一鸣看的是结果,她看的是过程。

“师父,拼接缝的处理用金缮还是隐修?”

“隐修。客户要求看不出修复痕迹。”

“那补色的难度很大。官窑釉面的青灰色很难调。”

“嗯,所以你来配色,我来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日子就这么过着。

修瓷器,带徒弟,偶尔跟老钟喝两杯。

六个亿躺在账上,我没买车没买房,还是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

唯一的变化是,冰箱里的牛肉从进口的换成了国产的。

不是舍不得。

是国产的好吃。

真的。

老钟不信:“你有六个亿,吃国产牛肉?”

“国产雪花牛肉的大理石花纹不比和牛差。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就知道你抠。”

“不是抠,是务实。”

“行行行,务实。那你那六个亿打算怎么花?”

我想了想。

“捐一部分给故宫文物修复基金。再拿一部分成立个瓷器修复技艺传承工作站,免费收徒,管吃管住。”

老钟放下酒杯,看着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这人……”他摇了摇头,“难怪你前嫂子不要你。”

“她不要的不是我。是那只瓶子。”

“有区别吗?”

“有。瓶子值七亿五,我不值。”

老钟被呛到了,咳了半天。

“你小子损起自己来也不手软。”

我笑了笑,喝了口酒。

窗外是古玩街的夜,路灯昏黄,巷子安静。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二胡声,不知道是谁在拉,拉的是《二泉映月》。

走调了。

但在这个夜晚,走调的二胡声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真实感。

什么都是真的。

酒是真的,夜是真的,二胡声是真的,老钟打的饱嗝是真的。

我手上的茧子是真的。

铺子里那只修了一半的贯耳瓶是真的。

六个亿是真的。

而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比如那段婚姻。

比如那只梅瓶。

比如她说的那句“我不贪心”。

假的就是假的。

再精致的仿品,上了仪器,就现原形。

再漂亮的谎言,碰上时间,就兜不住。

我把酒杯放下。

“老钟,走了,明天还得修瓶子。”

“这就走?才喝半斤!”

“半斤够了。多了手抖。”

我起身出了饭馆,走在古玩街的石板路上。

月亮挂在巷子尽头的屋檐上方。

很亮。

我走回铺子,关了灯,上了楼。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就是空。

但这次的空,跟拍卖会那天不一样。

那次是被掏空的空。

这次是放下以后的空。

轻的。

舒服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修瓶子。

贯耳瓶的第四片碎片,弧度很难对。

得再琢磨琢磨。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半年后。

恒古斋在圈子里的名声渐渐传开了。

不是因为七亿五的拍卖,是因为手艺。

那只南宋官窑贯耳瓶修好的时候,藏家拿着放大镜看了半个小时,愣是没找到修复痕迹。

当场追加了五十万的修复费。

消息传出去,活儿就多了。

全国各地的藏家都往这边送东西。

我接不过来,开始挑活儿。

残损太重的、急着要的、不尊重手艺的,统统不接。

“周师傅,这件能不能加急?”

“不能。”

“加钱呢?”

“加钱也不能。胶有固化时间,我没有。”

对方愣了一下,竟然笑了。

“行,等。”

做这行就是这样。

你越不将就,别人越信你。

九月底,工作站正式挂牌。

“恒古斋瓷器修复技艺传承工作站”,跟市非遗中心联合办的。

第一期收了六个学员,管吃管住,学费全免。

我从六个亿里拨了两千万出来,成立了专项基金,够运转十年。

挂牌那天,来了不少人。

非遗中心的领导,古玩协会的老前辈,还有几家媒体。

我不太擅长应酬,站在一边搓手。

老钟替我挡了大半的采访。

只有一个记者绕过了老钟,找到了我。

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拿着录音笔。

“周老师,请问您当初为什么决定成立这个工作站?”

我想了想。

“因为会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再不传,就断了。”

“那您个人最满意的修复作品是哪一件?”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件。

贯耳瓶,鸡缸杯,建盏,珐琅彩碗。

但最后我说的是另一个答案。

“还没修出来。”

“还没?”

“做手艺的,对自己永远不满意。觉得满意了,就不进步了。”

她记下来了,笑着说谢谢。

晚上,所有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新铺子的操作间里。

面前摆着一只新收的瓷器。

很小。

一只拇指大的青花小杯,残了半边口沿,胎薄如纸。

不值什么钱。

但好看。

釉面上的青花像一朵云,飘在白瓷之上,轻得没有重量。

我拿起镊子,开始修。

灯光下,手影在墙上慢慢移动。

窗外,古玩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巷子深处,那把二胡又响了。

这次没走调。

拉的还是《二泉映月》。

一板一眼,一弓一弦,带着秋天的凉意和夜的安静。

我低着头,手上的活不停。

修瓷器这件事。

跟过日子一样。

碎了不怕。

慢慢来。

一片一片粘回去。

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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