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堂哥合伙包鱼塘,八十万全是我掏的,他出了张嘴。
中间人喝大了,把盖章的正本递给我,废纸递给他。
拆迁补两百万,他连夜换锁,请客摆酒,说鱼塘全靠他一个人。
我没急。
他那张纸上连个章都没有。
【第一章】
我叫宋远,二十八,土生土长小县城人。
说起我堂哥宋强,全村上下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不是夸他,是指着他骂。
宋强大我三岁,村里公认的嘴子。
什么是嘴子?就是嘴上能跑火车,手上拧不开矿泉水瓶盖的那种人。
去年过年全家坐一块吃饭,他喝了二两白酒,拍着大腿跟我说了个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
“远子,村头那鱼塘你知道吧?承包下来养鱼,一年保底赚五十万。”
我问他:“你养过鱼吗?”
他说:“我养过开心农场。”
我当时就应该掀桌走人。
但我没有。
我脑子一热,觉得这事好像真能干。
于是我犯了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跟宋强合伙。
分工很明确。
我出钱。
他出嘴。
不是不想让他出钱,是他确实没有。他银行卡余额常年维持在一个数字:十七块五。
为什么是十七块五?因为上次取完钱剩的零头,懒得取了。
承包金十二万,鱼苗十五万,设备改造三十万,饲料和流动资金二十来万。
零零散散,八十万。
我全部积蓄,加上找三个朋友借的,一分不差。
宋强的贡献是什么?
他说他负责人脉资源和战略方向。
翻译成人话:他请村干部老赵吃了顿烧烤。
AA的。
他付了四十七块。
这四十七块后来被他反复提起不下五十次,每次金额都在涨。
从四十七涨到六十,再涨到一百二,最后一次我听到的版本是三百多,还配了两瓶茅台。
我没拆穿他。
怕他下一次改口说自己请老赵去了马尔代夫。
签合同那天是个大日子。
地点在村委会办公室,中间人就是老赵。
老赵那天中午刚自己喝了顿酒,进门的时候脸红得跟充了两百块话费,走路都飘。
合同打了两份。
一份正式版,甲乙双方签字,盖了村委会的红章,编号齐全。
另一份是打印时格式跑偏的废稿,右下角标着四个字:草稿,作废。
没签字,没盖章。
老赵打着酒嗝,一手一份推过来。
“一人一份,收好。”
我拿到手翻了翻。公章在,签字在,编号在。没问题。
宋强呢?
看都没看,对折塞进裤兜里。
“这有啥看的?又不是藏宝图。”
他说得对。
但他裤兜里那张,确实也不是合同。
可惜他不知道。
我知道。
但我没说。因为我觉得,同一个爷爷的孙子,不至于。
鱼塘承包下来,日子开始了。
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喂鱼、巡塘、测水温、查含氧量、记生长数据。
大太阳底下一待就是一整天,晒得脱了三层皮。
宋强呢?
一周来一次。
每次来,固定流程:在门口抽根烟,绕塘走一圈,然后站在出鱼口弯腰捞两条。
他管这个叫质检。
第一次听到我以为他在说相声。
第二次听到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第三次听到我已经麻了。
质检了大半年,他从鱼塘里顺走了至少五十条鱼。
按市场价,一千二百块。
这是他在合伙期间全部的经济活动。
方向是负的。
但鱼塘在我手里慢慢有了起色。第一年净赚十二万,第二年上半年已经回了十五万。
我开始盘算什么时候能把借的钱还清。
然后村里开了个会。
高铁配套路段的规划定了,沿线鱼塘和农田都在征迁范围。
我那块鱼塘,在红线里。
补偿金额,至少两百万。
这个消息传到宋强耳朵里那天,我正在鱼塘喂鱼。
他的车嗖地停在门口,三秒落地。
平时他从车里下来至少磨蹭两分钟,先发朋友圈再整理发型。
那天什么都顾不上了。
“远子!拆迁!两百万!”
他的眼睛亮得跟我鱼塘的增氧灯泡似的。
从那天起,他的质检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
不光质检鱼了,还质检大门、质检围栏、质检氧气泵、质检我的工作记录。
每检查一项就说一句:当初要不是我找的关系,这鱼塘能轮到咱?
这句话他说了整整三天。
到第四天,我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我真的很想问他,你那顿AA的烧烤,到底找了什么关系?
但我忍住了。
因为更精彩的,在后面。
【第二章】
拆迁消息坐实后第三天,宋强的媳妇陈艳出场了。
陈艳这个人,怎么说呢。
以前提起鱼塘就皱鼻子,说腥气大、蚊子多、跟乡下人有什么区别。
她嫌弃鱼塘的程度,和宋强热爱质检的程度,成正比。
但两百万这三个字,治好了她的一切矫情。
她开始每天下午来鱼塘帮忙。
帮什么忙?
搬个小板凳坐塘边,戴着墨镜涂着防晒,手机开着外放刷短视频。
偶尔回头喊我一句:“远子,你这鱼食是不是该换个牌子?我在抖音上看到一个,说是喂了长得快。”
我低头干活,权当蚊子嗡嗡。
但真正让我心里咯噔的,是她朋友圈。
那天晚上我刷到她发了一条动态,九宫格。
前三张是某楼盘的沙盘图。
中间三张是奔驰4S店的内饰照。
后三张是一套金项链的特写。
文案:生活正在变好。
我看完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这两口子,怕是已经开始分配两百万了。
与此同时,宋强也没闲着。
他不再满足于说当初是他找的关系了。
他的话术升级了。
“远子啊,你想想,这鱼塘承包合同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说:“写的是咱俩的名字。”
“对,但我排前面。”
“那是因为你年纪大。”
“年纪大就是大,排前面就是排前面。”
这个逻辑让我沉默了三秒。
不是被说服了,是在消化他的脑回路。
他还开始频繁找村里人吃饭。
不是请客,是蹭饭。
蹭完饭就开始聊鱼塘,聊拆迁,聊补偿款。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鱼塘,主要是他的功劳。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村里开小卖部的刘婶跟我说的。
刘婶拉着我袖子,压低声音:“远子,你那堂哥到处说鱼塘的钱都是他出的,你就是个帮忙看塘的。”
我听完没吭声。
刘婶又补了一句:“他还说补偿款下来,给你包个红包就行了。”
红包。
八十万的投入。
他打算用一个红包打发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鱼食往塘里一撒,鱼群哗地炸开。
“刘婶,他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你这孩子,咋不急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急什么?
我口袋里那份合同,公章鲜红,签字清晰,编号齐全。
他口袋里那份呢?
右下角四个字:草稿,作废。
该急的人不是我。
但我低估了宋强的行动力。
或者说,低估了两百万对一个银行卡余额十七块五的人的刺激程度。
拆迁消息确认后第八天。
我照常凌晨四点到鱼塘。
门锁换了。
我站在大门口,手里的钥匙怼了三次,纹丝不动。
锁芯是新的,铜黄色,亮得刺眼。
我掏出手机打宋强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哥,鱼塘的锁怎么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他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每次他准备扯谎之前,都要先清嗓子,像个蹩脚演员开嗓。
“啊,换锁的事啊,我昨天找人换的。”
“为什么?”
“安全嘛,拆迁这事一出,万一有人来偷鱼呢?”
“那新钥匙呢?给我一把。”
又沉默了三秒。
“远子,这个事,我跟你说。”
他这句话的语气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油腔滑调,带上了一种他自以为是谈判高手的腔调,拿捏得拙劣又刻意。
“鱼塘这事,我想了想,还是我自己来管比较好。”
“什么意思?”
“就是说,后面的事,补偿也好,清塘也好,我来处理就行了。你也辛苦两年了,等钱下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哥,这鱼塘我投了八十万。”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想想,合同上我排第一位,对吧?而且关系也是我找的,人脉也是我搭的。你出点钱,我出人出力出资源,咱各有分工嘛。”
出人出力出资源。
他那五十条质检鱼的事,我都没好意思提。
“哥,钥匙你给不给?”
“远子,你先别急,咱们是一家人,慢慢谈。”
“我问你钥匙给不给。”
“你这态度——”
我挂了电话。
站在鱼塘门口,天还没亮透,晨雾从水面上浮起来,鱼腥味混着泥土气灌进鼻腔。
我蹲下来,点了根烟。
这根烟我抽了很久。
不是在犹豫,是在想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傻子的?
是签合同那天?
还是听到两百万那天?
或者,从一开始?
烟抽完,我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门柱上。
不急。
真的不急。
【第三章】
换锁之后第二天,宋强在村口摆了三桌酒。
是的,你没看错,三桌。
请了村干部老赵、隔壁组的几个大户、还有他那帮狐朋狗友。
酒席上他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像刚从鱼塘里捞出来的鲤鱼精。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发了朋友圈。
不光发了,还定位了,配文:感谢各位兄弟多年支持,鱼塘项目圆满成功,未来可期。
配图九宫格,每张都是他端着酒杯的侧脸。
角度一模一样,显然是让人连拍了二十张挑出来的。
评论区第一条是陈艳的:老公辛苦了,这两年你瘦了。
瘦了。
他胖了十二斤。
我亲眼看着他从一百五涨到一百六十二。
因为每次来质检完,他都要在镇上饭馆吃一顿,发票还找我报销,说是业务招待费。
我刷完他朋友圈,又刷到了陈艳的。
她发的内容更直接:终于熬出头了,房子车子安排上。
底下她闺蜜评论:姐妹牛,嫁对人了。
陈艳回复:还行吧,主要是我老公有眼光,当初是他发现这个鱼塘的。
他发现的。
那块鱼塘是我跑了周边六个村,比了十一个地块,做了三份水质报告以后选出来的。
宋强在我选完之后说了一句:就这个吧,看着还行。
这就叫发现了。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消息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先是我妈打电话:“远子,你堂哥说鱼塘的事他全权负责了?补偿款的事你别操心了?”
我说:“他说的。”
“那你投的那些钱呢?”
“他说不会亏待我。”
我妈沉默了五秒,然后爆发了。
声音大到我把手机拿远了半臂。
“他放屁!八十万啊!你借的钱还没还完呢!他凭什么?!”
“妈,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我找你大伯去!”
“别。”
“为什么别?你就这么让他欺负?”
“妈,你听我说,这事我心里有数。”
“你能有什么数?你从小就老实,人家骑你头上你都不吭声——”
“妈。”
我语气加重了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信我一回。”
她没再说话,但我听到了她鼻子吸气的声音,是在忍。
挂完电话,我又接到了朋友老方的消息。
老方借了我十五万的那个。
他说:远子,我听说你堂哥把鱼塘接管了?你那边没问题吧?我那十五万……
我回他:放心,一分不少你的。
他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慌了。
十五万对老方来说,是他媳妇开奶茶店的启动资金。
我又接到第三个电话,小胖的。
小胖借了我十万。
他没提钱,就问了一句:“需不需要我去找你堂哥聊聊?”
聊聊,是小胖的委婉说法。他一米八五,二百斤,在县城开搬家公司,手底下十几个工人。他的聊聊,和普通人的聊聊不是一个概念。
“不用。”
“真不用?”
“真不用,我有办法。”
“行,你说一声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三个人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妈。老方。小胖。
这三个人,是因为信任我才掏的钱或者搭的感情。
宋强坑的不只是我。
是所有信任我的人。
这笔账,我算得清楚。
但我还不能动。
因为我在等一个东西。
拆迁办的正式评估通知。
通知一下来,补偿金额就锁死了。到时候宋强拿着他那张废纸去拆迁办签字确认,好戏才真正开场。
等着吧。
反正鱼不急,水不急。
急的是塘里那条蹦得最高的。
【第四章】
宋强不光换了锁,还找了个人看塘。
谁呢?
他小舅子,陈磊。
陈磊这个人,我认识,以前在镇上网吧当过网管,后来网吧倒闭了,就一直在家待着。
待着干什么?
吃他姐的。
现在宋强给他安排了个活:住在鱼塘边上的铁皮房里,每天看着大门,谁来都不让进。
重点是不让我进。
我去过一次。
陈磊靠在门框上,叼着根烟,表情像个小区保安盘问外卖员。
“远子哥,我姐夫说了,鱼塘现在他管,你先别来了。”
“我来看看我的鱼。”
“姐夫说都是他的鱼。”
我看着陈磊,他眼神躲闪,但嘴硬。
我没跟他计较。他就是个工具人。枪没有错,扣扳机的人才有错。
“行,我走。”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磊子,增氧机每天开两次,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每次四十分钟。这两天气温高,水里溶氧低,开少了鱼会翻塘。”
陈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是真心告诉他的。那些鱼我养了两年,从鱼苗养到现在,每一条我都认识。
翻塘了,死的是鱼,也是我的八十万。
不管合同的事怎么收场,鱼不能死。
走出鱼塘,我骑电动车去了镇上。
去干嘛?
找老赵。
老赵是当初的中间人,也是村委会的老干事。
他在办公室里泡着枸杞茶,看到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远子啊,坐坐坐。”
“赵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初签合同那天,两份合同,一份正式的,一份废稿,你记得吧?”
老赵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咋了?”
“你记不记得哪份给了谁?”
他放下杯子,搓了搓手,表情变得为难。
“远子,这事……当时我是喝了点酒,稀里糊涂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他确实记不清。
但没关系,我记得清。
“赵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等拆迁办通知下来那天,我想请你到场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合同哪份是真的,哪份是假的。”
老赵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个老实人,当了一辈子村干事,最怕的就是沾上麻烦。但他也是个要脸的人。当初是他经手的合同,事情闹大了他脱不了干系。
“远子,你堂哥那份,该不会是……”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赵深深吸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枸杞茶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
“行,到时候我到场。”
“谢谢赵叔。”
我起身要走,老赵叫住我。
“远子。”
“嗯?”
“你堂哥他……知不知道自己那份是废稿?”
“不知道。”
“你确定?”
“他从来没看过那张纸。”
老赵摇了摇头,嘴里蹦出两个字:
“造孽。”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鱼塘。
远远看到宋强的车停在门口,车窗开着,音响放着流行歌。
陈磊在旁边殷勤地递烟。
宋强站在塘边,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地主巡视自己的良田。
那个姿势,是我以前每天站的位置。
我没停,骑过去了。
回到家,我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那份合同。
打开,一页一页看。
甲方:宋强、宋远。
乙方:XX村集体。
承包期限,承包金额,收益分配比例。
每一页右下角的骑缝章,红得扎眼。
最后一页,两个人的签字,村委会的公章。
我把合同叠好,放回铁盒。
铁盒推回床底。
坐在床边,我给小胖发了条消息:
帮我打听一下,拆迁办的评估通知大概什么时候下来。
小胖秒回:我问问,有个哥们在城建局。
二十分钟后,小胖消息来了:下周三,第一批通知发到村里。
下周三。
还有五天。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鱼塘的水面浮现在眼前,波光粼粼的,鱼群在水下涌动。
两年了。
每一瓢鱼食,每一次巡塘,每一个凌晨四点。
都不会白费。
【第五章】
下周三之前的五天,宋强一刻也没闲着。
他的动作越来越大,胆子也越来越肥。
第一天,他去镇上最大的饭店定了个包间,请拆迁办的人吃饭。
没请到。
拆迁办的人说流程没走完,不方便私下接触。
宋强碰了个软钉子,但没泄气。回来跟陈艳说:没事,这种事得多磨几次。
陈艳说:你行的老公。
第二天,他去了趟县城,进了一家房产中介。
看了三套房。
一套复式,一套江景房,一套学区房。
我怎么知道的?他又发朋友圈了。
这回配文更大气了:给家人一个更好的未来。
评论区清一色的“强哥牛”“恭喜”。
他一一回复,态度谦虚:哪里哪里,运气好。
运气好。
八十万是运气,两年苦工是运气,我的血汗是他的运气。
第三天,最让我血压飙升的事来了。
我妈打电话给我,声音发抖。
“远子,你大伯来家了。”
我大伯,也就是宋强他爹,宋国栋。
宋国栋这个人,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但有个特点:从来只认对自己有利的道理。
他来我家干什么?
“说让你别闹了,鱼塘的事听强子安排,到时候不会亏待你。”
又是不会亏待。
这句话宋强说过,现在他爹也来说了,是要搞全家总动员。
“我妈怎么说的?”
“你妈差点跟你大伯拍桌子,我拦住了。”
说话的是我爸。
我爸从来话不多,老实了一辈子。
“爸,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事远子自己处理,让他们别掺和。”
“大伯什么反应?”
“摔了个杯子走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汗。
这已经不是堂兄弟之间的事了。他把长辈搬出来施压,就是吃定了我脸皮薄、怕家族矛盾。
以前的我,可能真的就退了。
但这次不行。
八十万。
借的钱。
信任我的人。
退一步,满盘皆输。
“爸,你跟我妈说,什么都别做,等我处理。”
“行。但你心里有没有底?”
“有。”
“那我不问了。”
挂了电话,我愣了一会儿,然后给老赵发了条消息:
赵叔,我大伯可能会找你,你什么都不用说,就说合同的事你记不清了。
老赵回:放心,我嘴紧。
第四天,宋强干了一件更绝的事。
他找了村里的广播站,以承包户代表的名义,登记了鱼塘的拆迁资料。
登记表上,承包人一栏,只写了他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被他抹掉了。
这事是刘婶告诉我的。她在村委会打扫卫生,看到了那张表。
“远子,你堂哥那张表上没有你的名字,你知道吧?”
“我知道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我都替你急!”
“婶,他登记归登记,拆迁办认的是合同,不是登记表。”
“那万一拆迁办不看合同呢?”
“他们必须看。因为补偿款打到账户上,需要合同原件签字确认。”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下大腿:“对啊!他得拿合同去啊!”
“对。他得拿合同去。”
我说这话的时候,终于笑了。
自打换锁以来,我第一次笑。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结局的画面。
宋强穿着他那件新衬衫,发胶打得锃亮,兴冲冲走进拆迁办,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
拆迁办的人接过来一看。
没公章。
没签字。
右下角四个字:草稿,作废。
那个场面,光想想,就值回我这五天的忍耐。
第五天。
周二晚上。
明天就是通知下发的日子。
宋强在鱼塘边又摆了一桌,小范围的,就叫了陈磊和两个哥们。
喝酒吹牛,声音大得隔两百米都听得见。
我没去鱼塘,但村里的隔音效果你懂的,他说的每句话都有人传。
他说:“明天通知一下来,我就去拆迁办签字,钱打到卡上,先买辆车。”
他还说:“宋远那边不用管,给他十万八万的意思意思就行了。”
十万八万。
我投了八十万,他打算退我十万八万。
然后他补了一句:“本来就是我找的关系,他出点钱算什么?打工的还想分老板的股?”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洗碗。
手里的碗没拿住,磕在水槽边上,碎了。
我看着碎瓷片在水里打转,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丝混进水里。
疼。
但没有心里疼。
我把手冲干净,贴了个创可贴。
然后打开手机,给三个人各发了一条消息。
给老赵:赵叔,明天上午十点,拆迁办门口见。
给小胖:明天上午,有空吗?
给老方:方哥,明天有个事需要你在场,带上你的转账记录。
三个人都回了同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充上电,躺在床上。
窗外蛙声很响。
鱼塘的方向。
那些蛙在叫什么我听不懂,但我觉得它们在说:
快了。
【第六章】
周三。
晴。
镇上拆迁办在一栋三层的旧楼里,门口停了七八辆车,都是来咨询补偿的。
我到的时候,九点四十。
老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手里还提了个公文袋。
“赵叔,来得早。”
“睡不着,四点就醒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还好?”
“挺好的。”
小胖的皮卡停在路边,他坐在驾驶座上吃包子,看到我点了下头。
老方骑摩托来的,后座夹了个文件袋。
人齐了。
九点五十五,一辆黑色大众朗逸开进停车场。
宋强。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特意没系,露出一条金链子。
脚上换了双新皮鞋,走路都带风。
陈艳坐在副驾驶,口红涂得很红,下车的时候还对着后视镜补了个妆。
两个人迈着步子往拆迁办门口走,脸上的表情像是去领结婚证。
宋强远远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远子?你来干嘛?”
“我也是承包人,来看看。”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信的笑。
“行吧,来看看也好,省得你不放心。”
他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在他的认知里,鱼塘是他说了算,合同上他排第一,补偿款就该他拿大头。
至于我?
出点钱的工具人而已。
他甚至没注意到老赵、小胖和老方也在。
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
十点整,拆迁办的窗口开始叫号。
宋强排的号是十一号,前面还有三个人。
等了二十分钟,轮到他了。
他整了整衬衫,清了清嗓子。
又是那个动作。
每次准备表演之前的标志性前奏。
他走到窗口,弯腰,脸上堆着笑。
“您好,我是XX村鱼塘承包户宋强,来办补偿确认手续。”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表情寡淡,公事公办。
“合同原件带了吗?”
“带了带了。”
宋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他居然用文件袋装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的,因为签合同那天他是揉成一团塞裤兜里的。
大概是这几天觉得两百万的事很庄重,特意找了个袋子。
他把纸抽出来,双手递过去,姿态恭敬,像献宝。
工作人员接过来,打开。
看了一眼。
翻到第二页。
又翻回第一页。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她把纸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
看了三秒。
她抬头看了宋强一眼,眼神很奇怪,带着一点困惑,一点确认,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这是你的合同?”
宋强笑着说:“对,承包合同,两年前签的。”
工作人员把纸放在台面上,指着右下角。
“你看看这里。”
宋强低头看。
我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看不到纸上的内容。
但我看到了他的后背。
他的后背,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像是有人在他脊椎上浇了一桶冰水。
那四个字,他终于看到了。
草稿,作废。
他没动。
整个人定在窗口前面,像一尊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
三秒。
五秒。
八秒。
工作人员又开口了:“这份文件没有签字,没有盖章,也没有编号,不是有效合同。你确定没拿错?”
宋强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先生?”
他终于转过身。
脸色白得像鱼塘上面浮的那层泡沫。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我。
我站在三米外,手插在裤兜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远。”
他叫我全名。
从小到大他只叫我远子,叫全名的时候只有一种情况:他慌了。
“你是不是……换了我的合同?”
我没说话。
老赵从旁边走上来,清了清嗓子。他也有这个习惯,但和宋强不一样,老赵是真的嗓子不好。
“强子,我说两句。”
宋强扭头看老赵,眼神里已经有了血丝。
“签合同那天,我是喝了点酒,但合同哪份给了谁,都是我当面递的。你拿到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换过。”
“不可能!”
宋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拆迁办大厅里回荡。
前面几个等着办事的人都回头看。
“不可能!合同就是两份一样的,怎么我这份是废稿?!”
工作人员皱眉:“先生,请你小声一点。”
陈艳从后面挤上来,扯着宋强的胳膊:“怎么了?怎么回事?”
宋强甩开她的手,眼睛死盯着我。
“宋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终于开口了。
“哥,你拿到那张纸两年了,从来没打开看过一次。”
这句话,比任何证据都有杀伤力。
因为这是事实。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也都听懂了。
宋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的嘴唇在抖。
金链子在领口晃来晃去,衬衫的褶皱像是突然变得扎眼。
陈艳反应过来了,她的脸色也变了,手指甲掐进宋强的胳膊肉里。
“你说合同没问题的!你说你看过了的!”
“我……”
“两百万呢!你连合同都没看过?!”
她的声音比宋强还大。
拆迁办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窃窃的笑声。
是那种忍不住的、捂着嘴的、憋都憋不住的笑。
两百万的事,合同没看过。
这个笑话,够他在镇上流传十年。
我转向窗口,掏出我的铁盒。
铁盒打开,合同平整、干净,一页一页,公章鲜红。
“您好,我是承包人宋远,这是合同正本。”
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对比了编号,点了点头。
“这份没问题。”
她拿起章,在确认表上盖了一下。
盖章声清脆,不大。
但在那个空间里,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七章】
从拆迁办出来,阳光很刺眼。
宋强站在台阶下面,一动不动。
陈艳已经气得不跟他说话了,独自坐回副驾驶,砰地关上车门。
隔着车窗都能看到她在打电话,嘴唇动得飞快,不用猜也知道是在跟她闺蜜吐槽。
宋强转过身,看着我。
他眼眶红了。
但不是委屈的红。是那种被人当众扒光的红,是愤怒和羞耻搅在一起烧出来的红。
“宋远,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我看着他。
“哥,你跟我合伙两年。钱是谁出的?”
他没说话。
“鱼谁养的?塘谁巡的?增氧机谁修的?水质报告谁做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出了什么?四十七块的烧烤钱?还是你那五十条质检鱼?”
旁边小胖差点笑出声,硬憋了回去。
宋强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八十万都是我出的。拆迁通知一下来你第一件事是换锁,第二件事是抹掉我的名字,第三件事是请长辈来压我。”
我停了一下。
“你从来没打开合同看一眼,因为你觉得你不需要看。你觉得合同只是走形式,你觉得鱼塘本来就该是你的。”
宋强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但它不是你的。”
“从法律上,从情理上,从任何一个角度,都不是。”
我把铁盒夹在腋下。
“补偿款的事,拆迁办会按合同处理。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打官司。”
我说完就走了。
没回头。
走出五步的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一个声音。
不是宋强的。
是陈艳的。
她推开车门冲下来,尖着嗓子喊:“宋强你个废物!两百万让你弄没了!你还有脸活着?!”
紧接着是一声很闷的拍打声。
应该是巴掌打在胳膊或者后背上。
然后是宋强沙哑的声音:“你别在这闹——”
“我闹?!你怎么不早说合同有问题?!你说你看过了!你骗我!”
“我没骗你——”
“那两百万呢?房子呢?车呢?你朋友圈发的那些?!你让我脸往哪搁?!”
这段对话传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已经走到小胖的皮卡旁边了。
小胖摇下车窗,嘴里还嚼着半个包子。
“嗯,精彩。”
“走吧。”
我上了副驾驶,小胖发动车。
车开出拆迁办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宋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陈艳站在他旁边,还在骂。
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被她扯歪了一边。金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在地上闪了一下,被陈艳一脚踩过去。
小胖开了一公里,才开口说话。
“你什么时候发现合同不对的?”
“签字那天。”
“那你忍了两年?”
“也不算忍。一开始我觉得是一家人,不至于因为这个出事。后来发现他翻脸比翻鱼还快,我就知道这张纸迟早有用。”
小胖点了下头,没再问。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干了我手心的汗。
到家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
她什么都没说,拉着我进屋,端了碗热面条出来。
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结束了?”
“结束了。”
“钱能拿回来?”
“能。”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到她在厨房里擤鼻子。
面很咸。
但我吃完了一整碗。
【第八章】
补偿款的事在一周后走完了流程。
拆迁办按合同确认了承包人信息,补偿款总额二百一十三万。
比预计的还多了十三万,因为鱼塘的养殖设备和改造投入被额外计算在内。
那些设备,每一件都是我采购的,发票齐全。
钱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到账那天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像宋强提前庆祝时的那种兴奋。
就是看了一眼银行短信,确认了数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先还了钱。
老方十五万,小胖十万,另外一个朋友七万。
每个人的钱,我都是当面转的。
给老方转账的时候他说:“远子,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给小胖转的时候他说:“多的不要了。”
我说:“利息必须给。”
他说:“那请我吃顿烧烤就行。”
我说好。
给我爸妈还的那三十万,我妈死活不肯收,说是家里钱不着急。
我直接转到了我爸卡上。
我爸看了一眼到账信息,啥也没说,给我倒了杯茶。
这些事办完,我账上还剩一百四十多万。
够了。
够我在镇上开个小门面,或者找块新地重新干。
我不是没想过继续养鱼。
但那个鱼塘,不想再去了。
不是因为宋强。
是因为那个地方,两年的记忆里,多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比较舒服。
至于宋强。
拆迁办确认我是合法承包人之后,他走了两条路。
第一条,闹。
他去村委会闹了两次,说合同有问题,说当初老赵喝了酒递错了。
村委会把老赵叫来对质,老赵把当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合同两份,我当面递的,一份正式的,一份废稿。谁拿到什么就是什么,我递的时候没分先后,先拿先得。”
“宋强拿的那份,他当场没看,揉了揉塞兜里了。这个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
宋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村委会的结论是:合同合法有效,不存在掉包或调换。
第二条,打官司。
他真的去了。
找了个律师,花了三千块咨询费。
律师看了他那张纸,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问他:“你这个……你自己觉得能赢吗?”
宋强说:“能!我投入了那么多!”
律师问他投入了什么。
他说人脉。
律师又沉默了三十秒,建议他调解。
调解我可以接受。
我通过律师给他递了一个方案:鱼塘两年经营期间,他参与了管理工作(虽然只是质检了五十条鱼),酌情补偿五万块。
五万。
不是十万八万。
是他那四十七块烧烤钱的一千多倍。
已经很给面子了。
宋强拒绝了。
他要一半。一百零六万五。
他的律师都劝他:“强哥,你手上连有效合同都没有,上了法庭你拿什么说?”
宋强拍桌子:“凭什么?!鱼塘是我找的!关系是我托的!”
律师第三次沉默。
这次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起身收拾东西,说了句:“强哥,这个案子我接不了,咨询费不退了。”
走了。
官司没打成。
调解也黄了。
五万块他也没拿到。
因为他拒绝了。
他觉得他值一百零六万五。
后来的事,是断断续续听村里人说的。
陈艳跟他大吵了一架,摔了家里的电视机。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朋友圈。
她之前发的那些看房、看车、金项链的朋友圈,全被人截图传开了。
配上宋强在拆迁办拿废纸出来的故事,成了镇上茶余饭后的笑料。
“听说了吗?那个朋友圈秀房秀车的,合同是废纸。”
“她老公两年没看过一次合同?两百万的事啊。”
“不止不看合同,人家连自己出了多少钱都搞不清。”
陈艳有一个星期没出门。
出门那天据说戴了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买完菜立刻回家。
以前她在小区里走路都挺胸抬头的,跟谁说话声音都大。
那天她在菜市场遇到一个认识的人喊她,她装没听见,走得飞快。
宋强比她更惨。
他那些狐朋狗友,请客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有两个在他面前当面阴阳过。
“强哥,你那合同到底写的啥?给我看看呗,我也学学。”
宋强差点跟人家动手。
我大伯宋国栋也消停了。
他后来碰到我爸,一句话没提鱼塘的事。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爸也没提。
两个老人站在村口,聊了几句天气。
“今年雨水多。”
“嗯,多。”
然后各走各的。
那个年代的人解决矛盾的方式就是这样:不翻脸,不修复,不提起。
这件事的结尾,发生在一个月后。
我去镇上办事,路过那个鱼塘。
鱼塘已经在清塘了,推土机停在旁边,围挡拉起来了。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水被抽了一大半,塘底的淤泥露出来,黑黢黢的。
那些鱼已经全部捞走了,按市场价被水产公司收了,钱也在补偿方案里。
鱼塘边上那间铁皮房还在,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陈磊早就走了。听说换锁后第三天增氧机没按时开,翻了半塘的鱼。
宋强为这事骂了陈磊一顿,陈磊说他又不是专业养鱼的,两个人吵了一架,陈磊当晚就回家了。
翻塘那批鱼,亏了两万多。
是宋强在这个鱼塘里唯一的经济损失。
我看了那个铁皮房一会儿。
想起两年前刚承包那天,我一个人搬着被褥住进去的情景。
铁皮房夏天闷热冬天冰冷,下雨天屋顶漏水,得拿脸盆接着睡。
宋强来质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远子,你这住的条件也太差了,回头赚了钱换个好的。”
那是他对我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像样的话。
我当时还挺感动。
现在想想,可能他只是嫌铁皮房待着不舒服,影响他的质检体验。
推土机发动了,履带碾过塘埂,泥水往两边飞溅。
我转身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身后的鱼塘在倒塌,围挡在摇晃,水泵在轰鸣。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告别。
但我听到的只有一个声音。
是我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鱼塘设备清算的尾款到了。
七万三。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骑上电动车,去了镇上的烧烤店。
小胖已经到了,占了张桌子,面前摆了两箱啤酒。
“你请的啊,说好的。”
“我请。”
我坐下来,要了五十个烤串,两个烤鱼。
小胖咬着串问我:“以后什么打算?”
“再找块地,继续养鱼。”
“还养?”
“养了两年,手艺扔了可惜。”
“那还找合伙人吗?”
我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不找了。”
“往后的事,自己干。”
烤串很香,啤酒很凉。
那天晚上的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
跟鱼塘的味道很像。
但又不一样。
鱼塘的味道,是两年的汗味、饲料味和凌晨四点的露水味。
而今晚的风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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