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抢我家拆迁款,还让堂弟直播我滚出老宅。
弹幕替我数着流落街头的倒计时。
我把鉴定报告和法院传票拍在村委会桌上,撕碎了他贴出来的假合同复印件。
他不知道,我这次回来,不是分他的钱。
是查他还吞过我家多少钱。
【第一章】
我进村委会时,二叔正把我爸的照片往垃圾桶里塞。
相框卡在桶口。
他抬脚一踩,玻璃碎了。
“死人占什么位置?今天开的是拆迁确认会,不是追悼会。”
我妈撑着轮椅扶手,想站,又跌回座垫。
她半边身体还使不上劲,嘴唇抖了几下,只挤出一个字。
“捡。”
二叔掸了掸裤腿。
“嫂子,房子你们都卖给我了,还把他的照片往这儿摆,想让大伙儿可怜你?”
堂弟陈耀举着手机,镜头几乎贴上我妈的脸。
“看见没有?我堂哥陈立川,在外头干了几年工地,一听老家拆迁,回来抢我爸的房子。”
手机里有人刷礼物。
我从他身侧走过,正好看见一条弹幕。
男主马上要流落街头了!
下面跟着一排笑脸。
我把他握手机的手推开,蹲下,从垃圾桶里取出相框。
一块玻璃划开拇指。
我拿纸包住,放到我妈腿上。
“妈,拿好。”
二叔陈有财靠回椅子里。
“终于舍得露面了?正好,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事情讲清楚。”
他指着公告栏。
上面贴着一份房屋买卖协议。
出卖人,陈有德。
我爸。
落款日期是两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医院做康复。
“你爸欠我八十六万,另收了我十二万,九十八万把房子抵给我。现在拆迁补偿四百三十六万,那是我的运气。”
二叔敲了敲桌子。
“你眼红也没用。白纸黑字,法律认这个。”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材料。
一份放到村主任面前。
另一份摊在二叔眼皮底下。
“既然认法律,八天后的庭审,记得去。”
他先看见法院的印章,手指顿了一下。
接着翻到鉴定意见那一页。
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你找人花钱写的东西,也能吓唬我?”
“这是诉前委托的笔迹鉴定,能不能采信,法院说了算。你不服,可以申请重新鉴定。”
我把自己的开庭传票往前推了半寸。
“法院给你送达过材料。你昨天下午签收的。你签收那会儿,可没说法院是我开的。”
村主任徐长顺伸手拿材料。
二叔抢先按住。
“家庭纠纷,你非闹到外头?”
“刚才你不是要当全村人的面讲法律?”
陈耀把镜头转向我。
“直播着呢。你敢撕合同试试。”
我走到公告栏前,先拿手机拍了全景,又拍清合同内容。
公告上那份,是二叔自行放大的复印件。
提交诉讼的扫描件、鉴定使用的材料、他的签收记录,律师那里都有。
我捏住纸角,扯下来。
纸从我爸的假签名处裂开。
“原件留着给法院查。”
我把碎纸丢进垃圾桶。
“这种拿来骗全村人的废纸,我替你收了。”
陈耀还举着手机,嘴已经合不上。
坐在门口的几个人站了起来。
徐长顺翻到鉴定结论,眼皮连跳两下。
二叔一掌拍在桌上。
“你爸活着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擦掉拇指上的血,把纸团扔进桶里。
“那你最好盼着,他活着的时候,没留下别的东西。”
二叔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再看鉴定报告,而是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回单。
啪的一声,拍在我面前。
“签名你可以说是假的。”
“十二万真金白银进了你爸的账户,你也能撕了?”
【第二章】
回单上的账户,我认得。
是我爸领工资用的卡。
十二万元,汇款人陈有财。
我刚要拿起来,二叔伸出两根手指,压住回单。
“别碰坏了。你这种人,见了真东西就想毁。”
陈耀把镜头往下压。
“家人们看清楚!收钱的时候不吭声,涨价了就翻脸,这是不是诈骗?”
我抬眼看他。
“原视频留好。你说的每个字,后面都可能用得上。”
他把手机往回缩了一截。
二叔却把声音拔得更高。
“我儿子订婚,女方要县城的房子。我的钱凭什么拿去养你妈?你爸躺床上那几年,是我跑医院,是我给你打电话。你在哪儿?”
我妈的指甲扣进轮椅扶手。
“立川……挣钱。”
她说得慢,嘴角还牵扯着。
陈耀笑出声。
“挣得真不少,护工费都凑不齐。”
我走到他面前。
他赶紧把手机举到我们中间。
“你想干什么?打人?”
我将他的镜头推离我妈。
“拍我可以。再往她脸上怼,我报警处理。”
徐长顺终于开口。
“老二,你们先回去协商。名单明天公示到期,不能因为一家人吵架,拖全村的进度。”
我把第三份材料递过去。
“这是书面异议,两份。请在我的留存件上签收。”
他没接。
“都说了,回去商量。”
“你可以不调解。但房屋权属已经进了诉讼,补偿归属存在争议,你今天收到了异议,后面继续把钱付给谁,都有收件记录。”
我打开手机录像,对准材料,不拍我妈。
“徐主任,你拒绝签收,我会把材料直接交到征收部门,再通过邮寄补送。”
坐在一旁的村会计伸手抽走一份。
“长顺,收了吧。”
徐长顺瞪了他一眼,终于拿起笔。
二叔把椅子踢得往后一滑。
“行。爱告就告。房子的事没判之前,你们也别住我的地方。”
我推我妈回到老宅时,院门上已经挂了新锁。
她常用的尿垫、药盒、两件外套,被装进黑塑料袋,扔在台阶上。
一瓶降压药滚进水沟。
瓶口没拧紧,药片泡成白浆。
我妈想弯腰去捡,又被安全带勒住。
“别动,我来。”
我把轮椅推到阴处,拨了报警电话。
陈耀站在院里,隔着铁门晃钥匙。
“报警?你报啊。法院没判房子是谁的,警察还能替你判?”
我没接话,只把门锁、药袋、他手里的钥匙依次拍清楚。
民警到场后,先核查我们的居住情况,又让陈耀出示能够强行清退居住人的依据。
他翻来覆去,只拿得出那张合同复印件。
“我爸买了!”
民警指着被扔出来的药。
“房屋争议走诉讼。谁让你停掉老人正常居住、把药扔出来的?”
他不肯开门。
直到民警要求他跟回去说明情况,他才把钥匙摔在地上。
我捡起来,打开门。
屋里两口箱子被翻过,床单拖在地上。
我妈一直盯着墙角的缝纫机。
“下面。”
我蹲下去。
机架底下卡着一个饼干盒,锁已经被撬开,里面只剩几张发黄的缴费单。
我妈抓住我的袖口。
“你爸……收钱的纸。”
“什么钱?”
她咽了两下,指向我的手机。
“十二万。不是卖房。”
“是赔他的腿。”
【第三章】
我爸的腿是在工地上伤的。
事故发生时,我正在外省做设备安装。
我赶回来的车票和第一笔住院押金单,到现在还夹在他的病历里。
我把病历放到我妈面前。
“妈,你从头说。慢一点,我听得懂。”
她用能动的那只手,在十二万的回单上点了三次。
“你二叔说……公司只赔这些。”
我拨通二叔的电话,开了录音。
“那十二万,到底是什么钱?”
“买房钱,会上不是讲过了?”
“我妈说,是工伤赔偿。”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接着传来打火机的响声。
“她脑子都坏了,你信她?”
我妈就在旁边。
她听见这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顶起来。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事故处理协议在哪里?”
“你算老几,查到我头上了?”
“我爸的继承人。我妈的委托代理人。够不够?”
二叔把电话挂了。
我给何律师发去回单和病历。
他很快回电。
“先别把那笔钱定性。收款是真,买房未必是真。付款用途要结合整条资金链查。”
“公司会给我查?”
“带死亡证明、亲属关系材料。涉及其他人的账户,由法院或者侦查机关依法调取。别去买流水,更别拿网上的截图当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把我妈托付给住隔壁的桂芬婶,去了原施工单位。
接待我的财务负责人姓郑。
他看过材料,先让我坐。
“你父亲这个案子,结算过。”
“结算了多少?”
他没回答,先拨了法务的电话。
隔着桌子,我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陈有德的儿子来了,对,那个委托代领的。”
我掌心冒出汗。
郑经理挂掉电话,问我能不能等。
“档案在旧库。涉及当事人死亡,还要核一下手续。”
我从上午等到午后。
手机里不停跳出陈耀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他带两个男人在我家院门口量尺寸。
“哥,你上法院,我找施工队。后天这一片清场,你可别耽误大家拿钱。”
我给项目现场负责人打电话,报出诉讼案号,要求核查我家争议状态。
对方只说登记。
“你必须让正式材料送过来,我们不能光凭一个电话停工。”
我又给何律师打电话。
他说财产保全申请已经提交,但法院要求补充担保材料。
“保险保函能办,费用和资料今天落实。老宅涉及交付争议,也要把制止擅自拆除的材料一起补进去。”
我点开银行余额。
七千八百六十三元。
我妈下周还要复诊。
何律师听见我没出声,问了一句。
“有困难?”
“保函先办。我把手里的活结了。”
我给工地老板打电话,要求结清已经验收的安装款。
他在那头骂我。
“临时走人,还催钱?”
“交接表你签过,验收单也签过。你压我下个月的活,可以。这笔已经挣到的,今天给我。”
电话打了三遍。
钱到账时,郑经理抱着档案袋出来了。
他没有先拿结算单。
而是把一份委托书放到我面前。
委托人陈有德。
受托人陈有财。
委托事项,代为领取事故赔偿款。
我盯着最下面的签名。
那一横写到末尾会往上挑,是我爸多年的习惯。
郑经理又翻出当时签署委托的视频。
病床上,我爸握着笔,签完名字,抬头问了一句。
“钱给他,算给我了,是吧?”
镜头外有人回答。
“对,你确认由你弟弟代领。”
我爸点了点头。
我后背贴着椅子,衬衣被汗黏住。
这张签名是真的。
郑经理把结算单推过来。
我伸手去接,看到数字,手指停在半空。
“你们……一共付了多少?”
“八十六万。”
他指着银行付款凭证。
“按你父亲的委托,全额打进陈有财的账户。”
【第四章】
我把那张凭证看了两遍。
付款方是施工单位。
收款方是二叔。
备注栏写着我爸的姓名和事故赔偿款。
我爸只收到了十二万。
剩下的七十四万,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郑经理抽出一张收款确认书。
“后续你父亲还确认,已经从受托人处收齐全部款项。我们这里有这份回执。”
我看见末尾的签名,牙根绷紧。
“这份原件呢?”
“在档案里。”
“请保管好。这个签名,我申请核查。”
郑经理坐直了。
“你怀疑你叔叔没把钱给他?”
我拿出十二万回单。
“他现在告诉全村,这十二万是买我家房子的钱。”
郑经理看完,立即把法务叫了进来。
我没有拿走他们的原件。
公司在核验身份后,给了我相关材料的盖章复印件,并书面确认愿意向办案机关提供原始档案。
我走出大门,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口腔里的肉。
舌尖一碰,满嘴血腥味。
何律师在电话里听完,说了一句。
“现在不是只有房子的事了。先报案,把资金来源和两份收款材料一起提交。”
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人员逐项登记材料,询问委托范围、实际收款、我父亲生前是否知道总额。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我攥住膝盖。
“不知道。他住院的时候,还跟我说,公司肯给十二万,已经是他弟弟替他磨破了嘴。”
对方把这句话记进笔录,又让我核对签字。
“我们会核实。新的证据,及时补充。”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桂芬婶的声音撞进来。
“立川,你快回来!你二叔把车开到院门口了,说房子没人住,要拆!”
我赶到村里时,一台小型挖掘机停在巷口。
发动机震得铁皮门嗡嗡响。
粉尘扑进鼻腔,呛得人发干。
我妈坐在院门里面,轮椅前轮抵着门槛。
二叔隔门吼她。
“我告诉你,今天不走,东西压坏了别赖我!”
我从车上下来,先走到司机旁边。
“谁派你来的?”
司机指了指二叔。
“他说手续齐了,让我们先清场。”
“你跟征收项目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私人接的活。”
我把诉讼受理材料递给他。
“这房子有人居住,产权在争议中。你现在停机,核实完再说。”
二叔冲过来,伸手抓材料。
“他是个打工的,懂个屁!我签字,我担责!”
我侧身避开。
“你担什么责?把我妈压在里面,你拿嘴担?”
司机听见院里咳嗽,脸色变了,立即熄火。
二叔去拍驾驶室。
“我钱都付了!”
司机直接把车门锁上。
“退你。这个活我不干。”
二叔转身抓住我的领口。
他指节顶着我喉结,勒得我吞不下口水。
我握住他的手腕,没有挥拳。
巷口,民警和项目工作人员已经下车。
我盯着二叔,一字一句地问。
“公司给我爸的八十六万,为什么进了你的账户?”
他的手一下松了。
我往前半步。
“给我爸十二万,吞七十四万。现在拿还给他的十二万,反过来说买了他的房子。”
“陈有财,你用我爸的钱,买我爸的家?”
围在墙边的人不说话了。
桂芬婶把我妈的轮椅拉回去一点,手一直没离开椅背。
二叔喉结动了两下。
“那是公司欠我的工程款!你知道个什么!”
项目工作人员接完电话,走到我们中间。
“争议已经登记,后续支付、交付按依法核查的结果办理。任何人不得借项目名义擅自拆房。”
我的手机随后震了一下。
何律师发来消息,保全裁定已经作出,协助执行手续正送往相关单位。
我把屏幕转给二叔。
“你盯着的那笔补偿,先别想动。”
他的眼睛贴在屏幕上,嘴角抽了一下。
下一刻,他指着我妈骂。
“你真养了个好儿子!当年你男人求我救命,现在你们合起伙害我!”
我把院门拉开,站到门槛前。
“别急着喊。”
“救命的钱去哪儿了,我正在查。”
【第五章】
当天夜里,村群里多了一段录音。
我爸的声音。
“有财,房子的事,你看着办。我听你的。”
录音只有这两句。
紧跟着是二叔的一长串语音。
“大家都听见了,我哥亲口答应的。小畜生在外头混不下去,回来撺掇他妈翻脸。养儿子有什么用?亲爹的话都不认!”
陈耀把录音配上老宅照片,发到自己的短视频账号。
标题写我为抢拆迁款逼疯亲叔。
有人摸进我的主页,找到我穿工作服的照片。
工地老板给我打电话。
“你家那个事没完了?评论都刷到我们公司下面来了,说我们用诈骗犯。”
“我发你案件受理材料。”
“材料我看不懂。我就问,什么时候消停?”
我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听见屋里药盒落地的声音。
我妈也看到了。
她用右手去捡,越捡越急,药粒从指缝里滚出去。
我挂掉电话,进屋把药一粒粒捡起来,分好。
她握着我的手。
“要不……房子……”
“不要了?”
她看着我,眼泪砸在药盒盖上。
“你得……吃饭。”
我把手机里的结算凭证放大,递到她面前。
“爸那时候不肯做的那套康复,医生怎么说的?”
她嘴唇开始抖。
“接着做……有机会,站。”
“他怎么跟你说的?”
“说钱……留你结婚。”
我蹲在她面前。
“他不是没钱。钱在别人手里。”
我妈的手一点点松开。
她把轮椅扶手上的毛巾抓下来,擦了一遍脸,又擦一遍。
“查。”
那个字比她前面说的每一句都清楚。
我联系何律师,把网络上的视频、评论和传播页面固定下来。
他提醒我,不要拿截取的录音跟对方对骂。
“要求提交完整录音和原始载体。房屋处分要结合完整意思表示,不能靠两句话认定。”
我给二叔发了消息。
“录音完整版,你准备好。”
他回得很快。
“想听?来祠堂,给我磕三个头。”
十分钟后,又补了一句。
“带你妈一起。”
我把这两条也存了。
第二天,二叔果然把几位族里的长辈请进祠堂。
有人给我打电话,开口就是劝。
“有财有错,也是你叔。送长辈进牢里,你以后怎么做人?”
“他吞我爸赔偿款的时候,你劝了吗?”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先劝他退钱。”
对面沉默了。
我推我妈过去,不是认错。
何律师也到了。
他坐在我身边,打开文件袋。
二叔先看了他一眼,再看我。
“花钱请人来吓唬自己家里人,你可真有本事。”
我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今天谈可以。先列清楚,你说我爸欠你的八十六万,哪天借的,怎么给的,用在哪里。”
二叔拿起茶杯。
“做生意周转。”
“我爸给人开塔吊,做什么生意?”
“早些年替人担保。”
“替谁?”
他抿了一口茶。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男人抬起头。
“替我。那年我开砂石场,你爸担保,你二叔帮着还的。”
我看向他。
赵兴,跟二叔一起包过小工程。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说明,推过来。
“借条年代久了,丢了。我可以作证。”
何律师没碰那张纸。
“你欠的谁?对方收款凭证呢?”
“现金。”
“八十六万现金,在哪儿交付?”
“时间久了,记不清。”
我盯着赵兴的手。
他用拇指反复抠着食指上的一块硬皮。
二叔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人都坐这儿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拿起那份说明,拍照留存。
“挺好。”
“等开庭,你也坐到证人席上,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赵兴的手停了。
二叔却笑了,抽出另一个文件袋。
“你以为只有你会告状?”
“借款的诉讼材料,我也准备好了。四百多万拿不走,先让你背八十六万的债。”
【第六章】
从祠堂出来,何律师叫住我。
“刚才为什么没跟赵兴争?”
“他的砂石场,三年前才开。我爸所谓替他担保的年份,他还在外省跑货车。”
“有证据?”
“营业登记能查,货车是他自己在村群晒过的。但这些只能找疑点,不能直接证明没借钱。”
何律师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办过案子?”
“干工程。人家扣我钱,嘴吵赢了没用,得把签收单一张张翻出来。”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不懂的,你教。我能跑的,我去跑。”
第二天,我们把委托调查材料补进法院。
涉及我爸账户的完整流水、二叔主张的资金往来,需要按程序核查。
我则带着我妈去了康复医院。
她坚持要去。
“录音……在那里。”
我没听懂。
她抬起手,在半空做了一个递纸的动作。
“房子,扶手。”
康复科的护士长翻过登记,认出了我爸的名字。
“陈有德?出院前一直问,门槛太高,轮椅怎么过,是他吧?”
我赶紧点头。
她带我们去找当时参与出院指导的治疗师。
治疗师姓周,看过照片后,伸手点了点。
“记得。他弟弟过来问家里怎么改。我还给画过一张简图,建议卫生间加扶手,卧室门口做坡道。”
我把那两句录音放出来。
周治疗师听完,皱起眉。
“后面呢?”
“对方只发了这些。”
“那天说的是改房子,不是卖房子。”
我手指收紧。
“你愿意把自己记得的情况,如实说出来吗?”
他没有立刻答应。
“我得核对工作记录。你们家有诉讼,我不能凭印象乱讲。”
我把律师联系方式递给他。
“核对完再说。不记得的,也别替我补。”
下午,他联系了何律师。
出院指导档案里,留着改造建议。
对应日期、参加家属姓名,与那段录音原始生成日期能够相互核对。
但完整录音还在陈耀的手机里。
我回家时,他就堵在巷口。
他把烟头按在墙上。
“你去医院问什么了?”
“你爸让你问的?”
“哥,差不多得了。”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四百多万,我爸给你八十万。你妈看病,你买辆车,都够了。”
“从我家的钱里,给我八十万?”
“你别太贪。没有我爸帮忙跑,你爸赔偿那十二万都拿不到。”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公司盖章的结算单。
他瞄到八十六万,眼皮猛地抬起来。
“这是假的。”
“刚才你不是说十二万?”
“我……我怎么知道公司做什么账!”
我收回手机。
“那就别替你爸报价。回去问清楚,他准备让你替他扛哪一部分。”
陈耀忽然伸手抓我肩膀。
“你少吓人!”
我挡开他的手,往巷口的监控指了指。
“再动一下,今天就去把上回扔药的事,一起讲清楚。”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再追。
当夜,那个公开视频被他删了。
我打开已经保存的页面,注意到视频边角还有半张没拍全的纸。
白纸上方,印着一行字。
房屋转让协议修改稿。
拍摄地点是二叔家的餐桌。
桌边露出赵兴的半张脸。
视频发布时间,早于二叔声称刚刚找到合同原件的日期。
我把页面和完整视频交给何律师。
他看完,把电脑推近了一些。
“这条线索,要补给警方。”
“他们不仅有合同。”
“还可能有做合同的过程。”
【第七章】
民事开庭那天,二叔穿了一件新夹克。
他在法院门口拦住我。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撤诉,钱还能谈。”
我推着我妈绕过去。
他跟了两步。
“真打起来,你妈以后在村里没人管!”
我停下。
“你把她的药扔出去那天,还觉得自己在管她?”
他咬着后槽牙,没再说话。
进法庭后,二叔提交了他所称的协议原件,并对我方诉前鉴定提出异议。
法官询问是否申请司法鉴定。
他立即点头。
“当然申请!他花钱做的东西,我不认。”
何律师没有阻拦。
“我们同意对法庭接收的原件依法鉴定,并申请核验出卖人的签名。对于十二万元付款用途,请结合已经申请调取的银行记录、事故赔偿档案一并审查。”
书记员把原件收走时,二叔还挺着胸。
可当庭核对现有证据时,他的椅子开始响。
公司支付八十六万的凭证摆上来。
给我爸的十二万回单摆上来。
事故赔偿委托书摆上来。
三份材料上的日期首尾衔接。
八十六万先进入二叔账户。
隔了三天,他向我爸转了十二万。
何律师问他。
“你说八十六万是公司欠你的工程款,对应哪份合同?”
“以前合作的账,没算清。”
“付款摘要为何注明陈有德事故赔偿?”
“他们写错了。”
“公司已经提供正式说明和结算档案。你是否有相反证据?”
二叔看向自己的代理人。
对方低头翻了翻文件,没有替他编出一份工程合同。
接着轮到赵兴。
法官向他说明作证义务及虚假陈述的法律后果。
他伸手接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
我一直看着他。
法官问完身份情况,要求他陈述借款的具体经过。
赵兴说钱是现金,具体日期记不清。
何律师问借款用途。
“砂石场周转。”
“当时砂石场叫什么?”
赵兴说了一个名字。
何律师提交了对应经营主体的登记资料,请求核对成立时间。
赵兴改口。
“先做生意,后来才登记。”
“当时经营地址在哪里?”
他报了村西的一块地。
何律师又问。
“那块地在你所说的年份,租给谁使用?”
赵兴的嘴张了张。
我们提交的不是村民传闻。
是土地出租方留存的合同,以及当年承租人经营养殖场的资料。
法官再次要求赵兴回答。
他额头开始出汗。
“可能……年份记错了。”
“八十六万元是谁准备的,谁清点的,在哪里交付?”
“我没亲眼看见。”
庭里静了下来。
二叔猛地转过头。
“你那天不是在吗!”
法官制止他打断证人陈述。
赵兴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陈有财让我说的。他说只是帮他把房子要回来,不会有什么事。”
二叔一下站起来。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说了!”
法警走近,他才坐回去。
我妈的右手攥住衣角,一直没有松。
庭审结束后,原件被依法留存,后续鉴定、证据核验继续推进。
二叔从台阶上追下来,朝赵兴肩膀推了一把。
“吃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赵兴差点跌倒,反手甩开他。
“你不是说陈有德真欠你钱吗?你没说公司给过你八十六万!”
法院门口有人转过头。
二叔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我的手机响了。
办案人员让我补充确认一项情况。
“你父亲生前用过尾号那张银行卡吗?陈有财提供了一份七十四万元的取现后交付说明。”
我把尾号念给我妈。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了。
“卡……他拿着。”
她指向台阶下面的二叔。
“密码,也是他改的。”
【第八章】
我妈那张卡的事,是在派出所说清楚的。
她坐在询问室里,努力把每句话讲完整。
我给她递水,她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推开。
“让我……说。”
办案人员没有催。
一笔一笔,按时间问。
事故后,二叔替我爸办过部分手续,也曾拿着我爸的银行卡代买东西。
我爸行动不便,许多短信看一眼就放下。
二叔给的理由是,医院排队慢,兄弟之间别算那么细。
“他每次……给票。”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袋。
里头是这些天我们整理出来的旧单据。
“你们查。买药的,是真的。我不赖他。”
她把袋子推过去,又用手按住最上面一张。
“可七十四万……没给过。”
办案人员核对后,告知我们还要结合银行记录、相关人员陈述查证。
我陪我妈出来时,她一直看着门口的台阶。
“立川,我是不是……太蠢。”
我蹲下,给她把脚踏板扶正。
“信弟弟,不是错。”
“拿哥哥当账本,才是。”
当天下午,二婶来了。
她以前进我家,从不敲门。
这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敲了三下。
我没接袋子。
她自己放在地上。
“立川,你叔这几天睡不着,血压都上去了。”
“我妈的药,被你儿子扔进水沟那天,你给她量过血压吗?”
她眼睛往屋里飘。
“那孩子不懂事。”
“二十八岁了。”
“我不是来吵架的。”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房子我们不要了。你叔也认,给你们补二十万。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把报案撤了。”
我没看纸,先看她。
“你知道八十六万吗?”
她嘴唇抿紧。
“家里的钱,都是你叔在管。”
“你不知道,为什么不是补十二万,也不是补七十四万,偏偏是二十万?”
她把纸往我手里塞。
“你别抓着这些数字不放!一家人,非要算到死?”
我退开半步。
“他拿假合同来抢四百三十六万的时候,你怎么不劝他别抓数字?”
二婶把纸揉成一团。
“你爸已经死了!你把我们都拖下去,他能活过来?”
屋里传来椅轮碰门框的声音。
我妈自己挪到门边。
她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钱……拿回来。”
二婶看见她,立即换了口气。
“嫂子,你讲句话。咱们这几十年的亲戚……”
“亲戚。”
我妈重复了一遍。
她抬手指向院里那道坡。
那是我爸出院前,我花了一天砌的。
二叔当时连一袋水泥都没搬,却在每次聚餐时说,哥哥的命是他救回来的。
我妈盯着二婶。
“我男人……连一张康复床,都不舍得住。”
“你家陈耀……换了车。”
二婶的手垂下去。
我妈扶着门框,肩膀一下一下起伏。
“我不求你。”
“出去。”
二婶提起苹果,走得很快。
她刚离开,陈耀就打来电话。
这次,他没有叫我全名。
“哥,我问你个事。”
“说。”
“我爸让我换手机,还让我把电脑硬盘拆了。你说,我要是没拆,算不算……”
他没说完。
我握着手机,站直了。
“别动里面的东西。你做过什么,知道什么,跟办案人员如实说。”
“可那是我爸!”
“我爸也是你大伯。”
电话里只剩喘气声。
过了很久,陈耀挤出一句。
“合同是他让我找人做的。我以为大伯真的卖了,只是原件丢了。”
我没有顺着这句话给他台阶。
“这话别对我讲。”
“去对能查清楚的人讲。”
【第九章】
第二次民事庭审前,法院委托的鉴定意见送到了。
协议中的签名,不是我爸所写。
那份所谓收齐事故赔偿款的确认书,在另案调查中也发现了问题。
二叔最初说,是我爸亲手交给他的。
后来改口,是托人打印后代签。
等相关电子文件、聊天记录和公司原始档案被依法核验,他又说自己只是图省事。
何律师把材料摊在桌上。
“陈耀的设备里保留了修改记录。还有他父亲发给他的消息,要求按旧证件上的签名做。”
我翻到下一页。
一段经过核验的聊天内容,写得明明白白。
别提八十六,他只知道十二。
我手里的纸弯了一下。
何律师伸手压住。
“立川,看清楚。这是证明他当时明知的材料,不是让你拿去跟他打一架的。”
我把纸展平。
“我知道。”
再开庭时,二叔没有穿新夹克。
他领口皱着,胡茬连到下巴。
法官询问对鉴定意见的质证意见,他仍坚持否认。
“字不是他写的,不代表他没同意。农村买房,哪有那么多讲究!”
何律师要求核对他提交的录音。
完整录音经过播放,前后的话都在。
我爸先问卫生间扶手应该装在哪边,又问门槛能不能敲掉。
二叔答应替他找人。
随后才是那两句。
“有财,房子的事,你看着办。我听你的。”
后面还有半句。
“别太贵,我儿子在外头挣钱也累。”
我低着头,用手撑住额角。
我妈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
她没有哭,也没让我别听。
录音播完,二叔还想解释。
“他后面又跟我讲过卖房,只是没录上。”
法官要求他提供相应证据。
他看了看桌上的材料,半天没再翻页。
房屋转让的主张没有得到支持。
他以所谓旧债提出的请求,也没能拿出与主张相符的证据。
房屋权利和补偿归属,按照查明的事实依法确认。
判决送达那天,我把结果逐页念给我妈听。
她只问了一句。
“还赶我们吗?”
“不赶。”
她抬起手,把轮椅上的旧钥匙递给我。
“那……开门。”
我开了院门,又开了堂屋门。
门板抵住墙,发出一声响。
院里终于不用再挂两把锁。
刑事案件没有跟着这道门一起结束。
何律师随后通知我,相关案件已经依法移送,后续需要继续核实被害人损失、退赔情况。
我配合补过材料,也接受过询问。
每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谅解,我都只说一句。
“依法处理。退钱是他该做的,不是买我闭嘴。”
收到刑事开庭通知时,陈耀又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外,手里没拿手机。
“我爸说,他认。他想见你。”
“该通过什么程序见,就通过什么程序。你不用替他传话。”
陈耀低头看鞋尖。
“我已经把原视频交了,也把删掉的那部分配合找回来了。网上那个,我会澄清。”
“不是会,是该。”
他点了点头。
“那我呢?”
我看着他。
“你的责任,由办案机关按你做过什么、知道什么来认定。我不替你开脱,也不会替你加。”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刑事审判那天,旁听席坐了不少熟面孔。
徐长顺也来了。
他从我身边经过,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坐到了后排。
庭上,二叔先说自己没有骗哥哥。
证据展示到银行记录时,他说钱后来给过现金。
展示到相关取现记录与他陈述不符时,他说年纪大,记错了。
等到电子文件和聊天内容一项项核对,他开始把事情推给陈耀。
“电脑我不懂,都是孩子弄的。”
公诉人问他。
“要求制作与陈有德签名相似的签名,是谁提出的?”
二叔低下头。
“修改协议内容后,要求再次打印,是谁提出的?”
他抬手擦脸。
“向有关单位提交协议、主张领取补偿的人是谁?”
他的手停在鼻梁上,没放下来。
“是我。”
那个字落下来时,我妈的手从我袖口松开了。
庭审休息前,二叔转头找我。
他隔着一段距离,嘴唇哆嗦。
“立川,你爸就我一个弟弟。”
我看着他。
“你也只有这一个哥哥。”
他张着嘴,眼泪从眼角滑下去。
“我那时候欠着钱,陈耀又要结婚。我就想先拿来用,用完还上。”
“所以你告诉他,只赔了十二万?”
“我怕他骂我。”
“他后来连康复费都舍不得出,你也怕他骂你?”
二叔的肩膀塌下去。
他喃喃重复着。
“我想还的,我真想还的……”
我把我爸那张重新装好的照片,从随身袋里拿出来,攥在手里,没有举起来闹庭。
照片上的人穿着洗褪色的工服。
领口歪着,手上还戴着线手套。
我只说了一句。
“你不是想还。”
“你是没想到,我能把账查清楚。”
宣判安排在另一天。
收到通知,我先把我妈的复诊时间改开,又跟工地确认了交接。
那天,我们按时坐进旁听席。
判决认定的事实,包括二叔隐瞒赔偿总额、以虚假材料骗取并占有款项,以及伪造房屋转让材料、企图骗领补偿等行为。
量刑时,依法区分既遂、未遂等情节。
有期徒刑十一年。
并处罚金,责令退赔。
二叔扶着栏杆,膝盖往下一折。
他身边的人扶住他,他仍往下滑。
“十一年?”
他反复念这个数字,随后哭出了声。
二婶在旁听席捂住嘴,陈耀没有抬头。
我妈伸手碰我的胳膊。
“走吧。”
她的声音仍慢。
“你爸……不爱听吵。”
【第十章】
陈耀最后那条澄清视频,我是在老宅门口看的。
他没有开美颜,也没再把我妈剪进画面。
他承认先前发布的卖房、欠债等内容不实,承认截取录音、煽动网民辱骂,对公开侵害我们名誉的行为作出道歉。
涉及他的违法责任,另按查明情况处理。
他没有因为交出手机,就从事情里摘干净。
视频底下,有人让他把从前的直播回放放出来。
有人问,他口中的流落街头呢。
我退出页面,没有再看。
桂芬婶抱着一盆花进院。
“真不在这儿住了?”
我把门后的尺子抽出来,量了一遍我妈轮椅的宽度。
“项目依法推进,该搬就搬。前面不走,是不能被人拿假合同赶走。”
她把花放在台阶上。
“新房找好了?”
“有电梯,离医院近。卫生间先改,门槛全去掉。”
我妈在屋里听见,推着轮椅挪到门边。
“别……太贵。”
我握着尺子的手顿了一下。
同样的话,我在庭上听过。
我把尺子收回去,走到她身边。
“该花的,咱们不省了。”
补偿手续重新核定后,我和我妈按权利份额、对应项目分别办理领取。
总额四百三十六万。
没有一笔经过二叔的账户。
工作人员把回单递过来,我核对姓名、账号和金额,又让他帮我妈把每一项解释清楚。
我妈盯着纸看了很久。
“这回……我能收着?”
“你自己收。”
我把她的银行卡装进带拉链的小包,放在她能拿到的位置。
“密码你记着。需要我帮忙,就叫我。不想告诉任何人,也行。”
她拉上拉链,压在腿上。
那只手来回摸了好几遍。
七十四万赔偿款的退赔执行,也没有因为宣判就自动完成。
承办人员通知我核对已经追回的款项,剩余部分继续依法追缴、执行。
我带着我妈去签收材料。
一页一页看,一笔一笔对。
出来时,她指了指路边的面馆。
“吃面。”
我推她进去,给她点了碗软一点的面,另加一个鸡蛋。
她拿勺子碰了碰蛋,推到我这边。
我又叫了一份。
“都有。不用让。”
搬家前,徐长顺带着村会计来了。
他手里拿着先前公示更正后的材料。
“立川,前头的事,是我们核实不到位。你的书面异议,后续处理都有记录。”
我接过来,核对完,放进文件袋。
他搓了搓手。
“这下总算说开了。”
“徐主任,有些事不是说开的,是查清的。”
他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我指了指袋子。
“村里以后再遇到行动不便的老人,别谁嗓门大,就先信谁。”
村会计点头。
徐长顺也应了一声。
他们走后,二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手里拿着一张申请书,说二叔想在服刑前再争取我的谅解。
我没有接。
她咬了咬嘴唇。
“你现在什么都有了,还差这一张纸?”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
箱子不重。
里面是我爸的旧工服、几本证书和那副用了多年的手套。
我关上车门,回头看她。
“我爸没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再跟她争,把院门拉开,让搬家的人进去。
陈耀站在巷口,见我看过去,低下头,把挡路的车挪走。
他没有再举手机。
我也没叫他。
新房装修那天,工地老板给我打来电话。
“网上的事我都看见了。前阵子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下个月那个项目,还来不来?”
我看着手里的安装图纸。
“来。工价、工期、验收节点写清楚,按合同走。”
“你都有四百多万了,还来干这个?”
“拆迁的钱是家里的。手上的本事是我的。”
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行,你把合同发我。”
我挂掉电话,弯腰去拧卫生间扶手的最后一颗螺丝。
我妈坐在门外,看得很认真。
“牢不牢?”
我双手抓住扶手,往下压了压,又晃了几次。
“不晃。你试试。”
她想伸手,又停住。
我没催,把轮椅推近,锁好轮子。
她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撑着座椅,慢慢把身体抬起一点。
脚底踩实了。
我站在旁边托着,没有替她使完全部的力。
她站住几秒,又坐回去,额头出了一层汗。
“行。”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个行。”
我把毛巾递给她,去玄关拆新锁的包装。
钥匙一共六把。
我留了一把,把两把放进她的小包,剩下的封进抽屉。
她把钥匙掏出来,摸着上面的齿。
“你二叔……”
“没有他的。”
我把门打开,推她到门边,让她自己试锁。
第一下没对准。
她缩回手,低头看了看,又试了一次。
钥匙插进去,转过半圈。
咔哒。
锁舌收回。
我站在门外,问她。
“妈,我能进来吗?”
她抬头看我,嘴角慢慢提起来。
“进。”
她把门又推开一些。
“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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