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堂哥合伙包鱼塘,前前后后投了四十多万,全是我掏的。
他的投入,是一张嘴。
拆迁消息下来,补偿三百万。
他拍着桌子说鱼塘跟我没关系,合同上只有他名字。
全家人都站他那边。
我没吭声。
他不知道,他手里那份是中间人递错的废纸。
正本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呢。
他贷款提了辆宝马,请全村吃了顿流水席。
我没拦。
花得越多,到时候哭得越响。
【第一章】
我叫周铭,二十八。
要问我这辈子干过最离谱的投资,那必须是信了堂哥周耀的嘴。
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周耀在家族群甩了一条四十秒的语音。
背景音是嗑瓜子的声音。
大意是:村东头老李家鱼塘要转让,十二亩,承包费一年三万,赶紧上车。
然后他单独@我:铭子,好项目,哥俩合伙搞。
我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手里攒了点钱,正琢磨做点实业。
鱼塘。
听着就踏实。
不用跟甲方对线,不用加班到凌晨,每天跟鱼打交道。
鱼不会给你发消息问“在吗”,不会让你改第十八版方案,更不会在周五下午六点甩来一个需求说周一交。
我动了念头。
开车跑去看了一趟,塘子确实不错。水面宽阔,水质清亮。
就是蚊子多了点。
但问题来了。
承包费三万,只是入场券。
鱼苗两万三,饲料首批一万八,增氧机三台两万一,雇看塘人每月三千,水电设备改造零零碎碎又是六万多。
我拉了张清单,拿计算器按了三遍。
四十二万。
我问周耀:“哥,钱怎么出?”
他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把我整个人拍歪了三十度。
“铭子你先垫上,回头赚了钱五五分。亲兄弟明算账。”
我看了看他。
polo衫起球,裤脚沾泥,手腕上一块电子表,屏幕碎成蜘蛛网。
他确实拿不出钱。
行,我垫。
合同通过中间人老赵办的。
老赵五十出头,镇上万能经纪人,谁家买卖宅基地、转让门面都找他,业务熟,就是人糙了点。
签合同那天我临时有急事去了市里,没到现场。
周耀跟老赵碰了面,签完把照片发给我看了一眼。
承包人栏写着我俩的名字,收益五五分成,格式、内容、金额都没问题。
放心了。
钱打出去的速度比鱼长大的速度快了一百倍。
三个月,银行卡余额从六位数变成了四位数。
周耀这三个月干了什么呢?
每周来塘边转一圈。
蹲在水边,拍张照,发朋友圈。
周一配文:创业不息,奋斗不止。
周三配文:与鱼同行,向光而生。
周五配文:男人就得有自己的事业。
点赞量稳定在二十上下。
其中一半是他自己家亲戚。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顺手从塘里捞了条三斤多的草鱼,拎着鱼尾巴甩了甩水。
“铭子,拿回去给我爸炖汤,你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
那鱼苗两块八一尾,吃了四个月饲料,三台增氧机伺候着,电费水费一天没停过。
他拎走就拎走吧。
合同上写了五五分成。
一条鱼的事。
就这么过了五个月。
鱼塘不亏不赚。照这个节奏,两年回本,第三年起飞。
慢是慢了点,但稳当。
直到上个月。
镇上传开了一个消息。
城东片区要搞商业开发,市里批了红头文件,涉及地块统一征收。
我们鱼塘的位置,正好卡在征收红线里。
拆迁补偿,初步评估。
三百万。
【第二章】
消息确认的那天晚上,周耀给我打了个电话。
史无前例地聊了四十分钟。
平时他给我打电话,标准时长十五秒。
内容基本就三种:铭子,饲料该买了。铭子,增氧机是不是有点响。铭子,我几个朋友想来钓鱼你安排一下。
那天他从小时候一起下河摸螺蛳讲起,一路讲到中学翻围墙逃课被教导主任抓,又聊到咱爷爷辈多不容易,咱这一代得争气。
最后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到我差点信了。
“铭子,甭管以后咋样,咱哥俩这感情,铁的。”
我鼻子确实酸了一下。
第三天。
周耀约我去他家吃饭。
进门一看,他爸——也就是我二叔周国强——也在。
二叔这人,逢年过节看见我,表情管理堪称一绝。既不算热情,也不至于翻白眼,就那种“哦,你来了”的淡漠。
那天不一样。
二叔站了起来。
亲手给我倒了杯茶。
又夹了个鸡腿搁我碗里。
鸡腿。
二叔给我夹鸡腿。
我心里警报瞬间拉满。
无事献殷勤这五个字,在脑子里弹了三遍。
果然。
饭吃到一半,周耀放下筷子,干咳两声。
这个前奏我太熟了。
上学那会儿他每次抄完我作业准备开溜,就是这俩咳嗽打底。
“铭子,有件事我得跟你挑明了说。”
他从屁股底下抽出一份文件。
对,这人把合同压在屁股底下,坐了整整一顿饭。
文件拍在桌上。
“鱼塘的合同,你看看。承包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的食指点在那一行字上。
“拆迁补偿是按承包人算的,跟投了多少钱没关系。你投的钱算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但补偿款——”
他食指敲了敲桌面。
每一下都敲在我太阳穴上。
“跟你没有关系。”
安静了三秒。
二叔端着茶杯,嘬了一口。
“铭子,你二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不会亏待你。钱慢慢还,不急。”
我看着面前这爷俩。
一个拍完桌子正襟危坐,一个端着茶杯一脸慈祥。
配合得滴水不漏。
碗里那个鸡腿还在,油光锃亮的,我一口没动。
我拿起那份合同,看了三秒。
放下。
“行,我知道了。”
站起来,拿外套。
周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可能没想到这么顺利。
他追了一句:“铭子你别多想,钱我肯定——”
“不用解释了。”
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时,身后传来二叔的声音:
“这孩子还算识相。”
我没回头。
出了门,坐进车里,没发动。
掏出手机,翻到签合同那天周耀发给我看的那张照片。
又打开手套箱,拿出一份文件。
是老赵后来寄到我家里的那份合同。
两份并排对比。
合同编号——不一样。
格式版本——不一样。
最下面的公证备案栏。
周耀手里那份,空的,干干净净。
我手里这份:备案编号2024XX003,公证处盖章,原户主老李的签名和手印,中间人老赵的见证签字,全部齐全。
承包人一栏:周铭、周耀。
收益分配:五五分成。
签合同那天,老赵给我打过电话。
“铭子啊,周耀来的急,拿走了份打印的草稿。正本我寄你家了,记得收。”
我收了。
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我靠在驾驶座上,盯着车顶看了十秒。
然后拨通了老赵的号码。
“赵叔,周耀最近找您核实过合同吗?”
“没有。”
“那您先别主动提正本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铭子,我懂了。”
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三百万。
行。
你先替我花着。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场不动声色的等待。
等他自己把坑刨好,再自己跳进去。
【第三章】
周耀的暴富人生,从改微信名开始。
原来叫“耀哥”。
第二天改成了“塘主耀”。
朋友圈背景图换成了他蹲在鱼塘边的那张老照片,加了层滤镜,底下P了一行字:这片水,值三百万。
个性签名也更新了: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我默默截了张图。
留着,以后对比用。
接下来一周,他的朋友圈更新频率从每周三条暴涨到每天三条。
有站在某楼盘售楼处大厅拍的,配文:看看新房,给爸妈换个环境。
有在火锅店包厢举杯拍的,配文:老板请客,不好意思拒绝。
有在4S店展厅里摸着车头拍的,配文:白色还是黑色,纠结。
评论区热闹得很。
恭喜的、求带的、问还缺不缺兄弟的,排着队往上刷。
周耀一条条回复,语气谦虚中透着按捺不住的嘚瑟。
“哪里哪里,运气好。”
“低调低调,还没到手呢。”
“兄弟们放心,发达了不忘大家。”
我刷着他的朋友圈,像在看一部纪录片。
片名就叫:一个人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第五天,他提了车。
白色宝马3系,落地二十六万。
贷款的。
怎么知道的?他发朋友圈的时候,副驾上的贷款合同没遮住,被眼尖的人截了图发到了村里群。
周耀气得在群里发了三条语音,说那是朋友的车,他只是帮忙开回来。
但第二天那辆宝马就停在了他家院子里,擦得跟镜子似的,车屁股上的临时牌照写着他的名字。
全村都看见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你堂哥买宝马了?补偿款到了?”
“没到。”
“那他拿什么买的?”
“贷款。”
我妈沉默了五秒。
“这孩子疯了吧?”
我没接话。
紧接着,更大的排场来了。
周耀在镇上最大的饭店订了十五桌。
请全村吃席。
名目是“答谢宴”,感谢这些年乡亲们的关照。
实际上就差在横幅上写“我要发财了”。
那天我也收到了邀请。
微信发来的,四个字:铭子来坐坐。
连个问号都没有。
不是问你来不来。
是通知。
我回了个“好”字。
席面排场不小,每桌标准八百。鱼虾蟹摆满了桌面,中间一盆甲鱼汤,飘着枸杞。
周耀穿了件新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被勒出两道红印,但精神头十足。他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路带风。
到我这桌时,他多停了两秒。
“铭子,多吃点。”
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我抿了一口。
看着他往下一桌走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十五桌,每桌八百,一万二。
宝马首付加保险杂费十万出头。
看房定金两万。
这半个月,他花出去至少十三万。
全靠贷款和信用卡。
他在赌。
赌补偿款到手之后,一切都能填上。
而这场赌局的全部筹码,是他屁股底下坐过的那张废纸。
宴席散场的时候,村里几个婶子拉着我妈聊天。
“嫂子,你家铭子跟耀哥合伙的鱼塘,补偿多少啊?”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我妈笑了笑:“这事我不清楚,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回家路上,我妈坐在副驾,半天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开口了。
“铭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嗯。”
“能赢?”
“能。”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妈这个人,从来不多嘴。但她看人准。我小时候跟周耀一起出去玩,回来晚了,她只问一句:是耀耀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十次有九次是周耀的主意。
剩下一次,也是他怂恿的。
她早就看透了这个侄子。只是碍着二叔的面子,从来没说破。
到了家,下车前她说了句:“别急,让他飘够。飘得越高摔得越狠。”
我锁好车门,看了眼手机。
朋友圈最新一条。
周耀站在饭店门口,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大厅和杯盘狼藉的残席。
配文:感恩一路相伴的人。
下面三十七个赞。
我也点了一个。
【第四章】
补偿款的事进入正式流程,镇上贴了公告。
涉及鱼塘征收的相关承包人需携带原始合同到镇政府土地办公室进行登记确认。
公告贴出来那天,我正在家吃面。
手机连着震了六下。
前三条是周耀发的。
“铭子,看到公告了吧。”
“我去办就行了,你不用跑。”
“合同在我这儿呢,放心。”
后三条是二叔发的。
“铭子啊,耀耀去办手续,你就别操心了。”
“家里的事,自己人不用计较。”
“二叔不会亏待你的。”
最后这句话跟上次吃饭时说的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我放下筷子,回了周耀一条:“行,辛苦哥。”
面条有点坨了,但我吃得格外香。
三天后,周耀去了镇政府。
穿的那件新衬衫,开的那辆白宝马。
到了土地办,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态度不冷不热。
“承包合同原件。”
周耀把那份文件掏出来,拍在柜台上。
啪。
干脆利落。
女孩接过去,翻开,核对。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眉头皱了一下。
翻回第一页。
又翻到最后一页。
“先生,您这份合同没有公证备案编号。”
周耀愣了一下。
“啊?什么编号?”
“公证备案编号。按照镇里的征收流程,鱼塘承包合同必须经过公证处备案才具有法律效力。您这份——”
她把合同翻过来给他看。
最底下那栏。
空的。
干干净净。
“这份不具备法律效力,我们无法进行登记。”
周耀脸上的笑僵了。
“不可能,这就是原合同,我亲手签的。”
“先生,我没有说您没签过。我说的是,这份合同没走公证流程,格式也不是我们备案系统里的正式版本。通俗点讲——”
她把合同推回去。
“这是份草稿。”
草稿。
两个字砸下来,周耀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伸手把合同抓回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老赵的号。
忙音。
又拨。
忙音。
第三遍,通了。
“赵叔,合同的事,镇上说没有备案编号——”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不紧不慢。
“耀哥啊,我跟你说过的,那天你拿走的那份是打印的草稿。正本我后来走了公证流程,直接寄到铭子家了。”
“你说什么?”
“正本在铭子那。我当时打电话跟他说了,他收了。”
周耀嘴巴张着,好几秒没合上。
电话举在耳边,手开始抖。
“你……寄给他了?”
“对啊。承包人写的就是你俩的名字,收益五五分。你要办手续,找铭子拿正本就行了嘛。”
老赵说完这句话,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挂了。
周耀站在土地办门口,太阳晒在他那件新衬衫上。
衬衫扣子还是系到了最上面那颗。
脖子上的红印比上次更深了。
他攥着那份草稿,指节发白。
半晌,他拨通了我的电话。
“铭子。”
声音变了。
不是那天饭桌上拍桌子的底气,也不是朋友圈里“低调低调”的矜持。
是一种,有点发虚的平静。
“合同的事……赵叔说正本在你那儿?”
“嗯。”
“那个……你方便拿出来,咱一起去办个手续?”
“哥,你不是说补偿跟我没关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我听见他在咽口水。
“我那是,说气话。铭子,你别往心里去。亲兄弟——”
“亲兄弟明算账。”
我把他那句原话还给了他。
“这事不急,我再想想。”
挂了。
把手机扔在桌上。
面已经凉透了。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
还挺鲜的。
【第五章】
接下来两天,周耀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
前六个我接了。
内容高度雷同。
翻来覆去就几句:铭子咱好好谈、铭子你别冲动、铭子二叔也说了不会亏你。
第七个开始,我没接。
不是赌气。
是没必要。
该说的立场我已经说了。球在他那边。
但他不这么想。
他觉得球在我手里,而他必须抢回来。
第三天,二叔亲自出马了。
不是打电话,是直接上门。
开的是周耀那辆白宝马。
二叔的腿不好,走路稍微有点跛。但那天他下车的动作格外利索,像打了鸡血。
进了门,对着我妈叫了声“嫂子”。
语气比过年还热乎。
我妈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桌上。
二叔坐下来,没喝。
先扫了眼客厅,目光在电视柜上停了两秒,可能是在找合同。
然后看向我。
“铭子。”
“二叔。”
“合同的事,耀耀跟我说了。”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你二叔是个实在人,有话当面讲。当初鱼塘的钱,确实是你出的大头。这一点,我们认。”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你也得体谅耀耀,他没你那个条件,手里紧。合伙做事嘛,谁出钱多谁出力多,分配上灵活一点,这也说得过去。”
灵活。
又是这个词。
上次他说“不会亏待你”。这次换成了“灵活一点”。
包装变了,馅没变。
我看着他:“二叔,您说的灵活是什么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
“补偿款下来,你拿你投的四十二万本金。剩下的,耀耀多拿点,毕竟是他跑前跑后——”
“他跑了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但二叔的话被截断了。
“鱼苗谁买的?增氧机谁装的?饲料谁联系的供货商?看塘人谁面试的?水电改造谁盯的施工?二叔,这些事,周耀来过几次?”
二叔嘴角抽了一下。
“那些个……他不是不想来,他忙——”
“忙发朋友圈。”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门口咳了一声。
不是制止我,是在憋笑。
二叔脸色沉下来。
“铭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自家人的事,闹到外面好看?”
“我没闹到外面。是耀哥请全村吃了顿席,自己闹到外面的。”
二叔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放下。
“行,你也别咬着不放。补偿款三百万,我看这么分:你拿一百万,算本金加利息加辛苦费,剩下两百万归耀耀。这事翻篇。”
一百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施舍。
好像一百万是他大发慈悲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
而不是我用四十二万和半年时间换来的。
“二叔,合同上写的是五五分成。”
“合同是合同,事情不能那么死——”
“二叔。”
我打断他。
“合同就是合同。白纸黑字,公证备案。写的什么就是什么。”
二叔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铭子,你不要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
四个字,和那天晚上“这孩子还算识相”的评价前后呼应。
在他眼里,我配合就是识相,不配合就是不识好歹。
我站起来。
“二叔,我送您。”
他愣住了。
“我话还没说完——”
“您的话说完了。”
我走到大门口,拉开门。
阳光直晃晃地照进来。
二叔坐在沙发上没动,脸上的表情在慈祥和愤怒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跛着脚往门口走。
路过我身边时,留下一句话。
“铭子,你爸要是还在,不会让你这么干。”
我手握在门把上,指节攥白了。
没说话。
目送白宝马倒出院子,拐上村道。
关门。
站在门厅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那句话扎得很深。
我爸三年前走的。胃癌。
从确诊到离开,七个月。
那七个月里,二叔来过两次。
一次是确诊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说了句“嫂子保重”,放下两千块钱走了。
第二次是葬礼。
之后三年,再没主动上过门。
现在他拿我爸来堵我的嘴。
我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行。
这笔也记上。
【第六章】
二叔上门谈崩了以后,事情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周耀没打电话,没发微信,朋友圈也停更了。
我知道他在想别的招。
安静不代表放弃,代表正在憋大的。
果然。
第四天,我妈接到一个电话。
打来的人是大姑。
大姑嫁到了隔壁镇,平时不怎么走动。但只要家族里有事,她永远是第一个冲出来的调解员。
自封的。
电话一接通,大姑的声音就穿透了听筒,我在三米外都能听清。
“小铭他妈,耀耀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妈把手机拿远了两寸。
“什么事?”
“孩子之间闹了点矛盾嘛,一家人有什么解不开的。我跟老二家的意思,你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姐,谁让你打的电话?”
大姑顿了一下。
“什么叫谁让我打的?我不能关心——”
“周国强让你打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姑换了个语气:“弟妹,话不能这么说。不管谁说的,这事闹大了对两个孩子都不好。铭子一个年轻人,不能因为几十万块钱——”
“几十万?”我妈的声音忽然硬了,“姐,四十二万是铭子自己挣的,一分一分攒的。不是天上掉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了五五分成,公证处盖了章。现在补偿下来了,耀耀说跟铭子没关系。你觉得这几十万是小数目,你掏出来替他给了呗。”
“你——”
“姐,我尊重你,但这事你别掺和。谁对谁错,法律说了算。”
挂了。
我妈放下手机,呼了口气。
手在抖。
她这辈子很少跟长辈这么说话。但有些线踩了就是踩了。
她看了我一眼:“他搬救兵了。”
“意料之中。”
“还会搬谁?”
我想了想。
“村里的老支书,或者大伯。”
猜对了一半。
第五天,大伯来了。
大伯周国栋,我爸的亲哥。
和二叔不一样,大伯跟我们家关系真的近。我爸住院那会儿,大伯前前后后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医药费也帮衬了不少。
我叫他大伯,但心里把他当半个父亲。
所以他来了,我没法把门一关当没看见。
大伯进屋坐下,没急着开口。
先问我妈身体好不好,又问我工作顺不顺。
寒暄了十来分钟。
然后才切入正题。
“铭子,大伯不偏不倚,说两句公道话。”
我点头。
“钱是你出的,这是事实。合同也在你手上,有法律效力,这也没问题。”
“但是——”
我就等着这个但是。
“耀耀这孩子,确实混,确实不懂事。但他毕竟是你堂哥,你们从小一块长大。他现在贷了款、欠了债,要是补偿款分不到手,他真得出事。”
大伯叹了口气。
“大伯不是让你吃亏。五五分,该你的一分不少你的。但流程上,你能不能先配合去把手续办了?款项下来以后,大伯盯着,一分不差地给你。”
说完,他看着我,眼神恳切。
这就是为什么二叔先搬大姑再搬大伯的原因。
大姑是试探火力。
大伯是真正的攻心。
因为他知道,大伯是唯一一个我不忍心拒绝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大伯,我信您。但我不信周耀。”
“你不用信他,你信大伯就行。”
“大伯,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合同在周耀手里,正本、公证、备案全在他那。他会五五分给我吗?”
大伯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这个答案,他心里清楚。
我们都清楚。
“大伯,你回去跟他说,让他拿出诚意来。不是打电话、不是请人传话、不是‘以后不亏你’这种空话。我要他坐到我面前,拿出一个白纸黑字的方案,签字画押。五五分,一分不变。然后我们一起去镇上办手续。”
大伯看了我半晌。
最后点了点头。
“行。大伯去跟他说。”
送大伯出门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铭子,你爸要是在,也会这么做的。”
和二叔用我爸压我不同。
大伯这句话,是真心的。
我鼻子酸了一下,没让他看出来。
【第七章】
大伯带话过去之后,又安静了两天。
这种安静我已经习惯了。
每次安静之后,都是一场新的骚操作。
果然。
第七天,我接到了镇上土地办的电话。
“请问是周铭先生吗?”
“是我。”
“我们这边收到一份书面材料,是您堂兄周耀提交的,内容涉及你们鱼塘承包合同的效力异议。他主张您持有的合同正本存在签名代签嫌疑,要求我们暂缓受理,启动核查程序。”
我愣了两秒。
他不跟我谈了。
他直接告我合同有问题。
这招,我没想到。
放下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三分钟。
脑子快速转。
他手里没有正本,走正常流程他一分钱拿不到。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搅浑水。
只要让镇上认定合同存疑、暂缓发放补偿款,他就赢得了时间。
有了时间,他就可以继续运作。
找关系、找人做工作、甚至找借口把事情拖成一笔糊涂账。
他赌的是我耗不起。
签名代签?
笑话。
签合同的时候我虽然人不在现场,但我事后补签了。有老赵的视频记录,有公证处的核验章。
他在诬告。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不是老赵,也不是大伯。
是张律师。
张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专门做合同纠纷。四十出头,头发掉了一大半,说话噎人但靠谱。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听完,问了一句:“他那份草稿合同,你拍照留存了吗?”
“有。他拍桌子那天拿出来的时候,我看清了,回去调了手机拍的照片放大确认过。”
“正本在你手里?”
“在。公证备案齐全。”
“他提交的异议材料你看过没有?”
“还没有。”
“去镇上复印一份。我要看他怎么编的。”
第二天我去了土地办。
工作人员把周耀提交的材料复印给了我。
三页纸。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大意是:鱼塘承包合同系我弟周铭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变更,将原本只有我一人的承包合同篡改为两人共签,请求核查。
好家伙。
他不仅说我代签,还说我“篡改”了合同。
原版是他一个人的名字,我偷偷把自己名字加上去的。
第二页是他那份草稿合同的复印件。
承包人栏确实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那本来就是他拿错的那份草稿。
第三页是一份“证人证词”。
签名:周国强。
也就是二叔。
内容是:我儿周耀全额出资承包鱼塘,周铭从未参与投资,合同签署时仅有我儿一人在场。
我盯着“全额出资”四个字看了十秒。
四十二万,每一笔都是我银行卡转出去的。
转账记录、购买凭证、微信聊天记录,一样不缺。
他们连这个都要否认。
我拿着这三页纸,拍了照,发给张律师。
张律师五分钟后回了消息。
“这父子俩是真敢编。”
“他这个异议能成立吗?”
“成立个屁。公证处有备案,原户主老李有签字确认,中间人老赵有见证记录,你有补签视频。他拿一份草稿和他爸的证词就想翻盘?想多了。”
“但他能拖时间?”
“能。异议提交后镇上会走核查流程,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核查结果出来确认正本有效,他的异议直接驳回。”
“那这一个月,补偿款不会发?”
“对。冻结状态。”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一个月。
他的信用卡账单、车贷月供、饭店尾款,可不会等他一个月。
“张律师,我想反诉。”
“告什么?”
“诬告。伪造证人证词。他和他爸联手做了假证词,否认我的出资事实。我有全部转账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可以。而且你应该告。不是为了赔偿,是为了让镇上加速核查。你主动提交证据链,核查周期能缩短到一周。”
“那就办。”
“把所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老赵的联系方式、公证处备案号发我。今天之内。”
“好。”
挂了电话。
我开始整理证据。
银行流水拉了二十三页。
微信聊天记录导出来一万两千多条。
其中有一条特别有意思。
半年前,鱼塘刚承包的时候,周耀给我发的一条语音。
“铭子,钱先到位,哥记着你的好。”
记着你的好。
行。
我也记着你的好。
【第八章】
证据提交之后的第三天,土地办通知双方到场核查。
周耀来的时候换了辆车。
不是白宝马。
是他一个朋友的黑色大众。
我猜宝马的月供可能已经开始让他肉疼了。
核查现场在镇政府二楼一间会议室。
长桌两侧,我和周耀面对面坐。
张律师坐在我旁边,翻着文件夹。
周耀那边没请律师。
坐在他旁边的是二叔。
二叔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表情严肃,像上法庭。
土地办的负责人姓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看上去是个办了一辈子事的老基层。
他翻了翻双方提交的材料,抬头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
这口气的意思大概是:又来了,一家人打成这样。
“情况我都看了。周耀这边提交了异议,说合同被篡改,签名系代签。周铭这边提交了反驳材料。现在当面核实几个问题。”
他先看向周耀。
“周耀,你说合同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你提交的这份合同,是签约当天从中间人老赵手里拿的?”
“对。”
周耀声音很稳。
“签完当场拿的。就一份。”
陈主任转头看我。
“周铭,你这边有一份经过公证备案的合同,承包人一栏有你们两个人的名字。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签约后第三天。中间人赵德海走完公证流程后直接寄到我家的。签约当天我不在现场。”
“你不在现场,怎么签的名?”
“事后补签。赵叔开了视频连线,我当着他的面在正本上签字按手印,他全程录了像。公证处也做了核验。”
张律师打开手机,把那段视频放了出来。
画面里,我坐在自家客厅,面前放着那份合同。
赵叔在视频另一头,一边指导一边确认。
“签这里,按手印,好,铭子你把合同举起来让我拍个全貌——”
视频一分半钟,清清楚楚。
陈主任看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起周耀提交的那份草稿和我手里的正本,并排放在桌上。
“周耀,你看一下。你提交的这份,没有公证备案编号,没有原户主签名确认栏,格式也和我们系统里的正式版本不一致。”
他用笔尖点了点两份合同的底部。
一份空白,一份盖满了章。
“你确定你手里这份是正本?”
周耀的目光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跳。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二叔在旁边坐不住了。
“陈主任,会不会是中间人搞鬼?故意把正本给了周铭,把废纸给了我们?这不公平——”
“周国强同志。”
陈主任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沉。
“中间人赵德海的证词我们也核实了。他说签约当天周耀来得急,拿了打印的草稿就走了,正本他按流程走了公证再寄出。他当天给周耀打过电话提醒。”
“这——”
“你接了那个电话吗?”陈主任看向周耀。
周耀的脸色变了。
他确实接了。
我知道他接了。
因为那天赵叔给我打完电话之后,顺口提了一句:“我也跟耀哥说了,他说知道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
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拆迁的消息。
一份鱼塘承包合同,正本副本,他根本不在乎。
直到三百万从天而降。
他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张废纸。
而他选择了装作不知道。
选择了拍桌子告诉我“跟你没关系”。
选择了让他爸写假证词。
陈主任翻到我提交的银行流水。
二十三页。
每一笔标注了用途。
鱼苗、饲料、设备、人工、水电。
总计四十二万一千三百元。
全部由我的银行卡转出。
收款方是供应商、施工方和看塘人。
没有一笔转给周耀个人。
因为根本不需要经过他。
他没出过一分钱。
陈主任又翻到二叔那份“证人证词”。
全额出资——那四个字用红笔画了圈。
“周国强同志,你在证词里说你儿子全额出资。这二十三页银行流水,你怎么解释?”
二叔的脸涨红了。
嘴张了好几次,像一条被提上岸的鱼。
“那些……那些是铭子借给耀耀的,不算投资——”
“借?”张律师开口了,声音不大,笑了一声,“有借条吗?”
没有。
“有转账备注‘借款’吗?”
没有。
“有任何书面的借贷约定吗?”
没有。
“那在法律上,这就是合伙出资。合同也写了,收益五五分成。周国强先生,您这份证词,涉嫌作伪证。”
二叔的手开始抖。
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茶水洒了一小片。
陈主任摆了摆手:“材料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公证处那边也在走确认流程。初步来看——”
他把两份合同收好,看了周耀一眼。
“周耀提交的异议,不成立的可能性很大。正式结论下周出。”
说完站起来。
“你们是一家人,我多说一句。三百万也好三十万也好,亲兄弟闹到这个地步,不值当。”
他夹着文件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我们四个人。
空调出风口吹着凉风,嗡嗡响。
周耀坐在对面,整个人缩了一圈。
新衬衫的领口松了,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
他没看我。
盯着桌面,像在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二叔更惨。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灰。
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我收好文件,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周耀的声音。
很轻。
“铭子。”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铭子,我错了。”
四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在发颤。
我转过身。
他还坐在那,头低着,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塌下去。
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把戏的小丑。
而他确实是。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堂哥。
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带我翻墙、偷枣、下河抓螃蟹。
我上大学那年他来送我,在火车站抽了半包烟,说铭子你好好念,以后哥跟着你混。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三百万砸下来的时候。
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
也不想想了。
“耀哥,正式结论出来之后,我会按合同办。五五分。你的那一百五十万,一分不少你。”
他猛地抬头。
眼睛里全是血丝。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但你贷的款、请的席、买的车,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看了他三秒。
转身走了。
张律师跟在后面,出了大门。
走到停车场,他点了根烟。
“你比我想的大方。”
“不是大方。是合同上写了五五。”
“换了别人,经历这些,恨不得一分不给。”
“一分不给,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张律师吐了个烟圈。
“行吧。你赢了,还赢得漂亮。”
我没说话。
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
空调出风口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确实输了。
输的不只是钱。
是二十八年的兄弟关系,是全村人面前的脸面,是他在那份草稿合同上赌进去的所有侥幸。
而我赢的也不只是一百五十万。
是一个教训。
亲兄弟明算账这句话,他教了我两遍。
第一遍在鱼塘边,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的。
第二遍在镇政府会议室,我还给了他。
【第九章】
正式结论比预期提前了两天。
土地办出具了核查报告:周铭持有的合同为有效正本,公证备案真实有效。周耀提交的异议材料不成立,其所持文件为非正式草稿,不具备法律效力。
补偿款解冻。
三百万,按合同约定,五五分成。
一百五十万打进我账户那天,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提示,数字后面一长串零。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该干嘛干嘛了。
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来给我妈炖汤。
草鱼,三斤多。
和当初周耀从塘里顺走的那条差不多大。
炖好了端上桌,我妈尝了一口。
“鲜。”
“嗯。”
“钱到了?”
“到了。”
她夹了块鱼肚子放我碗里,没再说别的。
周耀那边的一百五十万也到了。
但他的日子并没有因此好过。
宝马的贷款利息加上信用卡透支,一共欠了十四万多。
请全村吃席的饭店尾款还有三千没结。
看房交的定金两万,因为没有继续签约,违约扣了百分之三十。
零零碎碎加起来,到手的一百五十万先砍掉了十七万。
再扣掉他之前东借西凑还的一些人情债,实际落袋的比他预想的少了一大截。
这些数字不是我打听的。
是村里人传的。
小地方没有秘密。
尤其是你请过全村吃席之后。
所有人都在替你算账。
听说周耀在拿到钱的第三天,把白宝马挂到了二手平台上。
挂牌价十九万八。
买的时候落地二十六万,开了不到两个月,亏了六万多。
发朋友圈的时候,他配了一句:车子太大,不好停,换个小的。
评论区没有人点赞。
一个都没有。
也有可能是他关了评论。
二叔那边更安静。
核查报告出来之后,他那份假证词的事也传开了。
镇上没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张律师说这种程度的伪证在民事纠纷里通常不会被单独起诉,但名声是彻底臭了。
大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二叔最近血压高,天天在家骂骂咧咧,谁劝都不听。
我妈没搭话。
挂了电话之后叹了口气。
“老二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难受。”
我没接茬。
难受是他的事。
我难受的那些天,也没人替我难受。
大伯倒是来了一趟。
不是来说和的,是来看我妈的。
带了两箱牛奶,一兜子橘子。
进门先帮我妈修了个漏水的龙头。
修完了坐下来喝茶,聊了会儿家常。
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铭子,你做得对。”
就这一句。
说完走了。
大伯从来不说废话。
【第十章】
补偿款的事彻底了结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四十二万的本金从补偿款里划出来,单独存了张卡。
这笔钱的意义不在于数目。
在于提醒我自己,任何投资,先把本保住。
第二件,还了大伯当年帮衬我爸医药费的那笔钱。
大伯当年给了八万。
我转了十万过去。
他死活不收多出来的两万,我说那是利息。
他骂了我一句“你个小崽子跟你大伯算利息”,但钱还是收了。
鱼塘没了。
征收之后推平了,变成了一片等待开发的空地。
我有时候开车路过那里,能看到围挡上“XX商业广场项目”的喷绘广告。
原来养鱼的十二亩水面,以后大概会变成商铺、停车场,或者某个奶茶店的位置。
鱼塘不在了,但那半年的经历一直在。
它教了我几件事。
合同永远比口头承诺重要。
亲情在金钱面前的耐久度,远不如你以为的那么高。
以及——永远要留一手。
不是因为不信任。
是因为你无法预知,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会变成谁。
有一天晚上,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周耀更新了朋友圈。
距离上次更新隔了整整二十三天。
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碗面。
白瓷碗,清汤寡水,几根青菜叶子浮在上头。
没有滤镜,没有配文。
评论区只有一条留言。
他妈妈——我二婶——打了三个字。
早点睡。
我看了几秒。
退出了朋友圈。
第二天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陌生。
不是瘦了或者胖了。
是眼神变了。
半年前那个信了堂哥一张嘴就敢掏出四十二万的周铭,跟现在这个对着镜子挤牙膏的周铭,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说不上好或者不好。
就是不一样了。
刷完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周铭先生你好,这里是XX商业广场招商部。我们了解到您之前是这块地的原承包人,想跟您聊聊一楼沿街商铺的优先认购权……”
我靠在洗手台上,牙刷还叼在嘴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行,你说。”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
很亮。
今天天气不错。
适合做点新的投资。
不过这次,合同我自己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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