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创业的第一笔钱,是把前女友买的情侣戒指按克卖了。
二十二岁废掉右手,父母嫌我拖累,女友转身离去。
他们骂我是烂泥。
我偏从废铁起步,用左手做出三十亿生意。
直到父亲拿来一张赔偿收据,我才知道,他们连我的断手都卖过一回。
【第一章】
我爸把行李扔到楼下时,我正在用牙齿拽外套拉链。
拉链卡住了。
那个装着全部衣服的编织袋也没撑住,砸在台阶上,裂开一道口子。
内裤滚到我弟的新皮鞋旁边。
许安往后撤了一步。
“哥,你自己捡一下,我这鞋不好洗。”
我松开嘴里的拉链。
“鞋不好洗,人挺好赶,是吧?”
我妈把一只塑料袋塞给我。
三盒止疼药,半袋馒头,还有一叠医院收据。
“你弟下个月订婚,女方要来看房。你天天住客厅,袖子空着,谁家姑娘看了不犯嘀咕?”
我抬起左手,指了指那扇门。
“这房子去年装修,我出了四万六。”
我爸把门挡住。
“养你二十二年,跟你要过饭钱吗?”
“那四万六算饭钱。以后我的饭,我自己挣。”
“你拿什么挣?”
他的目光停在我右边袖口。
我把袖口往兜里塞了塞。
“先试试。实在不行,我去收废品。你们这个家,挺有回收价值。”
许安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
我爸抄起门边扫帚。
我没等他落下来,弯腰捡起内裤,用牙齿咬住袋口,左手把衣服一件件塞进去。
楼道里有人开门。
我妈压低嗓子。
“别弄得我们亏待你。厂里给你的三万赔偿,不全花你身上了?”
六个月前,我在启明建材厂修整压机旁的送料架。
压机原本有一道防护挡板。
出事那天,挡板不在。
我的右手没能保住。
住院期间,厂里打来三万元。我爸拿着缴费票据,说能要到这些已经不错了,再闹,老板连工作都不给安排。
工作确实安排了。
今天下午,我就要去报到。
月薪八百,住料棚,看门,打扫厕所。
厂长儿子贺启明亲自给我留的好差事。
我拎着袋子到了厂门口。
贺启明坐在岗亭里吃水果,旁边站着我的女友赵倩。
不对。
她看见我,先把戒指摘了下来。
现在该叫前女友了。
“许立,我们到这儿吧。”
她把戒指放在岗亭窗台上。
“我妈问我,以后生了孩子,是我抱孩子,还是我照顾你。”
我看了她一会儿。
“你可以走。别把没出生的孩子也拉来劝分手,他还没领工资呢。”
她咬住嘴唇。
贺启明笑出声。
“行,还会贫,说明废得不彻底。”
他拿出一张纸。
“签了。八百一个月,包住。你这种情况,外面谁要?”
我把纸拉到跟前。
前面是岗位说明。
最后两行写着,双方此前劳动关系及伤害赔偿事宜均已结清,不再发生任何争议。
我拿起笔。
贺启明把水果叉放下了。
笔尖快落到纸上时,我停住。
“厕所在哪儿?”
他朝厂房后面一指。
“先上岗?”
“不是。这纸适合放那儿。”
我把笔放回去。
贺启明脸上的笑撤了。
“出了这个门,别回来求我。”
我把窗台上的戒指收进口袋。
赵倩伸手。
“那是我买的。”
“对。我的送你,你的还我。分得挺清楚。”
我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贺启明往椅背上一靠。
“想通了?”
“问一下,西门那堆废夹具卖不卖?”
他手里的水果掉到桌上。
“你有病?”
“没病,缺钱。两样收费不一样。”
西门堆着一批拆下来的模板夹具。
我在厂里干了四年,从学徒做到设备维修,闭着眼都能摸出几种常用夹具的毛病。
那堆东西里,多数不是断裂,只是丝杆锈死、销轴磨损。
报废入账了,按废钢卖。
贺启明盯着我,突然笑了。
“卖。你买得起多少?”
半小时后,我卖掉戒指,拿着一百八十元回来。
门卫大爷帮我称了六十公斤。
我让仓管开了收据,写明报废夹具、重量、单价,又把厂里的出库章盖齐。
贺启明站在台阶上看。
“都混成这样了,还挺讲究。”
我把收据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穷人东西少,得证明是自己的。”
我拖着借来的小板车往外走。
轮子卡在门槛上。
我拉了一次,没过去。
第二次,手心磨出一道口子。
身后有人笑。
我把绳子套到肩上,左脚踩住门槛,往前挪了半步。
板车终于滚出去。
车上的废铁撞得哗啦响。
这声音比贺启明的笑顺耳。
【第二章】
邵丰看见我时,正蹲在修理铺门口吃面。
他先看废铁,再看行李,最后把碗放下。
“你爸真把你赶出来了?”
“没有。家庭业务调整,我被优化了。”
“补偿呢?”
我把那半袋馒头放在桌上。
他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还是实物结算。”
邵丰以前跟我在一个车间,后来膝盖受过伤,辞职出来修电动工具。
他的铺子只有二十来平方米,后面用木板隔出一张床。
他把床上的零件扫下来。
“住这儿。房租以后算。”
“怎么算?”
“等你发财,给我找个不用爬楼的房子。”
“要求挺低。”
“有电梯也行。必须能进担架,跟你做生意,我得留条退路。”
我本来想笑,嘴角扯到一半,鼻子先酸了。
邵丰敲敲桌面。
“别往我面里掉东西,汤已经够咸了。”
那天夜里,我们拆开了第一只夹具。
我左手握扳手,零件跟着打转。
换了三个姿势,还是固定不住。
邵丰要接过去。
我把东西往回拉。
“让我再试一次。”
扳手滑脱,砸在脚背上。
我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邵丰蹲下来,把扳手拿走。
“你是少一只手,不是欠这些铁一个磕头。夹不住就做夹具,跟它较什么劲?”
他从墙角拖出台钳。
我们用旧角钢做了个支架,又接上一根脚踏连杆。
脚踩住,钳口合拢。
左手空出来,扳手终于转动了。
那声锈层裂开的轻响,让我把脚踏板踩了又踩。
邵丰伸手拦住。
“行了,再踩,先修钳子。”
我们把收来的东西分成三堆。
裂纹、变形的,彻底报废。
只缺销轴的,换配件。
丝杆锈死但尺寸合格的,清理后检验。
修好的不能冒充新品,更不能拿锤子敲两下就说能用。
邵丰联系了以前合作过的检测点。
第一批送检费用,比收废铁的钱还多。
我看着报价单,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打开抽屉,拿出六百元。
“借你的。写条。”
“你不怕我还不上?”
“怕。所以利息是以后我吹牛,你不准拆台。”
三天后,我背着合格的样品,去了附近的项目部。
门卫问我找谁。
“采购。”
“预约了?”
“没有。”
“那不行。”
我想递烟,又摸到空口袋,只能把手抽回来。
“我不进去。麻烦您帮忙传句话,有人提供旧夹具检修,先验后付,问题件不收费。”
门卫看看我的袖口。
“你在这儿等。”
我等到中午,等来一个戴白色安全帽的女人。
她叫唐宁,负责这个项目的材料采购。
她没问我的手,只拿起一只夹具。
“旧件?”
“修复件。这里是更换件记录,这里是检测报告。用在哪儿,按你们技术人员确认的要求来。”
“比新件便宜多少?”
“买件价格可以比。修你们自己的旧件,更合适。”
她抬眼。
“你不卖货?”
“卖。但你们库房躺着一堆能修的,我硬劝你买新的,下一次就进不来了。”
她把样品递给旁边的库管。
“带他看看。”
库房里有三百多只待处理夹具。
我蹲下去,刚拿起一只,右边袖口从兜里滑出来。
库管伸手想扶。
我摆了摆左手。
“扶架子就行。我还没到需要扶的时候。”
唐宁看了我一眼,把一张凳子踢过来。
“坐着看。计件,不计姿势。”
我当场挑出四十七只不能修的。
她问:“这些为什么不算?”
“受力部位裂了。修完也不能拿去赌。”
“你少挣多少?”
“现在少挣,晚上能睡。不然挣来的钱,全得买安眠药。”
她让人开了试修单。
先做三百只,每只六元,配件另核。
五天交货。
不是救济,也没有预付款。
出门前,她补了一句。
“按期交付,验收通过,再谈下一批。别拿你的手当延期理由。”
我把单子收好。
“放心。我这只手暂时只负责收钱,不负责煽情。”
回到铺子,我把订单拍在桌上。
邵丰站起来,举起手要跟我击掌。
我也举了左手。
两个人对了两次方向,最后各自拍了一下桌子。
“意思到了。”他说。
第一笔货款到账那天,我还了六百元。
剩下的钱还没捂热,项目部打来电话。
“许立,你先别高兴。有人说,你送来的东西是偷的。”
【第三章】
贺启明站在项目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我们修好的样品。
“厂里的专用编号还在。许立,你胆子够大啊。”
他身后跟着销售员,胸前挂着启明建材的工作牌。
唐宁把试修单压在桌上。
“他说东西出自你们厂。出处和所有权不是一回事,谁有凭证,谁拿。”
贺启明看向我。
“拿啊。”
我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收据。
边角被汗泡软了,出库章还很清楚。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
我没递给他,直接放到唐宁面前。
“原件在这儿。视频也有,厂门口称重的时候,我让门卫帮忙拍了。”
贺启明扯了扯领口。
“报废品是让你回收,不是让你翻新害人。”
“所以报废件我送废钢,合格修复件我送检。你要看哪一份?”
我把分类照片、送检记录摆成一排。
唐宁拿起手机。
“你刚才说偷窃,涉及的是另一回事。要继续这个说法,我们就报警核实。”
贺启明往后撤了一步。
“我也是替项目负责。”
“那请按证据负责。”
他的销售员低下头,开始研究鞋带。
我盯着贺启明。
“你卖我废铁的时候,说出了厂门别回来求你。”
“今天是你找过来的。算不算售后服务?”
库管转身去拧水龙头,肩膀抖了两下。
贺启明把样品放下,转身走了。
他没就这么算了。
下午,我们原先联系的两家废旧材料回收点都改了口。
一家说没货。
另一家直接告诉我,启明厂是大客户,得罪不起。
邵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这孙子收废品还收出门槛了。”
我把项目部的待修清单摊开。
“那就不跟他抢废品。客户出旧件,我们做维修。先靠手艺挣钱。”
“你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咱没钱给门槛装电梯。”
我们刚把下一批订单分好,我爸来了。
他进门先看柜台,再看墙上的营业执照。
那是邵丰的执照,我们暂时按他铺子的经营范围开维修单,收款、纳税都记在账上。
我爸却把柜台拍得直响。
“挣到钱了,连家也不回?”
“不是你让我别回的吗?”
“气话也听?你弟结婚,还差五千块钱。”
邵丰抬起头。
“叔,他现在还欠我工具钱。”
我爸没理他。
“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留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把账本往前推。
“您挑。电费、配件费、房租、检测费,看哪个愿意让您先借。”
他没看账。
“你弟成家是大事。”
我把右边袖口从兜里拽出来。
“我把日子接上,不算?”
铺子里只剩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爸伸手想拍我的肩,手停了停,又落到柜台上。
“厂里为了你,出了三十二万。我们跑前跑后,你还想怎么样?”
邵丰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我没动。
“三十二万?”
我爸的嘴抿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三张缴费单。
“您不是说,三万?”
“有些钱,是补偿家里的。你出了事,我们没跟着受罪?”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到桌面。
“那二十九万,在哪儿?”
我爸伸手来拿手机。
邵丰先一步按住桌子。
“叔,您别碰。”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
“你弟买房不要首付?钱放你手上,吃药住院,填进去就没了。买房至少给家里留下个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阵子我总做梦。
梦见右手还在,伸过去拿水,醒来杯子却碎在床边。
我以为他们只是嫌我没用。
原来他们还替我算过账。
我开口时,舌尖有点发麻。
“收据呢?”
我爸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白纸黑字,厂里结清了。你别再去找事,害你弟把房子吐出来。”
我把纸转过来。
收款人是许德成。
赔偿协议的签名,却是许立。
签署日期,是我右手截肢后的第二天。
字写得很稳。
那时候,我连左手握笔都不会。
我抬头看他。
“爸,原来我那只手没白断。”
“给许安换了套婚房。”
【第四章】
我爸伸手来抢那张纸。
我用左手压住,邵丰把手机镜头对准桌面。
“叔,纸可以拿走,照片已经有了。”
我爸的手指抖了两下。
“家里的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他住我的床,吃我的饭,欠我的钱。您现在想起来我是外人了?”
我没跟我爸继续吵。
我问了最后一句。
“这签名,谁写的?”
他避开我的视线。
“都一样。一家人,还能害你?”
“那您等通知。”
第二天,我带着住院资料去了法律援助窗口。
接待我的律师叫杜衡。
他先看劳动关系,再看工伤认定和劳动能力鉴定材料。
有两份东西,厂里一直扣着没给我。
杜衡把需要补取的材料列出来。
“先别急着说一定能拿多少。工伤待遇要按具体项目算,钱是否已经有效代领,也要看授权。”
“我只签过一张委托。”
“写的什么?”
“让父亲代领三万元医疗周转款。后面有金额,没有别的。”
“原件呢?”
“医院那边当时留了复印件。厂里财务送款,需要走住院手续。”
杜衡合上笔帽。
“去取。还有银行记录、病历,能证明签字时间和身体状况的,都要。”
我左手拿着那张清单,站了一会儿。
杜衡抬头。
“还有问题?”
“我要是继续在这行干,他们能不能把我堵死?”
他看了看我的手。
“他们能为难你,但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材料先做扎实。”
我照着清单一项项跑。
到医院调取授权书时,窗口的工作人员拿出复印件。
金额栏是三万元。
限定用途是住院治疗。
我摸着那张纸的边,半天没把它装进袋子。
原来我当初给自己留过一条路。
只是一直没人告诉我,这条路还能走。
申请仲裁后,贺启明第二次主动来找我。
他把车停在铺子门口,没下车。
“钱你爸拿了。你要有种,找你爸去。”
我把维修单递给客户,才走到车边。
“你们拿一张不是我签的协议,说我全部结清。谁写的,谁在场,去说清楚。”
“你爸摁了手印!”
“那是他的手印,不是我的。”
贺启明咬住后槽牙。
“许立,做事留一线。”
我看了看袖口。
“你们给我留的线,医院已经拆了。”
他一脚油门走了。
当天下午,赵倩来修理铺找我。
她把一份离职交接清单放在桌上。
“我以前负责归档。那张赔偿协议,是许安签的。他模仿了你的名字。”
我没碰那份清单。
“你当时知道?”
她把手里的包带攥紧。
“我看见归档的时候才知道。你爸说你同意了。我没问你。”
邵丰在后面骂了一声。
赵倩的肩膀缩了缩。
我问:“现在为什么说?”
“贺启明让我把缺失的授权补齐,写成是我弄丢的。我不签,他扣着我的提成,让我滚。”
“所以不是替我出头,是轮到你了。”
她点头。
“是。我没那么好。”
我把杜衡的电话写给她。
“你愿意说,就说你亲眼见过的。不要编,也别把公司的客户资料拿给我。”
她没接我的水,只收下号码。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对不起。”
我拧上水杯盖。
“你作证,是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们分手,是另一回事。”
她把头低下去,走了。
之后的几次调解,我爸来了两次。
第一次,他拍桌子,说父亲替儿子签字天经地义。
杜衡把授权书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您受托代领的是三万元医疗款。其余款项,许立是否知情,是否追认,请您回答。”
我爸看向我。
我没开口。
第二次,许安也来了。
他穿着那双不好洗的皮鞋,脚尖一下一下蹭椅子腿。
“哥,我那时候以为你默认了。”
“我躺在病床上,靠点头选饭菜。你替我签完,问过一句吗?”
他抓着裤腿。
“房子已经买了。”
“我手也已经没了。谁能退?”
调解室里的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
我左手握着纸杯,杯沿被捏出一道折痕。
最后,厂里接受了调解方案。
核算各项待遇后,扣除实际用于我治疗的三万元,他们另外向我支付四十五万元,分两期到账。
那笔未经我授权的二十九万元,由厂里另行向收款人主张返还。
签字时,我用左手写得很慢。
贺启明等得直敲桌面。
我抬头。
“急什么?这回得本人签。”
他把手收了回去。
第一笔钱到账,我妈就来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
“你爸这几天血压高。厂里追着要钱,你真要看着一家人散了?”
我打开桶。
鸡汤,上面漂着一层油。
我住院时想吃鸡腿,她说伤口不能发。
现在钱到账了,鸡先能发了。
我把盖子扣上。
“房子能卖。钱能还。我的赔偿,不再替许安买第二次房。”
她伸手想拉我,碰到空袖口,又收回去。
“你真狠。”
我把保温桶推回她面前。
“我只是开始按你们教的办法过日子。”
“谁的饭,谁自己挣。”
【第五章】
赔偿款全部到账那天,邵丰买了两条鱼。
他端着盘子走到门口。
“许总,今晚庆祝一下?”
我把三张存单递给他看。
十五万元留作治疗和生活保障。
十万元作为铺子的周转金。
剩下二十万元,分批买设备、租场地。
他看完,端着鱼往回走。
“我以为你要提车。”
“提。二手货三轮。”
“我跟着你,豪门的门槛是一点没摸着。”
“摸着了。昨天库房那道坎,不是你搬的吗?”
我们注册了立丰周转材料维修服务公司。
我和邵丰的出资、分工、股权都写进了协议。
他拿到协议,翻了好几遍。
“你跟我也防着?”
我把笔递给他。
“咱俩要是只喝酒,不用写。咱俩要一起挣钱,就得写。”
他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把名字签上。
“那加一条。我吹牛的时候,你不得公开拆台。”
“这个不行,容易涉嫌虚假宣传。”
他拿笔帽砸我。
新场地在城郊,一百八十平方米。
屋顶漏水,地面有坑,唯一的优点是房东肯签三年,而且允许我们安装设备。
我们找人修屋面、做排水,把电路重新检查了一遍。
第一台清理设备进场时,我绕着它走了三圈。
邵丰看不下去。
“别转了,它不因为你看得多就少收钱。”
工人逐渐招到八个。
有人一进门就问,老板少一只手,干活是不是特别拼。
我指着墙上的作业流程。
“按流程干,别拿谁的手比勤快。谁敢伸手进没停稳的机器,先停岗培训。”
有个师傅笑。
“老板,你这话比安全员还凶。”
“废话。这个课,我交过学费。”
最难的不是干活,是收款。
有家项目欠了我们七万多,材料员说财务不在,财务说负责人没签,负责人说等下个月。
我去了四次。
第五次,我带了张折叠椅。
对方把我叫进办公室。
“许老板,你这样影响不好。”
“我也觉得。你们拖欠供应商,比我坐椅子难看。”
“大家都难。”
“所以我没躺下,给你们留着通道。”
他气得把茶杯放重了。
我把验收单、对账单和催款函一起推过去。
“今天确认付款计划。确认不了,我走合同约定的程序。以后也不再接超出信用额度的单。”
那笔钱又拖了十来天才付清。
回去后,我把客户分了等级,账期和额度跟着走。
邵丰问我,会不会把生意吓跑。
“跑掉的要是坏账,咱放鞭炮送。”
到了第一个完整经营年度结账,公司营业收入三百多万元。
会计说出这个数,邵丰当场挺直了腰。
会计接着往下念。
“材料、人工、房租、运输、检测、坏账准备……”
他一点点坐回去。
最后算出的利润,不够他想象中的车首付。
他问:“三百多万,怎么只剩这些?”
会计把报表翻到成本页。
“钱进过公司,不等于进过你口袋。”
我在旁边点头。
“听懂没有,邵总。以后吹牛,带上营业收入四个字。”
这一年,我爸妈搬出了给许安买的房子。
那套房经过协商卖掉,先清了贷款,再归还那二十九万元。
许安的婚也没结成。
我妈打来电话,说都是我害的。
我听她说完,问了一句。
“女方知道首付是怎么来的吗?”
她不说话了。
我挂断电话,继续核对一批维修件的出厂记录。
宋杰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发货单。
他是新招来的仓管,干活快,嘴也甜。
“许总,客户催得急,这批能不能先放行,记录我明天补?”
“不能。”
“都是熟客户。”
“熟客户受伤,也得流血。”
他把单子拿回去,笑着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待检区少了四十箱货。
【第六章】
宋杰说,客户的车来得早,先装走了。
我看着空出来的货位。
“谁签的放行?”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上面有我的名字。
笔画歪斜,模仿得还挺认真。
我盯了几秒,笑了一声。
“我这左手字,居然也有盗版了。”
宋杰往后退。
我拿起电话,让车辆马上停在安全位置,不准卸货使用。
再打给客户,说明未经放行就出库的情况。
对面直接骂了过来。
“你们把我们工期当儿戏?”
我攥着电话。
“骂可以。先封存货,别用。我现在过去。”
邵丰已经跑向装车区。
第一箱打开,里面混着两种批号。
本该送去报废的变形件,被重新喷了漆。
油漆味钻进鼻子里。
我用手套捏住一只夹具,指腹能摸到被遮住的凸起。
耳边是卸货叉车的提示声,一声接一声。
我让司机停机。
“全部落地,封存。今天任何一件都不出厂。”
宋杰扑过来。
“许总,停一天要赔多少钱?这批抽着换出来就行!”
我把那只夹具放到他面前。
“你能保证哪一箱没有?”
他张了张嘴。
“还是你愿意站到这些东西撑着的模板下面,替大家保证?”
他不说话了。
我通知所有可能涉及的客户,暂停使用对应批次,安排回收复检。
这次停发,把我们账上刚攒起来的钱吃掉一大截。
应急运输、返工、替代租赁、合同约定的损失,合计八万多。
有客户当场终止合作。
唐宁所在的项目也给我们发了整改通知。
她在电话里说:“许立,别只说是员工干的。你们仓库为什么能让一个人完成调包、签字和出库?”
我站在仓库门口,后背的汗把衣服贴住。
“这个责任是我的。”
“整改之前,我们暂停新订单。”
“应该的。”
挂掉电话,邵丰问我,要不要先把宋杰揍一顿。
我把监控备份交给赶来的民警。
“打坏他还得赔。咱现在的现金流,经不起你替他升级病房。”
宋杰一开始咬死是操作失误。
直到警方调取相关记录,他才承认收过启明建材销售主管的钱。
对方让他把报废件混进维修件,等出事后再去客户那里举报。
这件事查到了销售主管。
对方说是个人行为。
贺启明没有在付款和指令里出现,不能因为我认定是他,就把他算进去。
我在询问笔录上签完字,左手手指僵了好一会儿。
邵丰问:“就这么算了?”
“该查的让人查。咱先把自己这个窟窿补上。”
我们重新划了待检区、合格区和报废区。
报废件当日做不可恢复处理,出库改成两人复核,检验记录和批次绑定。
公司没有钱买昂贵的软件,先从编号、照片和电子台账做起。
每道签字都能查到人。
赶替代货时,新的麻烦又来了。
原定运货的车辆被启明厂高价包走,司机提前一天毁约。
客户只给我们留到第二天下午。
邵丰盯着钟,嘴里全是火气。
我拨通三家小型运输公司的电话,把货拆成三批。
运费贵了一半。
“贵也发。先履约,违约损失再按合同追。”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批合格件装上车。
我站在车尾核对封签,想把单子塞进文件夹,手指却抽筋,纸掉了一地。
邵丰蹲下来替我捡。
“歇会儿吧。”
“还差两车。”
他把凳子踢到我腿边。
“坐着核对。你少一只手,不是多一条命。”
第二天下午,客户确认替代货到齐。
我靠在办公室椅子上,刚闭上眼,手机又响。
是唐宁。
“整改报告看了。下周我们来现场复核。”
我坐直。
她又说:“不是恢复合作的保证。你别先买鱼庆祝。”
我朝邵丰看过去。
他正拎着两条鱼站在门口。
我问:“你在我们公司装摄像头了?”
她停了两秒。
“没有。你们邵总刚在供应商群里发了,说今晚庆祝劫后余生。”
邵丰的手往身后缩。
我伸出左手。
“手机交出来。先管住这个出库口。”
【第七章】
恢复供货之后,我不再只做维修。
有项目买了几千套材料,用完就扔在库房,另一个项目却急着租。
有人缺运输,有人缺检测,有人连自己有多少货都说不清。
我带着业务员一家家问需求。
客户拍着仓库门说:“你能把这些东西变成账上看得见的钱,我就跟你谈。”
我们先从代管和租赁撮合做起。
不乱许诺,不碰不懂的受力设计,不用未经确认的修复件顶替规定使用的新件。
能做的业务,逐项写进合同。
做不了的,找有资质的机构合作。
邵丰管维修中心,我跑客户,又招了懂仓储和调度的人。
第一次跨区调货,运费把利润吃光了。
调度主管把路线图铺在桌上。
“单程跑不行。返程没有货,这条线就亏。”
我拿起笔。
“那就先别扩。把回程客户找齐,再往外跑。”
第二个维修中心开业时,我们没剪彩。
我和邵丰在门口蹲着,给几辆合作货车分装盒饭。
他问我:“别人开业,老板不都戴大红花?”
“你想戴?”
“也不是不行。”
我把一卷红色封箱胶递给他。
“自己发挥,别堵消防通道。”
到了第三个完整经营年度,审计人员进场。
营业收入六千多万元。
邵丰这次没有提前站起来。
他先问净利润,再问经营现金流。
审计人员抬头看了看他。
“邵总很专业。”
他把背挺直。
“学过。”
我补了一句。
“学费是八万多,还有两条没吃成的鱼。”
他在桌子下面踢我。
那年,我们和启明建材同时参加一家施工集团的供应商遴选。
他们报的价格,比我们低了一截。
贺启明在等候区见到我,笑着伸出手。
“许老板,生意做大了,别忘本。没有我那六十公斤废铁,你哪有今天?”
我用左手跟他握了一下。
“记着呢。你的出库单,我准备挂公司走廊。”
他脸上的笑僵住。
“开个玩笑,你还当真。”
“你当年说没人要我,也开玩笑?”
他把手抽回去。
正式核验时,采购方要求说明材料来源、检验方案和追溯方式。
我们展示了批次记录、维修档案和客户签收数据。
贺启明的方案写得更漂亮。
全新材料。
全流程质量保证。
每批次完整检验。
专家问到具体操作,他把技术负责人叫了起来。
对方翻着资料,额头开始冒汗。
中场休息时,唐宁发来消息。
她已经调去另一家公司,不参与这次采购。
消息只有一句。
“你们以前那些被退回的旧件,是不是卖给了有资质的回收企业?”
我回复是。
她又发来一张公开展示样品的照片。
照片里的夹具上,有一个不显眼的缺口位置。
不是凭照片就能判定问题,但足够让我多看一眼。
我把原始报废记录和交接照片调出来,交给采购方,请他们按程序核查样品来源。
没有当场喊假货,也没有在会场砸东西。
采购方封存样品,扩大抽检,又核对生产批号。
两天后,他们通知遴选延期。
贺启明打来电话。
“你举报我?”
“我提出核验。你资料齐全,怕什么?”
“行业里谁不做旧件?你自己不也修!”
“我卖修复件,合同上写修复件。你按新品卖,报价单上写什么?”
他在那边摔了东西。
核验结果出来,启明建材这一批货存在来源标识和申报不一致的问题。
采购方取消了他们这次的参选资格,按合同和程序处理相关问题。
不是全行业立刻把他赶出去。
他们仍有客户,仍有厂房,也仍然有钱反扑。
但那张全新材料的承诺书,被他自己的公章盖死了。
我们拿到的是试点合同,不是整个集团的长期订单。
项目负责人把合同递给我。
“许总,别因为对手出了问题,就觉得自己已经过关。三个月,看交付。”
我把合同收好。
“明白。不是别人考零分,我就能自动拿满分。”
走出大楼时,贺启明站在停车场。
他盯着我的袖口。
“许立,你别得意。你做大了,出错一次,死得比我快。”
我停下来。
“这句有用。”
我拿出手机,发给各部门负责人。
同行提醒,规模扩大,风险也跟着扩大。明早开质量会。
他看见我的屏幕,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他妈拿我当培训材料?”
“免费老师,能省就省。”
【第八章】
试点结束,采购方给我们扩了业务范围。
订单涨了,钱却没有同步到手。
要先租仓、买设备、付工资,还要垫运输和周转材料采购款。
财务总监把资金计划贴满会议室白板。
“现在不是缺生意,是缺能撑住生意的钱。”
邵丰看着数字,摸了摸下巴。
“我那套不用爬楼的房子,是不是又得往后排?”
我翻开支出表。
“你的分红你自己安排,公司账上不能动。”
“我就问问,没说要从仓库搬两吨夹具回家。”
我们试过银行授信,也谈过股权融资。
第一次来的投资人坐下就说,愿意买我个人的故事。
他把方案翻到宣传页。
独臂青年,逆天改命。
背后再配一张我举着空袖口的照片。
我把资料合上。
“投资公司,还是办展览?”
对方笑了。
“许总,情绪有价值。”
“那您先看看我们的周转率、坏账率和复购合同。看完觉得不值,就别买。”
他走后,邵丰关上门。
“是不是把人得罪了?”
“他一进门看袖子,不看账。我怕以后每年业绩不够,都让我再少点什么。”
下一轮谈判更实在,也更磨人。
投资方一项项核验客户、合同和仓库。
有个客户口头承诺续约,我们把它算进预测,对方直接划掉。
“没签就不能按确定收入算。”
我点头,让财务重做。
对方又指着维修中心的设备。
“这一批资产归属不清,合资协议缺附件。”
邵丰连夜回去补原始资料,不是补造,是从银行凭证、采购合同和发票里逐份核对。
整整一个月,会议室的灯几乎没在十点前关过。
最终落地的融资,比我们最初设想的少。
估值也低。
但对方没逼我们虚报收入,也没把我个人担保写成无限兜底。
签字前,我问邵丰。
“股份稀释,你接受?”
他拿计算器按了半天。
“接受。小半盆实饭,比一大锅空锅强。”
“这句能说,没违法宣传。”
他把计算器扣在桌上。
“你能不能让我完整地当一回文化人?”
新资金进来,我们没有一口气铺满地图。
先把已有区域连成稳定线路,再建维修和分拣节点。
有人建议直接买地,我没同意。
有人建议接一个付款条件很差的大单,我也没同意。
对方在酒桌上拍着我肩膀。
“许总,几十个亿的项目,你不动一下?”
我端起水杯。
“动了。刚才心跳停了半拍,您这账期能把我送走。”
第六次年度预算会上,财务报出四亿多元的年度营业收入。
邵丰这回终于站起来。
会计看着他。
他立刻说:“我知道,我知道,营业收入,不是个人存款。”
我们都笑了。
笑完,继续讨论新区域亏损和旧仓库利用率。
钱越多,表越厚。
我以前以为当老板就是坐办公室数钱。
后来发现,主要工作是坐办公室,研究钱为什么还没回来。
就在我们准备下一轮融资时,我爸找到了公司。
他穿着一件新夹克,许安提着茶叶,贺启明跟在最后。
前台打电话,说有三位家属。
我问:“第三位是谁?”
前台压低声音。
“他说,差一点也是。”
我让人把他们带到会议室。
贺启明坐下,先递出一份材料。
启明建材的整体收购方案。
报价六千八百万元。
我翻到负债页,停住。
对外担保人名单里,许安的名字排在前面。
他不再穿那双怕脏的皮鞋。
脚上的鞋,鞋头已经开胶。
我合上资料。
“说吧。谁的窟窿,又想让我填?”
【第九章】
贺启明的厂并不是因为那一次核验就垮了。
他后来扩产,借钱买设备,又给关联企业做担保。
行情下去,客户压价,回款延迟,之前积着的质量争议和退货索赔也找上门。
银行开始收紧授信。
他把还没卖出去的货重复计算进几个业务口径里,对外仍然说订单充足。
纸上的生意越做越大,仓库里的货越堆越高。
许安跟着投了钱,还替一笔经营借款签了担保。
这些不是贺启明主动告诉我的。
公司法务拿着资料,一项项问,他的回答才一点点漏出来。
“这个诉讼为什么没列?”
“还没判。”
“这个账户为什么被冻结?”
“临时措施。”
“这笔关联担保谁承担?”
“收购以后可以协商。”
法务把笔放下。
“那不是收购价格,是入场门票。进去以后还有账。”
贺启明看向我。
“你现在需要加工基地。我们的厂房、设备、工人都现成,买下来能少走多少路?”
“可我不需要替你还所有债。”
我爸敲了敲桌子。
“都是一家人能用上的资源,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转向他。
“贺启明什么时候进许家户口本了?”
许安把头埋下去。
贺启明的手指攥住纸杯。
“许立,别把话说死。你的融资还没落地,有些家里的事传出去,投资人也会考虑。”
我看着他。
“你具体说哪件?”
我爸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所谓家庭出资情况说明。
写着我创业初期,父母倾其所有支持了二十九万元,这笔钱应当算作对公司的投资。
下面有几个亲戚的名字。
我看完,伸出左手,把纸转给法务。
“存档。”
我爸急了。
“你什么意思?”
“你们终于把这二十九万元的故事,讲到第二版了。”
第一版,是我的赔偿。
第二版,成了给我的投资。
绕了一圈,钱没来过我账上,股权倒想从我这儿出去。
法务问:“有转账记录吗?”
我爸指着我。
“他当年做生意的钱,哪儿来的?”
我把早已整理好的资料调到屏幕上。
卖戒指的回收单。
一百八十元的出库收据。
邵丰借给我的六百元借条和还款记录。
公司成立时的银行流水。
后续工伤款到账凭证。
还有当年的调解文书。
我爸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几下。
“你连这些都留?”
“留。穷的时候,每一百块都得知道去哪儿了。”
法务把那张家庭出资说明推回去。
“这份说明不能替代实际出资证据。请不要再向投资方提交与事实不符的材料。”
贺启明站起来。
“你以为投资人只看法院判没判?舆论起来,你慢慢解释去!”
我指了指会议室门口的录音录像提示。
“解释需要材料。谢谢你今天补了一份。”
他抬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我爸转向我,声音突然低下来。
“你弟担着债。你买了厂,他就能喘口气。你现在这么大公司,就不能拉他一把?”
我把收购方案放回贺启明面前。
“他签担保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还?”
许安终于抬头。
“哥,我那时候以为跟着贺哥,来钱快。”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不等于债没了。去核对担保责任,能协商的协商,不能协商的按法律处理。别再拿我的公司试第二次。”
我爸把茶杯扫到地上。
瓷片撞到桌腿,碎了一圈。
外面的助理推开门。
我站起来,挡住地上的碎片。
“别进来,叫保洁拿工具,别用手捡。”
我爸胸口起伏,指着我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生你……我……”
“您生了我,这件事我不否认。”
我看着他。
“您把我赶出去,拿我的钱给许安买房,这两件事,也别否认。”
他往椅子上一坐,肩膀塌了下去。
临走前,贺启明把那份方案塞进包里。
“没有我同意,你别想碰我厂里一颗螺丝。”
我没有接话。
两个月前,我们就已经从公开司法拍卖信息里,关注到了启明建材部分设备和厂区资产。
他今天要我买公司,是想让我连资产带债务一起接走。
可我需要的是能用的设备和合适的场地,不是他那张老板椅。
拍卖公告到期后,我们完成法律、环保和设备核查,按内部决策程序参加竞拍。
竞价那天,财务给出最高限价。
超过就放弃。
邵丰坐在我旁边,盯着屏幕。
“要不要为了出口气,多加一点?”
我摇头。
“气不能计入固定资产。谁想出气,自己掏钱。”
他把手从鼠标旁挪开。
最后,我们在限价以内成交。
买的是公告范围内的资产,支付的价款进入依法处置的程序,不是直接交给贺启明,也不是抹掉所有债务。
交接那天,他站在厂门口。
以前那把躺椅不见了。
他手里抓着一串钥匙,指节绷得发白。
“许立,你故意等今天,是不是?”
我接过交接清单。
“我等的是资产条件和价格合适。”
他突然把钥匙摔到地上。
“你就是回来踩我的!你装什么正经生意人!”
工作人员弯腰捡起钥匙,继续核对编号。
我没低头。
“你当年卖给我的六十公斤废铁,我按价付钱,拿了收据。”
“今天这批资产,我也按价付钱,走完程序。”
“贺启明,是你总觉得,做生意不该这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手机在他口袋里响。
他看了一眼来电,又按掉。
紧接着,第二个电话进来。
他蹲下去,手机攥在手里,肩膀贴住厂门边的墙。
“我那时候要是……”
他重复了两遍,没说完。
许安站在远处,想过来,又停住。
我爸扶着门柱,问我:“真不能商量?”
我让助理把医疗和基本生活安排的联系方式交给他。
“您和我妈以后符合条件的基本赡养、必要医疗,我依法承担。许安的投资债,不在里面。”
我爸看着那张纸,眼泪掉在号码上。
“我们当时也是想让家里好……”
我把清单最后一页翻过去。
“那时候,您没把我算进家里。”
我签完字,把笔交给工作人员。
身后的哭声没有停。
我也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投资方的代表来公司签最后一批文件。
他们核验过所谓家庭出资争议,确认不存在相关出资依据,继续推进交易。
新一轮融资,三亿元。
投后估值三十亿元。
邵丰盯着那一长串数字,先掐了自己一下,又伸手来掐我。
我把手躲开。
“我这只要干活。你掐桌子。”
他咧着嘴,眼圈却湿了。
“许立,咱真有三十亿了?”
财务总监立刻抬头。
“公司估值,不是账上现金,更不是你俩的存款。”
邵丰拍了一下脑门。
“知道!我就是想完整地高兴半分钟!”
我看着签字页,也笑了。
一只手,没把所有事做成。
但这一路遇见的人,和我一起把那些该做的事,一件件做成了。
【第十章】
新厂区改造之前,我们先组织原有工人面试。
不因为他们给贺家干过活就一刀切,也不因为厂房买下来,就默认所有人自动留下。
岗位、能力、安全记录,逐项核实。
一个老师傅走到我面前,帽子捏在手里。
“许老板,我以前在门口笑过你。”
我认出了他。
就是板车卡住那天,站在门边的人之一。
他把帽檐捏出一道折痕。
“我嘴欠。现在家里还指着我干活。你要是不收,我也没话说。”
我把岗位申请表递给他。
“技术考核,安全培训,该过的都过。笑过我,不是工作能力;认识我,也不是工作能力。”
他接过表,站了好一会儿。
走出去时,他回头问了一句。
“以后谁再拿你的手说事,我……”
“你先把自己的手管好,别违规伸进机器。这个比替我吵架有用。”
他连着点头。
那台出过事的旧压机,没有进入我们的生产线。
设备评估人员查出多项不符合现行使用要求的问题,修复也不划算。
我们按规定处置。
拆除那天,我站在警戒线外看了一会儿。
邵丰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瓶盖已经拧松。
我接过来。
“你还记着这个习惯。”
“记着。刚来铺子那会儿,你拧瓶盖,把瓶子夹腿里,差点给自己洗裤子。”
“后半句不用记这么牢。”
他笑着碰了碰我的肩。
吊车起钩,旧设备离开原来的位置。
地面露出一圈油污和压痕。
我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回收桶。
“走。看看新工位。”
新工位有脚踏夹具,有能按人调节的台面,有防误触装置。
我们专门请人评估过,不是随便把东西焊低一点,就叫适合所有人。
新来的学徒叫陈进,左前臂有旧伤,握持时间长了会发抖。
他坐到工位前,先把袖子往下拉。
我敲了敲操作台。
“袖口收好。第一条,别让衣服替你进去干活。”
他赶紧把袖子扣紧。
“许总,我干得可能慢。”
“先按合格流程干。熟练度可以练,违规不能练。”
他试着踩下踏板,夹具合拢。
左手不需要一直使劲,他的肩膀一点点放下来。
“这个好用。”
邵丰站在旁边,立刻抬起下巴。
“最早那台,是我做的。”
我点头。
“他还借了我六百元,利息是吹牛的时候不拆台。”
陈进看向邵丰,眼睛都亮了。
邵丰把我往旁边拽。
“你怎么把合同条款公开了?”
“放心,核心技术没公开。”
“什么核心技术?”
“你一吹牛就摸下巴,摸三次,至少翻倍。”
他抬到一半的手停在脸边。
陈进没忍住,笑出声。
这次,他没再拉袖子。
月底,赵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通过了新的职业资格考试,换了份工作。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退款凭证。
金额不多,是当年她从我这里借走、一直没还的一笔钱。
她说,之前欠下的,慢慢补。
我确认到账,回复了收到。
没有让她回来,也没有再翻出过去的话骂一遍。
手机放下,唐宁正坐在会议室对面,拿着新一轮服务合同。
她翻到价格页。
“许总,公司估值三十亿了,给老客户便宜点?”
我把成本明细推过去。
“唐经理,您最早说计件不计姿势。现在能不能计成本,不计新闻?”
她抬眼看我,嘴角弯了起来。
“当年那三百只夹具,没白让你试。”
“您当年但凡再压两毛,邵丰那两条鱼都得退。”
门外传来邵丰的声音。
“谁又惦记我的鱼?”
唐宁合上合同。
“价格按方案走。晚饭算我的,别写进服务费。”
我刚要答应,财务总监从门口探头。
“业务招待,按制度报销。”
邵丰长叹一口气。
“咱们公司什么时候才能不在饭前上会计课?”
晚上,我们没去酒店。
还是最早修理铺旁边那家小饭馆。
老板认得我们,搬出一张桌子,先上了两条鱼。
邵丰看见盘子,举起杯子。
“今天谁也不准说现金流。先让我把这鱼吃完。”
我坐下,把右边袖口折好。
老板习惯性地往我面前放了两根筷子,又拿来一把勺子。
我摆摆左手。
“筷子会用了,勺子留给汤。”
邵丰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给我。
我皱眉。
“吃饭还签字?”
“打开。”
里面是最早那张一百八十元的出库收据。
我交给公司档案室扫描后,他又找人做了保护装裱。
纸上那枚出库章,已经有些褪色。
我用左手摸了一下外面的透明板。
“挂哪儿?”
“你办公室。”
“太小,远处看不见。”
“你还想放大?”
“不是。挂维修中心门口吧,下面写清楚,任何采购都得要凭证。”
邵丰捂住脸。
“我酝酿一路,你给我上财务制度。”
唐宁笑得放下了筷子。
我也笑,笑到肩膀发抖,空袖口滑到了桌边。
这一次,我没急着把它塞回去。
窗外有人推着小板车经过,轮子被台阶卡住。
车主拉了两次,没拉动。
我站起来。
邵丰比我快,已经走到门口。
他扶住车架,回头喊我。
“来,搭把手。”
我走过去,左手握住车沿。
两个人一抬,小板车过了台阶。
车主连声道谢。
我摆摆手,回到桌前。
鱼还热着。
邵丰把最大的那块夹进我碗里。
“许总,三十亿的人了,发表两句。”
我举起杯子,清了清嗓子。
一桌人都看着我。
我刚要开口,老板拿着账单走过来。
“哪位结账?”
邵丰的杯子当场放下。
唐宁低头找手机。
我抢先把付款码递过去。
“我。”
邵丰挑起眉毛。
“有钱了就是不一样。”
我把账单收进口袋。
“少废话。”
“这回我的饭,顺便把你们的,也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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