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政和六年,仲春季春之交①,地气回暖,风柔日暖,远恶军州——沧州正值农忙。
沧州地界靠北临边,虽算不得富庶繁华,却水土安稳、民风勤恳。此时田亩之间青黄初盛,遍地黄粟青苗、大豆新苗,桑树枝叶铺荫,麻秆节节拔高,满眼都是活人气。
沧州知府冯重(chóng),时年三十七岁,一身青缎常服束得端正,缓步巡行田间。他本是正经科举进士出身,在州县基层熬了一十二载,方才升任沧州知府一职,正是壮年得志、心气最盛的时候。
冯重为官清谨,体恤民情,治下田丰讼简,百姓安居。他望着眼前田亩,心中暗忖:异地调任虽无亲朋故友照拂,可实打实的政绩最是硬通货。只要把沧州治得安稳太平,再加上积累下的人脉,不出三两年,调回京城高升必然有望。
心里想得顺遂,冯重不由抚须浅笑。
正自惬意间,远处脚步纷杂,家丁、衙役连呼带喘奔来。
“老爷!大人!大喜!府中夫人临盆发动,已然进产房多时了!”
冯重闻言一怔,随即大喜,也顾不上巡查农事,即刻转身策马,急急回府。
冯家乃是官宦清贵人家,老管家将宅第打理得规整,前庭理公务,后宅居内眷,规矩森严。此刻后宅内稳婆、仆妇奔走不停,内外屏息等候,人人皆是紧张又欢喜的模样。
冯重喘着粗气,立在庭院廊下,望着点着灯火的产房心绪翻腾。他二十三岁方得长女,名唤跃溪。此后一十四载,府中再无幼子②降生。如今年近不惑,中年得子,乃是天大的喜事。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产房内一声清亮婴啼骤起,响亮干脆,落得满院皆闻。
婢女掀帘,稳婆抱着襁褓而出,满脸堆笑,高声道:“恭喜冯大人!贺喜冯大人!夫人诞下一位健壮公子!母子平安!”
冯重大喜过望,连日操劳公务的疲惫一扫而空,连声道好。快步上前端详襁褓中的孩儿。
新生孩儿裹在锦布襁褓之中,面皮细白莹润,眉眼清秀端正,鼻小口圆,胎发柔软茸茸。虽初降人世,却不见寻常婴孩的皱缩涨红,反倒眉目舒展,神态安然。哭声清亮不聒噪,手脚小小圆圆,微微蹬踹,灵动可喜。
冯重心生怜爱,沉吟片刻,为孩儿取名冯涓。取溪水涓涓、绵长不息之意,盼他一生安稳,岁岁绵长。
冯家有女跃溪,有子为涓,溪水涓涓、绵长不绝,正合子孙延绵、家世安稳的好意头。
(二)
沧州知府夫人名为李语伶,出身书香之家,温婉贤淑、品性端良。嫁入冯家二十余载,上和下睦、持家有道。此番辛苦生产,平安诞下幼子,府中上下皆欢喜非常。
沧州知府后宅西厢,产房门窗紧闭,帘外挂着一幅红布③。屋里离床最远的角落烧着一小炉柏木炭,暖融融的。小圆桌上摆着窖藏的鹅梨和新鲜的山杏,梨香清甜杏香清冽带酸,把血腥气冲淡。
李语伶半卧在榻上,头裹青帕,鬓边几缕乱发被汗浸湿,贴在耳后。她脸还是白的,眼下两痕青影,说话却软和,细细问着保母④昨天幼子出生的境况。
冯跃溪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碗底垫了布。十四岁的姑娘,做事已有了几分稳当,进门后先把门缝掩严,才把碗搁在榻边小几上,摸着碗壁试温度。
“娘,趁热吃两口。爹爹在院里问了三四回,说要进来看,被张妈拦在外头,说产房不能进男人。”
李语伶笑了一声,气力不足,“他是知府,进自家夫人的房门,还得看老妈妈⑤脸色。”
“那也没法子,规矩是规矩。”冯跃溪用调羹舀了粥递过去,眼睛却往榻对面的小摇床里瞟,“娘,弟弟方才好像睁眼了。”
“睁了?”李语伶偏过头躲开快怼脸上的勺子,撑着身子要起。
“您别动。”冯跃溪忙止住她,把碗递给母亲的贴身丫头,起身想从摇床里抱出襁褓。可是她看着小小一只的弟弟,不敢下手,还是保母一手托着脖颈一手兜着底,把小公子抱了起来。
冯涓的眉毛是极淡的两道,软得像刚出的芽,眼睛只睁开一线,黑眼珠慢慢地转,还看不清人。
冯跃溪伸出一根手指,去碰他的手。小儿五指一蜷,攥得松松的,没什么力气。
“娘,他抓着我不撒手。”冯跃溪笑得眼角都弯了。
“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李语伶看着女儿,声音低下去,“抓着人不放,一松手就哭。你爹那时还说,这孩子将来是个黏人的。”
冯跃溪没接这话,只把弟弟往娘跟前挪了挪:“娘,您看他眉毛,像您。鼻子像爹爹。”
她年前就与人定了亲,那人是父亲好友的嫡次子,叫王珏,已经十七了,因着专心仕途并未成亲,身边也无旁人,现在京东东路做了个小官。知根知底又年轻有为,即使是把女儿宠爱的如珠似宝的冯重夫妻俩也挑不出错来。
只是沧州在河北东路,其东才是京东东路。李语伶清楚自家女儿定亲的年岁在女儿家里已经是很晚的了,不能再拖,王珏是最好最合适的选择。但是天遥地远的,做娘的到底不忍与女儿分开。
“这么小,看得出什么鼻子眼睛。”李语伶还是凑近了看,看了半晌,醒了没多久的小孩又睡了过去。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儿的脸,指尖一触,孩子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安安静静地睡着。
屋里一时没话。让保母把弟弟安顿好,冯跃溪继续哄母亲喝粥。
(三)
三朝洗三⑥,是这一日里最要紧的事。仆从穿着喜气,面上扬着笑容,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洗三宴。
午后未时,张妈先在正堂支起铜盆,把一早煎好的香汤倾进去。艾叶、槐条、花椒,另加几片姜,汤色微黄,热气腾腾往上走。围盆⑦边摆着木盘,盘里盛着亲友送来的彩钱、青葱、红枣、栗子、染红的花生与桂圆。
宾客们陆续到齐,冯重立与一众亲戚朋友同僚言笑晏晏,满室的衣香与茶烟混在一起。
李语伶不能下榻,靠在铺了厚草纸的热炕上,炕头供着炕公炕母的木牌,铜炉里煨着艾叶与苍术,只在房间内听着外面的动静。
稳婆见吉时到了,先高声念了一段祝吉的词,转头就请冯重上前。冯重握着一支鎏金银钗伸进围盆里,顺着顺时针缓缓搅动起来,虔诚跟着稳婆念:“搅一搅,百病不沾;转一转,长命百岁。”
“添盆⑧添福,多子多孙!”
“知府大人家的公子,福气厚。”
周围的宾客笑着往盆里撒铜钱,祝福声夹杂着铜钱落进水里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红枣浮在水面上,有一颗竟直直立了起来,众人便笑起来:“枣立起来,是好兆头。”
冯跃溪也上前,抓了一把铜钱撒下去:“我也添一回。”
张妈笑得满脸褶子:“大小姐这一把,添得吉利。”
添盆完成,稳婆才把裹着软锦的婴儿从保母手里接过来,张妈帮着褪了襁褓。稳婆手背在水里一探,才把孩子轻轻放进温香的水里。
小家伙被水一激,细声哭了出来。冯重站在几步外看着,他本想伸手碰一碰孩子的小脸,指尖抬到半空又想起规矩,终究是收了回来。
稳婆手上不停,一边洗一边念:“先洗头,做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
洗到肩背,又取一根新葱,在小儿身上轻轻拍了三下:“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明明白白。”
冯涓哭得更大声了。他的亲长反倒都笑开了:“哭得响,底气足,孩子健壮,日后少病。”
他被洗净,用软布一裹,抱回了母亲身边。李语伶把幼子拢在怀中,孩子哭了几声,渐渐睡了,脸上还挂着一点水痕,红扑扑的。
等宾客们陆续散了,正堂的香烛已经矮下去一截。
冯重是傍晚来的,他轻手轻脚走到西侧产房的帘外,隔着红布低声问了一句:“你和孩子都安好?”李语伶应了一声,让他放心。
“夫人辛苦。”
“这话第三日才说。”李语伶笑他。
冯重也不辩,跟着妻子笑。
“溪水涓涓,细而不绝。”他说,“我们女儿叫跃溪,儿子叫涓。夫人,我不求儿女将来有什么大出息,只求他们这一生像溪水一样,长长久久。”
(四)
冯跃溪最疼这个幼弟,时时抱在怀中逗趣。李语伶日日看着一双儿女相亲相爱,心中快慰,身体也恢复得快,越发有精神照看小儿教导女儿。
这小儿自幼乖觉,不似别家孩童日夜啼哭,叫李语伶费神。白日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东瞧西望,看人看物,眼神澄澈透亮;夜里酣然熟睡,一夜安稳。偶有饿渴,也只轻轻哼唧两声,从无撒泼乱闹的模样。府中仆妇皆言,知府家小公子,生来有福。
冯涓出生三月后,筋骨渐舒,不再终日昏睡模样,浑身精力充沛。
那日春暖日柔,保母将他安置软锦褥上,转身取拭面软帕。转瞬之间,只听褥上簌簌轻响,保母回头一看,三尺稚童已然自翻侧身,又一拧腰,稳稳趴伏褥面。
他伏在榻上,不吵不哭,两只小胖手专爱抠扯锦褥绣纹,好好一方平整褥子,被他抓得褶皱成团。等他松了手,小丫鬟忙伸手抚平,才刚理妥,冯涓腰肢又轻轻一拱,再度翻身仰卧,睁着一双乌亮大眼,盯着窗影晃动,手脚不停蹬踹,一刻不肯消停。
冯跃溪坐在一旁做针线,听弟弟啊啊啊折腾出的动静,俯身逗哄。他偏头不看,只顾追着光影辗转翻身,翻累了便含着小拳头啃咬,片刻歇罢又继续折腾。
冯重公毕归府坐榻边逗弄幼子,听着夫人告小家伙的状。
冯涓会坐后就是一副霸王样子。案头摆着夫人的绢帕、小木梳,他坐起来小手一探,尽数捞入怀中胡乱挥舞,小丫鬟去夺就啊啊啊扯着嗓子哭,吓得她不敢去动。
绢帕被揉作一团丢到地上,木梳握被他在手里,砰砰轻敲案几。还会歪着身子伸长脖颈拉扯床帐穗子,指尖勾住便使劲拽,扯得帐幔轻轻晃动。
冯重指尖轻点他小巧鼻尖,温声问话。小公子听不懂,仰脸望着父亲,手脚扑腾,冯重心软成一滩温水。李语伶一看老爷这样子就知道,不能指望他教训儿子。
初秋吉日,王珏依礼入府探望。冯跃溪奉父母之命,于穿堂帘外与他相见。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冯重爱重王珏,引他入后宅小院闲坐。冯涓正在毯子上翻滚,抬头望见生人,眼珠溜溜一转,小手伸出一把揪住王珏青色衣袍下摆,左右摇晃拉扯,仰着脸咿呀乱叫。
王珏俯身将他抱起。孩童身子软软暖暖,小手立刻揪住他衣襟,一双黑眼珠定定望着他,天真烂漫,纯净无杂。他抬手轻轻拂去小家伙发间絮绒,陪他嬉耍。冯重对这个准女婿越发满意。
某日午后张妈收拾茶盏,保母闭目小憩,小丫鬟整理针线。不过片刻疏忽,冯涓便悄无声息爬至房门,小胖手扒住门槛,探着小脑袋往外张望,一心要爬出庭院顽耍。
恰逢冯跃溪进屋,见此情景又气又笑,快步上前,轻轻捏住他后领将人提回,低声嗔怪两句。冯涓半点不怕,只眨巴着乌黑眼珠,小手牢牢攥住姐姐衣袖,不安分地扭动身子。
冯重最爱看幼子爬闹,时常故意退开数步温声哄唤。冯涓听得父亲声音,手脚飞快朝前爬行,一路跌跌扑扑直奔冯重怀中,扑进怀里便牢牢抱住脖颈,咿呀撒娇,亲昵无比。
冯涓口齿渐开,不再只是胡乱咿呀,已然能吐清晰简单字音。他被抱在父亲膝头,小手把玩冯重腰间玉带垂穗,玩得入神。过了一会儿,他停下玩闹,微微仰头,小嘴张合,喉间滚出细碎气音:“爹……爹。”
冯重陡然一怔,瞬间喜上眉梢。他连忙将幼子抱紧:“再唤一声。”
冯涓似是尝到趣味,又张着小嘴,断断续续吐出两声:“爹、爹。”
一旁侧卧休养的李语伶听得真切,眉眼含笑:“十个月便能吐字唤父,倒是伶俐得很。”
冬去春来,岁换新章,冯涓长至两岁⑨。
此时孩童已然生得面如粉团,腮帮圆嫩,眼如点漆,唇若涂朱,一头软发垂在额前,跑动之时晃晃悠悠,憨态十足。身子结实,腿脚有力,爱在后宅庭院乱跑嬉戏。
他脚步尚且不稳,踉踉跄跄,常常走着走着便小步趔趄,随即伸手扶住廊下栏杆,仰头咯咯直笑。口中咿呀学语,说得不甚清晰,却最爱一声声唤:“爹爹、娘亲、姐姐。”
冯涓三岁时,冯跃溪已有十七。他尚且不明白何为婚嫁,只瞧着满宅通红,仆婢忙碌,比往日热闹了百倍,高兴地颠颠跟着人到处跑。
婚前一夕,李语伶独坐窗下,默默翻看女儿从小到大的旧衣物、绣帕鞋袜。女儿自小乖巧,十四年来承欢膝下,无半分娇纵任性。如今一朝长成远嫁他乡,从此便是别家妇,归家日益稀。
指尖抚着女儿旧衣锦边,眼眶兀自泛红,喉头微哽,却不敢出声。
冯重立在夫人身后良久,无言叹息。
“王珏品行端方,仕途清正,待跃溪必然不差。”
李语伶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我知是好姻缘。只是……养了一十七年,忽然就要放手,心里空得慌。”
夫妻二人静静相对,眼泪都含在眼眶。
冯涓只知这几日府中格外热闹,姐姐日日换新衣,时时被丫鬟梳头整饰,再也不能随时随地陪他蹲院子捡石子、追蝴蝶、讲故事、哄他午睡。
他愈发黏人,寸步不离冯跃溪。冯涓趴在姐姐怀里,小脸贴着她衣襟,软糯问道:“姐姐,你这几日为何不陪涓儿玩?”
冯跃溪心口一软,只能轻哄:“姐姐明日有事。”
“明天之后姐姐能和涓儿玩吗?”冯涓抬着湿漉漉的眼看她。大人总有很多事情,爹爹天天出门,娘亲节日时候也忙得不陪他,现在姐姐也这样,那姐姐也是大人了吗?
冯跃溪忍着心酸,默默抱紧幼弟,一夜轻拍哄睡,再无多言。
次日礼至拜别父母,冯跃溪盛装肃立,深深跪拜双亲。
一拜养育,二拜慈恩。
起身那一刻,她眉眼微红,低头强忍,再抬头便要遵礼出门登轿。
冯涓早上在被窝里被薅起来,打扮了良久就乖乖站在母亲身侧观礼。直到看见姐姐拜完爹娘、转身要往外走,骤然慌了。
他蹬着小短腿,直直冲上前,整个人扑上去,两只小胖手抱住姐姐的裙摆。
“姐姐不要走!”
冯跃溪脚步硬生生顿住,眼底水雾翻涌。不待父母喊住弟弟,自己弯下膝盖,摸索着把弟弟抱进怀里。
“涓儿,还记得姐姐教你的歌吗?”
冯涓小脸涨红,眼眶也红红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用力点头说记得。
“那涓儿再唱一遍给姐姐听好不好?”
冯涓哭得哽咽,撑着嗓子唱——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冯跃溪不敢听弟弟唱完,忍着心痛松开弟弟,起身快步出门。
“姐姐!”冯涓喊着要去追姐姐却被母亲紧紧抱进怀里。
冯重看着妻儿,喉间发紧,眼泪落了下来。
他养了十七年的女儿成家了啊——
(五)
知府家的低气压持续一段时间后,渐渐恢复了正常。
冯涓已然口齿伶俐,能言笑语。头发梳得整齐,衬得小脸白白净净,甚是讨人欢喜。
习礼后,每日晨起他必先至爹娘房中问安,奶声奶气说:“爹爹早,娘亲早。”
日间无事,便在庭院玩耍。春日追蝶、夏日看花、秋日拾叶、冬日观雪,样样欢喜。偶见院中小虫爬过,便蹲在地上,支着小脸静静观看,看得入神,久久不动。若见花开,便小心伸手轻触花瓣,不敢用力揉搓。府中仆役孩童偶有磕碰打闹,他见了便上前软软劝道:“莫吵,莫闹。”
有时冯重在府衙理事归来,他便快步迎上,扯住父亲官袍下摆,仰脸问道:“爹爹今日累否?可曾吃饭?”
冯跃溪归来省亲,王珏同来。阵仗属实大了些,明里暗里不少护卫,把冯冲吓得以为女儿女婿遇上了劫道匪徒。
王珏只是笑着安抚丈人:“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语伶带着冯涓和冯跃溪说话,开口前忍不住相拥而泣。三个人白日便粘在一起,絮絮着话语,到了晚上,冯涓就被赶出门,只母女两个说体己话。
帐中烛火昏柔,母女二人并肩卧于榻上,摒开丫鬟。
李语伶侧过身,抬手抚一抚女儿鬓边青丝,低声问道:“此番归家,打算住多少时日?”
冯跃溪靠在母亲肩头,轻声回:“夫君与我商议过,这次省亲要在家中多盘桓些日子。往后但凡得空,年年都回家探望爹娘,不教二老挂念。”
李语伶闻言心下宽慰,轻轻叹道:“难得他这般体贴,能年年相见便是好事。只是你二人成婚已有些时日,我心中常挂念何时添个孩儿。你这边……可有打算?”
这话问起,冯跃溪面上微微一热,缓缓回话:“此事,夫君同我仔细商量过。他言眼下他公务尚繁,根基未稳,不欲急着养育儿女。打算先专心打理差事,待往后诸事安定,再谋子嗣。”
李语伶闻言默然片刻:“原来是他这般想法。也罢,男子在外为官,自有一番考量。你们夫妻同心,凡事商量妥当就好,不必勉强。只是你也要顾惜自己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母女二人灯下絮絮闲谈家事、府中人情,细说别后的起居冷暖,不知不觉夜深。
另一边,保母哄着冯涓上床,他翻来覆去,全无睡意。于是他趁着保母不备,抱起绣兰小枕,趿着软履,蹑脚穿过廊庑,寻到姐姐旧时的院子内。小豆丁自以为隐秘的行动被府里多双眼睛盯着。
王珏正坐灯下翻一卷书,忽听得门外细碎脚步声,伴着孩童轻浅的喘息。
门帘微微一动,冯涓探进半个脑袋,怀里牢牢搂着枕头,垂髫散乱,一双乌亮眼珠往屋内张望。
王珏见了放下书卷,笑道:“涓弟这般夜深,怎的还不睡?”
冯涓不答话,抱着枕头小步跨入房内,径直走到王珏身侧,仰起小脸,奶声说道:“我要和姐夫一处睡。”
王珏挑眉,把小豆丁抱到腿上:“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里睡?”
冯涓把头一摇,把枕头往旁边一放,小手扯住王珏的衣袖不肯松。
“我不回房。我要挨着姐夫睡。日间姐夫陪我折柳枝,今夜便要挨着姐夫睡。”
“歪理。”王珏弹弹小家伙圆厚的耳垂,“既是这般,便留你在此一宿。”
他将冯涓抱上榻,替他除去软鞋,取薄被盖在他身上。
冯涓欢喜,把自带来的小枕垫在头下,挨在姐夫身侧卧好,身子往他臂边靠了靠。他睁着眼看了片刻灯花,不多时倦意漫上来,渐渐眼皮发沉,一只小手揪了揪着王珏的衣襟,方慢慢合上双眼,呼吸匀细,沉沉睡去。
王珏垂眸看着身侧熟睡的稚童,手抚上他的额头,神色复杂。
待到天光微亮,晨鸡初啼。王珏早已醒了,过了半个时辰伸手轻拍小家伙。冯涓睁开眼,懵懵懂懂眨着眼,半晌才回过神来。
王珏替他捋了捋散乱的垂髫,低声道:“醒了?起来梳洗,去吃早饭。”说着便扶他坐起,帮着穿上小衫鞋子,梳洗完牵了小手一同往膳堂去
膳堂里早摆好了早饭,冯重、李语伶与冯跃溪都已坐定。见他俩进门,几人脸上都含着笑意。
冯涓刚坐稳,李语伶便先开口,声音柔缓带着几分调笑:“涓儿,你倒好本事。夜里放着自己的床不睡,抱个枕头自个跑到东院要跟姐夫同歇?”
冯跃溪坐在一旁,掩着嘴轻笑,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冯重捻着胡须,也跟着打趣:“都快四岁的孩儿了,这般黏人。昨夜若不是姐夫容你,岂不是乱了规矩。”
几句话说得冯涓脸颊发烫,低下头,指尖不住抠着桌边,羞得不知怎么回话,小嘴抿得紧紧的。
王珏见孩童窘迫,便开口替他解围,拿起小勺舀了一个肉丸放到冯涓碗里:“爹娘莫取笑他。涓弟见我们回来省亲,心中欢喜,一时舍不得,才想着相伴一夜,原是赤子本心,不算过失。”
冯涓抬眼望王珏,眼里黑亮,乖乖端起碗。冯重夫妇见此,相视一笑,便不再拿他说笑。冯跃溪也敛了笑意,怕把弟弟惹得不吃饭。
早膳用过,仆婢收拾了碗碟。
院中日色融融,微风拂过树梢。冯涓在姐夫身侧端正坐好,托着小脸听他讲话,学认简单字画。学得两三字,便兴冲冲跑去给爹娘、姐姐显摆,脆生生念出字音,念对了便眉眼弯弯,一脸得意;偶尔念错,也不气恼,乖乖抿嘴一笑,转头再问。
冯涓四岁这年,沧州地界来了一位特殊流犯,这人叫朱仝。
朱仝身长八尺,面如重枣,一部落腮长髯飘垂胸前,容貌伟正,性情仁厚。因义释雷横获罪,被刺配沧州。冯重慧眼识人,初见朱仝,便觉不凡。知他是忠义君子,非寻常凶徒配军,心中十分看重,不令他执粗役、受苛苦,时常唤入府中听用,待之宽厚至极。
这一日午后,天朗气清,冯重在前厅理事,朱仝立于旁侧候命。
屏风之后,小小身影款款转出,正是冯涓。孩童步履轻盈,珠须垂额,黄衫曳袖,步步生趣。他一眼便望见立在堂中的朱仝,目光直直盯住他颔下浓密长须,半点不惧生。
原来世上真有跟关王一样的人物,他想。
冯涓小步奔上前,仰着白嫩小脸,露出个软乎乎的笑,伸小胖手轻轻扯住朱仝的长髯,“我要这胡子抱!”
冯重见幼子贸然跑上厅来,正要开口叮嘱,却见冯涓这般作态,笑斥道:“涓儿休得胡闹,快快放手,莫要无礼。”
冯涓哪里肯松,小手依旧揪着长髯,晃了晃身子,又说:“我只要这胡子抱,带我出去耍。”
朱仝见这孩童天真烂漫,并无半分惧怕,只得弯下腰稳稳将冯涓抱入怀中。冯涓窝在他臂弯里,指尖还捻着一缕胡须,只觉这胡子软软长长,有趣得紧,咯咯笑出声来。
朱仝对着冯重躬身禀道:“若是小衙内欢喜,小人抱他到府门前闲走片刻,游玩一番便回来。”
冯重见爱子这般依恋朱仝,便点头应允。
朱仝抱着冯涓出了府衙大门。街上铺面林立,人声喧嚷。朱仝寻个铺子,买了细糖、果子递与冯涓。冯涓靠在他肩头,小口含着糖,一边嚼,一边四下张望街市光景,时不时抬手去扯一扯朱仝的长髯。
二人沿街缓步走了一遭,方才转回府内。
冯重见他们回来,笑着问冯涓:“方才往何处玩耍了?”
冯涓仰着小脸,声音清亮:“这胡子抱我上街看热闹,还买糖果子给涓儿吃。”冯重听了又请朱仝喝酒又赠他银钱。
自此之后,冯涓心里便记下这个美髯汉子。每回朱仝入府听差,冯涓一听见动静,便要寻他,日日盼着这胡子抱他出门游逛。
冯重与夫人说起这事,李语伶笑道:“涓儿向来胆大又惹人疼。”
转瞬至七月十五,盂兰盆大斋之日。
沧州年例,今夜满城百姓皆要点放河灯,地藏寺前灯火绵延,人声鼎沸,甚是热闹。
日暮时分,李夫人唤来朱仝,吩咐道:“小衙内今夜要去看河灯,烦劳都头抱去游玩一番,早些归来便是。”
朱仝躬身领命。冯涓身穿一领翠绿纱衫,头顶垂髫双角,角上拴两条晶莹珠子头须,行步之时珠须轻晃,憨态灵动,端的惹人疼爱,蹦蹦跳跳上前,伸手搂朱仝脖颈。朱仝将他驮在肩头,缓步出府,往地藏寺河滨而去。
天色才昏,寺前已是人山人海,香烛烟气氤氲,各处灯盏点点,映得佛殿明晃晃。朱仝驮着冯涓,双手扶稳孩童两腿,慢慢挤过游人。冯涓居高坐着,四下张望,一双乌眸亮得如同星子,嘴里不住惊呼。
一路行至放生池边,石栏临水,水面上浮着千百盏河灯,烛火轻轻晃动,顺着流水悠悠飘远,金红微光散在碧波之上。朱仝将冯涓放下,让他靠着石栏杆站稳,自己半侧身子护住他,防游人挤撞。
冯涓把小手搭在石栏上,探着身子凝望水面,小手指着一盏漂近的灯,连声唤:“胡子你看!那盏灯飘过来了!”
朱仝顺着他手指望去,温声应道:“小衙内莫探太前,小心失足。”
冯涓只顾盯着水上灯火,看一盏盏灯随波而去,看得入了迷,不住叽叽喳喳问长问短,问河灯会漂往何处,水里能不能接住灯火。朱仝一一低声答他,又自袖中取出方才买的细糖果子,递到冯涓手里。冯涓接了,剥糖含在口中,甜香漫开,一边吮糖,一边目不转睛望着满池流灯。
周遭人声喧哄,香客往来不绝。朱仝守在冯涓身侧,片刻不敢远离。忽觉身后有人轻轻扯他衣袖,低声唤他。
朱仝回头一看,竟是雷横。便低头嘱咐冯涓:“衙内,你就在这栏杆边坐着,半步莫走动,我去和人说几句话,即刻便回来。”
冯涓目光仍黏在河面的河灯上,随口应了一声:“快去快来。”
朱仝转身,跟着雷横走向廊下僻静之处,吴用早已候在那里,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百般劝朱仝落草梁山。
放生池晚风习习,满河灯影摇曳。冯涓独自趴在石栏上,小脸白净软糯,乌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河面。点点灯火浮浮沉沉,看得他满心新奇,早已将周遭人事忘在脑后。他小手轻轻扒着石沿,小脚尖微微踮着,时不时小嘴轻张,对着漂近的河灯小声惊叹。
一道青衫身影悄然穿入人群,正是赶来的王珏。
今夜王珏与冯跃溪同来临河酒楼凭栏赏灯,忽见街边货郎挑着花灯叫卖,其中一只小猴花灯玲珑可爱,栩栩如生。
王珏指着花灯,转头对身侧冯跃溪笑道:“这猴灯做得有趣,涓弟恰好属猴,必然欢喜。不知此刻幼弟何在?”
冯跃溪答道:“爹爹日间吩咐叫朱都头带他来地看河灯,该在地藏寺附近。”
王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寺中人多混杂,孩童年幼怕乱,你且在此安坐看灯,我带护卫去寻他,接他一同赏灯。”
冯跃溪点头应允。
王珏即刻带部分护卫离了酒楼,快步入寺,不多时果然在池边寻见孤零零的冯涓。
冯涓听见脚步声,接着一道阴影笼着自己,他回头见是姐夫,眉眼瞬间亮了,小跑扑上去,叽叽喳喳道:“姐夫!你也来这里看灯?姐姐呢?你看这河里,好多灯飘来飘去,好看得很!朱胡子去说话了,叫我在这里等他。”
王珏俯身,温柔接住孩童,轻声哄道:“夜深人杂,此地风闹,涓弟累不累?”
冯涓摇摇头,又点点头,闻着姐夫身上好闻的香味,一双眼皮微微发沉:“有一点……”
王珏眸色沉静,动作轻柔,抬手虚虚一点孩童颈后软穴。不过瞬息,冯涓只觉头颈微微发酸,眼皮愈发沉重,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话音渐渐低微,小脑袋一点一点,身子软软靠入王珏怀中,片刻便呼吸匀净,沉沉昏睡过去,眉眼安然。
王珏将他稳稳抱在怀里,缓步转身,正欲离去。
树影暗处,陡然窜出一条大汉!
来人粗布短打、寻常百姓装束,刻意褪去凶煞模样,正是乔装而来的李逵。他腰间暗藏双斧,本是奉吴用之计,待朱仝走远便掳走孩童。谁知蹲守许久,竟被一个陌生书生模样的人先抱走孩子。
李逵以为是外地拐子截胡抢货,登时目露凶光,压低嗓音怒喝:“兀那书生!放手!这孩儿是爷爷先看上的,速速交还,饶你无事!”
王珏抱着熟睡的冯涓,脚步未停,只淡淡抬眼:“此乃沧州知府家小衙内,本官至亲,何来你看上一说?速速退去,免得招惹祸事。”
李逵闻言,非但不退,反倒愈发恼怒,狞笑一声:“什么衙内不衙内!夜里无人,便是我的造化!识相的乖乖放下,不然爷爷教你连人带灯,一并沉在河里!”
话音未落,他大步冲上,手臂带风,便要伸手硬抢王珏怀中的冯涓。动作迅猛粗蛮,裹挟一身蛮力,招招霸道,全然不顾周遭游人。
随行护卫见状,立刻上前拦阻护主。数名护卫皆是府中精壮人手,训练有素,瞬时合围上前。
李逵蛮力惊人,身形一晃,侧身避开身前护卫掌势,臂膀横扫,劲风扑面,逼得前排护卫连连后撤。他脚下踏地,身形疾冲,双拳轮番直击,招式粗野狠厉,全无章法,只凭一身悍勇冲撞劈打。
“放手!尔等鸟人,敢拦爷爷去路!”
护卫众人进退有序,不与他蛮力硬拼,两两配合,一人封其前路,一人锁其臂膀,一人截其后路。拳掌交击之声砰砰作响,衣袂翻飞、灯火乱颤。李逵纵有千斤蛮力,奈何对方人多势众、配合缜密,几番冲撞突围,皆被稳稳拦死,步步受制,拳脚渐渐施展不开。
几番缠斗下来,李逵被数名护卫死死锁住四肢,臂膀受制、腰身被箍,纵有腰间板斧,仓促之间无从拔出,一身蛮力无从施展,几番挣扎徒劳无功,护卫乘机断了他的手筋脚筋。最终李逵如死狗一般,被牢牢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王珏将冯涓稳稳护在怀中,冷眼看着咒骂哀嚎不停的李逵,让手下把他下巴卸了。
与此同时另一队护卫火速奔至廊下僻静处,寻到朱仝、吴用、雷横三人。
朱仝正被两人缠得心烦,不安越来越重。
一护卫疾步上前,面色凝重,拱手急问:“朱都头!你在此处,小衙内现下何处?!”
这一句问话,如惊雷劈落!
朱仝脑中轰然一响,瞬息通透所有关节。
他认得这些护卫,他们是冯知府女婿王珏的手下。一个月前王珏陪着夫人省亲来沧州,半月前他得到冯知府重用,与这些护卫切磋过,是毫无疑问的自家人。
他方才被吴用、雷横纠缠拖延,他们看似劝说入伙,实则拖时设局!根本不是诚心游说,是刻意调虎离山、算计已久的圈套!二人早有预谋,趁自己脱身不得,暗中掳走小衙内!
电光火石之间,朱仝又惊又怒,心头怒火直冲天灵,厉声大喝:“此二人蓄意算计!速速围住,莫叫走脱一个!
吴用面色骤然一白,方才从容游说的气度瞬间崩碎。雷横也是浑身一僵,手足无措,再无半分旧日情分的温和模样。
随行护卫闻声立刻合围,刀棍并举,牢牢封死廊下退路,将吴用、雷横团团困在正中。
(六)
我叫冯涓,好多人都喊我小衙内。
我今年四岁,住在大大的府里,每天都有人陪着我玩,我过得可开心啦。
我爹爹平时坐在大堂里,别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看着好严肃。可是爹爹私下一点也不凶我。
每天早上我都会跑去书房找爹爹。爹爹桌子上有好多黑黑的墨和好多纸。我每次去,爹爹就把我抱到他腿上坐着。我喜欢摸爹爹的大袖子,软软的。我有时候乱涂墨,把手弄得黑乎乎的,爹爹也不骂我,还笑着帮我擦干净。院子里花开的时候,爹爹会摘一朵给我插头发上,我最喜欢爹爹给我插花啦。
我的娘亲最疼我了。
我嘴馋,喜欢吃糖,娘亲不许我多吃。她说吃多了肚子会疼、牙齿会坏。每天吃饭,娘亲都要看着我吃完青菜才给我小点心。晚上我睡觉爱踢被子,娘亲每天夜里都会过来帮我盖好。我有时候做噩梦吓哭,娘亲就抱着我拍一拍,我马上就不哭了。娘亲身上香香的,待在娘亲身边最暖和。
我有个姐姐,叫冯跃溪,姐姐最好最好了。
姐姐天天陪我。下雨的时候不能出去,姐姐就陪我在走廊捡落花、捡小叶子,堆小小的花堆。出太阳的时候,姐姐拉着我的小手在院子里跑。我跑得太快,摔坐在地上,一点也不疼,可是姐姐每次都急急忙忙跑过来揉我的膝盖,还哄我。打雷我也不怕,打雷的时候我就拉着姐姐的手,一起站在廊下看天上闪电,可好看啦。我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先给姐姐看。
我的姐夫叫王珏。
姐夫总是慢慢走路,说话轻轻的。长廊就算暗暗的我也一点不怕,我还常常一个人跑过去。姐夫撞见我独自跑,会笑着问我去哪里。
我喜欢乱画画,画得乱七八糟,别人都说不好看,只有姐夫会蹲下来,认认真真看,还夸我画得有意思。我有时候闹脾气不吃饭,姐姐哄不好,姐夫就拿小棋子摆小兔子给我看,我看着看着就乖乖张嘴吃饭了。姐夫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跟他玩很舒服。
我最喜欢的外人是朱仝,我喊他朱胡子。
朱胡子的胡子长长的,软软的,我最爱摸他的胡子了!
爹爹让朱胡子带我出去玩。街上好多卖糖人、小风车、小泥人的。我多看一眼,朱胡子就会买给我。我走累了,不用抱,不用蹲,朱胡子直接把我扛在肩膀上,高高的,我能看见好多好多人、好多摊子。
我在路上一直碎碎念,说这个好看、那个好玩,朱胡子都会认认真真听,还会应我。别人带我玩都催我快走,只有朱胡子从来不会催我,我想停就停,想玩多久就多久。
平时一直照顾我的是保母和伺候我的姐姐们。
保母最懂我了,我不爱吃苦苦的菜,爱吃软软的糕点,我睡觉喜欢侧着睡,喜欢抱小枕头,保母全都记得。每天早上,保母帮我梳小揪揪,轻轻地一点也不疼。我中午困了,保母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不吵我睡觉。
还有几个姐姐天天跟着我。我蹲在院子看小蚂蚁搬家,她们就安安静静待旁边陪我看。我追小鸟跑,她们就在后面慢慢跟着,怕我摔倒。我玩水弄湿衣服,她们也不会凶我,只会赶紧给我换干净的,怕我着凉。
我每天都过得好好呀。
我去看河灯时不小心睡着了,之后爹爹娘亲就把我拘在府里读书。他们不带我出去,姐姐也不肯带我出去,之前带我出门的朱胡子也不能带我出去了,真坏。
只有姐夫愿意带我出去玩,他说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出门玩了,然后在我的手心画乌龟,也坏。
不过,我会一直爱他们。
①【政和六年,仲春季春之交】:1116年4月中旬
②【子】:儿子女儿
③【红布】:北宋至明清民间产房多有挂红布、忌外人尤其是男子入内的习俗
④【保母】:即乳母
⑤【老妈妈】:已婚年长女仆的通用尊称
⑥【洗三】:“洗三”即三朝礼,诞后第三日举行。三朝洗三之盛,主要见于明清方志与笔记
⑦【围盆】:盆沿绕彩帛,宋时称“围盆”,见《东京梦华录》
⑧【添盆】:撒铜钱为本俗所载;撒枣、栗、花生、桂圆,多见于明清洗三记载
⑨【岁】:宋代叙事小说采用虚岁,虚岁的说法是清代时引入的
⑩无,占段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