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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06:59

和堂哥合伙承包鱼塘,投入全是我垫的,他一分没掏。

拆迁消息一来,三百万补偿款,他当晚就翻脸了。

拍着桌子跟我说:这鱼塘,跟你没关系。

我没急。

他不知道,中间人手抖递错了合同。

正本,一直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第一章】

我叫周远,二十八,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

生意谈不上好,但饿不死。

去年过年回老家,我堂哥周大伟拉着我喝了三顿酒。

每顿都是他点菜我买单。

第三顿的时候他终于暴露了真实目的。

“远子,村东头那片鱼塘你知道吧?老何家不干了,转让费才十五万。”

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咱哥俩合伙干,收益五五分,稳赚不赔。”

我当时就应该警觉。

因为周大伟这个人,从小到大,但凡说稳赚不赔的事,最后赔的一定是别人。

小学他让我帮他抄作业,说老师绝对看不出来。

结果我俩一起罚站,他还比我先哭。

初中他带我翻墙出去上网,说保安绝对追不上。

结果我被逮住,他跑了。

被我妈抽了一顿之后他来看我,还带了包辣条,说兄弟辛苦了。

辣条三毛钱的。

但架不住他那张嘴。

三杯酒下肚,我觉得自己马上要成为养殖业新星了。

“行,干。”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命运大概在旁边磕着瓜子。

转让费十五万,我出的。

鱼苗两万八,我出的。

饲料费、改造费、水电费,零零总总又搭进去六万多。

总计二十三万八千四百块。

周大伟出了什么?

他出了一张嘴。

以及每天来鱼塘坐着抽烟的监工服务。

用他的话说,这叫技术入股。

我问他什么技术。

他说他小时候在河里摸过鱼。

行吧,技术入股,成立。

合同是托村里的赵德柱帮忙拟的。

赵德柱这人干中介干了二十年,方圆十里的地、房、塘,有一半经他手。

靠谱。

但他有个毛病——老花眼。

合同一式两份。

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投资方为周远,合作方为周大伟,收益按投入比例分配。

副本草稿是赵德柱最初拟的版本,上面写的是“收益双方平均分配”,后来按我的要求改了正本,草稿忘了销毁。

签字画押那天,赵德柱把两份合同递过来。

关键来了。

他手一抖。

顺序反了。

我拿到了盖着三方公章的正本。

周大伟拿到了没盖章的草稿。

这事当时我没注意。

回家把合同往柜子里一塞,该干嘛干嘛。

鱼塘经营了一年多,不赚不亏。

周大伟来鱼塘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天一趟变成三天一趟,再到后来一周能见他一面就算勤快。

饲料我喂,塘我清,账我记。

他负责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创业第XX天,奋斗不止。

底下点赞的人不少。

我偶尔也点个赞,毕竟配图里那个弯腰喂鱼的背影是我,他拿去用了我也没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那天。

镇政府发了通知。

村东片区纳入新城开发规划,集中拆迁。

我那片鱼塘,赫然在列。

补偿金额初步评估——三百二十万。

消息传开那天晚上,周大伟给我打了个电话。

声音特别热情。

热情到让我后背发凉。

“远子,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你嫂子炖了鸡。”

周大伟的老婆刘芬,我认识十来年了。

她给我倒过的水加起来不超过一杯。

上次我去他家拜年,她连瓜子都没让我磕。

现在居然炖鸡。

我鼻子一抽。

味道不对。

但我还是去了。

我倒要看看,这只鸡里面,埋的是什么药。

【第二章】

到了周大伟家,场面让我头皮发紧。

桌上六个菜。

六个。

红烧排骨、糖醋鱼、白切鸡、炒腰花、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

刘芬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笑着说:“远子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齐。”

她的笑容很灿烂。

灿烂到我不敢坐。

这个女人去年过年来我家,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家这暖气片,跟没开一样。

今天她在笑。

还让我快坐。

我坐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周大伟坐在对面,叼着一根华子,翘着二郎腿。

脸上那个表情,怎么形容呢。

四个字——稳操胜券。

“远子,来,先吃菜,有事吃完说。”

我夹了一块排骨,没咽。

不是怕有毒。

是怕吃了他的排骨,待会不好翻脸。

果然,饭吃到一半,周大伟放下筷子。

他掐灭烟头,清了清嗓子。

“远子,鱼塘拆迁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

“三百多万呢。”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发亮。

“嗯。”

“这事咱得好好聊聊。”

我放下筷子,等着。

周大伟从身后抽屉里翻出一份合同,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你看,白纸黑字,收益双方平均分配。一人一半,一百六十万。公平吧?”

我低头扫了一眼。

没有公章。

有涂改痕迹。

这就是那份副本草稿。

我差点笑出声。

“大伟哥,这个合同——”

“合同就是合同。”他打断我,手指头杵在纸上,“签了字的,有法律效力。”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刘芬从厨房冲出来了。

围裙都没解。

“远子,你别不知足啊。当初要不是大伟找到这鱼塘,你连投钱的机会都没有。一百六十万呢,够你那五金店卖多少年螺丝钉的?”

这话我品了品。

投了二十三万八的人是我。

到头来我还得感谢他给我花钱的机会。

好一个知恩图报。

“可是嫂子,钱全是我——”

“什么你的钱。”刘芬双手叉腰,“那叫合伙,合伙懂不懂?大伟出的是资源,是人脉,是眼光,这些不值钱吗?”

我沉默了三秒。

不是因为她说得有道理。

是因为我在忍笑。

周大伟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

“远子,咱是亲兄弟,我不会亏待你。一百六十万,够意思了吧?”

他压低了声音。

“但你要非得闹——合同上可没写你出了多少钱。我找律师问过了。”

找律师问过了。

一份没盖公章的草稿,找律师问过了。

那律师要么是假的,要么是他老婆。

我站起来。

“行,大伟哥,我回去想想。”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刘芬在身后小声说了句:“瞧他那怂样,成不了事。”

周大伟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我记住了。

回到家,我从柜子里翻出那份合同。

正本。

三方公章,红彤彤的,盖得端端正正。

投资方:周远。合作方:周大伟。收益按投入比例分配。

旁边还有我整理的所有转账截图、银行流水、采购发票。

二十三万八千四百块,一笔都没少。

我把合同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大伟啊周大伟。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

推门进去,里面五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那种眼神我认识。

同情,好奇,再加一点幸灾乐祸。

三味俱全。

老板娘倚着柜台,嘴一歪:“远子啊,你堂哥说的那事儿是真的?”

“什么事?”

“他说鱼塘本来就是他牵头搞的,你就是帮了点小忙,现在拆迁了你想分大头,他不同意你就闹。”

我手指捏着烟盒,指节发白。

老板娘还没说完。

“你婶子昨天在广场跳舞的时候跟好几个人讲了,说你仗着自己年轻欺负你大伟哥老实。”

欺负他老实。

他一分钱没掏,想分一百六十万,我欺负他老实。

角落里一个老太太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远子,你大伟哥为人不错的,鱼塘那点事别争了,伤了和气不值当。”

我扯了扯嘴角。

“张奶奶,鱼塘二十多万投入全是我出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

“啊?他不是说他出的吗?”

“他跟您说他出的?”

“他、他说你俩一人一半……”

我把烟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出了小卖部我深呼吸了三次。

周大伟这招挺损。

先下手为强,抢占舆论高地。

把我塑造成一个贪心的堂弟,把他自己塑造成被欺负的老实人。

信息战,打得不错啊大伟哥。

可惜你的合同是废纸。

下午,重磅来了。

周大伟把他爹搬出来了。

我叔周建国,七十二岁,退休前在镇供销社干了三十年。

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和稀泥。

但这次他不和了。

因为是他亲儿子的事。

他直接杀到我家,一屁股坐在我爸对面。

“建民啊,咱哥俩一起长大,当年你家揭不开锅,还是我借了你二十斤白面。”

我爸点头。

“远子和大伟也是打小的交情,为了个鱼塘闹翻,让外人看笑话。”

我爸又点头。

“我的意思是,拆迁款一人一半,谁也别多谁也别少,以后大家还是亲人。”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写着三个字——算了吧。

周建国以为有戏了,声音一沉:“建民,你可别让孩子犯糊涂。大伟手里有合同的,真打官司,对谁都不好看。”

先打亲情牌,再甩威胁。

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

七十二了,手法比年轻人还老到。

我开口了。

“叔,您说得对,一家人不打官司。”

周建国松了口气。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您让大伟哥先把我垫的二十三万八还了,剩下的咱再商量。”

周建国的脸僵了。

“什么二十三万八?”

“转让费、鱼苗费、饲料费、改造费、水电费。我有银行流水,叔您要看看吗?”

客厅安静了五秒钟。

周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回去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他来的时候走的前门,走的时候走的后门。

速度极快。

我爸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

“远子……”

“爸,这事我有数。”

“你真有数?”

“真有。”

当天晚上,赵德柱给我来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远子,你大伟哥今天来找我了。”

“他干什么?”

“让我把当初的经手记录改了。说转让费是他付的,不是你付的。”

我攥紧了手。

“你答应了?”

“他给我塞了五千块钱。”

“赵叔——”

“我没收。”赵德柱叹了口气,“但他又说了句话,让我心里不踏实。”

“什么话?”

“他说实在不行,就去告你。告你伪造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

电话这头也沉默。

周大伟。

你手里攥着一张废纸,还想反咬我。

我挂了电话,走到床边,掀开枕头,看了一眼那份正本合同。

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等了。

【第四章】

拆迁办碰壁之前,周大伟过了一段人生巅峰。

虽然钱一分没到手。

但不影响他提前进入拆迁户的精神状态。

第一个表现——他老婆刘芬去了镇上金店。

看中了一条八千块的项链。

让店员留着,说过几天来取。

店员问要不要先付定金。

她摆摆手,不用,到时候直接全款。

这事是金店老板后来跟我说的,说的时候嘴角在抖。

不是感动。

是憋笑。

第二个表现——周大伟去县城看了一辆二手帕萨特。

十二万。

他跟销售说先看看,等钱到了马上提车。

销售一听拆迁款,眼睛亮了。

请他喝了杯咖啡,加了微信,送了个车模。

周大伟把那巴掌大的塑料车模拿回来,摆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

逢人就指着它说:“帕萨特,我订的,黑色。”

第三个表现最离谱。

两口子在家里为了怎么花钱吵了一架。

刘芬想在县城买套房子。

周大伟想先买车再说。

刘芬说有了房子才有面子。

周大伟说有了车才能撑场面。

两个人吵了半个小时,最后达成一致——先买车,再买房,剩下的存起来给儿子将来娶媳妇。

一百六十万的分配方案,安排得明明白白。

唯一的问题是——这一百六十万,目前还在空气里。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五金店里对账。

隔壁理发店的小陈跑进来跟我说的,说完自己先笑了三分钟。

“远子哥,你堂哥昨天在烧烤摊请了一桌人吃饭,说是庆祝。花了四百多。”

“他请客?”

“对啊,还说以后发达了请大伙去海南玩。”

我低头继续拨计算器。

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心酸。

是因为我知道,他笑得越欢,后面摔得越狠。

转折在第三天来了。

周大伟去了镇拆迁办。

穿了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打了发胶,锃亮。

他把那份草稿合同拍在窗口台面上,清了清嗓子。

“同志,这是我承包鱼塘的合同,拆迁补偿款什么时候能下来?”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

姑娘接过合同看了两眼,翻了翻,又翻了翻。

抬起头。

“大哥,这份合同没有公章啊。”

周大伟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没公章?你再看看。”

姑娘又看了一遍。

“确实没有。而且这个收益分配条款有涂改痕迹,也没有按手印确认。这个不能作为有效的权属证明。”

周大伟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那、那怎么办?我重新盖章行不行?”

“大哥,合同公章需要签约时三方在场盖章的,不能事后补。您回去确认一下,是不是拿错了?”

拿错了。

三个字砸在周大伟天灵盖上。

他出了拆迁办的门,手指头哆嗦着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

然后他给赵德柱打了个电话。

“赵叔,合同是不是搞错了?我手里这份怎么没公章?”

赵德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大伟啊,当时我递的时候确实有两份。正本上有三方公章和手印的那份……好像是给了远子。”

周大伟没说话。

烟烧到了手指头他都没觉出疼。

据赵德柱后来跟我转述,电话挂断之前,周大伟就说了一句话。

“他手里有正本?”

声音是哑的。

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

我刚关了店门,手机响了。

周大伟。

我接起来。

“远子。”

“哥。”

“那份合同,你有对吧?”

我没说话。

“正本,有公章那个。”

“嗯。”

电话那头的呼吸忽然变得很粗很重。

沉默了大概十秒。

“远子,你到底想怎样?”

我靠在店门上,抬头看了看天。

没月亮,全是云。

“大伟哥,我想让你回忆一个事。”

“什么事?”

“鱼塘转让费谁付的?”

”……“

”鱼苗谁买的?“

”……“

”饲料谁扛到塘边的?清淤的时候谁下去的?大夏天三十七度,饲料发酸,苍蝇糊脸,那会你在哪?“

电话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心跳。

”你在钓鱼。在鱼塘边上搬个小马扎,戴个墨镜,钓我花钱买的鱼。钓完还发朋友圈说今日成果。“

”远子,我——“

”二十三万八千四百块,你一分没出。现在三百多万补偿款下来了,你拿着张废纸告诉我一人一半。“

”那你想怎么分?“我听见他吞了口唾沫。

”明天见面聊。“

我挂了电话。

手有一点抖。

不是怕。

是气。

憋了太久的那种气。

【第五章】

第二天的见面地点是赵德柱家。

我提议的。

赵德柱是中间人,当初经手合同的,他在场最合适。

到的时候周大伟已经坐在堂屋了。

刘芬没来。

但周建国来了。

七十二岁的老爷子,穿了一件老式中山装,坐在上首位置,脸上的表情像在开家族审判会。

赵德柱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缩在角落。

周建国先开口。

”今天把事说清楚,亲戚之间别伤了和气。“

又是和气。

上次也是这句话。

我没接茬。

周大伟从兜里掏出那份草稿,摊在桌上。

”远子,合同上写的是收益平均分配。不管谁投了多少钱,分配方式是咱俩签了字的。你也签了名。“

我看着那张纸。

确实有我的签名。

但那是草稿版本。

”大伟哥,这份合同没有公章,也没有指纹确认。赵叔,你给评个理,这个能当正式合同用吗?“

赵德柱搓着手,声音不大:“按规矩……不能。正式合同以盖章版为准。”

周大伟的脸色一沉。

周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面。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

”什么盖章不盖章的,兄弟之间做生意,讲的是情分!远子,你爸跟我是亲兄弟,大伟是你亲堂哥,你就忍心为了钱把一家人拆散?“

这话术我太熟了。

只要牵扯到钱,亏钱的那个人永远会被扣上”为了钱不顾亲情“的帽子。

占便宜的人从来不会被说不顾亲情。

因为他顾了自己的钱包。

我没跟老爷子吵。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拉开封口,把正本合同抽出来,平平整整摊在桌上。

三方公章,红通通的,像三只眼睛盯着周大伟。

投资方:周远。

合作方:周大伟。

收益按投入比例分配。

紧接着我又掏出一沓银行流水。

转让费十五万——我的银行卡转出。

鱼苗采购两万八——我的银行卡转出。

饲料费、水电费、改造费——一笔一笔,收款方、日期、金额,清清楚楚。

最后是一张手写的账本复印件。

赵德柱当初做的转让登记底稿,上面写着:实际出资人——周远。

整套资料往桌上一放,比周大伟那张废纸厚了二十倍。

赵德柱凑过来看了一眼正本合同,使劲点头:“对对对,这份是正的,我盖的章。”

屋里安静了。

周建国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拍桌子的姿势,没放下来。

好像被定住了。

周大伟盯着正本合同上那三个公章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抖。

”你……你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手里那个是废的。“

我看着他。

”大伟哥,我不知道你手里的是废的。我只知道我手里的是真的。“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周大伟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周建国的手终于放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沓银行流水,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张了张嘴。

一个字没说出来。

沉默持续了快一分钟。

周大伟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嘶啦一声。

”你存心的对不对?你一早就防着我!“

赵德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大伟哥。“我没站起来。

”这些银行流水是我正常转账留下的。合同是赵叔依法拟定的。唯一的变量是——你一分钱没出,却想拿走一百六十万。“

”我出了人脉!我出了资源!信息是我找到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找到的信息值多少钱?十万?二十万?你定个价。“

他被噎住了。

因为他知道。

一条消息值不了二十三万八千四百块。

更值不了一百六十万。

周建国慢慢站起来,拉了拉儿子的袖子。

”大伟,走吧。“

”爸,他坑我——“

”走。“老爷子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漏了气的轮胎。

周大伟指着我,手指头在发抖。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拼出来。

最后他甩了一下胳膊,踹开门走了。

门板撞在墙上,震下来一片墙皮。

周建国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怒,有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后悔。

后悔养出了这么个儿子。

也可能是后悔。

后悔来了这一趟。

他走之后,赵德柱把门关上,长出了一口气。

”远子,你堂哥这个人……唉。“

我收好资料,塞回档案袋。

手指头一点都没抖。

该抖的昨天晚上已经抖完了。

【第六章】

周大伟消停了三天。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

天真了。

第四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微信群炸了。

我们村的大群,四百多号人。

周大伟的老婆刘芬在里面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

前三十秒是哭。

后三十秒是控诉。

大意是:周远仗着手里有合同,想把拆迁补偿款全部独吞。她们家大伟辛辛苦苦跑前跑后一年多,连口汤都喝不到。做人不能这样。

哭得很有感染力。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们一家老小以后怎么活啊”,声音拉得又长又高,能去参加苦情歌选秀。

群里瞬间议论开了。

有人说亲戚之间不至于吧。

有人说周远这人看着老实没想到这么狠。

有人直接@我让我出来说清楚。

我正想打字,第二波攻势到了。

刘芬在群里甩了一张截图。

是周大伟朋友圈发的鱼塘照片合集。

喂鱼的、巡塘的、修围栏的,十几张。

每张底下配文都是“辛苦劳作”“创业日记”之类的。

刘芬在截图下面写了一行字:大伟天天泡在鱼塘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半分钟。

喂鱼那张,弯腰的背影是我。

巡塘那张,穿雨鞋踩在泥里的是我。

修围栏那张,扛木头的还是我。

周大伟唯一出镜的一张,是他坐在塘边的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发布时间,去年八月十五号,下午三点。

我记得那天。

三十六度,我在清淤。

清完淤上来他递给我半瓶喝剩的冰红茶,说辛苦了兄弟。

就那半瓶冰红茶,现在成了他辛苦劳作的证据。

群里的风向在变。

有人开始说“到底谁出的钱啊”“合同到底写的啥”。

我深吸一口气。

没在群里回话。

我单独给赵德柱发了条消息:赵叔,方便在群里说两句吗?

赵德柱回了三个字:你说吧。

不是他说。

是让我说。

我理解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但有些话,确实只有我自己说才有分量。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没发语音,打的字。

“各位叔伯婶子,鱼塘承包的事说几句。转让费十五万,鱼苗两万八,饲料、改造、水电等费用六万多,合计二十三万八千四百块,全部由我个人出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采购发票,我全都有。承包合同正本在我手里,三方公章齐全,写明收益按投入比例分配。以上内容,经手人赵德柱叔可以作证。谁有疑问,随时来我五金店看原件。”

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赵德柱冒泡了。

他发了四个字:“远子说的对。”

四个字。

轻飘飘的。

但足够了。

因为赵德柱在这片的信誉,比周大伟重一百倍。

群里风向彻底翻了。

有人开始说“那大伟到底出了什么”。

有人问“二十多万都是远子出的那大伟分一半是不是太过分了”。

刘芬的语音和截图,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

没人再提。

她也没再说话。

但事情没完。

当天下午两点,我在店里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周远先生吗?”

“是。”

“我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想跟您核实一个情况。今天上午有人举报您的鱼塘承包合同涉嫌伪造。”

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在了地上。

“举报人姓名我们暂时不便透露,但对方提供了一份合同复印件,声称您手里那份是后来篡改过的。”

我握着手机。

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大伟。

好啊。

舆论战打输了,直接上手段了。

“您方便明天带着合同原件来办公室一趟吗?我们需要做一个核实比对。”

“可以。”

“好的,明天上午十点,镇政府三楼306室。”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我大学室友孙浩,现在在县司法局上班。

电话接通。

“浩子,帮我个忙。”

“说。”

“你认识做司法鉴定的人吗?合同真伪鉴定那种。”

“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孙浩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你堂哥脑子有坑吧?草稿告人家伪造?”

“你就说能不能帮我对接。”

“能。明天我陪你去。”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到了镇政府三楼。

孙浩比我早到十分钟,穿了件衬衫,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放心,鉴定这种事走程序就行,你合同是真的还怕什么。”他压低声音跟我说。

306室的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愣了一下。

周大伟坐在里面。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四十来岁,夹着个皮质文件夹。

律师。

他真请了律师。

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姓陈,小陈,就是之前窗口那个戴眼镜的姑娘。旁边还坐了一个中年男人,姓李,是科室负责人。

李科长示意我坐下。

“周远先生,今天请您来,是因为您的合作方周大伟先生提出了异议,认为您持有的那份合同存在问题。我们需要双方当面核实。”

周大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小时候他偷了我游戏机被我发现时一模一样。

心虚,但嘴硬。

他旁边那个律师先开口了。

“我是周大伟先生的代理人,我方认为,周远先生所持合同系事后篡改。理由有三:第一,合同关键条款与我方留存版本不一致;第二,我方版本有双方签字,而对方版本的修改处未见签字确认;第三……”

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第三,我方有理由怀疑,合同上的公章系伪造。”

伪造公章。

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赵德柱的名字在眼前晃了一下。

这帽子扣过来,不光压我,连赵德柱都得搭进去。

孙浩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把档案袋打开,取出正本合同,银行流水、发票复印件,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李科长,这是承包合同正本,三方公章——承包方我、合作方周大伟、经手中介人赵德柱。盖章时三方在场,我这边有当天的现场照片。”

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了那张照片。

签约当天,赵德柱拍的。

我和周大伟一人捏着合同一角,赵德柱站在中间,三个人傻笑着对镜头比耶。

背景是鱼塘边上那间板房。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

“另外,这是全部出资记录,银行流水原件我也带了,可以现场比对。”

李科长接过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看了看周大伟那份草稿。

对比了大概三分钟。

他抬起头,看向周大伟的律师。

“周大伟先生这份,确实没有公章,也没有指纹确认。而且这个涂改痕迹……”

他指了指草稿上“收益平均分配”那行字的墨迹。

“这个不像正式文件的修订格式。”

律师的表情绷了一下。

他低头跟周大伟耳语了几句。

周大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如果周大伟先生坚持认为对方公章系伪造——”李科长把话说得很慢,“可以申请司法鉴定。费用由申请方先行垫付。鉴定周期大概两到三周。”

他看了一眼周大伟。

“但我需要提醒一下,如果鉴定结果证明公章为真,那么恶意举报可能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办公室安静了。

周大伟的嘴巴张了张。

他看了看律师。

律师没看他,在翻文件夹。

翻得很慢。

像是在假装忙碌。

“周大伟先生,您是否要申请鉴定?”李科长又问了一遍。

周大伟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

“大伟哥。”我开口了。

他看过来。

“你仔细想想。如果做了鉴定,结果是合同为真、公章为真——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会变成证据。”

我的声音不大。

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大伟的律师这时候终于抬起头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转向周大伟。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老周,我建议你慎重考虑。”

翻译一下就是:这官司没法打,别丢人了。

周大伟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过了很久。

“不鉴定了。”

三个字。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科长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那今天的核实就到这里。后续拆迁补偿款的发放,我们会按照有效合同和实际出资情况来认定权属。”

走出306室的时候,阳光很烈。

我眯着眼站在走廊里,深呼一口气。

孙浩拍了拍我的肩。

“行了,这事基本定了。”

我点头。

没回头。

因为身后传来了周大伟踢垃圾桶的声音。

咣当一下,整层楼都听见了。

【第八章】

拆迁补偿款的认定流程走了两周。

这两周里,周大伟一家像是从村子里蒸发了。

刘芬不跳广场舞了。

周建国不出来下棋了。

周大伟的朋友圈停更了——那个充满“创业日记”和“奋斗不止”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停留在半个月前,配图是一条烤鱼,文字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现在看来,有一种莫名的黑色幽默。

两周后,拆迁办给我打了电话。

补偿款认定结果出来了。

鱼塘补偿总额三百一十八万(最终评估比初步数字略有调整)。

按合同和出资记录,我作为实际投资人和承包方,享有补偿款的主要权益。

周大伟作为合作方,按照合同约定的投入比例分配——他的投入是零,比例也是零。

但考虑到他确实参与了部分经营管理(赵德柱作证他偶尔来过鱼塘),拆迁办建议双方协商一个合理的劳务补偿。

换句话说,法律层面,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但如果我愿意给,可以给一点辛苦费。

拿到认定书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赵德柱家。

“赵叔,您觉得大伟那一年多的‘经营管理’值多少钱?”

赵德柱想了想。

“他来鱼塘,平均一周两三次,每次待一两个小时。主要活动是抽烟、钓鱼、拍照。偶尔帮你搬过两袋饲料。”

“那您给估个价。”

“撑死了,五万块钱的劳务费。我还是往多了说的。”

我心里有数了。

当天晚上,我去了周大伟家。

这次没人给我炖鸡。

门是周建国开的。

老爷子看到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一句话没说。

客厅里,周大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插满了烟头,像个刺猬。

刘芬站在厨房门口,眼圈是红的。

不是哭的。

是气的。

看见我进来,她的手攥紧了门框。

“远子来了。”周建国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我坐下了。

把认定书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大伟哥、叔,拆迁办的认定出来了,你们应该也收到通知了。”

周大伟没看那张纸。他的目光钉在烟灰缸上,像是里面能开出花来。

“按合同和出资记录,补偿款权属归我。”

刘芬在厨房门口重重哼了一声。

我没理她。

“但咱们确实是一家人。这一年多你偶尔也来帮过忙,我不是不认。”

周大伟终于抬起头了。

眼睛里有一丝亮光闪过。

“我可以给你八万块,算劳务补偿。”

亮光灭了。

“八万?”刘芬冲过来了,“三百多万你给八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嫂子。”我看着她。“二十三万八的投入全是我出的。一年多的塘全是我管的。大伟哥出了多少力,这条街上的人都看在眼里。八万块,是我念着亲戚的情分。”

“你!”刘芬手指头戳到我面前,指尖在抖。

“芬儿!”周建国忽然拔高了声音。

整个屋子安静了。

老爷子走到沙发前,一把按住了周大伟的肩膀。

“大伟,八万块,拿着。”

“爸——”

“拿着。”老爷子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出了什么力你自己心里清楚。别闹了,再闹连这八万都没有。”

周大伟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低下头。

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刘芬还想说什么,被周建国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我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我让赵叔拟个协议,签了字钱就到账。”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大伟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远子。”

我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伟哥,我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坑你。”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感动。

是不甘。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刘芬的哭声,和周建国低沉的呵斥。

门关上,一切都隔在了身后。

走在村道上,路灯昏黄。

对面老何家的狗冲我叫了两声,认出是我,尾巴摇了摇。

我站在路灯下面,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合同。

带出来了。

一直揣在身上。

从始至终。

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有月亮。

【第九章】

签协议那天是个周六。

地点还是在赵德柱家。

赵德柱拟了一份简单的补偿协议。内容就一句话的核心意思:周远自愿向合作方周大伟支付劳务补偿金人民币八万元整,此后双方就鱼塘承包及拆迁补偿事宜再无任何经济纠纷。

周大伟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两周没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窝深陷。

他进门没看我,径直坐下。

赵德柱把协议递过去,他拿起笔,手悬在纸面上停了大概十秒。

签了。

笔画歪歪扭扭的。

签完他把笔一扔,站起来就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赵德柱听清了。

等他走后,赵德柱跟我说:“他说,下辈子别做亲戚。”

我笑了一下。

下辈子的事谁说得准。

这辈子的账算清楚就行了。

补偿款到账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坐了半个小时。

盯着存折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三百一十万。

扣掉给周大伟的八万,再扣掉前期投入的二十三万八,净到手差不多二百七十八万。

说实话,我没觉得有多兴奋。

倒不是装淡定。

是这半年折腾下来,心累大过了数钱的快感。

从银行出来,阳光扎眼。

我站在台阶上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钱到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

“你叔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问你能不能多给大伟点。说大伟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天天在家喝闷酒。”

我捏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爸,八万已经是最大的情分了。”

我爸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替你回了。”

“怎么回的?”

“我说远子的钱远子做主,我这个当爹的管不了。”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从始至终,我爸没跟我说过一句“算了吧别闹了”。

除了最早周建国来家里那次,他犹豫过一瞬。

但后来的每一步,他都没拦我。

一个老实了一辈子的人,硬是把嘴闭上,让儿子自己去争。

这份沉默,比什么都重。

“爸,等过两天我带你去县城,把那个漏水的厨房翻新一下。”

“别乱花钱。”

“不乱花。”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了趟鱼塘。

已经围上了施工挡板。

推土机停在边上,黄色的机身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鱼塘的水已经抽干了。

塘底的淤泥裂开一道一道的缝,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

我站在挡板外面看了很久。

那个板房还在。

门上挂着的锁已经生了锈。

我去年夏天在里面睡了二十多个午觉。

每次睡醒都是一身汗,出来就看见周大伟坐在塘边钓鱼。

他冲我举起半瓶冰红茶,喊一声:远子,辛苦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挺好的。

兄弟嘛,有钱一起赚,有活各自干,将来发了财,一起喝酒吹牛。

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嘴上说跟你一起赚钱,心里想的是你赚了钱分他花。

分少了就翻脸。

分多了他觉得应该的。

不分,你就是忘恩负义。

这种人不是坏。

是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我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鱼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黄色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日子总得往前过。

半年后。

五金店我没再开了。

用那笔钱在县城盘了个小门面,做建材批发。

生意比五金店好了不少。

过年的时候我爸跟我说,周大伟两口子去了广东打工。

年前没回来。

周建国一个人在家过的年。

我让我爸年三十给他送了两条鱼、一箱牛奶。

我爸问我要不要一块去。

我想了想。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有些关系。

账算清楚了,情分也就到头了。

不是记仇。

是没法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县城的新房里吃了顿饺子。

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手机里弹出无数条拜年消息。

我一条一条回。

翻到周大伟的头像时停了一下。

朋友圈入口点进去,空白。

他把所有内容都清空了。

包括那些在鱼塘边翘着二郎腿拍的创业日记。

包括那条“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全没了。

我退出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送进嘴里。

馅儿是猪肉白菜的。

我妈以前最拿手的那种味道。

窗外有烟花升上去,炸开来,照亮了半边天。

我一个人坐在灯底下嚼着饺子,忽然觉得。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让它留在旧年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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