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被诬陷那天,我先给全府发了请帖。
上辈子,父亲把我打进废井;这辈子,我把告状的婢女和递棍的嬷嬷锁进账房。
父亲提棍赶来,我搬出两张椅子。
“您坐着打,官差站着记。”
1 重生锁门自证
门闩落下时,里头的孙嬷嬷还在指挥我。
“大公子,把那只红木匣搬过来,夫人查账要用。”
我把铜锁穿过门环。
咔哒。
她的话断了。
婢女春桃扑到窗前:“公子,你锁门做什么?”
“保护现场。”
我抽走窗台上的钥匙,退了两步。
“不是说我偷了祖母的寿礼吗?匣子在里面,你们也在里面,正好一起等人来验。”
春桃抓住窗棂,指甲刮掉一片旧漆。
“是你叫我们来找东西的!”
“对,所以我不跑。”
我拖来一张长凳,坐在门外。
“谁跑谁心虚。”
井底的冷还黏在膝盖上。
我低头,裤脚干着,手腕也没折。
十五岁的这一天,竟真让我再活了一次。
上辈子,春桃从我房里搜出一只金镯,孙嬷嬷指认我偷取祖母寿礼,继母柳氏替我求了三声情。
第一声,我父亲打断了我的左手。
第二声,他叫人堵住我的嘴。
第三声,柳氏说:“井边清静,让他在那里跪一夜,免得冲撞宾客。”
我被拖到废井边。
推我下去的人说:“大公子,你死了,大家都省事。”
最后听见的,是井口落下一句交代。
“账册也扔进去。”
我没见过那册账。
那时只顾着喊爹。
现在想想,实在浪费嗓子。
“周顺。”
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他抱着扫帚,眼睛先看我,再看我。
“公子,我月钱还没领。”
“没让你陪葬。”
“那就好。”
“替我请客。”
“请谁?”
“今日来给老太太贺寿的人,有一位算一位。就说沈家找到寿礼了,失主、赃物、证人都在,迟到只能听转述。”
周顺的嘴张了张。
“这不把家丑传出去了吗?”
我把一串铜钱塞给他。
“那你说得体面些。”
他拔腿就跑,边跑边喊。
“各位贵客!大公子请诸位移步鉴宝!活的!”
我闭了闭眼。
很好。
消息不会被压下去了。
窗内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
我立刻站起来。
“孙嬷嬷,别摔。摔一件,我在门外报一件的价。”
“你敢污蔑我!”
“刚才那个青瓷笔洗,三两。”
脚步声停住了。
我靠近窗户,鼻尖闻到纸灰味。
“春桃,火也灭了。窗户这么低,外头看得见。”
她手里的纸团刚凑到灯芯边,便僵住。
我将窗户整个推开。
早来的两位账房管事,正伸长脖子往里瞧。
春桃手忙脚乱,把纸团按进茶水里。
我朝两人拱手。
“烦请记一下,证人正在给证据洗澡。”
其中一人嘴角抽了两下,拿袖子挡住脸。
下一刻,我父亲沈崇礼撞开了院门。
他穿着待客的绛色长袍,手里拎着藤棍,衣摆上的寿字纹被甩得翻起。
“孽障!你又闹什么!”
柳氏跟在后头,扶着丫鬟的手,先看门锁,再看人群。
“承安,快放人。今日是老太太寿辰,你有委屈,回头母亲替你做主。”
“您上回替我做主,我躺了七天。”
她嘴唇一抿。
父亲举棍就冲。
我没退,先把长凳踢翻了。
凳脚磕在青砖上,砰的一声。
两位管事齐齐往后一缩。
“打啊。”
我抬起左臂,袖口滑下,露出旧伤结的痂。
“打完这棍,您答应我娘的誓言、我娘的嫁妆,还有您把妾室扶正前做过的事,我一件件请人查。”
藤棍悬在我额前。
父亲的手背绷起青筋。
“你拿你娘压我?”
“没有。”
我看向院门。
周顺领着十几位宾客挤进来,最前头是我母亲生前合作过的绸商程伯,后头还跟着沈氏族叔。
“我拿活人压您。”
族叔脚下一顿。
程伯咳出一口茶。
我补了一句:“劳烦诸位站稳,别让他压回去。”
2 当堂揪出内鬼
父亲的棍子终于落了。
没落在我身上。
他往地上重重一杵。
“关门!”
周顺伸手去拉院门。
我叫住他:“你站哪边?”
他看了眼我的袖子,又看了眼父亲的棍子。
随即抱住门框。
“老爷,小的今天腰疼,关不上。”
父亲气得往前半步。
程伯挡住了他。
“沈兄,孩子把话说到这份上,总得验一验。今日来的都是熟人,查清也好。”
“程老板,这是家事。”
“若有寿礼失窃,就是盗案。若没有,就是有人在寿宴上栽赃。”
族叔接过话,脸上的褶子挤到一起。
“哪一种,都不能拿棍子结。”
柳氏立刻垂下头。
“原是春桃瞧见承安进过库房,误会罢了。孩子年轻,拿件东西把玩,也算不得偷。”
我冲她竖起大拇指。
“您这嘴真省事。”
她抬眼看我。
“人还没审,罪名已经替我打了折。”
程伯肩膀一颤,转身看树。
父亲沉声道:“把门开了。”
“先搜身,再开。”
我摊开双手。
“我先来。请族叔验我,孙嬷嬷与春桃请老太太身边的许妈妈验。别叫人说我藏东西,也别叫人说我碰了女眷。”
柳氏的指尖掐住帕子。
“你连我的人也要搜?”
“寿礼贵重,总不能只贵在我一个人身上。”
族叔搜出我的帕子、半块麦芽糖,以及三文钱。
他拿着糖,眉毛抖了抖。
“你就这些?”
“还有欠厨房的六文面钱,没带欠条。”
人群里传来两声压不住的笑。
父亲脸上发青:“你缺过吃穿?”
我指指左脚。
鞋底张着口。
“它有话说,您听听。”
柳氏抢在他开口前叫人取新鞋。
我没接。
许妈妈已进了账房。
不多时,她拿出一只金镯、一张小纸条,还有浸湿的账页。
金镯从春桃袖中搜出。
纸条缝在孙嬷嬷腰带夹层。
许妈妈把东西摆到窗台上,手往围裙上擦了两下。
柳氏闭了闭眼,马上睁开。
“春桃!你竟敢偷老太太的寿礼!”
春桃膝盖一软。
“夫人,不是您……”
“住口!”
柳氏一声喝断,院里静了。
我替她把话接上。
“不是您让她拿的,是她自己长脚去的。孙嬷嬷也是自己长脚,纸条也是自己缝进去的。”
我拿起纸条,没拆,先递给族叔。
“您念。我识字不多,怕把贵人的脸念掉了。”
族叔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午前置镯于东厢。事发后,依旧例送北院。”
程伯的笑收住了。
“什么旧例?”
没人接话。
他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袖口。
“承安,北院有什么?”
我想把手抽回,又停了。
“废井。罚跪的石板。还有一间不许请郎中的柴房。”
程伯的手猛地收紧。
父亲喝道:“不过管教几次,谁家孩子不挨打!”
“是。”
我点头。
“所以先别谈我。先谈春桃为何拿着金镯,准备在我屋里搜出来。”
春桃已经跪下,额头贴着砖。
“是孙嬷嬷交代的!奴婢只听吩咐!”
孙嬷嬷扑过去扯她头发。
“贱蹄子!你敢咬我!”
两人隔着门槛滚成一团。
许妈妈往旁边让了让,护住窗台上的证物。
我也让了一步。
“不是爱演吗?这次全府都来当观众。”
柳氏想进门,又被族叔抬臂挡住。
“先别碰她们。”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转向我。
“承安,就算下人做错了事,也不能毁了老太太的寿宴。”
我看向门外。
祖母被人搀着过来,拐杖点得一声比一声重。
“我的寿宴怎么了?”
我上前行礼。
“添了节目。”
祖母瞥见金镯,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浸湿的账页举起来。
“接下来这个,可能要请您亲自唱。”
3 撕破父亲假面
账页上,记着三笔支出。
寿平,四百两。
药材,一百二十两。
南庄修缮,六百两。
末尾盖着母亲陪嫁铺子的印。
祖母只看一眼,便把脸转开。
“家里银钱,自有你父亲操持。”
“那正好,请父亲说说。”
我指向第一笔。
“寿屏摆在前厅,卖屏的陈掌柜也来贺寿了,叫他过来认认价?”
父亲盯着我:“你要查长辈的账?”
“不是查,是认。您若怕认,我便请别人查。”
程伯叫小厮去请陈掌柜。
父亲伸手要夺账页。
我刚要躲,族叔先把纸接了过去。
他拿得很高。
父亲扑空,险些撞进他怀里。
族叔扶住他的肩。
“崇礼,你我同辈,不必行这样大的礼。”
周顺把头埋进门框。
肩膀抖得门板都响。
陈掌柜来得快。
他进门先赔笑,听见问价,笑便卡住了。
“一百八十两,老夫人要的是去年那架折枝寿屏,另添了八两送装银。”
我看向父亲。
“四百两,您把掌柜也买回来了?”
陈掌柜连退两步。
“小店不卖人。”
柳氏忽然跪在祖母跟前。
“母亲,是儿媳管家不严,底下人欺上瞒下。求您给儿媳三日,必定查个明白。”
祖母伸手扶她。
“三日也等不得,你是逼你母亲去死吗?”
我抬起手。
“等得。可账不能留在她手里。”
父亲冷笑:“沈家的账,不留在沈家,难道留在外人手里?”
“留在衙门。”
我把那三文钱拍在长凳上。
“周顺,报案。”
周顺看着铜钱,又看我。
“公子,雇车不够。”
“跑着去。”
“那这三文……”
“给你买鞋底。”
他捏起钱就走。
父亲吩咐门房拦人。
程伯带来的伙计走到院门外,没有碰门房,只朝街上喊:“沈家有人失窃,请街坊帮忙去县衙报个信!”
门房的手顿在半空。
一个人拦得住,一条街拦不住。
父亲转向我,嗓音压低。
“承安,今日到此为止,我给你十两银子,搬回前院。”
我捂着他的嘴。
前世这张嘴说过:“你娘活着,也得听我的。”
也说过:“不认错,就别出来。”
唯独没说过,叫郎中。
我把长凳扶正。
“您坐着等吧。”
“你到底想要什么?”
“先活着。”
他眼皮一动。
我坐在他对面。
“剩下的,算账。”
官差进门时,孙嬷嬷忽然撞向门柱。
她身子才扑出去,许妈妈一把扯住她的后领。
布帛裂了半尺。
孙嬷嬷倒坐在地上,头发遮住半张脸。
领头的冯捕头看着她,又看了看门柱。
“谁逼你了?”
她伸手指我。
我指向她身后。
“二十来位证人,您慢慢挑。”
冯捕头把指控、证物、在场人名逐一记下,叫人给账房贴封条。
父亲这才收起棍子,上前拱手。
“冯捕头,小儿与下人闹气,惊动衙门,实在不该。账房里有我的私印与往来书信,让我取出来,再封不迟。”
冯捕头问:“什么印?”
“青田石方印,底款是我的字,慎独。”
孙嬷嬷猛地抬头。
我也抬了头。
族叔手里那张湿账页,纸背被水洇开,露出半枚朱印。
两个字。
慎独。
我一直以为,前世是柳氏吹枕边风,父亲信了她。
直到这一刻。
程伯拿过账页,翻到背面。
他的指腹从印记上擦过,停住。
“沈兄,这是你核过的账?”
父亲的喉结滚了滚。
“家中账页多,偶有……”
“这张是庄契转押的附单。”
程伯展开折在里侧的一角。
“债主叫姚广盛,借银三千两。你拿亡妻留给儿子的南庄,替自己借钱?”
父亲伸手去抓。
冯捕头横刀挡住。
刀鞘碰上他腕骨,发出闷响。
我缓缓看向孙嬷嬷。
她嘴唇不停地抖。
忽然,她朝父亲爬了两步。
“老爷!您说送走大公子就能过契,您不能只让奴婢担着!”
院里没人再笑。
我把那根藤棍捡起来,放回父亲脚边。
“原来不是她劝得好。”
“是您打得值钱。”
4 携证离府脱身
父亲一脚踹开藤棍。
“疯婆子,胡言乱语!”
孙嬷嬷被衙役拉住,仍往前挣。
“南庄的契书要长子画押,您说他犯了盗罪,送去庄上养病,便能由您代签!”
“堵住她的嘴!”
冯捕头回头看父亲。
“沈老爷,您替谁当差?”
父亲的嘴闭上了。
柳氏终于站不稳,扶住门框。
我母亲留下的嫁妆里,南庄最值钱。
庄里有田,有桑园,有两座给绸铺供货的织坊。
前世井口那句话,忽然在耳边扎清楚了。
账册也扔进去。
他们要埋的,不止我。
“官爷。”
我扶着长凳站起。
膝盖发软,木刺扎进掌心,我没松开。
“请把北院也封了。若有人拿走东西,别只记丢了什么,也记谁拿的。”
柳氏猛地看向我。
“那是你住的院子,能有什么?”
“那您急什么?”
她抬手捋鬓角,簪子被碰歪了,连扶两次都没扶正。
冯捕头派人去北院,自己押走春桃和孙嬷嬷。
父亲并未被带走。
借据真假尚待核验,嫁妆契书还没调取,仅凭下人一句话,县衙不能当场定他罪。
他显然也知道。
衙役一走,他便转向宾客。
“家门不幸,出了逆子,让诸位见笑。今日寿宴便……”
“寿宴照办。”
祖母把拐杖敲向地面。
“谁也不许走!”
她看向我,眼底的肉绷着。
“承安,过来给祖母磕头。”
我没动。
“你的亲事、族谱、将来的出路,都还在沈家。别以为请来几个官差,就能不认祖宗。”
族叔的脸先沉了。
“嫂嫂,族谱不是你家的账本。”
祖母瞪他。
他却把袖子往后一甩。
“账本还闹成这样,族谱更不能让你管。”
程伯没忍住,咳得弯下腰。
我走到寿桌前。
桌上供着寿桃,下面压着宾客礼单。
我从礼单背面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两行字。
父亲盯着我的笔。
“你又写什么?”
“暂住的凭据。”
我吹了吹墨。
“案子未清前,我住程伯家。您若说我逃家,诸位能作证。您若派人接我,先请衙门解封。”
“你敢!”
“您也可以不签。”
我把纸转向冯捕头留下的书吏。
“那就记一下,被告阻止报案人离府。”
书吏抬起笔。
父亲看了他半晌,夺过笔,落下名字。
笔尖戳破了纸。
我看了眼破洞。
“多谢。您今日头一次没戳我。”
程伯转身叫人收拾车。
我只回北院拿了两样东西。
母亲替我做的小木尺。
一件她留下的旧披风。
箱底空着,银钱没有,书也缺了几册。
周顺站在门口,捏着扫帚不进来。
“公子,我的身契还在夫人手里。”
我把披风搭在臂上。
“我不能现在就带你走。”
他嘴角刚动,我又开口。
“但你今日报案,是证人。我请书吏记你的名字,案结前,他们动你,得解释。”
周顺看着我,慢慢把扫帚放下。
“那我先把月钱催了?”
“去,当着宾客催。”
他立刻跑出去。
片刻后,前院响起他的声音。
“老爷,您都花三千两了,再匀小的四百文吧!”
程伯扶着车辕,笑得直不起腰。
我刚踩上车凳,一名衙役从后头赶来。
“沈公子,北院井台边找到半本旧账,包在油布里,塞排排水沟下。”
他递来一张抄录的封存单。
“封皮上,写的是你母亲的名字。”
我攥住纸,手背上木刺扎出的血珠蹭了上去。
程伯扶住我。
“先别急。东西封着,跑不了。”
我抬头看了眼沈家的门匾。
父亲站在门内。
他没看我。
他在看那张封存单。
5 硬刚恶债主
次日,我还没吃完一碗面,程家的门便被敲响了。
来的不是官差。
是沈家的债主。
姚广盛带了两名伙计,一进门就把借据拍在桌上。
“父债子偿。你爹说,钱都用在你身上,让我来找你。”
我含着一口面,停了停。
程伯把筷子按下。
“姚掌柜,谁借的你找谁。”
姚广盛叉着腰。
“借据上抵的是南庄!他儿子既要夺庄,就得还钱!”
我把面咽下去,抹了嘴。
“您先坐。”
“少套近乎!”
“那您站着。我坐。”
他眼睛一瞪。
我摊开借据,没有碰印,先看日子。
借银三千两。
交付日期在母亲死后第三个月。
父亲那时哭得最勤,几乎日日去祠堂。
原来不是想我娘。
是怕她还没走远。
“姚掌柜,三千两全付了?”
“白纸黑字!”
“我问银子,没问纸。”
他喉咙里一噎。
“自然付了。”
“在哪里交的?现银还是银票?谁经手?”
“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把借据推回去。
“抵押物的原主是我娘,契书登记在她名下。您既敢借三千两,必定验过原契。拿出来,我瞧瞧。”
姚广盛没动。
程伯端起茶,杯盖一碰,响得他眼皮直跳。
“姚兄,你不会只见过一张抄契吧?”
“沈老爷是有功名的人!”
“那你该拿他的功名抵押,拿我娘的庄子做什么?”
姚广盛拍桌。
我把面碗端走。
“桌子是程伯的,拍坏另赔。”
他掌心悬住,硬生生收了回去。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冯捕头到了。
姚广盛扭头就要走,被他拦在门边。
“正好,县里传你问借款交付的事。”
“我只是来催债!”
“催债不犯法,作假得问。”
人被带走后,程伯夹起一根面,又放下。
“你父亲这是要逼你先认债。”
“他没打算靠这一步赢。”
我把借据副本上的日期圈出来。
“他在探我们知道多少,也在催姚广盛赶紧把口供对好。”
程伯盯了我一会儿。
“这些是谁教你的?”
我捏住木尺。
“挨打时学的。谁先关门,谁拿棍子,谁去请老太太,总得记。”
程伯把面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再记。”
午后,街上就有了新话。
说我被程家收买,伙同外人抢夺沈家产业。
说母亲那几间铺子,早就亏空,是父亲拿俸资补着。
说我在北院翻墙偷银,被抓后反咬父母。
周顺是从后门来的。
他跑丢了一只鞋,手里捏着张纸。
“公子,夫人让我签这个。签了赏五两,不签就说我偷东西。”
纸上写着他亲眼见我窃镯。
末尾留着手印的位置。
我看向他的手。
十根指头干净。
“你怎么出来的?”
“我说小的不会认字,要去请街口代书的念念。”
“她让了?”
“我把纸揣怀里,说若不给念,我就当众喊五两太少。”
程伯低头捏住鼻梁。
“你们沈家的下人,如今都这么会说话?”
周顺看我。
“现学的,没拜师,不算偷手艺吧?”
我把纸交给程伯。
“送去衙门,再请代书的来作证。”
周顺没坐,脚趾在地上蜷了蜷。
“还有一件。老爷让人去南庄了,说要赶在明晚前,把旧织机和存丝全卖掉。”
程伯站起身。
“明日是交丝日,货若卖了,铺子就违约。”
我把木尺塞进袖子。
父亲总算不装父慈子孝了。
他夺不走庄子,便要先把庄子拆空。
我看着周顺那只光脚。
“先给他买鞋。”
周顺急得摆手。
“都什么时候了!”
“要跑一趟南庄,光脚追不上他们。”
6 南庄护货翻盘
去南庄前,我先去了县衙。
我没求县令替我抢庄。
我递了两份东西。
一份是母亲嫁妆登记的调档申请,一份是争议财产暂禁转卖的状纸。
书史翻完,抬头看我。
“你如何知道南庄即将卖货?”
周顺举手。
“我听见的,我能画押。”
“仅凭一句话,不足以封庄。”
“那请先传庄头。”我说,“货可以查,车可以看,买家可以问。若没有,算我虚报。”
书吏想了想,进去禀报。
我站在廊下等,脚底一阵阵发麻。
前世被关在北院时,我总以为有人会来。
我等祖母,等族叔,甚至等父亲自己消气。
没有人来。
这次我自己站到能说话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冯捕头带着两名衙役出来。
“先查货,不准你私斗。”
“我打不过。”
他看了眼我的胳膊。
“看得出来。”
周顺想笑,又把嘴捂住。
南庄门口已经停了四辆牛车。
车上压着生丝,织机拆成木架,绳结勒进漆面。
庄头赵丰迎上来,见我便拦。
“大公子,老爷说了,你身子不适,不能进庄。”
我朝身后一指。
“郎中带来了。”
冯捕头亮出差牌。
赵丰的手从我肩前缩回去。
我又补了一句:“专治嘴硬。”
冯捕头看我一眼。
“你少说两句。”
“是。”
我闭嘴,退到旁边,让他查装货单。
买货的是外县布商,拿着一张现银收条,站在车旁直跺脚。
“银子我付了,凭什么不让走?”
冯捕头问:“交给谁?”
“沈家的二公子!人刚进后院!”
我的弟弟沈承业,被从后院请出来时,嘴里还塞着半块点心。
他比我小两岁,衣领绣着金线,手里攥着钱袋。
看见我,点心没咽下,先笑了。
“你来晚了,卖完了。”
我看着他。
“你很缺钱?”
“我读书应酬,哪样不花钱?爹说了,家业迟早归我。”
“那你现在卖的是什么?”
“我的东西!”
我点头,看向书吏。
“记上。他说得挺完整,省墨。”
沈承业这才看见差牌。
他往后退一步,钱袋掉在地上。
铜钱混着银锭滚了一片。
周顺弯腰想捡,又把手背到身后。
“官爷,我就看看,绝不接手。”
冯捕头让买家当面清点,封存货款,暂扣争议货物。
布商指着沈承业骂:“你不是说契书在手,随便卖吗?”
沈承业张了张嘴。
“是我娘……”
他停住。
我看着他,又看向赵丰。
“你们一家说话,怎么都得别人替你们收尾?”
赵丰忽然跪下。
“大公子,庄上几十口人,不能没饭吃。夫人说这批货若不卖,月钱就得再拖。”
我看向门内。
织娘们站在廊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上还缠着防割的布。
最前头的妇人抬起手。
指缝里是洗不净的染料。
“三个月了。少爷,谁当家我们不管,工钱得给。”
“账呢?”
赵丰说:“都送府里去了。”
妇人立刻转头。
“胡说!副册在西库!去年夫人还在时,吩咐我们每月各留一份,你说没用,让我们烧灶,我们没烧!”
赵丰脸上的肉抖起来。
我袖里的手慢慢攥住木尺。
母亲死前,我总嫌她查账吵。
算盘拨到深夜,我还闹着要她讲故事。
原来她替我留过不止一条路。
我朝那妇人行礼。
“劳烦把副册拿来。今日我不许空口许钱,先核欠数,再请官府准许,用没被挪走的货款结工钱。”
妇人看着我,转身就跑。
沈承业还想往后挪。
冯捕头叫住他。
“你也留下,卖货的签押得核。”
他瞪我:“你真要把亲弟弟送官?”
我看了眼满地银钱。
“你卖我娘的东西时,可没给我留亲情价。”
7 拆穿疯人诊帖
西库里,不止副册。
还有母亲当年雇工的工契,修渠的收据,交丝的验货单。
赵丰把正账送进沈府,却没能把几十个工人的手都按住。
一页账可以改。
四十多个人的工钱,改起来费嘴。
书史核了两日,案桌上堆起三摞纸。
其中两笔所谓补贴南庄的银子,根本没有入庄。
父亲那三千两借银,实际到手的只有一千八百两。
剩下一千二百两,是预扣利息与一笔说不清的“通融银”。
姚广盛起初还咬着三千两不放。
直到冯捕头从他伙计口中问出交银地点,又调来银号的兑票底册。
他在堂下擦了三次汗。
第四次,袖口湿得拧出了水。
“是沈老爷说,借据写大些,日后南庄折价容易算。”
县令把笔放下。
“你们不是要他还钱,是早商量好要庄?”
姚广盛额头抵地。
“草民一时贪利。”
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绷着。
他的功名还在,县令暂许他坐着答问。
我站着。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终于找回一点能压我的东西。
“承安,你看清楚。父就是父,子就是子。”
我点头。
“看清了,您坐得比我高,欠得也比我多。”
书吏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
县令敲了案木。
“堂上不许斗嘴。”
父亲立刻拱手。
“大人,小儿历来顽劣,常有失心之举。他所言所行,不能尽信。”
“失心?”
县令抬眼。
父亲递出一张诊帖。
是城西杜郎中的笔迹。
上头写着我躁动、妄语、疑亲,需闭门静养。
日期在半年前。
我看着那张纸,牙齿一点点咬住舌尖。
前世,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他说我疯了,所以我喊疼,是装。
他说我疯了,所以我喊冤,是病。
我抬头。
“请杜郎中来。”
父亲抚了抚衣袖。
“杜郎中出诊去了。”
程伯在堂外举起手。
“大人,他在。昨夜我请他给老母看腿,人还在客房候着。”
父亲的手停在袖口。
我没看他,只望着堂门。
昨日下午,周顺送来消息,说柳氏派车去接杜郎中。
我没拦车。
我让程伯先请人。
看病付诊金,留宿备客房,谁也挑不出不是。
杜郎中进来时,走了三步才认出那张诊帖。
县令问:“你给沈承安看过病?”
“看过。”
“何病?”
他看向父亲。
县令敲案。
“问你,不是问椅子上那位。”
杜郎中跪下。
“跌伤,旧伤发热。”
“这诊帖为何写失心?”
“那是……沈夫人说孩子夜里总喊有人害他……”
我上前半步。
“您看诊那日,我能坐起来吗?”
杜郎中低着头。
“不能。”
“能举左手吗?”
“不能。”
“您开的药里,有治妄语的吗?”
他摇头。
我把从药铺调来的抓药副单呈上去。
母亲留下的旧账封存后,我便请书吏照着支出日期,去药铺查当年的赊药记录。
药方没长腿。
抓过的药,赊过的银,总会留下另一份账。
县令翻了两页。
“外伤药,退热药。沈崇礼,你拿一张据家属口述写的诊帖,作儿子失心的凭据?”
父亲猛地站起。
“他确有忤逆之举!”
“忤逆不是病名。”
县令抬手。
“把椅子撤了。”
两名衙役上前。
父亲的袍角被椅腿带了一下,他往旁边踉跄半步。
我站在原处,看着他终于和我落到同一块砖上。
堂外,周顺从人缝里伸出一根指头。
朝那张被搬走的椅子,比了个一。
我知道他的意思。
先撤一个。
后头还有。
8 祠堂硬刚全族
父亲的反扑没有停。
当天下午,祖母把族里几个老人请进了沈府。
我接到话时,程伯正在核账。
传话的小厮说:“老太太让您去祠堂,族中公议,不能不去。”
程伯把算盘放下。
“他们想逼你撤状。”
“去。”
我取过外衣。
“但不能空手。”
程伯要叫伙计,我摇头。
“带账。”
祠堂里摆了六张椅子。
祖母坐在正中,柳氏跪在她脚边,沈承业站在柱旁。
父亲不在。
他正在县衙解释那枚慎独印,顾不上回来讲孝道。
祖母见我进门,先摔了茶盏。
碎瓷飞到鞋边。
“跪下!”
我低头看地。
“换块地方。瓷片扎破膝盖,您又得出药钱。”
族叔嘴角一动,咳了一声。
另一位族老拍扶手。
“长辈跟前,容得你贫嘴!”
“那请说正事。”
柳氏抬起头。
她没戴簪,头发松着,眼角抹了水。
“承安,都是母亲的错。你恨我,冲我来,别毁你父亲和弟弟的前程。”
我看了她一会儿。
“您愿意认错?”
她点头。
“那省事了。”
我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寿屏虚报二百一十二两,药材虚报八十两,南庄三次修缮虚列一千零四十两。先还这几笔,剩下的慢慢认。”
柳氏眼里的水停住。
族老皱眉。
“她都低头了,你还提银子?”
“她低头不收钱,抬头却要花我娘的银子。我分得清。”
祖母指着我,指尖直颤。
“那是我儿媳的嫁妆!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东西!”
我把调来的婚书副本摊开。
“县里登记的附约写着,田铺由我娘自掌,不混公产,日后归亲生子。您不识字,没关系,今日识字的人多。”
族叔拿起来看完,交给旁边的人。
柳氏忽然伸手按住账册。
“这些账,你母亲生前也许准过。”
我望着她的手。
她右腕戴着一只玉镯。
我娘曾戴过。
小时候,我抓着那只镯子咬,母亲笑着把我的手掰开,说不能吃,留着娶媳妇。
现在那道浅浅的牙印,正贴着柳氏的掌根。
我想伸手夺,又停在桌沿。
“镯子摘了。”
柳氏把手缩回去。
“这是你父亲给我的。”
“东西在嫁妆清单第二页。您可以还,也可以等官差来取。”
祖母一拍桌子。
“一只镯子,你就要闹到官府!”
“不是已经闹了吗?”
我看着柳氏。
“您现在摘,至少体面。”
她用左手去褪,指节绷住,试了两次,镯子仍卡着。
周顺从门口探头。
“夫人,要皂角水吗?小的熟。”
柳氏猛地瞪过去。
他缩回半张脸。
“收两文,不赊。”
族叔到底没绷住,咳得连拍胸口。
柳氏把镯子褪下来,重重搁在桌上。
我拿帕子包好,没有再碰她。
祖母盯着那只镯子,忽然开口。
“你娘就是太会算,家里才没一日安生。你爹在外应酬,难道不用银子?我过寿,难道不该体面?”
祠堂静下来。
我抬眼看她。
“所以您知道。”
祖母嘴唇一抖。
“知道什么!”
“知道那些钱不是补庄子,是进了您的寿宴、父亲的应酬、柳氏的箱笼。”
“我是长辈!”
“长辈也得认收据。”
我从账册里抽出另外三张纸。
一张银楼提货单。
一张替沈承业交束脩的凭据。
一张给祖母外甥置宅的转银单。
最后那张上,盖着其中一位族老作保的印。
那人刚才骂我最响。
此时他伸手去端茶,摸了两次,才发现杯子在另一边。
我把纸转向他。
“三叔公,您今日坐这儿,是公议,还是分赃后的回访?”
他腾地站起来。
“我不知银子来路!”
“那就去衙门解释。这里是祠堂,不设退货柜。”
族叔终于把手里的婚书合上。
“今日议不了。凡经手过这些银钱的,都得避嫌。”
六张椅子,空了三张。
祖母的拐杖敲了又敲。
没有人再跟着她喊我跪下。
我收起账册,走到门口时,柳氏叫住我。
“承安,你以为你娘真把你护住了?”
我回头。
她盯着我袖中的木尺,嘴角扯了扯。
“她留的那册账,最后一页,是你亲手撕的。”
9 公堂对质清算
我站在门口,掌心出了汗。
那册账的缺口,我见过。
衙门核验封存时,书吏让我辨认母亲字迹,末尾确实少了一页。
我记得母亲去世前,给过我一张纸。
我折了船。
放进院里的水缸。
柳氏走过来,声音放低。
“想起来了?你娘不肯借银给你爹,写了封信,要让程家停供。你把信撕了,还哭着闹着,问她为何不肯帮父亲。”
木尺顶着我的腕骨。
“你那时多孝顺。”
她往前半步。
“你娘气得半夜咳血,你不记得了?”
我喉咙发干,舌尖抵住齿根。
八岁的我,确实听过一句话。
父亲说,娘若肯点头,他便陪我骑马。
我跑去求娘。
我扯她袖子,哭得一塌糊涂。
柳氏看见我不说话,手缓缓抬起,想扶我的肩。
我退开。
“你既知道是停供信,就知道信写给谁。”
她手停住。
“程伯,您收过吗?”
程伯站在廊下,脸色已沉到底。
“收过。”
柳氏的目光骤然转向他。
“她遣人送了正信,还让掌柜留了副件。承安拿的,是她核账后的草稿。”
他走过来,将我的手从袖里拉出来。
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你娘还在信后提过一句,孩子馋骑马,别让他听大人的账。”
柳氏退了半步。
我看着她的脸,慢慢松开手。
“你拿一个八岁孩子没看懂的纸,抵你们这么多年清清楚楚的坏账?”
她嘴唇动了动。
我朝周顺招手。
“记下来。她知道缺页内容,知道停供信,还知道父亲让我去求娘。都是经手人,别落下。”
柳氏猛地扑向我手里的账册。
程伯挡住她。
周顺抱着册子退到院里,高声喊:“抢账了!刚才还公议,现在开始公抢了!”
族叔拍桌而起。
“柳氏,你还嫌不够丢人!”
她被拦在台阶上,忽然哭出了声。
不是先前那两滴悬在眼角的水。
她一边哭,一边往外追。
“承安,我把银子还你!我还!你别让他们再查!”
我没有回头。
“去衙门还,有人给你开收据。”
正式开堂那天,父亲换了一身素袍。
他不再提我的病,也不再拿父子名分压我。
他当着满堂的人低头。
“是我治家无方,信了内眷与仆妇。”
柳氏跪在旁边,猛地抬起脸。
父亲没看她。
“亡妻的嫁妆,我愿替她们补还。只求大人念我多年谨慎,不要因家中妇人牵累功名。”
我看向他的袖口。
洗得很白。
可账不会跟着衣裳洗。
县令让书吏把证物逐件列出。
婚书附约,原契存档,南庄副册,药铺赊账记录,银号兑票底册。
每一样都不是我从前世带来的。
它们原本就在。
只是从前没人替一个关在北院的孩子,把门一扇扇推开。
父亲还在否认。
“印章偶有借用,下人亦可盗盖。”
书吏取出新送来的书信。
是程伯从旧账柜里找出的停供正信,附着当年父亲亲笔回函。
母亲在信中要求暂停向沈家公账输银。
父亲回函说,若停供,便以承安的教养处置相胁。
末尾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同一枚慎独印。
县令把两份字迹并在一起。
“这也是盗盖?”
父亲盯着回函,膝盖弯了一下。
“夫妻间气话……”
“气话写进账里,就是银钱;气话落在孩子身上,就是伤。”
县令示意杜郎中呈上验伤结论。
旧伤不能单凭我一句话定时日。
但历年的出诊记录、买药凭据、见过殴打的仆役证词,互相对得上。
北院柴房里,还有一把从外面落锁的锁。
春桃认了栽赃。
孙嬷嬷认了传话。
柳氏认了改账,却咬定所有大笔开支都经父亲点头。
父亲转身指她。
“毒妇!你害我!”
柳氏扑着膝盖往前挪。
“你说嫡子犯错,南庄才好代管!你说他闹起来,就拿失心诊帖堵他的嘴!如今全成我的主意了?”
两人的指头隔空戳着,谁也不肯先收。
冯捕头往中间一站。
“挨个说,堂上不比谁嗓门大。”
堂外,周顺捂住嘴。
我听见他低低一句:“这戏比寿宴那场长。”
最后一名证人,是父亲的贴身长随。
他先前躲去了姚家的乡宅,被姚广盛为了自保供了出来。
此刻他趴在地上,肩背不停抽动。
“老爷吩咐,小的一旦听见北院说大公子夜里惊厥,就不用请郎中,只把人挪走。账册拿去一并毁了。”
父亲冲过去,被衙役按住。
“你受谁指使!”
长随从怀里摸出一张领银单。
“五十两,说是封口用的。小的怕日后出事,留了字据。”
父亲的手从半空垂下来。
我盯着那张纸,耳边的声音远了一瞬。
井底的冷,又沿着膝盖往上爬。
前世他说的大家省事。
原来五十两就能办成。
我伸手扶住案边的栏木,粗糙的木纹擦过掌心,疼得清楚。
县令问我:“沈承安,你还有何诉求?”
我抬头。
“还嫁妆,还工钱。该退谁的,退谁的。该罚谁,罚谁。”
父亲突然挣开一只手,抓向我的衣角。
“承安,我是你爹!”
他没抓住,膝盖磕在砖上。
那一声很重。
“爹错了,你替爹说句话。你的前程还要靠沈家,你不能……”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头,眼角的水顺着皱纹往下流。
“我当初若知道……”
“您知道。”
我打断他。
“印是您的,钱是您收的,棍子是您举的。”
他嘴唇张着,再也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柳氏瘫坐在地,手撑了两次,没撑起身。
她盯着父亲,反复念:“你说不会出事,你说不会出事……”
我没再看他们。
县令落下案木。
退赔、拘押、各人的罪责,一项项宣读。
父亲涉及的功名处置,另具文书上报。
堂外的人挤得更近。
有人踮脚,有人扶着门框。
周顺被挤得直翻白眼,还不肯走。
“让让,我家公子这出,我从头追的!”
10 握账重启新生
后头的事,没在一天里办完。
但每隔几日,我就能收到一张盖了印的文书。
先是沈府的财物清册。
再是南庄与绸铺的返还手续。
之后是退赔名单,以及父亲革去功名的批复。
父亲侵占嫁妆、构陷拘禁亲子,柳氏主使诬陷、伪造账目,各按查实的罪责受刑处置。
长随所供的谋害安排另案核审,不拿尚未发生的结果胡乱添罪,也不准他们用一句家事抹掉。
孙嬷嬷与春桃参与栽赃,供出内情并不等于不用担责。
姚广盛伪造借额、谋夺财产,没能保住那笔虚债。
我不靠谁忽然变好过日子。
我看文书。
盖印的,比哭声耐放。
沈府被腾查那天,祖母坐在门槛上,拐杖横着,不让人进。
“这是我的家!”
执事翻开清单。
“宅子是沈氏公产,不收。宅中列明的嫁妆物件,须归还。”
她刚松一口气,便见两人抬起她坐的紫檀椅。
“这个也搬?”
“清单第六项。”
“那屏风呢?”
“第九项。”
“我的床!”
“第十一项。”
祖母抓住床柱,指节一根根泛白。
“我睡了这么多年!”
执事把单子递过去。
“没算您租金。”
周顺站在院里,嘴角刚翘起来,被我看了一眼,立刻蹲下系鞋带。
系了半炷香。
祖母最后被扶到一张榆木凳上。
那凳子是沈家原有的。
不高,坐下去,膝盖得支着。
她抬头看我,嗓子哑了。
“承安,我总是你祖母。”
我把一张供养安排递给族叔。
“按律该尽的,我尽。粮米、药钱按月送,直接送物,不经她的账。”
祖母攥住衣角。
“你就不能接我过去住?”
我望着她脚边的拐杖。
前世我趴在北院门口,求她找个郎中。
她也是这样坐着。
她说,承安,认个错不就好了。
我把目光收回来。
“不能。”
她的嘴抖了几下,终于低下头。
沈承业在偏院等我。
他没了绣金的衣领,手背有一块擦伤。
擅卖庄货的事,他签了字,认了责。所得尽数退回,另受训责与赔偿,今后谁也不能替他往我名下记账。
他拦在门口。
“你真不管我读书了?”
我看着他。
“你有手。”
“我是你弟弟。”
“你也有脚。”
他憋了半晌。
“你怎么只会说这个?”
我把他从门前拨开。
“因为你从前花我娘的钱时,我说别的,你听不懂。”
程伯替南庄牵了新的供货单。
我没立刻做甩手掌柜。
每日到庄里,先看存丝,再看工钱,最后才看赚了多少。
织娘陈嫂把欠薪领到手时,数了三遍。
数到第四遍,她儿子伸手来抓,被她拍开。
“别碰,娘刚数乱了!”
孩子缩回手,转头看我。
“少爷,我娘说您是好人。”
我指着旁边的算盘。
“先别夸,等我算完。”
程伯从后头拍我一下。
“算错六文。”
我立刻低头重拨。
孩子盯着我,嘴巴一点点张开。
周顺蹲在旁边剥花生。
“看见没?好人也得重算。”
我抓了一把花生壳丢过去。
他抱头跑开,跑出两步又回来。
“公子,这个月月钱……”
“账上领。”
“我的身契呢?”
我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柳氏用来拿捏他的身契,已随扣押物一并查出。我按手续替他赎出,另办了放良文书。
他接过去,翻了两面。
“真给我?”
“假的你愿意要?”
他把纸贴在胸口,手指在边上来回磨。
“那我还能留下吗?”
“能。另立雇契,月钱写清,哪天不想干,提前说。”
他想点头,又把头停住。
“那得涨。”
“涨多少?”
“四百文不够。我如今会报案,会留证,还会在老爷骂人时找门框。”
程伯笑得算盘珠都拨乱了。
我拿过纸笔。
“多一百文。”
“两百。”
“一百五。”
“成交!”
他生怕我反悔,把拇指往印泥里一按,啪地盖上。
我看着那个红手印,停了片刻。
那天柳氏逼他签的假证词,也空着这么一块地方。
周顺凑过来。
“怎么,不好看?我再按一个?”
“别按了。”
我把纸收好。
“手挺贵,省着用。”
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发遣前。
他托人传话,说有母亲的遗物要交给我。
我去了。
他隔着栏木,看见我,先往前挪了半步。
“承安,你长高了。”
我伸手。
“东西。”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旧银扣。
是母亲披风上缺的那一颗。
我拿过来,边缘有磨损,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父亲盯着我的手。
“你小时候,坐在我肩上看灯,抓着我的头发不放,你记不记得?”
“记得。”
他眼睛抬起来。
我把银扣攥进掌心。
“后来您打我,我才一回回觉得,您总会停。”
他的嘴角往下坠,手抓住栏木。
“我只是……”
“您不用再说。”
我退后一步。
“娘的东西,我拿走了。”
他喊了我的名字。
第一声带着命令。
第二声低了。
第三声只剩气。
我走到门口,听见背后有人跪了下去。
没有回头。
出门时,周顺正蹲在石阶边,手里捧着两只烧饼。
“一个加肉,一个不加,您挑。”
我拿了加肉的。
他顿时抬头。
“您就不客气一下?”
“这是拿谁的钱买的?”
“您的。”
“那我客气什么?”
他把另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混地说:“公子,您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我咬下一口。
饼皮烫,肉汁沾在指尖。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递到一半,又缩回去。
“新买的,两文。”
我把手在他袖口擦了擦。
他僵在原地。
我笑着往前走。
“记账。”
“记谁账上?”
“我。”
街口的面摊还开着。
我让老板煮了两碗,另包一碗送去沈家旧厨房,把那六文欠款一起还了。
老板揭开锅盖,热气扑上来。
周顺把筷子摆好,先推给我一双。
我从袖中取出母亲的小木尺,压住桌上被风吹起的账纸。
银扣就放在旁边。
“这两碗,先付钱。”我说。
老板接过铜钱,吆喝着添汤。
周顺低头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还不忘问我。
“明日干什么?”
我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吃饭,查账。”
“后日呢?”
“买匹马。”
他抬起头。
我夹起面条。
“我自己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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