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给侄子包了两千。
我女儿收到的红包里，只有一张刮过的彩票。
我弟说，逗孩子玩呢。
我妈说，过年给多给少都是心意，别教得孩子只认钱。
今年，我往侄子的红包里放了一枚一元硬币。
饭还没吃，我弟就把桌子掀了。
盘子砸在地上，我把女儿抱到身后。
我妈冲过来，开口却是让我给侄子赔个不是。
“你三十多岁的人了，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去年豆豆才五岁，你怎么不替她说句话？”
1
那枚硬币滚到鞋柜下面，浩浩趴下去捡。
林斌把他拽了起来。
“捡什么捡，没见过钱啊！”
他脚边的折叠饭桌翻了个面，桌腿还在晃。我刚从厨房端出来的糖醋排骨，全扣在了地上。
豆豆抱着我的腰，没出声。
许扬从厨房出来，先看了看孩子，又拉起我的手，确认我没被碎瓷片划到。
“走吧。”
我还没应，我爸已经堵在了玄关。
“往哪走？把事情说清楚。”
林斌指着地上的红包皮。
“去年两千，今年一块，她什么意思？我儿子惹她了？”
浩浩九岁了，知道两千块能买什么。
刚才拿到红包，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拆开，把硬币托在手心，问我是不是掉了一张卡。
我说没有，就一块。
他跑去找林斌，林斌先笑了一声，伸手问我要另一个红包。
“姐，逗完就行了。真的呢？”
我说这就是真的。
桌子便翻了。
赵倩从阳台赶过来，拉住浩浩，看了看我，又去看许扬。
“姐夫，你也不劝着点？小孩子盼一年，就盼这点压岁钱。”
许扬把豆豆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胳膊上。
“去年你们给她的东西，我也听说了。今天先别说什么孩子盼不盼。”
赵倩抿了抿嘴，拿起扫帚去扫地上的碎瓷片。
去年除夕，许扬在单位值班，我带着豆豆回娘家。
豆豆穿了件红毛衣，兜里装着幼儿园发的小贴纸。她把最大的那张小兔子留给舅舅，因为我说舅舅会给她发红包，要好好拜年。
表姐周敏也在，正拿手机给两个孩子拍拜年视频。林斌从兜里掏出红包，让豆豆先说祝福语。
她说了新年快乐，他说太简单。
她又说身体健康，他笑了，说自己还没那么老。豆豆便没词了。
我在旁边催他，他却把红包举高了些。
“急什么，让孩子练练胆子。”
豆豆想了一会儿，红着脸背了半首幼儿园教的儿歌。
林斌这才把红包给她。
那张彩票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她不认识上面的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小声问我，钱是不是藏在里面。
林斌笑得拍腿。
“傻不傻，这都不懂。”
我把彩票放回他面前，叫他别这么逗孩子。
我妈端着水果过来，顺手把彩票捡起来，又塞进豆豆手里。
“舅舅跟你闹着玩呢，快谢谢舅舅。”
豆豆没说话。
我妈还弯下腰哄她。
“大过年的，笑一个，别板着脸。”
我当时也说了句，算了，咱不要了。
回家路上，豆豆把贴纸从兜里拿出来，抠了半天，粘到了车窗上。
到了小区门口，她忽然问我，她是不是把儿歌背错了。
这一年，我没再让她给亲戚表演过节目。
今年回家前，我也没给她排练什么吉祥话。她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跟着我们吃顿饭。
给浩浩准备那枚硬币时，许扬看见了。他问我，是不是还气着去年的事。
我说是。
“他们不都说给多少是心意吗？这回我也给个心意。”
许扬看了看红包，让我到了家有话直说，别再吵到孩子面前。
我答应了，手里却还是把封口粘上了。我想过林斌会拉脸，会讽刺我小气，偏要看看他能不能咽下这口气。
至于浩浩会不会失望，当时我没往下想。
此刻，林斌踢开脚边的红包皮。
“我什么时候少过你女儿的东西？去年不就开个玩笑，你记到现在？”
“你觉得是玩笑，她回去难过了好几天。”
林斌摆摆手，不肯听。
“我跟你说今天，你别老翻去年的账。”
我妈扯了我一下。
“行了，越说越难听。给浩浩重新包一个，咱们吃饭。”
我没动。
她压低声音。
“明天还要一家子出去玩呢，闹成这样，怎么坐一辆车？”
2
明天的旅行，是我订的。
年前，我妈说膝盖不舒服，想找个能泡温泉的地方，顺便看看海。
我挑了三家发给她，她转头拉了个群，把林斌一家也加了进来。
林斌说，既然去就去好的，别住那种看照片漂亮、到了地方全是坑的民宿。
赵倩挑中了最贵的一家。亲子套房里有小滑梯，浩浩看了照片就要住。
我原本只打算带父母去，看到我妈在群里发的那句“难得凑这么齐”，最后还是订了。
三间家庭房，两晚，一共七千二。
八个人一辆车坐不下，我另外订了辆包车，来回一千八。
林斌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我妈紧跟着说，吃饭的钱让你弟出。
他答应得特别痛快。
直到昨天，赵倩又发消息来问，套餐含不含晚餐，早餐能不能给孩子打包。
我说了句，早饭都在酒店吃，打包干什么。
她回我，海边的东西贵，中午随便垫两口就行了。
这几句话，许扬也看见了。
他当时只问我，豆豆想吃海鲜怎么办。
我说，到时候我们另外带她吃。
临走前，许扬还往车里放了一袋饼干，怕到了地方，连豆豆饿了要不要买吃的都得商量。
现在看着满地的饭菜，我连明天跟他们一起上车都不愿意了。
“那就别坐一辆车了。”
她没听明白。
许扬把豆豆放下来，牵着她站到门边。我拿出手机，点开酒店订单。
“房钱和车钱，你们自己出吧。我们一家三口自己去。”
林斌伸手就来拿我的手机，许扬挡在他前面。
“有话说话，别碰。”
“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是我老婆。”
两个人对着站了片刻。林斌先退开，嘴里还在嘀咕我带着男人回来欺负人。
我把酒店和司机的联系方式转发到旅行群里。
“这两间房我给你们留到五点。还想去，把钱付了。不去，我就退。”
我妈赶紧按住我的胳膊。
“订都订了，退什么呀，白白扣钱。”
“今天六点之前可以退。司机那边也是提前说好的。”
当时我爸的体检结果还没出，我特意选了能取消的套餐，也跟司机讲过可能有变。贵一些，我也认了。
我妈瞥了眼墙上的钟。
下午一点多。
她换了个说法。
“你爸都跟人说了，初一出去，你让他明天往哪去？”
“想去就去，我把电话发了。”
我爸从玄关走过来。
“你现在挣几个钱，就能拿钱压你爸妈了？”
“爸，先让开，豆豆吓着了。”
“吓着了也是你闹的。谁让你拿一块钱回来找事？”
我看了一眼林斌。他站在翻掉的桌子旁边，等着我爸替他把话说完。
“一块钱是我故意放的。他有意见冲我来，掀桌子算怎么回事？”
林斌扯了扯领口，说我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打他的脸，还不许他发脾气。
豆豆的鞋尖上还沾着排骨汤。
我拿纸巾蹲下来给她擦，她抱着我的肩膀，把脚抬起来，身体往许扬那边靠。
我擦完才站起来。
“先让我们出去。”
我爸没让。
“今天你敢退，以后就别进这个门。”
以前，他也这么说过。
我去外地上大学，他这么说。后来我决定留在省城，又嫁给了还没买房的许扬，他还是这句话。
后来每一次，先打电话回家的都是我。
我赔笑，买东西，转钱。事情过去了，家里便又说我从小就懂事。
这回我把羽绒服穿好，帮豆豆扣上帽子。
林斌已经拿出手机，对着我拍。
“那今年就先不回来了。”
他举着手机跟到门口。
“你再说一遍！大家看看，亲姐给侄子一块钱，还嫌我爸说她！”
我推开门，让许扬带孩子先走。
镜头里只能拍到我的后背。
“地上的桌子也拍进去。”
我说完，把门关上了。
3
下楼以后，我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许扬打开后备厢，翻出豆豆的备用鞋。孩子坐在后备厢边沿换鞋，低头盯着自己的袜子。
“妈妈，排骨不能吃了吗？”
“不能了，脏了。”
她有点可惜。
“你炸了好久。”
上午我提前两个钟头到家，排骨先焯水，再炸，油溅到了手背上。我妈在旁边说，浩浩爱吃甜的，多放点糖。
我就又添了一勺。
许扬关上后备厢，问我们想吃什么。
豆豆先看我。
我说，今天你挑。
她想了想，要吃牛肉面。
县城开门的店不多，我们绕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还没打烊的面馆。老板已经把大半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听说有孩子，又把灶点上了。
我给豆豆拆筷子时，手机一直在响。
家族群里，林斌发了两段视频。
一段是浩浩托着硬币，委屈地问他，姑姑为什么只给一块钱。
另一段是我们往外走。我那句“今年就先不回来了”，录得清清楚楚。
镜头避开了翻掉的桌子，地上的碎盘子也被截在了画面外。
他在下面打了一大段字，说自己去年失业几个月，给外甥女的红包少了些，姐姐就一直怀恨在心，今天专门拿孩子撒气。
我爸跟着发了条语音。
“我养她三十多年，没想到为了这么一点钱，能把家里搅成这样。”
三姨先劝我。
“乔乔，你弟去年确实不容易，小孩子别跟着大人受气。”
二舅问我是不是跟许扬吵架了，有气别往娘家撒。
还有人劝林斌算了，说我是姐姐，不该跟我一般见识。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先吃了两口面。
豆豆把面里的葱花往外挑，挑出一片又找到一片，最后把碗推给许扬，小声抱怨明明说了不要葱。
许扬跟她换了碗，重新把长面夹断。我望着他们，筷子停在碗里。
去年在娘家，我也曾把手机放在一边，告诉自己，好不容易回来，别因为一点小事扫大家的兴。
可我女儿为那张废彩票难过了好几天。
他们今年还要我算了。
我把筷子搁下，拨给表姐周敏。
我记得她去年拍过拜年视频，不知道那一段还在不在。
她接起来便说，正要找我。
“你先别回群，我找原来的视频，没删。”
“还有，你们出去玩到底谁付的钱？”
我一愣，说我。
“那舅舅怎么说是林斌安排的？我还以为他去年年底挣到钱了。你等一下，我截给你看。”
截图来自我爸的朋友圈。
一张海边酒店的宣传图，配了一行字。
“儿子安排的，初一带我们老两口出去享享福。”
周敏问住几天，我爸回，两天，孩子忙一年，也该歇歇。
下面林斌的姑父夸他孝顺，他还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那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
我点开我爸的头像，翻了两遍，没找到。
周敏刚刚还能看见，我这边却没有。
群里，林斌还在说。
“我姐比我有钱，我没本事，我认。但过年连一天安生日子也不让过，这是什么道理？”
我妈出来打圆场，让大家别说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解决。
周敏的原视频传了过来，一共两分多钟。
我戴上耳机，只看了前半段，就把音量调低了。
视频里，豆豆拿着那张彩票问，钱是不是藏在里面。我把进度往后拖，直到画面里的她走到我身边才停下。
许扬把纸巾推到我手边，没催我。
我擦了擦鼻子，把原视频、酒店付款记录和包车收据放到一起。
群里还在跳消息。
我给林斌回了一句。
“去年给的到底是什么，我发出来，你自己看。”
4
视频发出去以后，群里停了几分钟。
最先回话的是二舅。
“彩票刮过了？”
林斌没接。
周敏把视频里彩票的画面截了出来。奖区被刮得发白，边上还有一道撕口。
她说自己当时以为林斌在闹，后面会给孩子补一个红包。直到今天才知道，根本没补。
赵倩出来解释。
“后来买了玩具的，姐没拿。”
我回她，什么玩具。
她说就是那个小熊。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说的东西。
是浩浩幼儿园运动会发的纪念熊，一只眼睛掉了，肚子上有块洗不掉的油渍。走的时候豆豆多看了两眼，赵倩让她拿走，说家里正好没地方放。
我说家里也有，就没拿。
这也成了补给豆豆的礼物。
我把这件事原样说出来，赵倩不再回复。
三姨发了条语音，语气变了。
“斌子，你逗孩子也不能这么逗。孩子哪懂这个啊。”
林斌回得很快。
“她给浩浩一块钱就有理？大人之间的事，凭什么拿我儿子出气？”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停了一会儿。
浩浩趴在鞋柜旁边捡钱的样子，又浮了上来。
林斌有一句话没说错，我不该拿孩子赌这口气。可他把桌子掀了，转头便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头上，好像去年那个红包从没存在过。
我回他。
“浩浩没做错什么，一块钱是我故意放的，我冲的是你。可你给豆豆的也不是什么少了点的红包。视频在这儿，别再说是我嫌钱少。”
林斌又发了一条，说我现在有理了，父母也不要了。
我把酒店和包车付款记录发上去。
九千块，两笔钱，从我的账户付出去。
再往上，是我爸那条夸儿子的朋友圈。
“这趟旅行，钱是我出的。酒店是我问的，车也是我联系的。”
“林斌，你给我转了哪一笔，发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斌才回了一句。
“谁说钱是我出的了？”
我爸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我接通，他第一句话让我把群里的东西撤回。
“你弟没说是他花钱，是我那么写的，你冲他干什么？”
“那你在群里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我发个朋友圈，还要跟你报账？”
“刚才那么多人说我，你一句也不解释。现在钱对上了，又让我替你们瞒着？”
我爸在那边喘了口气，显然气得不轻。
过了一会儿，他把声音压下来。
“你弟去年没工作，在外头叫人看低了。我夸他两句，给他长点脸，你就非得揭穿？”
面馆老板过来收空碗，许扬端着豆豆那碗，给她留了最后一点汤。
我看着豆豆的小手搭在碗边，跟他说，林斌都三十岁了，没工作可以再找，也可以直接说自己没钱。
“你怕他丢脸，就不怕豆豆难受？她去年都快哭了。”
我爸嫌我又扯到孩子身上。
“怎么就绕不过去了？你自己小时候，你舅舅不也这么逗你？谁家孩子有她这么娇气。”
“所以你也记得。我当时高不高兴，你看不出来吗？”
他在电话里叫了我的全名。
我没再说，挂了。
群里，二舅正在问我爸，怎么把女儿花的钱往儿子头上算。
三姨说了一句，都是自家孩子，谁孝顺就夸谁，何必呢。
我爸一直没答。
最后是林斌出来，说自己从来没让爸那么发，是老人的意思，跟他没关系。
我妈私聊我。
“你爸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我看了看空掉的面碗。
“饭让他儿子掀了。”
她发来一串语音，我没点。
过了一会儿，变成了文字。
“你们在哪？我给豆豆补个红包。去年是舅舅不好，咱把这个年好好过完。”
5
我妈问了两遍地址，许扬说，先找地方把行李放下，豆豆还得睡个午觉。
我们在县城订了间酒店。我把酒店名字发给我妈，告诉她，要见就在楼下见，别把一屋子人都带来。
前台的小姑娘给豆豆拿了两颗糖，问她喜欢哪种味道。
豆豆选了草莓的，回头问我能不能吃。
“吃吧。”
她吃了一颗，把另一颗递给许扬，要他替自己装进外套口袋。等许扬放好了，她又摸了摸，确认还在。
我们陪着她睡了一觉。下午四点半，我妈到了，豆豆还没醒。
许扬留在房间里，我下楼去见她。
她换了件出门穿的羽绒服，手里拎着豆豆落在家里的水杯。见到我，先把杯子递过来。
“洗过了，装了热水。”
我接住，杯身确实是热的。
她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往我旁边挪了挪。
“你也是，走那么急。小孩的东西也不看着点。”
我没说话。
她掏出一个红包，很厚。
“两千，给豆豆的。去年她舅舅办事欠考虑，你当姐姐的，多担待。”
“林斌让你来的？”
“谁来不一样。”
“他人呢？”
“哄浩浩呢，孩子哭到现在。”
我把红包放回她手里。
她脸上的笑淡了。
“怎么，钱都送来了，还嫌少？”
“你真想给豆豆，就只当是给她的。别拿这个换别的事。”
我妈看了看前台，凑近了一些。
“谁跟你换了。我就是想把话说开。你在群里补一句，旅行的钱，你弟早转给我了，我还没给你。这不就没误会了吗？”
我把水杯放在腿上。
“让我撒谎？”
“话别说那么难听。他又没欠外人的，姐弟俩，分这么清干什么。”
我看着她手里的红包。
“那明天的房呢？”
她答得很顺。
“当然一起去啊。浩浩泳衣都买了，你爸也收拾好了。孩子们去玩一玩，这事就过去了。”
我说，爸妈那间房和林斌那间都还在，钱谁来出。
她把红包往我手里推。
“行了，孩子拿着买点东西。你非要把什么都算得这么清？”
我没接。她今天肯拿出两千块，那九千块旅行费却照样算在我头上。我还得替他们到群里认个误会。
“我不说，房也不替你们付了。”
我妈把红包收了回去。
“林乔，你现在怎么这么难说话？”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再跟我说话。过了几分钟，大厅的自动门开了，赵倩拉着浩浩进来，林斌跟在后面。
我看向我妈。她避开我的眼睛，站起来招呼他们坐。
“正说着呢，好好说。”
赵倩把手机拿给我看。
是她在网上买的泳衣，和一套儿童挖沙工具。
“姐，你看，东西都到了。你跟斌子闹归闹，答应孩子的事情总不能变吧？”
浩浩看着我，眼睛确实哭红了。
我把水杯搁稳，叫了他一声。
“今天红包的事，姑姑跟你道歉。我不该拿你跟你爸爸赌气。”
他怔了一下，往赵倩那边靠了靠，又问，那明天还去不去看海。
“这个要问你爸妈。姑姑以后不替他们答应。”
赵倩把他拉到身后。
“你都知道孩子没错了，出去玩的事就别搅在一起。东西都买好了，临时说不去，谁受得了？”
我把已经发过的酒店电话翻出来，推到她面前。
“想去，你们自己打电话订。房间现在还没退。”
赵倩没拿我的手机，转头让林斌也说句话。
林斌往沙发靠背上一倒。
“行，你现在有本事，我们说什么也没用。”
他坐了一会儿，又去看我妈。我妈拿纸巾擦了擦眼角，嘟囔这个年过得有什么意思。
林斌忽然坐直了。
“你把豆豆叫下来，跟她姥姥赔个不是。老人过个年，就为了她去年那点事，折腾成这样。让孩子哄哄她，事情过去就完了。”
6
我站得太急，膝上的水杯滚到了地毯上。
我妈弯腰去捡，还想说孩子认个错没什么。
“你让谁认错？”
林斌抬起头，皱着眉看我。
“又不是让她给我认。她姥姥一把年纪了，跑这一趟，你看着不心疼？”
“是我叫她跑这一趟的吗？”
“林乔，你别没完没了！”
“去年那张彩票是你塞的。今年一块钱是我放的。你有意见，找我。你再拿我女儿说一句试试。”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过来。
林斌往大厅里面看了一眼，没再抬高嗓门。
我妈捡起水杯，拧了拧盖子，拉着我往沙发边坐。
“你喊什么，大家都看着。小孩子哄哄老人，有那么难吗？你这样护着她，以后还了得？”
我把水杯接过来，没坐。
“妈，她受了委屈，我还要叫她下来认错？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说到这里，我眼泪忽然下来了。
我也讨厌自己一急就哭。林斌从小知道，一见我哭，便觉得我说不下去了。
他刚要张嘴，我抹了把脸。
“你等会儿，我话还没说完。”
我拿出手机，把酒店订单打开。
“这三间房，每间两晚两千四。你们要留，现在自己联系酒店接过去。不要，我就取消两间。”
赵倩立刻说要留。
我把酒店的电话指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林斌。
林斌让她先别说话，又问我妈，爸不是有钱吗。
“当初说好的带爸妈出去玩，总不能就这么算了。爸先垫一下呗，回头再说。”
我妈脸色变了。
“那是留着家里用的。”
“以前不都是我姐出吗？今年让你们出一回怎么了。”
我妈叫他小点声，他仍在说，年底开销大，谁手里都不宽裕，爸又不是没有。
赵倩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自己给孩子买东西都用的分期。
他们开始算起彼此账户里有多少钱，我站在一旁，反倒没人再顾得上。
我妈给我爸打了电话，开口说房间还能保住，要他转四千八过来。
我爸不知在那边说了什么，她捂着话筒，又往角落走了两步。
回来时，她只问了我一句。
“爸妈那间也退？”
“退。”
“我跟你爸，也没说过不让你去啊。”
“爸下午让我以后别进家门，你听见了。你现在又来让我替林斌撒谎。妈，我今天不想再答应这些事了。”
她看了看仍在通话的手机，把电话挂了。
林斌还等着她转钱，赵倩说，实在不行，两间改一间挤挤。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五点。许扬发消息问我谈完没有，豆豆醒了，在找自己的水杯。
“你们自己问吧，我先上去了。房间我这边退掉，你们要住再订。”
我联系了酒店，取消两间房，留下我们一家三口那间。又给司机发消息，把八个人的包车取消了。
司机很快回了个好，问要不要改成小车。
我说不用了，我们自己开。
取消的消息跳到手机上，我把屏幕给我妈看了一眼。
她没接我的手机，只说我以后别怪她和我爸。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拎着水杯往电梯走。快到电梯口时，我还是停了一下。赵倩正在问房价，没人叫我。
浩浩小声问了一句，那平板还买不买。
林斌让他闭嘴。
赵倩却忍不住了。
“你凶他干什么？你自己说，姑姑红包一给，就带他去买！”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林斌低下了头。
那两千块还没到手，买什么倒是已经替孩子定好了。
7
除夕晚上，我们在酒店房间里吃了一顿外卖。
有烤鸡翅，有饺子，还有豆豆点的炸薯条。
许扬把包装盒摆满了小桌，又从楼下拿来三双筷子。电视里放着晚会，主持人的声音很大，他找了半天遥控器，最后从豆豆坐着的枕头底下翻了出来。
豆豆笑了，抱着枕头往床里面滚。
我把一只鸡翅夹进她碗里。
她吃得手上都是油，伸手要去摸遥控器，被许扬赶紧拦住。
我拿纸巾给她擦手，她忽然问，明天还去不去看海。
“去。”
“哥哥呢？”
“他们自己安排，我们先走。”
她有点失望，说原来商量好了，让哥哥帮她在沙滩上挖一个很大的坑。许扬说他也会挖，她不太信，追着问要挖多大。
两个人拿手机翻沙堡照片，越挑越复杂。我提醒豆豆，明天冷，要戴帽子，她便没兴趣听了，转头去够最后一只鸡翅。
我把纸巾团好，扔进垃圾桶，靠在床头听他们说话。
晚上九点多，我妈打来电话。
她问我们吃饭没有，我说吃过了。
她又说，家里的排骨全扔了，可惜了那么多好东西。
我没接她这句话。
她等了一会儿，问我们明天几点出发。
我说吃完早饭就走。
“真不回来一趟？”
“不回了，我们想早点出发。”
“那你至少给你爸打个电话，拜个年。”
我看了看床上正拿遥控器换台的女儿。
“我明天发消息。”
我妈叹了口气，说我爸最后买了附近温泉馆的票，他们五个人去，当天就能回来，用不着住酒店。
说着说着，她又抱怨起林斌。
说他一听海边去不成，就什么也不管了。票是我爸买的，车还得我爸开，连午饭吃什么都要她来想。
我听了几句，问她。
“那就别去了，在家歇着不行吗？”
“你爸话都说出去了。”
我想了想，只说，那你早点休息，别明天又起不来。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主动把钱转过去，帮她查路线，再找一家评价不错的饭店。她只要跟着走，回头夸一句一家人玩得开心，就算完了。
这次，我只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把充电线拔下来，手机放进床头柜。
初一早上，豆豆醒得最早。
她以为我们又要改主意，小声问还去不去看海。
我把她的新鞋拿到床边。
“穿衣服，出发。”
到了酒店，她先进房间看滑梯，玩了两回，又趴到窗边看远处的海。
海滩上风大，我给她戴了帽子。她一手牵我，一手牵许扬，走到沙子软的地方，便把腿蜷起来，让我们把她提过去。
后来许扬累了，假装提不动，她笑得弯下腰。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屏幕上还有我爸今早的回复。他收到了我的拜年消息，回我一个“嗯”，又问房钱退了没有。
我回，退了。
他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追上前面那两个人。
8
初三回到家，退款陆续到账。
四千八的房费，一千八的车费。
我给许扬看，他问我准备怎么花。
我想了半天，告诉他，先放着。
这钱留在自己的账户里，我就挺高兴。
初五，周敏带着孩子来我家坐了一下午。
她给豆豆包了一百，我给她儿子也包了一百。两个孩子拿到红包，道了谢，就跑去拼积木。
周敏说，那天我发完视频，三姨私下问她，我爸怎么能把女儿的钱说成儿子的。
“我说你问舅舅去，我也想不明白。”
她一边说，一边给橘子剥皮。
“你以后少往里填了。他们两个都有工资，浩浩也不是你生的。”
我点头。
她把橘子分了一半给我，没再劝。
那天下午，林斌给我发了条消息。
他说浩浩已经知道错了，问我还要气多久。
我问他，浩浩知道什么错了。
他回，孩子不该嫌红包少。
隔了一会儿，又补一句，让我把孩子的红包补上，别让孩子觉得姑姑不疼他。
我读了两遍。
他还是没提去年那张彩票，也没提掀掉的饭桌。
我回他，明年两家孩子都不用互相给红包了，各自给自己的孩子，省得为难。
他发来一个问号。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说我真行，连亲侄子也要算计。
我把和他的对话设成了免打扰。
周敏走时，豆豆还拉着她儿子的袖子不肯放，两个人约好了下个周末再来拼积木。
我送他们到楼下，顺便去买了菜。回来时豆豆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捏着一块没装上的积木。
晚饭我做了糖醋排骨。
许扬下班回来，顺手接过锅铲，让我去陪孩子。
我说再等一下，汁还没收好。
豆豆已经把自己的小凳子搬到厨房门口，探着头看。
“妈妈，今天能不能别那么甜？”
“行，你来尝尝。”
我挑了一块肉多的，吹凉了递给她。
她咬住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这回，我没再往锅里加那一勺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