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要诛我九族时,我差点笑出了声。
我家祖坟都被刨了八年,她上哪儿给我凑九族去?
可等我看清龙床上的脸,笑就僵住了。
这不是昨夜抢我烧鸡,还欠我三文钱的乞丐吗?
他咳着血,攥住我的袖子。
“救我,皇位给你,烧鸡也给你。”
我正想骂他疯了,他却在我掌心写下一个名字。
那是我死去八年的爹。
【第一章】
被抓进宫之前,我正在庙里给自己接胳膊。
两个时辰前,药行的伙计砸了我的摊子。
理由很简单。
他们一贴退热药卖八百文,我卖十二文,还白送给吃不起饭的孩子。
领头的踩着我的药箱,说我坏了京城的规矩。
我问他,谁的规矩。
他说,国舅爷的。
于是我少了一颗牙,左臂也脱了臼。
等黑衣人破门进来,我刚把胳膊顶回去。
领头的拎起我就走。
我疼得眼前发黑,还不忘挣扎:“箱子!我的箱子!”
他嫌我吵,拿刀背抵住我的脖子。
“再叫,砍了你。”
我立刻闭嘴。
过了片刻,还是没忍住。
“那箱子里有半只烧鸡。”
他低头看我。
那眼神,已经在考虑从哪儿下刀。
我也没办法。
那是我今天唯一一顿饭。
半个时辰后,我跪在养心殿的地砖上,满嘴血腥气,听太后给我定生死。
“治好皇上,赏你黄金万两。治不好,诛九族。”
我抬了下眼。
她穿着深紫宫衣,指甲上的金护甲轻敲扶手。身后站着一个白胖的官员,腰间药牌晃得我眼疼。
太医院院判,周衡。
八年前,我见过他。
在我爹的灵堂上。
那时候他也是这副体面模样,捏着一张纸,宣布我爹私改药方,害死灾民,罪不容赦。
我把头低下去。
不能看。
再看一眼,我怕自己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草民先看病。”
宫人掀开帐子。
床上的年轻人眼窝青黑,嘴角带血,身上却盖着明黄锦被。
我愣住了。
昨夜,这人蹲在破庙门口,穿一身满是灰尘的粗布衣,盯着我的烧鸡咽口水。
我给他一个鸡翅。
他趁我转身拿水,抱着整只鸡啃了半边。
我气得追着他绕了三圈佛台。
他一边跑,一边说以后请我吃一百只。
我当时还骂他,穷得裤脚都破了,吹什么牛。
现在,他躺在龙床上,虚弱地睁眼。
“神医,救救我。”
我手指发紧。
“你这吃白食的,连皇帝都敢骗?”
周衡猛地喝道:“放肆!”
床上的人却扯了扯嘴角。
“皇位给你,烧鸡也给你,行不行?”
一口血涌出来,把后半句话堵回去了。
我顾不得旁的,扣住他的腕子。
脉细,急促,胸腹抽紧,指端发冷。
再看瞳仁、舌根,我后背一点点绷住。
这不是急病。
他被人喂毒,至少三年了。
旁边宫女端来一碗药,周衡亲自接过去。
“皇上该服安神汤了。”
我闻到药气,抬手就把碗打翻了。
瓷片落地,满殿的人都惊得一缩。
周衡先反应过来,指着我怒骂:“大胆刁民,你敢毁御药!”
禁军的刀出了鞘。
我从地上捡起半块碗沿,举到周衡嘴边。
“既然是御药,院判先尝一口。”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君臣有别,御药岂容臣下僭越!”
“药能救命,先尝一口叫试药。药能要命,才叫僭越。”
刀锋贴上我的后颈。
我没躲,盯着太后。
“他眼下不能再吃这碗药。草民若看错,脑袋就在这里。院判若没看错,一口药都不敢喝?”
太后的护甲停了。
殿里安静下来。
周衡不肯接碗。
我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太后不怕皇帝死。
但她怕皇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她的药毒死。
“撤下去。”她终于开口,“让他治。”
我取出针囊,先保住皇帝那口气。
下针时,他抓住我的手。
指尖很凉,力气却不小。
他在我掌心,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
陆怀仁。
我爹的名字。
针尖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嬉笑彻底没了。
我俯下身,替他擦去嘴边的血。
嘴唇几乎不动。
“你最好活下来。”
“这三个字,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解释清楚。”
【第二章】
我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那口吊在悬崖边的气拽回来。
皇帝睡下时,掌心终于有了一点热。
我的衣裳也湿透了。
不是热的。
殿门口站着十二个带刀侍卫,我每换一根针,他们的手就往刀柄上挪一下。
周衡在旁边数落了我二十七处错。
我最后抬头问他:“你这么会治,皇上怎么还得找我?”
他闭嘴了。
太后却笑了。
“有几分本事,就是不懂规矩。”
我跪下:“草民出身低,只懂活人有活人的脉,死人有死人的脉。”
她听出我话里有刺,眼神沉了沉。
“你叫什么?”
“陆拾。”
“哪里人?”
“流民,不记得了。师父在十字路口捡的,给取了这个名。”
她看了周衡一眼。
周衡盯着我的脸,忽然问:“你师父是谁?”
“一个老乞丐,去年冬天冻死了。”
这句不是谎话。
救我出陆家的人,后来就住在破庙里。
他把自己的棉袄给了一个发热的小姑娘,第二天清早,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欠他的,不止一条命。
太后没再问,让人把我带到偏殿。
说是歇息,门外却落了锁。
送饭的小太监只有十三四岁,手背上全是烫伤。
他把食盒放下,趁侍卫转身,往我手里塞了一块东西。
半只凉透的烧鸡。
我抬头。
他低声说:“陛下吩咐的。”
我掰下一个鸡腿给他。
他不敢接。
“你叫什么?”
“赵小满。”
“吃吧。你们皇上欠我的,不差这一口。”
他咬住鸡腿,眼圈突然红了。
我没问。
这宫里,能让一个孩子哭的事,怕是比砖缝还多。
夜里,偏殿后窗响了三下。
白天把我拎进宫的黑衣人翻窗进来,将腰牌放在桌上。
禁军副统领,韩铮。
他看了一眼我的肩膀。
“白天得罪。”
“知道得罪,就赔钱。”
他掏出一小锭银子。
我立刻收了。
“现在可以说正事。”
他带我穿过后廊,重新进了皇帝寝殿。
帐子里的人醒着。
他看见我,先看我的手。
“鸡吃了?”
“别套近乎。”我坐到床边,“你怎么知道陆怀仁?”
他让韩铮退出五步,才低声说:“朕叫李承钧。八年前,陆怀仁是朕父皇派往河东的赈疫医官。”
我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呢?”
“后来河东死了三千多人。朝廷说他乱改药方,药死灾民。陆家获罪,家属押送途中遭了山匪,无一生还。”
“山匪?”
我笑出了声。
押送我们的官兵换了一件衣裳,就能叫山匪了。
我娘把我塞进装死人衣物的车底,用自己的身子挡着车轮。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手指被轧断时,没喊。
她怕我出声。
李承钧看着我,没催。
我平了好几次气,才问:“你查到多少?”
“国舅谢崇经营药行,垄断河东药材。那年朝廷拨下的救命药,被换成了发霉的陈货。你父亲不肯在验收文书上落印。”
“所以他就成了罪人。”
“是。”
“你又为什么中毒?”
他垂眼,看向自己瘦得突出的腕骨。
“朕十六岁登基。第一次要亲查河东旧案,就开始生病。后来每逢议事,便犯心疾。太后替朕听政,国舅替朕用人,周衡替朕用药。”
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轻。
我却听得牙根发酸。
“昨夜出宫,是去找证据?”
“见一个旧人。回来时被截杀,只能换上死人的衣裳,躲进你的破庙。”
“那你还抢我的鸡?”
他终于露出一点笑。
“两天没吃东西,实在忍不住。”
我看着他的脸,没笑。
一个皇帝,被逼到靠抢乞丐的饭活命。
一个大夫,被打得连自己的药箱都护不住。
我们俩凑在这里,倒真不算谁高攀了谁。
我伸手给他诊脉。
“毒可以解,但要慢慢来。你身子太虚,急着清毒,先垮的是你自己。”
他问:“多久?”
“少则半月。前提是,你能让我活到半月以后。”
他从枕下取出一卷纸。
我以为是圣旨。
展开,却是一张贴着朱红封条的案卷副本。
最上面写着陆氏逆案。
末页一行小字,是八年前补上的。
陆怀仁幼子陆拾,漏网,疑有药簿在身,务必寻获。
我手一抖。
陆拾不是师父给我新取的名字。
那就是我的本名。
我这些年一直以为,追杀我的人只知道陆家有个孩子活着,不知道叫什么。
李承钧看着我。
“你进宫时,周衡已派人去查你的庙。”
“留在这里,你还有朕。”
“出了这扇门,才是真正的死路。”
【第三章】
我当即要走。
不是逃命。
破庙里还有七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
我给人看病挣的钱,除了吃饭,全给他们买了药。
周衡找不到药簿,会拿他们开刀。
韩铮拦住我:“人已接走,安置在城南旧营房。”
我不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草编蚂蚱。
蚂蚱缺了一条腿,是小豆昨天送我的。
我这才松开攥紧的针囊。
李承钧在床上咳了几声。
“朕没有拿孩子胁迫你的意思。”
“最好没有。”
我把草蚂蚱塞进袖子,“不然你这病,我治到一半就停。”
韩铮皱眉,他却点了头。
天亮后,我第一次见到国舅谢崇。
他没穿官服,腰间挂着玉,进殿时连礼都行得敷衍。
“听说陛下寻了个街边郎中。臣怕有人图谋不轨,特意来瞧瞧。”
他拿起我的药箱,用脚踢了踢。
“这个,就是吃饭的家伙?”
我看着他。
他和八年前没多大变化,只是更胖了。
当年押送我们的官差,拿的就是谢家的银票。
“回国舅,是。”
“街上那点骗铜板的本事,也敢拿进宫?”
他随手捏住一包药,扔到地上。
“陛下年轻,容易心软。你可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药包散开。
我一寸寸蹲下去,把药捡回来。
这是替李承钧续命的药,我不能让他糟蹋。
谢崇看着我低头,笑意更深。
“听说你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好人呐。”
他顿了顿。
“本官最烦好人。一个个不识时务,死了还要连累旁人。”
我捡药的手停了一下。
李承钧在帐中开口:“舅舅若无事,便退下吧。朕乏了。”
谢崇没动。
他俯身看我,压低声音。
“你师父没教过你,药能治病,人不能多管闲事?”
我把最后一片药放回纸里,站起来。
“教过。”
“他还教我,看诊先看舌。国舅舌苔厚腻,口中秽气,近来应当便溺不通,夜里腹痛。”
谢崇的笑僵了。
周衡立即呵斥:“御前岂容你胡言!”
我看着谢崇:“昨夜是不是还让人熬了三回汤,喝下去又吐了?”
他下意识按住肚子。
殿里的宫女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谢崇脸涨得通红。
“你敢窥探本官府中私事?”
“草民看出来的。”
我把药箱合上。
“您若不信,大可继续让周院判治。毕竟他给皇上看了三年,治得也很稳。”
李承钧偏过头,咳了一声。
我知道他在忍笑。
谢崇却气得抬脚,把药箱踹翻了。
针囊、药包、旧书落了一地。
我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猛地又蹿了上来。
师父留给我的木尺断了。
那尺子他用了二十六年,量药柜,量孩子身高,也敲过我不肯背书的脑袋。
我盯着断口,耳朵里一阵嗡响。
谢崇伸手来掐我的下巴。
我反手扣住他的腕子,用拇指压住旧伤处。
他惨叫出声。
侍卫冲上来,我却先松开手,跪了下去。
“国舅腕骨有旧伤,草民替他归正,不慎惊驾,请陛下降罪。”
谢崇疼得直冒冷汗:“你放屁!他分明是要行刺!”
李承钧抬起头。
“周衡,验。”
周衡不敢不验。
一摸,脸色难看了。
谢崇那只手早年坠马伤过,骨节错位多年。我方才确实替他推回去了。
疼也是真的。
“回陛下,确是……正骨。”
李承钧缓缓靠回枕上。
“陆拾有功,赐银二十两。舅舅伤痛,就不要久留了。”
谢崇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
药行伙计动手之前,也是这样看我。
等人退净,我把断尺捡起来,拿布包好。
李承钧忽然说:“有一件事,朕不能再瞒你。”
我手一顿。
他从床榻暗格里,取出一张发黄的诊书。
纸上是我爹的字。
诊书末尾却不是药方。
是两枚按得极深的指印。
一枚属于我爹。
另一枚旁边写着李承钧。
“八年前,河东疫案最后一名活证,是朕。”
我盯着他。
他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
“你父亲没有药死灾民。”
“他救下了染疫的太子,又查出了药材被换。先帝为保谢家掌着的军饷与漕运,亲手把他交了出去。”
我喉咙发干。
“所以你早就知道?”
他点头。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三千多人,陆家二十七口!”
“你知道,你竟然一直知道!”
他没有挣扎。
“朕那年十二岁,被关在行宫。等回京,只收到你父亲伏罪的供状。”
“这张诊书,是昨夜那名旧人带给朕的。”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
若太子得活,请为河东三千冤魂留一句真话。
我爹没有求太子救陆家。
他到死,求的都只是一个真相。
【第四章】
我松开李承钧时,他已经咳得直不起腰。
韩铮往前走了一步,又被他挥手止住。
我站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恨一个人很容易。
尤其是知道,他踩着你家的血活了下来。
可我看着那张灰白的脸,脑子里却不断响起我爹说过的话。
病床上没有仇人。
出了诊室再算账。
我把他按回去,重新诊脉。
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稳住。
“救你,是因为我是大夫。”
“别拿这个,当我不恨你们李家的凭据。”
他看着我的手:“朕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抬头,“我娘死的时候,嘴里塞着布。那些人嫌她哭得烦。”
他眼里的光颤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姐姐十五岁,押送官说留她一条命,她真信了。她回头跟我说,让我闭眼。”
殿里没有人出声。
“后来我闭了八年眼。现在你叫我睁开,我就得看着你父皇干的事。”
李承钧低下头。
很久,才说了一句:“对不住。”
我不需要这三个字。
死人更不需要。
“我要重审。”我说,“不是赏我金子,不是封我官。我要案卷公开,要当年盖章的人,一个个到堂。”
他伸出手,把那张诊书推到我面前。
“成交。”
我没接。
“你拿什么成?”
他如今连自己的药碗都做不了主。
李承钧沉吟片刻,让韩铮取来京城禁军轮值册。
五营禁军,三营是谢崇的人。
宫门由太后的人把守。
韩铮手里只有不足三百亲卫,还是先帝留下的旧部。
“硬闯,朕和你都活不过今日。”
我看向册子:“所以?”
“他们要朕死得体面。”
他抬手,指着三日后的日期。
“皇室宗亲入宫问疾。太后准备让朕立下监国诏,交出最后的印玺。朕若不肯,便会病危。”
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敢杀皇帝。
他们是舍不得杀皇帝带来的麻烦。
一个久病不起、自愿交权的皇帝,比一个突然被毒死的皇帝好用得多。
“那就病给他们看。”我说。
接下来两日,我当着周衡的面,故意把病情说得越来越重。
药也改得极保守,只说皇上不耐重剂。
真正调理的药,由韩铮另寻可信的人采买,交给赵小满煎。
每一包药都留封样,每一口汤都有两个人验看。
我不敢赌。
这条命,已经不只是李承钧自己的了。
第三日清晨,他能自己坐起来喝粥。
等周衡来诊时,他又躺了回去,气息微弱,连眼皮都抬不动。
周衡号完脉,嘴角险些没压住。
我把他送到门边,故意低声问:“院判,这病是不是治不好?”
他看我一眼:“年轻人,知道怕了?”
“草民还没娶妻。”
“想活命,也不难。”
他掏出一张脉案,让我签字。
脉案上写着,皇帝天生心疾,药石罔效,与饮食用药无涉。
我盯着末尾留给我的空白。
八年前,他们也是这样逼我爹落印的。
我露出一点惶恐。
“草民不识几个字,能否拿回去慢慢看?”
周衡笑了一声。
“给你一炷香。”
我拿着纸回殿,先让韩铮拓下笔迹与印记,再原样送还。
只在落款处,多添了一句。
据周院判历年脉案所述。
周衡只看见我的手印,没细察。
他忙着去向太后报喜。
我站在门口,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当年我爹没肯签的东西。
这回,我要他们自己签回来。
可就在当天午后,赵小满去取炭,再没有回来。
等我们找到他,他跪在内务司门外,右手被踩得血肉模糊。
旁边的管事正用帕子擦靴底。
“一个偷御炭的贱奴,打死也不冤。”
小满抬头看见我,先把左手藏到了背后。
我扒开他的手。
掌心里攥着一张被汗浸透的药库出入签。
上面,盖着周衡的私印。
【第五章】
我抱起赵小满,管事却拦住了门。
“陆大夫,这是内务司。犯了错的人,不能说领就领。”
我看着他靴底那点血。
“谁让你打的?”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他不答,反倒伸手来抓小满的头发。
“这贱种偷东西,按律还得再挨二十板。你若心疼,替他挨?”
小满发着抖,左手死死攥住我的袖子。
他不敢哭。
这让我忽然想起我娘。
我把孩子交给韩铮,转身拿起墙边的笞杖。
管事笑了:“怎么,真要替他领罚?”
第一杖落下,他就跪了。
我没打头。
我是大夫,知道哪里疼,哪里容易死人。
我现在还不能让他死。
他惨叫着往外爬:“我是太后的人!”
我又打了一杖。
“哪条宫规,准你踩断人的手?”
周围的小太监吓得贴墙站着,没人敢动。
韩铮皱眉:“陆拾。”
“别劝。”
我盯着管事,“他若偷了炭,你报上去,按规矩审。你若没报就私刑,今天挨打的,就是一个欺上瞒下的奴才。”
我举起李承钧给我的药牌。
“赵小满奉旨为御药取炭。你耽误御药,还敢冒称太后授意。”
“来,跟我去问问太后,她认不认你!”
管事不叫了。
他伏在地上,开始发抖。
他敢踩小满,是笃定小满没人撑腰。
可真要把这事捅到太后面前,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他。
“奴才看错了。”
“哪里看错了?”
“没偷……赵公公没偷,是奴才看错了。”
我扔下笞杖。
“自己写明白,送到养心殿。少一个字,我再来。”
回殿后,我替小满清创包扎。
孩子疼得浑身抽搐,却一直问我:“还能端碗吗?”
我嗓子发紧。
“能。”
他的两根手指伤得很重,未必能恢复灵活。
我不能把这句实话砸到他脸上。
至少,不是现在。
他松了口气,拿左手把那张出入签推给我。
“我娘,也是河东人。”
我手停住。
“她说陆大夫是好人。后来街上都骂陆大夫,她不让骂。爹病死以后,她带我进京告状,没回来。”
“我饿得不行,才进了宫。”
他努力抬了抬那只包扎好的手。
“药库的人说,这几年给皇上的补药,都是国舅府单送的。我想留一张,给你瞧瞧。”
我低着头,把最后一圈布缠紧。
眼睛酸得睁不开。
我给他鸡腿时,以为只是让一个孩子吃饱。
他却用自己的手,替我抓住了一条证据。
李承钧就站在门外。
不知听了多久。
等小满睡着,他走进来,扶着桌沿站稳。
“那管事,朕会处置。”
“处置一个管事不难。”我说,“难的是明天还有一个,后天又来一个。他们都知道,穷人的骨头打断了,也不会有人问。”
李承钧看着床上的孩子,没反驳。
那天下午,他亲自写了一道手诏。
禁宫各处非奉正式刑令,不得私设重刑。内务司管事即刻收押,账册封存。
诏书发出去,三处宫门没接。
太后的人把传诏太监赶了回来。
李承钧坐在桌边,盯着退回的诏书,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动怒。
不是拍桌子。
是捏着笔,半晌没有松开。
最后,笔杆断在他手里。
“朕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我把出入签铺到他面前。
“那就先别急着做样子。拿回能护住人的东西。”
那张签上的药名不重要。
重要的是批号。
河东官药,甲字第十七库。
八年前,陆家案卷上,发霉药材出自同一个库。
谢家不是当年偷了一次药。
他们偷了八年。
如今北境又起时疫,三万份官药正从京仓装车。
出库日期,是明天。
押运的人,是谢崇的亲侄子。
我把两张纸摆在一起,手背的筋一根根绷紧。
八年前没救下来的那些人。
明天,还要再死一回。
【第六章】
我想出宫。
李承钧没有立刻答应。
“你出去,谢崇就知道我们查到了药库。”
“我不出去,那些药就要送到北境。”
“韩铮能去。”
“他认得药吗?”
我们对视片刻,他先移开眼。
“朕不是要拦你救人。”
“我知道。”
我把药箱背上,“可你想赢,得先有人活着等你赢。”
李承钧按住桌子,慢慢站起来。
他没再说让我留下。
只让韩铮带二十个人,护着我从废置的西侧水门出去。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枚私印。
“去找户部主事许敬山。”
我听过这个名字。
京城人都说,他当官二十年,连一件像样的冬袍都没有。
不是因为多清廉。
是因为不识相,被打发去守旧账库,二十年没挪窝。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啃冷饼。
看见皇帝私印,他手里的饼掉了。
我把两张药签放到桌上。
“能查吗?”
他只看了一眼批号,脸色就变了。
“能。”
他起身关门,又把窗插死,从坐垫里拆出一摞纸。
我怔住。
许敬山眼睛通红。
“查了六年了。”
他弟弟是押运官药的小吏,发现药车空载,写信回京,半路落水。
公文上说,饮酒失足。
“我弟弟不喝酒。”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一点没抖。
可拿纸的手,抖得我都不敢碰。
六年来,他记下了每批官药的拨银数、装车数、到站数。
三份账,永远对不上。
“我弹劾过三次,前两次石沉大海,第三次,门口吊死一条狗。”
他把领口拉开,脖子上也有一道旧伤。
“他们说,下回就是我。”
我问:“你还查?”
许敬山重新把衣领扣好。
“家里只剩我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这些年,不止我一个人没有放下。
我们赶到京仓时,第一批药车已经套好了马。
谢崇的侄子谢荣坐在门边喝茶。
看见许敬山,他脸都懒得抬。
“老许,又来查账?你那破算盘,什么时候算得动谢家的事?”
许敬山把户部验货文书放到桌上。
“官药出京,依例抽验。”
谢荣拿起文书,直接撕了。
“现在验完了。”
他将碎纸拍在许敬山脸上。
“滚。”
我打开最外面的药包,霉味扑上来。
里面装的是受潮烂根,掺着碎木屑。
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我捏着那包东西,胸口发堵。
“这是给病人吃的?”
谢荣这才看我。
“哪里来的穷酸?”
“北境军医等着这批药。你把这个送过去,他们会死。”
“病了当然会死,不死还叫病?”
他站起来,朝我手里啐了一口。
“你们这些大夫,一张嘴就救人救人。救一个穷鬼,能多出几个钱?”
我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回没正骨。
就是打他。
他摔倒时撞翻了茶案,半颗牙落在地上。
仓兵立刻围过来。
韩铮拔刀,亮出禁军腰牌。
谢荣捂着嘴,满手血,反倒笑了。
“禁军?你有几个人?”
仓门后,几十名披甲兵卒涌出来。
带队的校尉按住刀柄。
“奉国舅令,擅阻军药者,格杀。”
我心里一沉。
他们早有准备。
谢荣从地上爬起来,盯着我的药箱。
“陆家的小崽子,总算舍得出来了。”
“我叔父说,你爹当年也是这副德性。”
他往前走一步。
“知道他死前求了什么吗?”
我握紧拳头。
“他求我们,把真药送到河东。”
谢荣笑得伤口都裂了。
“可惜啊,那批真药,我们转手卖了三倍的价。”
【第七章】
我想再打他一拳。
最好把剩下的牙全打掉。
韩铮却伸手拦住了我。
他盯着仓门,忽然收了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位穿绯色官袍的老人,站在门外。
身后不是禁军。
是都察院的差役,以及六名负责北境军需的边军使者。
谢荣脸上的笑没了。
许敬山擦掉脸上的纸屑,慢慢站直。
“药仓抽验,户部一司不能自决。我来之前,已请左都御史与边军监运官同到。”
谢荣猛地看向他。
“你敢算计我?”
许敬山没有看他,只向那老人行礼。
“杜御史,您亲耳听见了。”
杜御史走进仓库,捻起一撮霉药。
他的脸越来越沉。
“老夫的长孙,上月才死在北境军营。”
谢荣嘴唇动了动。
杜御史抬头。
“军报说,疫病不治。”
边军使者已经扑向药车,一包包拆开。
拆到第五包,领头的人抽出刀,砍断了车辕。
“我们在前头守城,你们拿烂木头给弟兄续命?”
仓兵没人再往前。
他们拿的是朝廷军籍,不是谢家家奴的卖身契。
当着御史和边军监运官杀人,国舅未必保得住他们。
谢荣转身想跑,被韩铮一脚踹倒。
我蹲下去,抓住他的头发。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牙关打战。
“什么话?”
“真药卖了三倍。”
“我胡说的,我不知道……”
我把烂药塞到他手里。
“你叔父知道,就请他来解释。”
谢荣这才真怕了。
他拼命摇头,死死抓住我的袖子。
“不能找我叔父!找了他,我就活不了了!”
我盯着他。
原来他也知道怕死。
原来他嘴里那些不值钱的命,落到自己头上,也舍不得。
杜御史当场封仓,分三处取证,各加封条。
许敬山将六年的账目抄了三份,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边军监运署,最后一份由韩铮带回宫。
我没有立刻走。
仓库后院还有十几个杂役,被锁着脚链替人筛霉药。
有个妇人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怀里护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看见我,她先跪了。
“不是我们掺的,大人,真不是我们掺的。”
我蹲下来,替她解脚链。
“我知道。”
她看见我的药箱,忽然愣住。
箱盖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那是我爹亲手刻的。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跟陆大夫什么关系?”
我喉咙发紧。
“他是我爹。”
妇人直直看着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叫孙杏。河东石桥村的孙杏。”
“你爹救过我。他说我肚子里有孩子,不能吃官仓送来的药,把自己的干粮也给了我。”
她把怀里的女孩推过来。
“这是我的女儿,她能活,是你爹给的命。”
我看着那孩子。
八九岁,瘦得袖子空荡荡的。
她怯怯地喊了我一声哥哥。
我眼前突然模糊了。
八年了。
我听过无数人骂我爹。
庸医,毒医,害人精。
我也曾在饿得爬不起来的时候想过,他要是肯低一次头,家里是不是就不用死。
可现在,这个孩子站在我面前。
她活着。
我爹没有白救。
孙杏擦着眼泪,说出一个更重要的消息。
她这些年被扣在谢家药仓,不仅因为看见了换药。
当年周衡逼我爹改供状,她就在隔壁熬药。
原供状没被烧。
周衡把它留下了。
“他说,谢家不给他退路,他手里总得留点保命的东西。”
我立刻站起来。
太医院。
周衡手里,还有一份能钉死谢家的供状。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到仓外。
是韩铮留在宫里的亲卫。
他肩膀中箭,几乎从马背上跌下来。
“太后封宫了!”
“她说陛下遭妖医蛊惑,即刻移驾慈宁宫,由她亲自看护!”
我抓住他的衣领。
“皇上呢?”
亲卫喘得说不出整话。
“周衡……端了一碗新药进去。”
【第八章】
回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周衡留了退路。
太后知不知道?
若不知道,我就还有机会。
到了宫门,韩铮的腰牌被挡了回来。
守门统领陈肃面无表情。
“太后懿旨,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从马车上下来,把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截留的官药去向单。
最上面一行,北境定川军。
“你弟弟是不是在定川?”
陈肃猛地看我。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守着这道门,替国舅争来的每一个时辰,都可能让你弟弟少活一天。”
我让人抬来封存的药箱。
杜御史的封条、边军的验记,都在。
陈肃看了许久,嘴唇抿得发白。
“我只认诏令。”
我把李承钧的私印递过去。
“陛下命我出宫验药,现在我回来复命。”
他仍没动。
韩铮上前半步:“谢崇若谋逆,守门的人是从犯。你可以不信我们,派人入内请皇上亲自开口。”
陈肃眼神终于变了。
太后说皇帝只是病重,需要静养。
若连一句亲口谕旨都不肯给,谁还敢把命押上去?
他让人开了一道侧门。
“只能进五个人。”
够了。
我带着韩铮、杜御史、许敬山和孙杏进宫。
剩下的边军监运官守在门外,连同证据一起等。
我们赶到慈宁宫时,李承钧正靠坐在椅中。
太后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药。
周衡跪在脚边。
谢崇站在殿中央,看见我,先笑了。
“来得好。”
“妖医陆拾,毒害圣躬,私调禁军,拿下!”
侍卫冲上来,杜御史一步跨出。
“臣奉祖制,有权当面问疾。国舅要拿人,请先让陛下开口。”
谢崇脸色发青。
太后却很镇定。
“陛下病得糊涂了,哪里还说得清。杜卿,你年纪大了,别让一个奸人蒙蔽。”
我没理她,径直看向周衡。
“你给自己留的那张纸,还在吗?”
周衡猛地抬头。
谢崇也看了过去。
就是这一眼,让周衡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把孙杏拉到身边。
“人证在这儿。河东旧案的原供状,你藏了八年。现在国舅知道了,你还能活吗?”
谢崇厉声道:“胡言乱语!拖出去!”
周衡却膝行一步,远离了他。
太后手中的药碗发出一声轻响。
我继续说:“药仓封了,账送了三处。你现在喝了那碗药,他们可以把弑君全推给你。你不喝,皇上一旦出事,你照样是主犯。”
“院判,替谢家当了八年的狗,到头来连块坟地都不给你,你甘心?”
周衡张着嘴,呼吸越来越急。
谢崇忽然拔出身旁侍卫的刀,向他砍去。
韩铮早防着这一下,横刀架住。
两刃相撞,周衡吓得尖叫起来。
“在祖宗牌位里!供状在我家祖宗牌位里!”
他一开口,便再也停不住。
“还有药方!不是我想害皇上,是太后逼的!她说皇上不能亲政,亲政就要翻案!”
太后将药碗摔在他脸上。
“疯了!全都疯了!”
药汁溅到我鞋面。
熟悉的苦腥气冲上来。
还是那个方子。
李承钧胸口急促起伏,我立刻上前扣住他的腕子。
他冲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没喝。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赵小满从屏风后出来,左手握着一只空碗。
他右手裹着厚厚的布,脸白得吓人。
太后让他喂药时,他故意打翻了头一碗,说自己伤手拿不稳。
又跪着请罪,拖住了取第二碗药的人。
就这半盏茶工夫,我们到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抿住嘴,偷偷朝我笑了一下。
太后站起身,声色俱厉。
“皇帝,你就任由这些人在哀家宫里造反?”
李承钧扶着我的胳膊,缓缓站起来。
他腿还在发抖。
但站稳了。
“母后。”
“朕倒想问问,谁在造反?”
【第九章】
李承钧那句话落下,殿里的侍卫齐齐一僵。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护卫太后,防止妖医谋害皇帝。
现在皇帝站在面前。
谁还敢说自己护的是驾?
谢崇厉声喝道:“陛下神志不清,韩铮挟持圣躬!陈肃呢,让陈肃进来!”
宫门外没人应。
片刻后,陈肃独自进殿,跪在李承钧面前。
“臣请圣安。”
谢崇的脸终于变了。
“你吃谁的俸禄!”
陈肃低着头。
“朝廷。”
两个字,让谢崇往后退了半步。
李承钧接过韩铮递来的外袍,披到肩上。
“封内外宫门。周衡、谢崇分别看押,任何人不得私见。”
太后冷笑:“你拿什么押?凭一个贱民的几句胡话?”
杜御史展开封仓文书。
许敬山递上六年药账。
孙杏跪到阶前,报出籍贯、当年的药棚所在、陆怀仁救治灾民的日子。
周衡瘫在地上,不住发抖。
他想抢着说话,被韩铮按了回去。
李承钧没有当场定罪。
他命三司会审,所有证据登记封存,当堂交割,任何一处不得独占原件。
这道命令,反倒让我看得他更顺眼了些。
他若一怒之下把人全杀了,陆家的案子就还是皇帝一句话。
我爹要的真话,不该再由谁赏下来。
谢崇却忽然笑了。
“审啊。”
“陛下,臣倒要看看,最后审出来的是谁。”
他看着李承钧,一字一顿。
“河东的粮道、北境的军饷、京里的漕运,哪一样不是谢家撑着?当年先帝都知道,有些账不能翻。你比先帝有本事?”
太后也缓缓坐回去。
“承钧,天下不是医馆。死几个病人,和乱了朝局,你总要分得清轻重。”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死几个病人。
他们拿走的是银子。
死掉的人,却成了朝局所需。
李承钧没有立刻说话。
太后看他沉下脸,语气缓了些。
“哀家替你保住这个位置,不是为了让你受一个贱民摆布。谢家倒了,谁替你收拾残局?”
我盯着李承钧。
我承认,那一刻我怕了。
先帝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军饷,漕运,朝局。
这些词一个比一个大。
大到能轻易压死一个大夫、一家人、一城灾民。
李承钧忽然转头问许敬山:“国库可撑多久?”
许敬山拱手:“若封存谢氏药行与漕仓,先以现货供北境,可撑两月。各地药商并非无药,只是被谢氏禁卖。解除专卖,准商户平价入供,十五日内可续上。”
“漕运呢?”
“船工、仓吏、运丁皆在。换的是主事,不是烧掉船。”
李承钧点头。
他早在这两天,让许敬山筹算过这笔账。
不是逞一口气。
他准备好了,才把刀举起来。
谢崇嘴角抽动。
“你以为那些人会听你的?没有谢家发银,他们明日就敢停船!”
“那就查封谢家账房,先发工钱。”
李承钧看向他。
“工钱是船工挣的,不是谢家赏的。”
谢崇终于扑了上来。
“你敢动谢家的钱!”
韩铮一脚将他踹跪。
他挣扎着,脸贴在地上,仍在骂。
骂许敬山寒酸,骂杜御史老糊涂,骂我陆家活该绝户。
骂到最后,他忽然冲我喊:“你爹死得值吗?他要肯签字,现在早就锦衣玉食!”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侄子也问过我这个。”
他怔了一下。
我回头,让孙杏把女儿带过来。
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手。
“八年前,她还没出生。”
“我爹让她娘活了,她才有命站在这里。”
我看着谢崇。
“你拿人命算银子,所以你这辈子都算不明白。”
他还想骂,我站起身,不听了。
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过仇人跪在我脚下的模样。
真到了这一刻,才发现最痛快的,不是听他求饶。
是我终于不用再等他开口,决定我爹是什么人。
太后坐在高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承钧,你连先帝的颜面都不顾了?”
李承钧从袖中取出那张诊书。
“父皇欠的,朕认。”
“但朕不替他遮。”
他看向满殿跪着的人。
“河东案,重审。”
“从先帝开始。”
【第十章】
会审用了四十七天。
不是我想象中那样,把证据往桌上一拍,所有人就痛哭流涕地认罪。
周衡改了三次口。
谢崇装疯两次。
太后称病,拒不接三司问讯。
京中还传出流言,说皇帝受妖医蛊惑,残害母族,不孝不仁。
我第一次听见时,正在给小满换药。
他气得想起身骂人。
我把他按回去。
“别动,线还没拆。”
“他们怎么还能这么说!”
我没回答。
我比他更想知道。
明明账在,人证在,药也在。
可总有人觉得,既然是高处的人,做了坏事也总有难处。
穷人若喊一声疼,倒成了不顾大局。
好在,这回不再只有我们喊。
北境活下来的士卒送来了联名状。
河东各县有人步行进京,鞋磨穿了,就裹着草继续走。
他们带着死者的姓名、旧药包、当年留下的收据。
有人不识字,就带来一只木碗。
碗底刻着陆怀仁三个字。
他说,那年药棚没碗,我爹把自己吃饭的碗给了病人。
杜御史命人在都察院门外设了登记台。
每一份证词,念给作证的人听,再让他们按印。
我在那里坐了七天。
第一天,还有人看见药箱上的陆字,攥着拳头冲过来。
说陆家欠他一条命。
我没躲。
等差役把当年的换药账念完,那人站了很久,忽然蹲到地上,抱着头哭。
“我骂了八年。”
“我娘临死,还叫我别骂陆大夫。”
我蹲到他旁边,给他递了一碗水。
他说对不起。
我说不用。
真正该说这三个字的人,还在牢里想着怎么活。
周衡家的祖宗牌位被拆开,找出了原供状与谢府往来书信。
原供状上,我爹列出了十一种被替换的药材,以及签收、转运、领银各人的名字。
末尾有他的手印。
没有认罪。
只有一句,臣请复验官药。
短短六个字,我看了一整夜。
我一直以为,他临死前一定写了很多话。
给我娘,给我姐姐,给我。
可他没有机会。
最后能留下来的,仍然是一桩没做完的差事。
我把那张纸贴在额头上,坐到天亮。
第二日,李承钧来看我。
他已经能自己走过长廊,脸上也有了血色。
只是瘦,风吹过来,衣袍空得厉害。
他没劝我放下。
只在桌边坐了很久,等我先开口。
“会不会诛九族?”我问。
他看着我:“谢家?”
我点头。
他沉吟了一会儿:“按旧律,谋逆应连坐。”
“我不求你放过该死的人。”
我抬起头,“但别再找几个孩子,替大人凑罪。”
李承钧眼神动了动。
我摸着药箱里那截断尺。
“我不想让另一个孩子,也在车底躲八年。”
他没有立刻许诺。
而是回去与三司议了整整两日。
最后按各人所犯罪责分别论处,直接参与谋逆、杀人、侵吞官药的,依法重判。未参与的女眷孩童不以血缘定罪,查清财产归属后另作安置。
谢崇听见判决时,先是大叫冤枉。
等知道家中并非人人连坐,他竟又怒了。
他骂那些人白吃谢家饭,出了事却只让他一个人担。
韩铮把这话告诉我时,我正在磨针。
我手停了片刻,又继续磨。
到了死前,他想的仍然是拖谁下水。
周衡被押出牢时,哭着求见我。
他说认识我爹,说曾经一起吃过饭,说他也是被逼的。
我去了。
隔着牢门,我问他:“小满的手,是谁让人踩的?”
他脸上的眼泪突然停住。
我知道答案了。
“谢崇逼你换药,太后逼你下毒。那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呢?”
他张了张嘴。
“他偷我的药签……”
“所以这件事,没人逼你。”
我转身离开。
他在身后不停喊,说他能治病,说杀一个大夫不值。
我没有回头。
有些人学医,是为了救人。
有些人学医,只是知道人命可以卖多少钱。
太后最终被废去尊号,移居别宫,终身看守。她的罪证与供述一并存档,没有用一句宫闱秘事含混过去。
先帝当年压案的御批,也被写进了重审诏书。
朝堂吵翻了天。
有老臣跪着说,家丑不可外扬。
李承钧问他:“三千条人命,是谁家的丑?”
那人答不上来。
诏书颁下那天,我站在宫门外。
宣旨太监念到陆怀仁清白无罪、追复原职时,我没有哭。
念到陆氏家属被非法杀害、朝廷应恤偿修墓时,我也没哭。
直到人群里,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忽然跪下。
她朝着河东的方向,颤着声音喊了一句。
“陆大夫,您没害人啊。”
我眼里的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八年。
我等这句话,等了八年。
旁边的人纷纷跪下,有人喊陆大夫,有人喊爹娘,有人只顾着哭,连名字都说不清。
我站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那截断尺。
木刺扎进掌心。
疼。
我终于敢相信,这不是梦。
【第十一章】
陆家的坟修在城南。
里面没有完整的尸骨。
当年的押送地早被雨水冲过几遍,韩铮带人找了很久,只找到几件旧物。
我娘的银簪,我姐姐的一枚铜扣,还有我爹药箱上的铁锁。
我把它们分别葬下。
立碑时,石匠问我,祖上官职要不要刻大一些。
我说不用。
“大夫两个字,刻清楚就好。”
李承钧来的时候,没带仪仗。
他穿一身寻常衣裳,手里提着食盒。
我看了看。
又是烧鸡。
“你能不能有点新意?”
他把食盒放到碑前。
“欠债,总得先还旧的。”
我让开半步。
他跪了下去。
没有叫人记,也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只是叩了三个头。
起来时,他额角沾着一点泥。
我看了他一会儿,递过去一方帕子。
“擦擦。让御史看见,又得参我不敬。”
他接过来,低声说:“他们最近参你不少。”
“说我什么?”
“出入宫禁不守礼,言辞粗鄙,治病时辱骂天子。”
我冷笑。
“你偷喝冰酪,腹痛到半夜,骂你两句还委屈了?”
他立刻不提这件事了。
我们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风吹得碑前纸钱翻了几下,我伸手压住。
李承钧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太医院。
院判的位置空着。
我摇头。
“怕规矩?”
“怕病人太少。”
他看向我。
我把那截断尺拿出来,放在爹的碑前。
“宫里一个人咳嗽,二十个大夫围着。宫外一个孩子发热,连十二文都凑不齐。”
“我还是想出去。”
他没有强留。
过了片刻,又问:“黄金万两呢?”
我马上坐直。
“这个得给。”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
“朕还以为,你会说不要。”
“我又不傻。”
我掰着指头给他算。
开医馆要钱,置药田要钱,收学徒要钱,养那七个孩子更要钱。
救命不能靠大夫天天饿肚子。
不收穷人的诊金,不等于药材会自己从土里跳进锅里。
我越说越快,李承钧却越来越安静。
最后,他说:“你说得对。”
“好人不该总靠吃苦,证明自己是好人。”
赏金是分期拨下来的。
国库暂时紧张,我没逼他变出金子,只让许敬山把欠条写得清清楚楚,年限、数额,一个字都不能少。
李承钧看见欠条,脸上的神情很精彩。
“朕还能赖你的账?”
我瞥他一眼。
“三文钱,你赖到现在。”
他从钱袋里数了三枚铜板,放到我掌心。
我把铜板收起来。
这是我从他身上,收回来的第一笔旧账。
至于新账,还长着呢。
我的医馆开在城南,门脸不大,后院却宽敞。
匾额就叫陆氏医馆。
没挂御赐二字。
我怕有些穷人看见那两个字,就不敢跨门槛。
小满出了宫,住进后院。
他的右手最终还是落了点毛病,两根手指不能完全伸直。
我告诉他时,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
然后问:“左手能学写字吗?”
“能。”
“能记药账吗?”
“能。”
他终于笑了。
“那就不算白疼。”
我偏过头,不敢看他。
后来医馆的账,全归他管。
谁欠了三文,谁赊了半钱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有些账,到了年底,会自己不见。
我问他,他就一本正经地说,纸让老鼠咬了。
我们医馆的老鼠很懂事。
只咬穷人的账。
孙杏在后院帮忙煎药,她女儿跟着识字。
破庙里的七个孩子也搬了过来,最大的做学徒,最小的每天蹲在门口,替我喊下一位。
许敬山升了官,依旧穿旧袍子。
他来治胃病,我照收诊金。
他说我没良心。
我说,你现在有俸禄了,少装。
杜御史偶尔也来,坐在门边,看百姓排队。
他不说话,只把自己那份茶钱多放几枚。
谢家药行被拆分查售后,朝廷另设公开验药的规矩,地方医官、监运官、采购吏各执一份账,不再让同一伙人又买又验。
不是从此就没人敢贪。
只是再有人伸手时,多几个人能看见,多几份证据能留下。
我觉得,这就很好。
日子不能只靠一个皇帝忽然清醒,也不能只靠一个大夫不肯低头。
总得让愿意说真话的人,不必先把全家的命押上。
【第十二章】
入冬后,李承钧的毒清得差不多了。
我每隔十日进宫一次,最后一次诊完,他问我是不是不用再来了。
我点头。
“只要按时吃饭,少熬夜,别拿自己当铁打的,暂时死不了。”
他听见前半句,脸上还有笑。
听到最后,笑就有点僵。
“你能不能说得吉利些?”
“能。万岁爷,恭喜,您终于不用天天吃药了。”
他满意了。
我收针时,发现桌上还压着一份折子。
又是请他重赏我。
有人建议封爵,有人建议赐宅,也有人建议让我入朝议事。
我把折子推回去。
“别折腾。我连医馆的账都算不清,议什么事。”
李承钧看着我:“你不是算不清,你是懒得算。”
“知道就行,别揭穿。”
临走时,他忽然叫住我。
“陆拾。”
我回头。
“那夜在龙床上,朕说皇位给你,不全是胡话。”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想得倒美。”
他怔住。
“你每天五更起,三更睡,吃口饭还有人盯着。这样的苦差事,你想塞给我?”
我背起药箱。
“好好干。欠我的金子还没给完,别想着撂挑子。”
他笑了很久。
我出殿时,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好。”
那天回去,医馆门口排着长队。
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破棉袄的男人,背上背着发热的孩子。
小满正要把人往里领,他却迟迟不敢动。
我走过去问怎么了。
男人把手伸出来。
掌心只有五枚铜板,冻得发青的指头一直发抖。
“陆大夫,我知道不够。您先给孩子瞧瞧,剩下的,我做工慢慢还。”
我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
滚烫。
孩子已经烧得没力气哭,嘴唇干裂,眼睛却一直看着父亲。
我心里猛地一紧。
当年,我爹大概也这样接过无数个孩子。
他知道药不够,知道有人会怪他,知道那张验收单不签,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他还是把人接了过去。
以前我总想问他,值不值。
现在我不问了。
我抱着孩子往诊室走,冲小满扬了扬下巴。
“记账,五文。”
男人怔住。
“不是十二文吗?”
“今日便宜。”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掀开了帘子。
“先进来。孩子等不得。”
半个时辰后,孩子的气息稳了些。
我交代清楚照料的办法,又留他们在后院暂住,方便夜里复诊。
男人蹲在门外,拿袖子擦了很久的脸。
我没去劝。
有些时候,能痛痛快快哭出来,也算一桩好事。
快关门时,一个穿灰布衣的年轻人提着两只烧鸡来了。
帽檐压得低,身后跟着一个不爱说话的高个子。
小满一看见他,先把账本抱进怀里。
“上回打翻的药碗,赔了吗?”
年轻人脚步一顿。
韩铮站在后面,嘴角动了动。
李承钧看向我。
我正在洗手,装没看见。
他只好掏钱。
小满收了铜板,这才让开门。
饭桌摆在后院。
七个孩子闻见烧鸡味,跑得比谁都快。
李承钧刚坐下,最小的小豆就盯住了他的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小豆已经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拖了一寸。
“陆哥哥说,你以前抢过饭。”
李承钧抬头看我。
我忍着笑,没说话。
小豆把一个鸡翅放进他碗里,认真叮嘱。
“给你。吃完再拿,不能抢。”
满桌安静了一瞬。
韩铮先转过身去。
小满低头扒饭,肩膀抖得厉害。
李承钧捏着那个鸡翅,最后也笑了。
“好,不抢。”
我给每个孩子分了肉,又盛了热汤。
他们一口一口吃着,谁也不用躲,不用把食物藏进袖子,不用听见脚步声就先跪下。
我看着这一桌人,忽然想起进宫那天。
太后坐在高处,说治不好皇上,就诛我九族。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死一个,活一个,无非多占一块地。
可现在,小满给我添饭,孙杏叫我趁热喝汤,孩子们争着说今天认了几个字。
李承钧把最后一只鸡腿推到我碗边。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这回,没人跟我抢。
吃到一半,他问我:“陆大夫,如今还恨朕吗?”
我没有立刻答。
这问题,他憋了很久。
我知道。
我把鸡骨放下,认真看着他。
“你爹做过的事,我不会忘。”
他眼里的笑淡了一点,却没躲。
“你做过的,我也记着。”
我端起汤碗,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以后少欠人命,多欠几只烧鸡吧。”
李承钧看着我,缓缓点头。
“好。”
外面又有人敲门。
是来求诊的。
我放下碗,拿起药箱往前走。
小满在身后喊:“哥,饭还没吃完!”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他头一回这样叫我。
我回过头,看见他站在灯下,受伤的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替我拎起了一盏灯。
那七个孩子也抬起头。
一个叫我早点回来,一个说替我留鸡腿,还有一个跑进屋,拿了我的棉袄。
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了八年的地方,终于不再漏风。
“知道了。”
我接过灯。
“都别抢,给我留着。”
然后推开门,对着门外急得满头是汗的人,伸出了手。
“别怕。”
“我是大夫。”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