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抢救床上,站长却拿着欠条,催我按手印。
直到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攥住我沾血的手。
“这是我哥。十年前,他送外卖供我学医。今天,我接他回家。”
站长想走。
我用剩下的力气,按住了他的合同。
【第一章】
血从担架边缘滴下去。
陈绍谦把一张纸垫在我手底下,拿印泥蹭我的拇指。
“沈砚,签了。三十万救命钱,马上到账。”
我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只进去半口。
氧气面罩里全是铁锈味。
那张纸最上面写着个人借款确认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次事故发生于个人活动期间,与公司无关。
“我在……送单。”
陈绍谦俯下身,挡住头顶的灯。
“平台里有没有单,你说了算?”
他晃了晃我的手机。
屏幕裂了,外卖订单页面停在已取消。
我想抬手,又被肋下那一下撕扯按回床上。
护士推开他的胳膊。
“家属出去,别挡路!”
“我是他老板。”
“老板也出去!”
陈绍谦往旁边退了半步,嘴还贴着我耳朵。
“旧账三十八万,加这笔,一共六十八万。你妹妹是医生,她还得起。”
我眼前一阵发黑。
他知道我妹妹。
可他不知道,我这十年把每一笔被扣掉的钱都记了下来。
配送补贴,车辆押金,站点罚款,所谓的互助保障金。
手机里一份,家里的旧电脑里一份。
我原本准备等月底发工资,带着账去找劳动监察。
没等到月底,一辆配送货车从路口撞了过来。
“手给我。”陈绍谦扣住我的手腕,“你现在还有得选?”
我张嘴,血沫蹭到面罩内侧。
护士刚要推床,他又把纸往我手下塞。
我咬住气,猛地往外抽手。
针头扯了一下。
纸从床沿掉了下去。
“别……签。”
旁边扶着推床的周海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
“老沈,你说什么?”
我盯着他的手机。
“拍下来。”
陈绍谦伸手去抢。
周海把手机压在胸口,退到护士身后。
“他都这样了,你还逼他签字?”
“你懂个屁!没钱,后面怎么治?”
一道声音从走廊尽头砸过来。
“谁告诉你,抢救要先拿欠条?”
脚步声很急。
几个人挤进我模糊的视线,推床旁的护士立即报出血压和检查结果。
“考虑胸主动脉损伤,合并骨盆骨折,血压还在掉。”
来人俯下身。
我先看见她右手虎口的一道疤。
十二岁那年,她打碎了家里唯一的热水瓶,捡玻璃时留下的。
我教过她,手背朝上,让哥看看。
这次,她抓住了我的手。
“沈砚。”
我眨了眨眼。
“知宁?”
她的口罩拉到下巴,眼泪落在我指节上。
旁边有人喊她:“沈医生,主任已经到导管室。”
她把口罩重新拉好,指腹压住我手背上的出血点。
“通知血库,按抢救流程走。介入组、骨科都到了没有?”
“到了。”
“他是我哥哥,亲属关系我向主任报告。由主任主持,我配合。”
陈绍谦站着没动。
“你是……上个月那个省里请来会诊的沈专家?”
知宁抬眼看他。
“你刚才让他签什么?”
“误会。我帮员工筹钱。”
周海把手机递过去。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还了回去。
“保存好。现在别在这儿耽误救命。”
陈绍谦搓着手,往后退。
“既然是您哥哥,那我们就是一家人。”
知宁没有接他的话。
她跟着推床往前走,手指始终贴在我腕侧。
“哥,看着我。”
我想说别哭,嘴唇只动了动。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我的面罩。
“十年前你说,钱的事归你,念书的事归我。”
“现在换一下。”
“你负责活下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推床越过一道门。
陈绍谦的声音还在后面。
“沈砚,你那些账,可别让你妹妹难做!”
我攥住知宁的袖口。
布料在指间滑了两次。
她俯过来。
我把最后几个字挤出去。
“电脑……别给他。”
【第二章】
醒来时,我先听见滴答声。
喉咙里塞着东西,我想咳,胸口立刻绷紧。
一只手按住我的肩。
“别动,你在重症监护室。”
护士举起一块写字板。
“听得懂,就眨两下眼。”
我眨了两下。
她指给我看上面的字。
手术完成。
出血已控制。
妹妹在外面。
我盯着最后一行,直到眼皮撑不住。
再醒过来,嘴里的管子已经撤了。
知宁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旧手机。
屏幕边缘贴了胶带,裂口没再割手。
“你设的紧急联系人,为什么还是老家的座机?”
我嗓子里磨出一点声音。
“忘了改。”
她把手机放下。
“那你给我发的办公室照片呢?”
我没说话。
“你说升调度了,不用再跑车。照片里那盆绿萝,是站点值班室的,对不对?”
我盯着她袖口。
一小块血迹洗过,边缘发白。
“调度也跑。”
她伸手把我的袖子往上推。
手臂一道浅色,是长年戴护袖留下的。
手腕以下晒得发黑,指关节有裂口。
知宁把袖子拉回去,嘴唇抿了很久。
“我每个月给你转的钱,你都收了。”
“收了。”
“那为什么还一天跑十四个小时?”
“欠的钱没结清。”
她把椅子往前挪。
“到底欠多少?”
我想说等好了再谈,又看见她把我的银行卡流水翻了出来。
“哥,你再说一句没多少,我就一笔一笔念给你听。”
我闭了闭眼。
“爸妈出事那会儿,医院和亲戚那边,十二万多。你读书前几年,零零散散借了六万。后来周转不动,向站里借过八万。”
“这些我知道。我问陈绍谦说的三十八万。”
床边的监测仪响了一声。
知宁看了眼数字,先给我润了润嘴唇。
“慢点说。”
“八万是真的。剩下的,有利息,有车损,有罚款。”
“还有工资。”
她抬起头。
我舌根发苦。
“站里把扣掉的工资算进欠账,说公司替我垫了成本。电脑里都有。”
知宁站起来,又扶着床沿坐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进手术组。”
“所以呢?”
她的指甲抵住手机壳。
“你供我学医,是让我以后看着你躺在这里,连你怎么欠的钱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门口有人轻敲玻璃。
周海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我家那台用了九年的电脑。
“钥匙是房东开的,我全程拍了视频。东西没让别人碰。”
他把袋子交给知宁,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
“还有这个,夹在电脑底下。”
纸上是我当年的保研接收通知。
边角沾着油,折痕已经裂了。
知宁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是说没录上?”
我把脸转向床里。
“过去了。”
“我问你是不是没录上。”
周海站在门边,拽了拽自己的衣角。
“老沈那位老师,还来站里找过他。说能替他申请困难补助,先别退。”
“周海。”我嗓子发紧。
“你别瞪我。你这回差点没回来。”
知宁把通知摊平。
“那一年,我说不念医了,去厂里上班。”
我看着她。
“你连宿舍都联系好了。”
她点头。
“你跑到车站,把我拉下来。你说保研没成,正好你先工作。”
我喉咙动了两下。
“总得有一个继续念。”
她把纸放回袋里,折得比原来还齐。
“以后别替我选。”
我没接话。
她按住我想藏进被子里的手。
“你让我做医生,我做到了。你也得让我做你妹妹。”
周海的手机忽然响了。
陈绍谦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电脑拿到了?送来。我给你结这月工资。”
周海看了一眼我。
“我要是不送呢?”
“那就陪沈砚一起吃官司。”
知宁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下录音键。
我冲周海伸出手。
“给我。”
【第三章】
电话拿到耳边,我先叫了他的全名。
“陈绍谦。”
那头停了两秒。
“醒了?命挺硬。”
“电脑是我的。”
“电脑可以是你的,里面公司的数据可不一定。”
我吸气,伤口牵得眼前发白。
知宁伸手想拿走手机,我按住她的手背。
“你想要哪份数据?”
“少给我装。你没权限私存运营记录。”
“我自己的考勤、工资、扣款,也不能留?”
陈绍谦换了口气。
“老沈,咱们共事这么多年,别弄得太难看。你妹妹在大医院,有身份。你一个送外卖的,折腾到最后,丢的是她的人。”
我看着知宁。
她把录音时间转给我看。
还在走。
“她嫌不嫌我,不劳你管。”
“你自己想想。你这次伤成这样,后面康复多少钱?公司愿意帮忙,是情分。”
“你把我那笔订单取消,也是情分?”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客户取消,关我什么事?”
“事故以后才取消。那会儿我的手机已经摔坏了。”
“你跟平台说去。”
“会说。”
我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私存公司数据。后面别再说我不是你员工。”
电话挂断了。
知宁接住手机。
“后面的事找律师。你再跟他吵,我先收你手机。”
我靠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
周海压低声音。
“你怎么知道订单是事故后取消的?”
“他在急诊给我看过。上面有时间。”
我叫他把电脑打开。
密码是知宁考上大学那年的日期。
屏幕亮起来,风扇嗡嗡转。
里面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秘密资料,只有一排按年月分好的文件夹。
工资截图。
排班通知。
车辆租赁单。
每次被扣款,我都找陈绍谦问过理由。
他回过的消息,我一条没删。
知宁点开其中一张图片。
八月,高温补贴未发。
九月,车辆折旧扣款。
十月,客户投诉处罚。
周海凑过去,盯着一条记录。
“这次投诉不是撤了吗?客户还给站里打电话道歉了。”
“所以我留着。”
知宁看见一张表,手指停住。
“这张写的待核工资,二十四万六千七百二十?”
“十年里换过几个经营主体。前面有拖欠,后面有扣款。不是每一笔都能要回来,要让律师看。”
她往下翻。
“陈绍谦说你欠他三十八万,其中十四万是他们主张的借款本息,另外二十四万,是所谓的经营损失?”
我点头。
“同一笔损失,他们先扣工资,再记我欠账。”
周海把椅子踢开半寸。
“扣一遍,再要一遍?”
我看向桌上的借款确认书照片。
上面的条款写得清楚。
签下它,旧账一并确认。
新加的三十万也成借款。
公司无需承担用工及事故相关责任。
“他不是来给我送钱。”
我嗓子里的气一点点稳下来。
“他是趁我还没死,想把账做平。”
知宁将电脑合上,手掌压在盖子上。
“这笔账,一分钱一分钱算。”
周海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站点群。
陈绍谦发了一份通知。
沈砚长期拖欠公司借款,擅自侵占运营资料,现已解除合作。
下面附着我的照片。
头盔没摘,手里提着两袋餐,背弯着,鞋上全是泥。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个问号。
陈绍谦立刻跟上一句。
“谁替他说话,谁跟他一起滚。”
周海的手攥紧了。
我让他把电脑重新打开。
最底下还有个文件夹。
不是工资。
是上周那辆肇事货车停在站点后门时,我替司机拍下的维修申请。
刹车异常,申请停驶。
审批人,陈绍谦。
处理意见只有六个字。
先跑完这一趟。
【第四章】
知宁看完那张申请,先问我一句。
“这张照片,你亲自拍的?”
“司机赵立让我帮他拍。他手机摄像头坏了。”
“发给谁了?”
“发给赵立,他再传站里的报修群。我这里有原图和聊天。”
周海盯着屏幕。
“撞你的就是赵师傅?”
“车牌我记得。人,我没看清。”
知宁把电脑推回桌子中间。
“那就别往下猜。原件留好,交给交警。”
当天来病房的律师叫许衡。
知宁通过医院工会介绍找到他,他见面先让我休息,只问了能核实的几个问题。
“有劳动合同吗?”
“签过合作协议,还换过两次公司名。”
“工作时间谁安排?”
“站里。”
“能拒单吗?”
“写着能,拒一次扣一次钱。”
“制服、考勤、绩效,谁管?”
“陈绍谦。”
许衡在纸上圈了几处。
“名称不是全部,要看实际管理。交通事故、用工保障、欠薪和借款,分开处理,不能让他拿一张纸混过去。”
我问他能赢多少。
他把笔放下。
“我现在承诺你一个数,那是哄你。你能做的,是把真实材料交齐。尤其不能为了气他,把不确定的事说成确定。”
我点头。
知宁给我喂了一口水。
“听到了?先养伤。”
我刚把杯沿松开,病房门被推开了。
陈绍谦抱着一束花,后面跟着个拿手机的人。
“老沈,来看看你。”
护士在门口拦住拍摄的人。
“病区禁止擅自拍摄,关掉。”
陈绍谦把花放到床头,掏出一个信封。
“五千块,站里同事的心意。”
周海站起来。
“群里刚通知,每个人工资扣二百,原来扣这里来了?”
陈绍谦嘴角僵了一下。
“都是自愿。”
“谁自愿,你把名单拿出来。”
“周海,你别给脸不要脸。”
许衡站到两人中间,递出名片。
“沈砚的委托律师。涉及事故和债务,后续与我联系。”
陈绍谦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请律师的钱都有,欠公司的钱没钱还?”
我让知宁摇高一点床头。
她没动,先问护士能不能调。
护士确认后,把床头升了一小截。
我看着陈绍谦。
“把你说的三十八万流水拿来。”
“借款合同在公司。”
“那就拿合同和放款凭证。我的工资表,也一起拿。”
陈绍谦瞟了一眼电脑包。
“你伪造几张表,就能抵债?”
许衡把一份打印件递过去。
“这是贵公司财务发给他的月度结算。您可以核验。”
陈绍谦没翻,直接往床上扔。
纸碰到我的输液管。
知宁一把托住管路,将纸拿开。
“出去。”
“沈医生,我敬你是个专家,你也讲讲道理。他拿公司的钱供你读书,这钱你用的时候——”
她把信封连同花一起拎起来,递到他胸前。
“我的学费有转账记录,他的收入也有记录。你拿得出他侵占公司款项的证据,就报警。”
陈绍谦没接,花落到地上。
护士按了呼叫铃。
“保卫科过来一趟。”
他的眼睛朝门口转了一下,嗓门反倒更高。
“有个当医生的妹妹,就能赖账了?”
我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向门外。
“你要钱,走法律程序。你要我认命,没这回事。”
保安进来时,他还想说话。
知宁转过身,弯腰替我把被子压好。
她的后背挡住了他。
门关上以后,周海把那束花提了出去。
“花放护士站,信封让保安见证退回。我不替他占这个名声。”
下午,交警来做笔录。
我确认了报修照片的拍摄经过,也把手机交给他们依法提取相关材料。
临走前,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立怎么样?”
交警停住脚。
“腿部受伤,正在另一家医院治疗。事故原因还在调查。”
我刚松开攥住的被角,对方又说:
“他要求补充陈述。”
“他希望先确认,你还活着。”
【第五章】
赵立的电话是通过律师约好的。
视频接通,他坐在病床上,右腿吊着。
见到我,他先把嘴捂住了。
我叫了他两声。
他才抬起头。
“老沈,对不起。”
“先说事。”
他擦了一把脸。
“车子事故前就有问题。我报修了,他们让继续跑,说前面检修过,是我脚底下没数。”
“你为什么不停车?”
他低头看着被子。
“停一天扣八百。那个月我妈住院,我……”
“赵立。”
我胸口的伤绷住,停下来缓了一会儿。
“你有难处,不等于这车就能上路。”
他点头,点到脖子发僵。
“我知道。我跟交警说了,我该担什么就担什么。”
知宁把水递过来,我没接,盯着屏幕问:
“事故后,他们让你说什么?”
赵立抬手拿起另一部手机。
“说我私自接活,说你突然闯出来。只要这么说,车损不让我赔,再给我妈十万。”
周海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许衡拦了他一下。
“让他完整说,不要提示。”
赵立翻出语音。
陈绍谦的声音响起来。
“你一个司机,瞎说车有问题,保险那边扯起来,谁也拿不到钱。你自己掂量。”
另一条是:
“沈砚那边不用你操心,人醒不醒还不一定。”
病房里只剩仪器的声音。
赵立拿手机的手一直抖。
“我开始没敢交。我儿子还在他们仓库上班。”
“现在呢?”我问。
“他辞了。他把工牌放我枕头边,说这碗饭不能拿别人的命换。”
屏幕边缘伸过来一只手,扶稳了手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露出半张脸。
“沈叔,我陪我爸去补了笔录。东西都交了,没删。”
我点了点头。
“别来问我原不原谅。把事实说清。”
挂断视频,我的后背已经湿透。
知宁掀开被角,看见我攥着床单的手。
“疼就说。”
“说了也还是疼。”
她转身叫护士按医嘱处理,回来坐到我旁边。
“哥,你不是来比赛的。”
我没吭声。
她从包里拿出一双袜子,袜口松着,没有勒腿的筋。
“小时候我拔牙,抓着你的手不肯放。你怎么说的?”
我看着她。
“疼就咬我。”
“那你凭什么一声不吭?”
我鼻子发堵,往旁边偏了偏头。
她没有逼我转回来,只把袜子搁到床尾。
“你怕欠我。”
“不是。”
“那为什么我给你转生活费,你全拿去还账,吃饭的钱还要自己再跑?”
“你也要过日子。”
“你不算我的日子?”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床单一点点松开。
门外有人敲门。
医院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先征求我们意见。
“网上出现一段急诊视频,涉及你们。我们没有对外提供患者资料,想提醒一下。”
周海把链接点开。
视频只剩知宁那句他是我哥哥,以及她叫血库、叫专家组的画面。
前面我被逼着签字的部分没了。
配文写着:
外卖员有专家妹妹,全院资源为一人让路。
下面已经有人问,是不是普通患者只能等。
知宁看完,把手机放下。
她的拇指在桌沿按出一道白痕。
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先休息几天。
她刚要开口,我把手机拿了回来。
“原视频呢?”
周海立即抬头。
“我有,从他拿欠条开始,一直拍到你进抢救区。”
我看向许衡。
“这次不只交材料。”
“能公开的,按程序公开。”
【第六章】
许衡没有让我立刻发视频。
“里面有其他患者,要遮挡。有医疗信息,要经过你的授权。你们只说能证明的事实,不替调查下结论。”
我签了授权。
笔尖划到最后一笔,手指抖得把名字写歪了。
知宁伸手扶了一下纸,没有替我签。
我抬头问她。
“怕不怕?”
“怕你再进一次抢救室。”
“别的呢?”
她把笔盖扣好。
“该查就查。”
医院先发布了核实后的情况说明。
急救绿色通道对所有符合指征的患者开放。
抢救没有因欠费中断。
当天参与手术的人员按值班及应急机制到岗,亲属关系已报告,手术由团队负责人主持。
知宁也接受了院内核查。
她没找谁打电话,更没有要求把帖子删掉。
从核查办公室回来,她把胸前工牌摆正,站在病床前问我:
“哥,伤口今天换药了吗?”
我说换了。
她点头,拿起床头的水杯。
杯子刚碰到饮水机,手腕就顿住了。
周海问她怎么了。
“水满了。”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指尖沾了一圈水。
我把纸巾推过去。
“骂得很难听?”
她没答。
我说:“给我看看。”
“没必要。”
我没再抢手机。
晚上,经过处理的完整视频发了出去。
我出镜只有一小段。
身上的病号服扣到最上面,声音还撑不长。
“我是沈砚。撞伤我的事故正在调查,欠薪和借款也会依法处理。”
“我妹妹参加了我的抢救,她没有让我排在谁前面。”
“她的哥哥是送外卖的,不是她的污点。”
录完,我让周海关掉镜头。
他没动,喉结滚了一下。
“最后一句再说一遍,刚才声音太小。”
我摇头。
“就这样。”
视频里,陈绍谦那句没钱后面怎么治,跟他往我手上抹印泥的动作一起出现。
评论开始变了。
先前质问医院的人里,有人留下道歉,也有人继续要求查清。
我都没删。
陈绍谦当晚打来电话。
许衡在场,我才接。
“沈砚,你挺会装。”
“说事。”
“网上那些人给你几块钱?值得你毁一家公司?”
“是我让你逼伤员签字的?”
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明天把视频撤了,我给你二十万。这事到此为止。”
“你欠多少,就还多少。你该担什么,就担什么。”
“你以为你妹妹保得住你一辈子?”
我看了一眼知宁。
她站在窗边,双臂抱着病历夹,肩膀绷着。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妹妹救我的命,不替我吞你的账。”
陈绍谦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一声。
“周海的女儿今年上小学,是吧?”
周海一步冲过来。
许衡先按住了桌上的手机。
“陈先生,注意你的言论。”
电话断了。
我们没有回拨吵架。
录音保存,报警,提交材料。
周海坐到走廊长椅上,半天没动。
我叫知宁扶我坐稳,把病房门开着。
“老周。”
他抬头。
“你把材料交完,后面不用每天来。”
他走到门口。
“你要赶我?”
“你有孩子。”
“你也有妹妹。”
他把被陈绍谦移出群的手机举起来。
“今天是你,明天就轮到我。咱们到底退到哪儿算完?”
我看着他,没再说让他走。
第二天,站里七个骑手带着各自的工资单,去了许衡的办公室。
其中一个人交出了一张车辆调度表。
肇事货车的实际调度人,不是纸面上的那家运输公司。
是陈绍谦的父亲。
【第七章】
陈启山来的时候,我正在学着从床边挪到轮椅上。
腿不敢落地,双臂撑住扶手,汗从鼻尖一滴滴往下掉。
康复治疗师数着拍子。
“别急。先把重心移过来。”
我刚挪到一半,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
陈绍谦跟在后面,嘴角有道结了痂的口子。
“先别动。”治疗师扶住我,“做完再说。”
陈启山没有往里闯。
他看着我用几分钟挪完不到半米,等治疗师确认坐稳,才把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我是绍谦父亲。孩子做事没分寸,我来赔礼。”
我擦掉下巴上的汗。
“你的孩子三十五了。”
陈绍谦往前迈了一步。
陈启山抬手挡住他。
“沈先生,咱们谈实际的。”
他拿出一份协议。
“医疗费用,后续康复,误工,我个人先出八十万。旧账作废,你不用还。”
许衡坐在另一边,没有接那份协议。
“条件是什么?”
“停止网上传播不实消息,相关纠纷一次性解决。”
我问:“哪一句不实?”
陈启山看着我。
“司机操作不当,不能什么都算到企业头上。车有保险,该赔的自然会赔。”
“报修申请呢?”
“底下人做的记录,不等于车真有问题。”
“那就让调查结论说话。”
陈绍谦把椅子一拉。
“八十万你还嫌少?你跑多少年能挣八十万?”
我的手停在轮椅扶手上。
手掌磨出了水泡,按一下,里面的水就往边缘挤。
我盯着他。
“你拿我的收入,给我的命定价?”
“我是在救你!你再拖,钱还不一定有!”
陈启山拍了一下桌面。
“闭嘴。”
陈绍谦把脸转到一边。
他父亲把协议往前推了推。
“年轻人,官司不是有理就够。你要康复,你妹妹要工作。耗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转向许衡。
“我的意思,记下来。”
许衡拿起笔。
“合法借款,我认。”
“该补的工资,一笔不能拿来充人情。”
“事故责任,由调查认定。”
“谁威胁我的朋友,谁删改记录,不能塞点钱就过去。”
陈启山的手从协议上收了回去。
他盯着我,终于不再叫沈先生。
“沈砚,你真觉得几张照片能把我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手里确实只有几张照片,几段聊天,一份调度表。
我不想用自己没有的东西吓他。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两名办案人员站在门口,来向我补充核实车辆报修的时间。
陈启山起身时,椅脚刮过地砖。
其中一人看向他。
“陈启山?”
他点头。
“正好,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
陈绍谦把协议往包里一塞。
“我爸一直在外地,车队的事他不清楚。”
对方没有跟他争。
“谁清楚,我们会核实。”
父子俩离开后,许衡才告诉我,原来的货车司机不止赵立一个人反映过故障。
运输公司的维修费用,由陈启山控制的公司审批。
第三方维修站保留着报价单和未完成维修的记录。
我那张照片,只是把调查方向指出来。
后面的原始材料,正在一份份对上。
我靠住椅背,汗凉在皮肤上。
知宁替我擦了擦掌心。
“还站吗?”
我看着训练用的扶手。
“站。”
她和治疗师一边一个扶住我。
我咬着牙撑起来,脚掌刚沾到地,膝盖便向下一折。
两个人把我稳住。
治疗师说:“今天做到这里。”
我想再试,又看见知宁的手在抖。
我坐回去。
“听你们的。”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了水。
我把纸巾递给她。
“这回真听。”
【第八章】
第一次参加劳动争议调解,我坐着轮椅去。
门口有道坡,周海推得很慢。
“腿怎么样?”
“医生让练,不能逞强。”
他笑了一下。
“这话终于能从你嘴里出来。”
会议室里,陈绍谦带了财务和律师。
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的腿。
“还以为你要一直住医院。”
我没接。
许衡把材料按顺序摆好。
调解员先核对身份,再问双方诉求。
对方律师强调,我签的是合作协议,自主接单,自负盈亏。
许衡拿出排班通知。
“每日上线时间由谁规定?”
财务低头翻纸。
“站点为了运营方便,统一协调。”
“迟到扣款,拒单扣款,未参加早会扣款,也是协调?”
“行业惯例。”
调解员抬头。
“不要拿惯例代替依据。”
陈绍谦往椅背上一靠。
“他欠公司钱,这是事实。”
我把一份清单推过去。
“八万本金,实际到账八万。已经还的,每笔在这里。其余利息是否合法,让律师算。”
“你签过十四万!”
“你把八万滚成十四万,再把扣款并成三十八万,我每次要明细,你都不给。”
财务忽然插了一句。
“欠款确认,他确实没有签过。”
陈绍谦转头盯住她。
她把手放到桌下。
“我只说账面事实。”
许衡继续出示材料。
有些旧账已经超过通常的举证范围,有些扣款证据不完整。
他没有替我把所有数字都硬顶回去。
能证明的,一项项列。
不能证明的,要求公司提供依法应保存的材料,再分别处理。
最后核下来的金额,比我电脑里的总数少。
我盯着差额,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许衡俯过来。
“你决定。认可的部分先解决,争议部分保留权利。”
我点头。
“事实是多少,就按多少。”
陈绍谦却拿起笔,在确认单上画了一道。
“想让我给钱,先把视频删了,公开道歉。”
调解员把那张纸拿了回去。
“支付依法应付的劳动报酬,不应附加这种条件。”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那就告!”
会议室的门被他撞开。
财务没有跟出去。
她坐了很久,忽然问许衡:
“如果有人让我倒填文件日期,我没填,但保留了通知,这个该交给谁?”
许衡把手中的材料放下。
“涉及哪类文件?”
“车辆维修结算,还有沈砚的解除合作通知。”
她说完,朝门口看了一眼。
“我不想替他们签。”
许衡告诉她相应的提交渠道,没有让她把不相关的公司资料都拷出来。
她点头,把自己的包抱紧。
我看着她。
“你之前扣我的钱,签过字。”
她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该解释的,你也得解释。”
她低下头。
“好。”
那天没调成。
我坐在车里,知宁替我把腿放稳。
“白跑了?”她问。
“没有。”
我看着手里那份争议清单。
以前,陈绍谦说我欠多少,就是多少。
今天,他得把每一笔钱的来路拿出来。
车刚开出院子,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沈砚,是我,程守正。”
我握住手机,背往前挺了挺。
“程老师。”
“看见新闻了。伤养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别拿还行敷衍我。你当年离校,也说还行。”
知宁偏头看过来。
我看着她,终于说了实话。
“还不能自己走,练得很慢。”
“慢就慢。你寄给我的那份骑手用车故障统计,我看了。”
我愣了一下。
那是车祸前,我发给老师的一封邮件。
十年里,我换过六辆电动车,也给同事修过不少小毛病。
每次出问题,我都会记下发生条件。
我问过老师,这些数据有没有用,能不能帮大家少摔几次。
他没有在电话里说录用,也没有说带我重回学校。
“等医生允许,你来实验室一趟。把采集方法讲清楚,有问题我们当面改。”
我说了声好。
挂断后,知宁把我的手从手机上掰开。
掌心已经压出一圈印子。
“哥。”
“嗯。”
“你刚才没说等把钱挣够了再去。”
我望着前面的路。
“这回先去看看。”
【第九章】
接下来每次复诊,知宁都会给我看一张新的训练单。
从床边转移,到扶着助行器走几步。
从走廊这一头,到另一头。
走不动就坐下,胸口不舒服就停。
有一天,我终于自己走到了医院大厅。
许衡的电话也在那天打来。
“主要调查材料已经齐了。”
我扶着栏杆,没有立刻问结果。
他把能告知的部分,一项项说给我听。
肇事货车存在严重制动故障。
维修站此前提出过停驶维修建议。
赵立负有驾驶人的责任,管理人员明知安全隐患仍安排车辆运营的情况,也进入了后续处理程序。
所谓独立承运,并没有切断实际管理和资金往来的证据链。
事故责任不是靠我在网上吵来的。
是检验、现场痕迹、后台记录和一份份原始材料对出来的。
我问:“工资呢?”
“确认劳动关系的裁决已经出来,对方后续是否起诉,我们继续应对。你的款项,该保全的已申请保全,不会靠口头承诺。”
我把这几句话告诉知宁。
她扶住我的胳膊。
“先走到椅子那儿,再说。”
我看着三米外的椅子,咬着后槽牙挪过去。
坐下以后,她才把手机递回来。
“现在可以高兴一会儿。”
我笑了一下,扯得伤口发紧。
她也笑,笑到一半又把脸转开。
后面的程序没有按我的康复速度走。
材料补过,听证去过,对方也提过异议。
我不再每天盯着电话等。
按时吃饭,练腿,核对律师发来的文件。
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
知宁去上班时,我会给她发一句,今天走到了楼下。
她回我,别擅自加量。
到案件开庭那天,我已经能拄着拐杖进法院。
周海想推轮椅,我摇头。
“带着,累了我坐。”
旁听席上坐着赵立的儿子。
他起身朝我点了点头,眼睛下面两片青。
我也点头,没有躲开。
庭上,赵立承认自己明知车辆存在异常仍继续驾驶。
他没有再说母亲住院,也没有要求我念旧情。
陈绍谦起初不认。
他坚持自己只管配送,不懂车辆技术。
那份停驶申请出示时,他说记不清。
维修站负责人说明报价单后,他说只是建议。
直到调度录音播放出来。
“先跑完这一趟。出了事我担着,你怕什么?”
录音结束,法庭里没有人接话。
陈绍谦嘴唇张着,半天才说:
“那是催进度,不是让他开坏车。”
他父亲把头偏到一边。
关于实际控制、维修审批和调度安排的材料继续出示。
两个人先后解释,又先后推翻对方的话。
我握着拐杖,听见木柄在掌心里吱了一声。
知宁按住我的手。
不是叫我忍。
她把那只手一点点掰开,让我别再伤到自己。
宣判那天,陈绍谦终于不再扭头找父亲。
法庭对各被告人的责任分别作出认定,刑罚和依法应承担的责任一项项宣读。
他听到自己的部分,膝盖往下塌了一下,被身旁的人扶住。
陈启山的下巴贴着胸口,先前那句几张照片能把我怎么样,再没说出来。
庭审结束后,经允许,陈绍谦隔着一段距离叫住了我。
“沈砚。”
我停下。
他眼泪流到嘴边,抬手想擦,又垂下去。
“我把钱给你。我都给你。”
许衡站在我旁边。
“赔偿按生效法律文书履行,不是现在才可以谈的筹码。”
陈绍谦没看他。
“你妹妹把你救回来了,你也没死……你给我个机会,我家里还有孩子。”
我的拐杖抵在地上。
金属杖尖轻轻磕了一声。
“你拿周海的孩子威胁他的时候,记不记得自己也有孩子?”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错了。我当时就是急了,我不该碰你。”
我盯着他。
“你错的不是碰了有医生妹妹的沈砚。”
“没有妹妹来救的人,也不该被你这么对待。”
他抬头看我,嘴里反复念着那句我错了。
我没有替他补一句没关系。
也没有伸手。
从法院出来,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白。
周海站在下面,手里拿着手机。
“到了。”
他把屏幕转给我。
经过前面的仲裁、诉讼和执行程序,第一批被依法确认的欠薪已经进账。
我的手机也响了。
不是谁给我的安慰费。
是原本就该落进我口袋里的钱。
我看着到账提示,喉咙里一时发不出声音。
知宁没有催我走。
她站到低一级的台阶上,向我伸手。
“哥,慢点。”
我把手搭过去。
这次没躲。
【第十章】
赔偿和保障待遇的后续办理,许衡给我列了清单。
哪些已经支付,哪些仍在执行,哪些需要按实际康复情况申请。
他没有把同一项损失算两遍,也没让我签看不懂的表。
我把真实借款的剩余部分,按照核定结果结清。
转账前,知宁问我:
“你确定要还?”
“该还的还。不该认的,一分不认。”
她点头。
我把结清凭证打印出来,和最后一张欠薪回执放进同一个文件袋。
袋口扣上的那一下,声音很轻。
我坐在桌前,肩膀却往下一松。
知宁端着饭从厨房出来。
“还看?”
“看完了。”
“那吃饭。”
桌上两菜一汤。
她把肉往我碗里夹,我伸筷子想送回去,碰到她的筷尖,又收了回来。
她抬眼看我。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了。”
“你刚才看文件,喊三遍不来,汤都收了一半。”
“怪我。”
她低头吃饭,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去程老师实验室那天,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知宁在门口替我捋领子。
“紧不紧?”
“领子不紧。”
“没问领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十年没进去过了。”
她松开手。
“那就进去看看,不合适再出来。”
我笑了。
“你这话,跟我当年送你去大学说的一样。”
“学你的。”
实验室门口,程老师没让我发表什么感言。
他把我带到一张桌前,拿出我发过去的记录。
“这一组,轮胎压力怎么测的?”
“站点的便携表,不同设备可能有误差。”
“环境温度呢?”
“用的天气记录,不能代替实际路面温度。”
他点点头,在纸上划了一道。
“知道缺口就能改。你的观察有价值,但不能把经验直接当结论。”
我坐直了。
“明白。”
那天我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
没恢复保研资格,也没有凭着一场事故拿到什么头衔。
老师让我把资料匿名化,补齐采集方法,再由课题组评估能否纳入研究。
离开前,他问我还想不想继续读书。
我没有立刻点头。
“想。但得重新准备考试,也得考虑身体和生活。”
“那就一件件做。不要再拿一句算了,全替自己办完。”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文件夹第一页。
回去以后,我开始替一家正规维修企业做兼职质量回访。
收入不算高,工时写进合同,工资按月发。
我不再一天骑十几个小时的车。
接这份工作前,我把合同发给许衡看。
他回了几处建议,最后问我,怎么这回不嫌麻烦。
我给他拍了张自己的拐杖。
“学费交得够多了。”
周海换了站点。
新合同发到群里,他第一个问保险和扣款规则。
有人说他被我带得太较真。
他发来一段语音。
“钱一块块挣,字一个个看。有问题就问,问清楚不丢人。”
我听了两遍,给他回了一个好。
那天下午,知宁夜班结束。
我到医院门口接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她从门里出来,看见袋子,脚步突然停住。
“你又去送单了?”
我把袋口打开给她看。
两盒饭,一小盒切好的梨。
“给你送饭,不计时。”
她走过来,先看我的腿,再看我额头。
“等多久了?”
“十来分钟。”
“累不累?”
“有点,咱们去那边坐。”
她伸手要接袋子。
我没说不重,直接递给了她。
医院门口的长椅空着半边。
我坐下,她把饭盒打开,热气扑到脸上。
第一口没吃,先把筷子递给我。
“你也没吃吧?”
“等你。”
她把另一盒推过来。
“以后别饿着等。”
我答应了,低头夹菜。
门口忽然响起救护车的声音。
知宁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向急诊入口。
值班人员已经推着床迎出去。
她看清有人接应,才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我看着她眼下的青色,问:
“昨夜又没睡?”
“抢救了一个,早上送上病房了。”
“活下来了?”
她点头。
我把那盒梨推到她手边。
“多吃点。”
她拿起一块,咬了半口,忽然问我:
“哥,你当年后悔过吗?”
我知道她问什么。
筷子在饭盒边停了片刻。
“后悔过撒谎,后悔有事不说,后悔把自己熬到只能躺着见你。”
她握着梨,没再往嘴里送。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右手虎口那道旧疤。
“供你读书,没后悔。”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把纸巾放到她掌心。
“也别把这当债。你救的是你的病人,我供的是我妹妹。”
她抬起头,眼泪落进饭盒盖上。
“那以后呢?”
“以后,你好好当医生。”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新买的考试教材,放到两人中间。
书角还没折,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我把没念完的书,往下念。”
她擦掉眼泪,把饭盒往我这边挪了挪。
“先吃饭。”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
不是超时提醒。
是定好的康复训练闹钟。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扶着长椅站起来。
知宁收好饭盒,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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