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皇帝开的第一张方子,是欠条。
黄金万两,烧鸡一只。
外加一句:不管我治好治坏,都不许诛我的九族。
太后气得摔了茶盏,说我是头一个敢跟天家讨价还价的郎中。
我没敢告诉她。
我的九族,七年前就被天家杀光了。
龙床上的年轻人却抓住我的手,在欠条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你爹没死。想救他,就别让我死。”
【第一章】
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时,我还以为自己卖假膏药的事发了。
那膏药其实不假。
就是招牌上写了包治百病,缺德了些。
两名黑衣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连鞋都不准我穿,塞进马车便走。
我抱着药箱,试探着问:“两位大哥,痔疮还是花柳?不管哪一种,都不必灭口,我嘴很严。”
没人理我。
车停下,我被一路拖过宫门,扔在一张铺着金砖的地上。
膝盖磕得发麻。
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厉害,开口却很利索。
“治好皇上,赏你黄金万两。治不好,诛九族。”
我原本想喊冤。
抬眼看清龙床上那张脸,冤也不想喊了。
我只想骂人。
昨夜,我收摊回家,在东市买了半只烧鸡。
一个穿破衣裳的年轻人蹲在桥洞里,说自己三天没吃饭。我分了他一条鸡腿,他又说家里有个病重的老娘。
我一时心软,把剩下的都给了他。
结果走到桥头,发现钱袋没了。
折回去时,他正摸着肚子打饱嗝。
如今这孙子躺在龙床上,虚弱地睁眼。
“神医,救救我……”
我咬牙:“你这吃白食的,连皇帝都敢骗?”
他咳出一口血,血溅在我袖口。
“皇位给你,烧鸡也给你,行不行?”
满屋的人齐刷刷跪下。
我知道坏了。
他真是皇帝。
太后眼中最后一点温情没了。
“拖出去,杖毙。”
两个侍卫扣住我的肩,我赶紧扑到床前,抓住皇帝手腕。
脉一搭,我后背的汗当场冒出来。
“杖毙可以,先把他的药停了!”
太后抬起手。
殿内一名穿绯袍的老头冷笑:“黄口小儿。陛下所服的,是太医院六位医官合议的益元汤。你连脉都没诊稳,便敢诋毁?”
我盯着皇帝指甲边那一圈灰青。
“他喝完药,是不是先觉得胸口松快,随后手脚发冷,半个时辰后又开始咯血?”
老头脸上的笑停了。
床边一个小内侍猛地抬头。
“是。每回都是。”
老头喝道:“孙福!谁准你多嘴?”
我趁侍卫松手,捏开皇帝的嘴,看了眼舌底。
然后端起床头的药,直接泼在地上。
“这碗再下去,不必等天亮。他死,我死,负责试药的也得死。”
老头上前便要扇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空碗塞进他掌心。
“你说没问题,你喝。”
“放肆!”
“你不喝,让太后喝。补身子的好药,不能只孝敬皇上。”
太后看向他。
他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我知道,这条命暂时捡回来了。
可我没敢松气。
皇帝中的东西,我见过。
七年前,我爹临刑前的那个雨夜,曾托人送出半张药方。
药方背面,只有六个字。
见青甲,禁温补。
这些年我走州过县,治过几十个吃错药的人,却从没见过真正的青甲症。
偏偏今晚,在皇帝身上见到了。
我让孙福取清水和干净布巾,又按住皇帝胸前几处穴位,替他缓过这一阵气。
他终于不再咳血。
太后往前一步。
“能救?”
“能拖。”
她脸色一沉。
我赶在她发火前抬头:“救命需要查清他这几个月吃了什么。如今我不知道谁下的药,连端水的人都不敢信,怎么敢说能救?”
绯袍老头立刻跪下。
“臣行医四十年,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巧了。”我看着他,“我行医七年,最怕碰见行医四十年还不肯承认开错药的。”
太后没有理会他的哭诉。
她叫人封了药房,所有药渣留存。
又问我的名字。
“许野。”
她说:“许野,你若敢欺君,哀家让你求死不能。”
我手掌在衣摆上蹭了蹭。
“那您也得写个字据。”
满屋的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在看死人。
我却把纸笔推到了床前。
我不能白死。
至少得让他们知道,穷郎中的命,也有价钱。
皇帝笑了一下,拿笔写欠条。
写到最后,他借我的手遮住纸背,添了一行字。
我只看了一眼,耳边所有声音都没了。
你爹没死。
【第二章】
我险些捏断他的手指。
他疼得吸气,太后立刻变了脸色。
我低下头:“陛下气血不畅,得重按。”
皇帝额上出了汗,却没拆穿我。
等太后带人去查药,我把欠条塞进怀里,俯身问他:“你知道我是谁?”
“许守义的儿子,许行舟。”
这个名字,我七年没听别人叫过。
我爹原是永州惠民药局的医官。
永州闹疫,他告发官药掺假,最后却被定成盗卖官药、延误救治的罪人。
许家成年男丁问斩,妇孺流徙。
我娘死在路上。
我妹妹只有六岁,发着高热,押送的差役不许停车。
我抱了她一夜,天亮时,她的手已经伸不直了。
后来是我爹的旧友把我从死人堆里带出去,替我改名,教我沿街讨生活。
这些事,我藏得很深。
皇帝却说得清清楚楚。
“你爹在哪?”我问。
“西苑,养济所。”
“你要我信,我就信?”
他抬起左手。
孙福关紧门,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块旧布。
布上写着几句辨药口诀,最后画了一只缺尾巴的小狗。
我的胸口骤然疼起来。
小时候我背不出药性,我爹便画狗咬我的手。
有回我不服气,趁他出门,把纸上的狗尾巴全剪了。
后来他每封家书,都画一只秃尾巴狗。
我抓过旧布,指头抖得停不住。
“为什么不救他?”
皇帝看着我,没躲。
“因为朕的人进不去。”
“你是皇帝!”
“朕是皇帝,朕的药却被别人换了三个月。”
这句话让我闭了嘴。
他叫萧承钧,登基三年,十九岁。
先帝死时,留了三位辅政大臣。
如今两位已经病故,剩下一位是太后的亲哥哥,辅国公曹崇。
曹崇掌着京营,又管内府采买。
刚才那个绯袍老头,叫杜衡,是他一手提拔的太医院院使。
我问:“你昨夜出宫,是专门找我?”
“是。”
“偷钱也是?”
萧承钧看了一眼孙福。
孙福低头,从怀里掏出我的钱袋。
一文没少。
我气得太阳穴直跳。
这狗皇帝骗吃骗喝,还派人偷钱,害我在桥头骂了半个时辰。
“朕得确认,你是不是还藏着许家的东西。”
“确认了?”
“你钱袋夹层里,有半张旧药方。”
我一把夺回钱袋。
他接着说:“许守义在养济所留下口信。能识此毒的人,只剩他儿子。”
我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原来不是天降富贵。
是有人早把网铺在路上,等我往里钻。
“你拿我爹逼我救你。”
“是。”
他认得干脆,我反而骂不出来。
“可你救活我,才有人敢开养济所的门。”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孙福飞快收起旧布。
杜衡带着两个医官进来,捧着一摞药案。
“许郎中既然疑心太医院,下官便将陛下三个月的脉案全部取来,请你指教。”
嘴上客气,眼里全是杀意。
我翻到第一张,心里一沉。
太干净了。
每日什么时辰诊脉,用几钱药,谁抓药,谁煎药,记得滴水不漏。
若照这上头看,皇帝不该有病,活到九十九都嫌短。
杜衡慢慢开口:“若查不出什么,诬陷太医院的罪,总得有人担。”
我把药案合上。
“我不看这些。”
“那你看什么?”
“恭桶。”
杜衡愣住了。
我回头看向孙福:“把皇上这三日换洗的里衣、用过的痰盂,还有擦嘴的帕子,都搬来。”
萧承钧脸上的笑僵了。
我没给他留脸。
“病人都快死了,还顾什么体面?”
半个时辰后,我从一条旧帕的夹缝里,挑出一点暗红药末。
皇帝每次服药后,杜衡都会让人给他含一颗养神丸,说能压住药苦。
脉案里,没有这颗丸子。
杜衡忽然伸手来抢。
我把帕子举到灯前,朝殿外喊了一声。
“太后,真正的药找到了。”
【第三章】
杜衡跪得很快。
“养神丸乃内府所制,臣只依例进奉,实不知其中有何不妥。”
太后看着那点药末,手指扣紧扶手。
“验。”
我没拿银针糊弄人。
世上的毒,又不是都能让银子变黑。
我让人取来封存的养神丸,分作数份,交给不同医官辨认,自己则对照药末的气味与残渣逐项记录。
天亮前,几份结论送到太后手里。
丸子里有一味未经妥当炮制的矿药。
单吃未必立刻要命,长久服用,再叠上大补的汤药,身体便受不住。
有人在给皇帝慢慢送终。
太后把结论摔到杜衡脸上。
“你日日诊脉,竟毫无察觉?”
杜衡额头磕出了血。
“臣有罪,可此药是辅国公府推荐,先帝也用过。臣不敢擅改旧制!”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笑。
“杜院使,药是你验的,方是你开的,出了事,倒怪起我来了?”
一个紫袍男人跨进门。
他五十上下,生得端正,进门先向太后行礼,又问皇帝安,礼数挑不出半分错。
直到目光落在我身上。
“哪来的野郎中,敢拿陛下的龙体邀功?”
我站起来,脚底仍有昨夜拖行时磨破的伤。
“街上来的。”
“街上的东西,终究上不得台面。”
他笑着说完,转头看向太后。
“臣听说,此人昨夜毁药、辱医,今日又翻检御前污物。陛下病中,容不得这等小人惊扰。臣府里正好有几位名医,可以入宫接手。”
一句话,就要把我踢出去。
太后没答。
我看出来了。
她怕儿子死,也怕亲哥哥倒。
曹崇向门外招手。
侍卫进来,手已经摸上刀柄。
我退到龙床前:“带我走可以,皇上往后每日咯几口血,都请辅国公亲自记着。”
“你敢咒陛下?”
“我是在交代病情。还是说,辅国公已经替陛下选好了日子,不必记?”
曹崇的笑终于没了。
他抬手,侍卫便上前抓我。
床上忽然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萧承钧撑着坐起来,把染血的帕子扔到曹崇脚下。
“舅舅,朕还活着。”
殿里静了。
“朕的郎中,轮不到你赶。”
曹崇盯着他,片刻后躬身。
“臣只是担心陛下受骗。”
“那便留下看着。等朕死了,再杀他不迟。”
曹崇走时,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
“许野。”
他刻意停在那个许字上。
我的后背绷紧了。
他知道。
或者,他至少起了疑心。
当天下午,太后批准我重新开方,由三名医官复核,每一味药从库中提取时都当面登记。
我不信他们,但药总得用。
我把自己关在偏殿,对着那半张旧方,一笔一笔补出诊治的先后。
孙福送来一碗饭,我没动。
他又送来一双鞋。
粗布的,鞋底厚,恰好合脚。
我这才发觉脚底的血已经黏住了袜子。
“皇上让找的。”
我没说谢,只问:“养济所到底是什么地方?”
孙福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名册上,是收容患病宫人和无家流民的地方。”
“名册之外呢?”
他不肯说。
入夜,萧承钧第一次没有咯血。
他叫我到床前,把一本薄册递过来。
册子只有十几页,抄的是养济所近半年的用药记录。
每个人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甲十九,服药后抽搐。
乙七,三日不食。
丙三十二,死,撤号。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熟悉的字迹。
此非养病,是试药。
“你爹被留着,是因为他能辨药,也能把快死的人救回来。”萧承钧说,“救回来,便能接着试。”
我指甲掐进纸页。
七年。
我一直以为他死在七年前。
可他在一座叫养济所的地方,被逼着看人死了七年。
“是谁准他们干的?”
萧承钧看着我,眼底没有半点回避。
“养济所建成时,用的是太后的懿旨。”
我的手一点点凉下去。
他却又从册子里抽出一页。
是试药者的旧籍。
丙三十二,许氏女,乳名阿梨,年六。
死亡日期,不是七年前那个我抱着她的清晨。
而是三年前。
我盯着那几个字,半天发不出声。
萧承钧低声说:“押送的差役,把还能喘气的人也报成了死人。他们按人头,领了两份银子。”
【第四章】
我冲出门时,孙福没拦住。
两名侍卫横刀挡在廊下。
我撞上去,刀锋割破了领口。
萧承钧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早知道?”
他扶着门框,没说话。
“你昨夜蹲在桥洞,啃我给你的鸡腿时,就知道?”
“知道。”
我一拳砸过去。
孙福扑上来,替他挨了半拳。
侍卫的刀立刻出鞘。
萧承钧喝住他们,自己却咳得弯下腰。
我看着他,胸口又酸又疼,恨得牙根发颤。
“你们姓萧的,是不是都觉得,只要有用,什么都能拿来换?”
他靠着墙站稳。
“我若先告诉你,你不会进宫。你会提着刀去养济所,然后死在门口。”
“所以你就骗我?”
“所以我骗你。”
他咽下喉中的血,抬眼看我。
“这件事,你可以恨我。等人救出来,我也认。”
我想再打他。
手抬起来,却看见他袖口一片暗红。
那不是方才咳的。
是他为了追我,扯裂了手臂上放血验药留下的伤口。
我把拳头攥紧,转身回了殿。
孙福捂着脸跟进来,没敢出声。
我把药碗推到萧承钧面前。
“喝。”
他端起来便喝。
“我救你,不是信你。”
“我知道。”
“是因为我爹还在那儿。”
“我知道。”
我拿过纸,重新写了三条。
养济所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许家旧案,公开重审。
参与试药的,不论官位,不许私赦。
萧承钧看完,落了名字,又按下指印。
我收纸时,他忽然说:“还少一条。”
我看他。
“若朕反悔,你把这张纸贴到午门外。”
我冷笑:“到时候,我怕连午门都走不到。”
他没反驳。
只是叫孙福取来御宝,把纸上的印补齐。
第二天,杜衡送来新药。
他被夺了院使之职,却还没下狱,因为太后说案情未明,不可牵连过广。
我闻了一下药,搁在桌上。
“错了。”
杜衡脸色难看:“三位医官都复核过。”
“药名没错,药不对。”
我捻开药包,把几片药材挑出来。
“这是陈年烂货重新染过色的,药性早散了。拿它煎汤,皇上喝到下个月也没用。”
杜衡冷笑:“许郎中若觉得自己鼻子胜过太医院,便拿出凭据。”
我不跟他吵。
叫人将药材用清水泡开,又让三名医官分别比对库中的旧样。
水色渐深,药片上露出霉斑。
最年轻的医官嘴唇抖起来。
“这批药,昨日才入库……”
“谁送的?”
没人敢答。
最后还是孙福翻出交割单。
永丰药行。
七年前,永州官药的供货商,也是这个名字。
我把交割单捏得起了皱。
曹崇根本不怕我们查。
皇帝的药是他的,宫里的药是他的,京城百姓吃的药,也有一半从他的药行出。
你今天查出一包,明天仍旧得从他那里买。
他要人活,人才能活。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爹的案子会死那么多人。
他告的从来不是几包假药。
是有人给整座天下开的价。
我转身去见太后,请调宫外三家药铺的存药入宫,分别检验,再互相核对。
太后揉着眉心:“你知道这要惊动多少人?”
“总比惊动先帝强。”
她猛地看我。
我跪下,不是服软,是把那张交割单摆到了她眼前。
“再不换药,您就得送皇上去见他。”
这一次,她终于准了。
可旨意刚出宫,三家药铺里便有两家失火。
剩下一家,掌柜被人打断了腿。
孙福带回消息时,还带来一个满脸血的小姑娘。
她是掌柜的女儿,叫杏儿,十三岁。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药匣。
看见我,她第一句不是喊疼。
“许先生,药没烧着。我爹说,你等着救命。”
【第五章】
杏儿的手背烫掉了一块皮。
她一直抱着药匣,不肯撒手。
我蹲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药到了,你做得好。”
她这才哭出声。
我替她处理伤处,纱布刚贴上去,她就疼得往后缩。
我停了手。
那一瞬间,我想起阿梨。
她小时候最怕苦,每次喝药,我都要去隔壁讨一颗饴糖。
流徙途中,我也答应给她买糖。
可她死了。
我连她是在哪一天死的,都不知道。
孙福把一小碟糖放在杏儿手边。
我低头继续包扎,手终于不再抖。
有些恨,咬牙没有用。
得让该疼的人疼。
当天午后,我让孙福放出话,说宫外送来的药材极好,陛下已能下床。
入夜前,果然有人来探病。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赵苓。
她给杏儿送了衣裳,又问我药还够不够。
我说只够三日,另有一批存在城南义仓,等明晨取。
赵苓走后,我把萧承钧扶回床上。
他问:“你拿什么守义仓?”
“我没药,也没义仓。”
他看了我片刻,笑了。
笑到一半,又疼得捂住胸口。
我没好气:“省着点用。你这条命还没修好。”
城南确实有座旧仓,却早就荒了。
萧承钧能用的人不多,禁军里有个校尉叫韩骁,父亲曾是先帝身边的亲卫。
他带着十二个人,提前伏在那里。
三更,六个蒙面人翻墙进去。
他们没找到药,倒找到一院子等着抓人的禁军。
抓到第五个时,最后那人咬碎了嘴里的毒物。
韩骁没让其余人再有机会,把下巴一一卸了。
天亮,活口和一块国公府的腰牌,一起送进宫。
太后看完,脸色白得难看。
赵苓跪在她脚边,哭着说自己只是向兄长问了两句药价,不知会惹出这样的事。
曹崇来得更快。
他指着那块腰牌,甚至笑出了声。
“府中奴仆上千,丢一块腰牌,有什么稀奇?若有人拿着陛下的玉佩杀人,难道也是陛下授意?”
萧承钧靠在软枕上:“所以朕没问腰牌,问的是人。”
蒙面人的供词递了过去。
主使者,是永丰药行的东家曹广。
曹崇的次子。
这一次,曹崇没有立刻说话。
太后按住桌面:“广儿不至于如此糊涂。”
我听笑了。
放火烧药铺,打断掌柜的腿,把孩子的手烧烂。
到了她嘴里,是糊涂。
我从袖里掏出杏儿换下的纱布。
血和药膏黏在一起,散着一股苦味。
“娘娘,这是一个孩子的手上揭下来的。您要不要看看,她是不是也糊涂?”
太后盯着纱布,脸上挂不住了。
“许野,注意你的身份。”
“我记着呢。我是郎中。谁伤人,我找谁。”
曹崇忽然看向我。
“许郎中这么爱替人出头,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我没躲。
“许守义?”
殿里顿时没了声音。
他眼底那点试探,终于变成确定。
“原来真是你。”
我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腕上一道旧烙印。
流囚的记号。
“许守义之子,许行舟。”
我一字一字说清。
“辅国公,七年前没死干净的那个,回来了。”
曹崇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
“逃犯进宫,意图行刺。韩校尉,还不拿人?”
韩骁没动。
萧承钧从枕下取出一道刚写好的诏书。
“许氏旧案重审。审结之前,不得以旧罪拿人。”
曹崇看完,脸上的肉绷紧了。
“陛下是要为了一个罪臣之后,寒了百官的心?”
萧承钧咳了两声,坐直身体。
“百官的心若长在假药里,寒着也罢。”
【第六章】
曹广被带进宫时,还在骂人。
他先骂韩骁不识抬举,又说我是个逃犯,拿根银针就想攀上龙床。
直到看见曹崇,他才闭嘴。
曹崇只问了一句:“火是你放的?”
曹广跪下:“儿子听说有人拿劣药进宫,怕伤了陛下,才叫人去查。底下人办事没轻重……”
“查药需要带火油?”我问。
他转过头,眼神凶狠。
“一个贱民,也配问我?”
我点点头,从孙福手里接过两张纸。
一张是三家药铺的供货清单。
一张是永丰药行卖给宫中的价目。
同一味药,同一产地,永丰贵了九倍。
我又将发霉的药材摆到他面前。
“九倍价钱,买来的还不是真药。曹公子,你这买卖做得够稳。”
曹广冷笑:“你懂什么?运费、人情、损耗,不要钱?宫里的东西,岂能与街上的混为一谈?”
“那养济所里的人,也算损耗?”
他脸上的笑骤然僵住。
曹崇猛地喝道:“许行舟!御前审的是纵火案,你休得胡言乱语!”
我没有停。
“甲十九,乙七,丙三十二。这些人吃过什么药,死在什么日子,要不要我逐个念?”
曹广立刻回头看父亲。
就这一眼,太后也坐不住了。
“养济所怎么了?”
我将册子递过去。
她翻了两页,手开始发抖。
“这是假的。”
没人接话。
她又说了一遍:“哀家设养济所,是为了救人。”
曹崇跪了下来。
“妹妹,这些年宫中开支浩大,边军又年年要银子。内府亏空若不补,先帝留下的体面如何维持?养济所收的本就是等死之人,用些新药,未尝不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连陛下都不叫了。
一声妹妹,就把太后重新拉回曹家。
太后脸上闪过挣扎。
曹崇紧接着说:“此事若闹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他们只会记得,那道懿旨是你下的。”
殿里的空气沉下去。
我望着太后,忽然不再指望她。
她不是不知道疼。
她只是更怕自己疼。
萧承钧开口:“母后只需将养济所的钥印交出来,其余的,朕查。”
太后没动。
我胸口一点点冷下去。
曹广看出她的迟疑,胆子又壮起来。
“许行舟,你家当年犯的是重罪。若非养济所留人,你爹早死了。你不谢恩,反倒恩将仇报?”
我看着他:“我妹妹呢?”
“什么妹妹?”
“丙三十二。六岁进去,十岁死的。她犯了什么重罪?”
曹广想了想,居然笑了。
“一个小丫头,我哪记得。那里一天死几个,你还指望我挨个上香?”
我走过去。
韩骁伸手要拦,我没停。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浇在曹广脸上。
他跳起来挥拳,我抓住他的手,往桌沿一压。
骨头响了一声。
他惨叫起来。
我贴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清。
“你现在记住了。”
侍卫冲上来将我拉开。
曹崇扶住儿子,眼睛红了。
“陛下!此人当殿行凶,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萧承钧看向曹广那只手。
“宣医官。”
曹崇脸色稍缓。
萧承钧接着道:“验伤,记档。许行舟伤人,依法论处。曹广纵火、害命,也一并立案。”
他停了一息。
“舅舅要国法,朕给你国法。谁都别漏。”
太后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终于摘下腰间的钥印。
“开养济所。”
我刚松开攥紧的拳,门外一名内侍便跌了进来。
“娘娘,西苑来报,养济所突发时疫,已按旧例封门。今夜要焚烧病舍,以绝疫源。”
曹崇低着头。
我却看见,他笑了。
【第七章】
我夺过钥印便往外跑。
韩骁带人跟上来。
宫门前,曹崇的家将拦住去路,说西苑已由京营接管,任何人不得擅入。
韩骁亮出圣旨。
对方根本不看。
“疫病当前,军令在先。”
我终于明白曹崇为什么不慌。
证据在院里,人也在院里。
烧成灰,皇帝手里便只剩一本来历不明的抄册。
至于太后,她只会巴不得这把火烧得干净。
韩骁拔刀。
对面数十张弓同时抬起。
我按住他的手。
十二个人,冲不过去。
我转身跳上马车,叫车夫回宫。
韩骁以为我怕了,一把抓住车辕。
“再拖,人就没了!”
“所以得找能开门的人。”
我冲进寝殿时,萧承钧刚喝完药。
他看见我的脸,什么都没问,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孙福跪了下去。
“陛下,您的身子撑不住。”
我也知道撑不住。
风一吹,他都可能再咯血。
可西苑里还有我爹。
还有许多别人的爹,别人的孩子。
萧承钧看着我:“你要朕去?”
我嘴唇动了动。
我是郎中。
我不能逼一个快死的病人去冒险。
可我也是许守义的儿子。
萧承钧没等我开口,自己抓过外袍。
“你说过,我欠的不是一只鸡。”
他让孙福取来冠服。
不是常服,是登基时穿的冕服。
孙福手抖得系不上带子,我走过去帮他。
萧承钧的肩很瘦。
隔着里衣,都能摸到突出的骨头。
他低头看我,忽然问:“我若死在路上,你会不会骂我?”
“会。”
“骂什么?”
“欠账不还的短命鬼。”
他笑了一声:“那朕尽量活着。”
御驾到西苑时,门里已经飘出烟。
门外的将领跪了一地,却仍有人硬撑着说,疫病不能冲撞圣躬。
萧承钧掀开车帘。
“谁下的焚院令?”
无人回答。
“谁诊的时疫?”
还是没人答。
他扶着车门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朕就在这里。你们不敢开门,是怕疫病,还是怕朕看见里面的人?”
领头的将领额头贴地:“臣奉辅国公军令……”
“那就请你记清楚。”
萧承钧把天子剑交给韩骁。
“军令从何而来。”
韩骁一剑砍断门闩上的铁链。
京营的人终于退了。
门一开,我便闻见焦油味。
不是什么焚烧病衣。
有人把油直接泼在了病舍门口。
几个瘦得脱形的人挤在铁栏后,看到我们,先往后缩,随后才伸出手。
没有人喊万岁。
他们只喊水。
我冲进第一间屋,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脚踝磨得全是伤。
不是我爹。
第二间,第三间。
我一边找,一边让人把病患抬出去。
有个孩子躲在床底,抓着木板不肯松手。
他哭着求我:“我今天吃过药了,别再喂了。”
我跪下,手掌朝上伸给他。
“不吃药。咱们出去。”
他看了我很久,才把手放上来。
韩骁踹开最后一间锁门时,我终于看见我爹。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左腿用一块破木板固定着。
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我喊了一声爹。
他抬头,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手。
过了好久,他才问:“行舟?”
我跪到他面前,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似乎怕碰碎什么。
最后只摸了摸我的头。
“怎么长这么高了。”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却抓住我的胳膊,指向墙角一个破箱子。
“先拿这个。”
我摇头,要背他。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
“先拿!里面是人命!”
箱子里没有账册。
只有一条条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
每条布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最上面那条,字迹特别小,写的是许梨。
布角缝着半颗没舍得吃的糖。
【第八章】
养济所一共救出七十九人。
有十三个人没能活过第二天。
我和几名医官轮流守着,喝水都要别人递到嘴边。
有些病拖得太久,有些人已经伤了脏腑。
他们不是换一碗好药就能回来。
第十三个人断气时,我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
她被送进来前,是个洗衣妇,因为发热,被当成无主病人带走。
临死前,她反复问自己的女儿有没有来找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爹坐在旁边,替她合上眼。
“记下名字。”
我捡起针,蹲在那里,突然很想吐。
这些年,我觉得自己救过不少人。
可到了这里才知道,人可以被糟蹋到什么地步。
我爹把一碗热粥递给我。
“吃了,下一间还有人等你。”
我接过来,连烫都觉不出来。
直到第三天,我才有机会问阿梨的事。
我爹看着窗外,许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阿梨进来时,还认得他。
她问哥哥去哪了。
他告诉她,哥哥出去挣钱了,挣了钱便来接他们。
她信了。
每逢门开,都要去看一眼。
“她撑了四年。”
我爹声音很平。
“起初还会哭。后来知道哭了也没用,就不哭了。”
我手里的碗搁在桌上,碰出一声响。
“怎么死的?”
“试了一种新丸药。第三日,喘不上气。”
“你救过她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爹的手停住。
他没看我,只把袖子往下拉,遮住手腕上的伤。
“救过。”
就两个字。
我跪在他面前,说不出对不起。
他弯下腰,把我拉起来。
“你还活着,就够了。”
可我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曹崇当晚被软禁在国公府,京营兵权交给另一位老将暂摄。
曹广与杜衡下狱。
太后却派人送来一道口谕。
旧案可以重审,养济所之事,不得传出宫外。
我听完,直接把来传话的内侍赶走。
半个时辰后,她亲自来了。
没有仪仗,也没有满头珠翠。
她站在院里,看着那些裹伤的人,脸色很差。
“哀家已命人厚加抚恤。”
我没行礼。
“人没了,银子给谁?”
“许行舟,哀家承认失察。可此事若公之于众,朝廷颜面何存?皇帝才刚拿回兵权,朝局经不起再乱。”
她朝屋里看了一眼。
我爹就在里面。
“你父亲可以恢复官身,许家也能得封赏。你已经救出了他,还要怎样?”
我原本还能忍。
听到最后一句,心里的火突然冲上来。
我指着廊下一个少年。
他十六岁,双眼已经看不清东西。
“他也有爹。”
又指向另一间屋。
“里头那个姑娘,全家还不知道她活着。”
“您问我还要怎样,我倒想问问您,为什么只有我爹算人?”
太后脸色发白。
“哀家不是这个意思。”
“可您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把那只装布条的木箱抱出来,放在她面前。
“这里面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您若觉得给我许家一份封赏,就能把事抹过去,不如亲自数一遍。”
她没有碰箱子。
我爹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太后看到他,竟往后退了一步。
我爹向她行礼,弯腰弯得很慢。
“娘娘,七年前,臣也向您递过一份药案。”
太后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转头看我爹。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说:“您批的是,查无实据,不得妄议内府。”
我终于明白她怕的是什么。
不是失察。
她曾经有机会开门。
她自己把门关上了。
【第九章】
那天太后走时,没有再提封赏。
萧承钧却在夜里叫我进宫。
他的脸色比出西苑前还差,床头放着两份奏章。
一份请严查曹氏。
一份请治我的大不敬之罪。
我看了一眼:“想先治谁?”
“想问你,要不要换个审案的人。”
“什么意思?”
“我与曹崇有血亲,与太后是母子。此案若由我一人断,天下未必服。”
他将另一张纸推过来。
三司会审,御史旁听,供词公开,受害者可遣亲属到场。
我看了很久。
“你不怕牵出你母后?”
他没有马上答。
孙福端药进来,他喝完,才开口。
“怕。”
这个字倒让我心里松了些。
他若说不怕,我不会信。
“可朕若因为怕,就让他们闭嘴,朕跟舅舅有什么不同?”
我把纸推回去。
“那就别问我,发出去。”
诏书次日颁下。
京城很快炸开了锅。
最先来找人的,不是什么忠臣义士。
是丢了儿女的爹娘。
有人拿着旧衣裳,有人拿着小鞋,还有人连东西都没有,只会说自家孩子左耳后有颗痣。
我爹坐在院门口,翻着那些布条,一个一个对。
对上了,是哭。
对不上,也是哭。
这些声音传到街上,再传到朝堂。
终于没人敢轻飘飘地说一句,拿钱补上便是。
可曹崇没有认输。
会审前一日,韩骁带回消息,杜衡在狱中翻供。
他说皇帝的毒是我下的。
养神丸并无问题,是我将药末换了。
我爹当年偷卖官药,如今我们父子串通,借旧案谋取富贵。
还有三个太医按了手印。
他们说我第一次进宫便独自接触药碗,证物经过我的手,不能算数。
我听完,只问:“那三个太医的家人呢?”
韩骁脸色一变。
查到入夜,果然有两家已经空了。
第三家只剩一个老仆,跪在地上直哆嗦。
曹氏没了兵权,却还握着这些人的命。
孙福气得摔了杯子。
“早知道当日就该把杜衡的头砍了!”
“砍了他,另外三个还是会改口。”我说。
我爹坐在灯下,忽然叫我把药案拿来。
他看完,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方济。
那名最年轻的医官。
正是他先认出药材刚入库,替我查了交割单。
“他父亲是永州人。”我爹说,“当年在药局替我抄过方。”
我赶去方济家时,他正坐在院中烧纸。
不是给死人烧的纸钱。
是他这几个月偷偷记下的脉案。
我踢翻火盆,抓住他的领子。
“家里人在哪?”
他眼眶通红,挣了两下,突然哭了。
“我不知道!许先生,我娘七十了,我儿子才两岁。我不签字,他们就给我送来孩子的一只鞋。”
我松开手。
他蹲在地上,抱住头。
“我知道错,可我能怎么办?”
我盯着火盆里烧残的纸,没有骂他。
我太知道被人拿家人逼着往前走,是什么滋味。
“你签字的时候,谁在场?”
“杜衡的管事。”
“他说孩子还活着?”
“说了。”
“那就还有机会。”
我让韩骁别抓管事,只盯住他的脚。
人可以不认罪,饭却得送。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城外一处庄子里,找到了十二名被扣押的家眷。
救出来时,方济的母亲还死死抱着孩子。
老人见了儿子,第一句话是:“济儿,咱们不能替坏人撒谎。”
方济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他把被烧剩的脉案交给我。
里面夹着一张旧单。
不是药方。
是杜衡亲笔写给养济所的调药令。
落款日期,恰好在皇帝第一次发病前。
而领药人,签的是曹广。
【第十章】
会审那日,我没穿宫里送来的新衣。
我穿着进京时那件旧袍,袖口还有洗不掉的药渍。
我爹坐在旁听席上,身边放着那只木箱。
曹崇被带上堂时,依旧挺着背。
他先向主审的大理寺卿问好,又提醒刑部侍郎,自己曾举荐过他。
没人接话。
直到看到旁听席上的百姓,他脸色才变了。
“重案审理,怎能容许贱民围观?”
我坐在证人席上,抬头看他。
“他们不是围观。”
“他们是苦主。”
曹广的手还吊着,一进来就瞪我。
杜衡则瘦了一圈,跪下后始终不敢抬眼。
先审药材。
永丰药行的账,内府交割的账,各州惠民药局的账,一份份摆到堂上。
九倍药价,七成虚报。
发霉的翻新,失效的补色,缺斤短两的让地方医官补签。
有人不肯签,便换人。
我爹当年不肯。
所以许家成了罪人。
曹崇说账目是手下经办,自己不知情。
大理寺卿让人念出几笔银子的去向。
国公府扩建。
曹广置庄。
京营将领的节礼。
还有数十笔,进了专门替曹崇养门客的私库。
他终于不再说不知道。
改说自己都是为了朝廷。
“先帝在时,宫中一日花销多少?南边修河,北边用兵,哪一处不要银子?户部不肯出,最后还不是本公设法填补!”
我问:“用百姓买药的钱填?”
“你懂什么国政!”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卖出去的药救不了人,银子却在你家修出了三座园子。”
旁听席有人哭着骂了一声。
衙役本要呵斥,大理寺卿抬手止住。
接着审养济所。
曹广先说自己没去过。
方济拿出调药令,他改口说只是替父亲送东西。
养济所旧管事被押上来,他又说都是杜衡教唆。
杜衡终于抬起头。
“你说试出好药,便能替你家献给陛下,换一块御赐招牌!如今倒全推给我?”
曹广扑过去踢他,被衙役按倒。
我看着这两个人互相攀咬,胸口并没有想象中痛快。
他们每多说一句,就多露出一条人命。
那些人临死前求过什么,怎么挣扎,怎么被拖走,全从他们嘴里说了出来。
他们记得。
他们不是记不得。
只是不觉得需要记。
轮到我爹作证时,他扶着椅子站了三次。
我想过去扶,被他抬手止住。
他抱着木箱,慢慢走到堂中。
曹崇看着他,忽然笑了。
“许守义,你也别装清白。那些试药方,是不是你写的?死了人,是不是你按的手印?”
我爹停下脚步。
“是。”
堂上起了骚动。
曹崇立刻道:“诸位听见了!他才是养济所真正掌药的人。本公不过拨银收容,他却拿活人试药,如今反咬一口!”
我爹没有辩解,只解开衣带。
衣衫下,是一道道旧伤。
有的早已愈合,有的仍在渗血。
左肩上,留着烙铁烫出的疤。
他把袖子卷起来,指给主审看。
“这道,是不肯写方留下的。”
“这道,是把药偷偷倒掉留下的。”
“这一处,是我女儿试药后,我求他们放人,被铁钩拖回去留下的。”
旁听席安静得只剩抽气声。
我爹重新拢好衣裳。
“方子是我写的,手印是我按的。有些人,我没救回来。该问的罪,我认。”
他将木箱打开。
“但在问我的罪之前,请诸位先把他们的名字念一遍。”
大理寺卿站了起来。
他接过第一条布,念出名字。
接着是刑部侍郎。
御史。
书吏。
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一直念到日头偏西。
曹崇起初还想争辩。
后来,他开始催促,说这些旁枝末节不必当堂细究。
没人理他。
念到许梨时,我爹闭上眼。
我咬住牙,舌尖尝到了血。
堂外一个抱着旧鞋的妇人突然哭喊:“我儿不是无主的!他有娘!他有娘啊!”
曹崇终于急了。
“来人!把这疯妇赶出去!”
衙役没有动。
大理寺卿放下布条,看着他。
“曹崇,这里不是国公府。”
最后审到皇帝中毒。
方济的脉案、杜衡的调药令、养神丸的封存样,逐一核对。
杜衡不敢再扛,承认曹崇嫌皇帝亲政太急,命他以药压制,使皇帝多病少朝。
曹广为了讨好父亲,擅自加重了药量。
所以这几个月,萧承钧病得越来越厉害。
曹崇听到这里,突然扑向儿子,一脚踹在他肩上。
“蠢货!我让你收住他的手,谁让你要他的命!”
曹广被踢得滚在地上,哭喊着说是父亲先起的意。
父子两个在堂上撕扯,冠带散了一地。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曾经一句话便能烧掉一座院子的男人,被衙役压住脖子,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还在骂。
骂儿子,骂杜衡,骂太后不救他。
最后,他抬头看见我。
“许行舟,你以为自己赢了?没了我,还有别人!这天下的药,你查得完吗?”
我走到他面前。
“查不完。”
他狰狞地笑了。
我低头看着他。
“可今天,先查完你。”
【第十一章】
判书送进宫后,太后最后见了萧承钧一次。
那时我正在外殿替他配药。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哭着说,曹崇毕竟是她亲哥哥。
萧承钧很久没有出声。
后来,他问了一句。
“母后,许梨也是许行舟的亲妹妹。”
里面再没有求情的声音。
最终,曹崇谋害君上、侵盗官银、残害人命,数罪并论,判斩。
曹广、杜衡及养济所几名主犯,同罪处决。
其余涉案者分等论处。
威逼之下作伪证、能主动交代的医官,革职追责,不滥及家人。
曹氏家产查抄,用于归还药款、抚恤苦主。
没有诛九族。
诏书送到我手里时,我看了很久。
孙福问我,是不是觉得罚轻了。
我摇头。
曹广有个女儿,才四岁。
她不该替父亲死。
我恨了七年,不是为了再让另一个孩子被押上那条路。
太后下了罪己懿旨。
承认当年压下许守义的呈报,纵容外戚,致使民命受害。
她归政之后,迁居别宫,不再干预外朝。
我知道,有人仍觉得她罚得轻。
我也觉得。
可那道懿旨刊行天下,至少没人再能说,她只是被蒙在鼓里。
错做过什么,就得留下什么。
不能因为尊贵,连错都不许别人记。
许家旧案,终于改判。
诏书念到我娘和阿梨的名字时,我爹坐在院中,没有跪。
传旨的内侍看了他一眼,也没催。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装布条的木箱。
七年的东西,装满一箱。
一纸诏书,却连半张桌子都没占满。
内侍念完,院里静了许久。
我爹问:“当年替曹家签字的那些地方官,也查吗?”
“查。三司已经遣人赴永州。”
“死在流徙路上的人,有名册吗?”
“正在核。”
我爹这才伸手接诏。
不是为恢复官身,也不是为那点迟来的体面。
他只怕事情到此为止。
我懂。
所以萧承钧再次问我要什么封赏时,我没有报黄金万两。
我递上了自己写的四页纸。
官药入库,至少两处验看,验过的留样封存。
供药商号的价目公示,不准一家独供。
惠民药局每季查账,医官与供药者不得互相兼任。
最后一条,是病患名册。
凡收治者,必须记姓名、籍贯和亲属。不能因为穷,因为无家可归,就只剩一个编号。
萧承钧逐页看完,问我:“你来做?”
我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要给人看病。再说,今天你信我,明天换个皇帝,未必信。我若出了错,也得有人能查我。”
他捏着纸,半晌没动。
“你倒真没打算给自己留好处。”
我立刻伸手:“欠条还在,黄金另算。”
孙福在旁边笑出声。
萧承钧也笑了,笑完却认真点头。
“另算。”
那四页纸,没有当日就变成诏令。
户部说钱不够,太医院说人手不足,各地药局又有各地的难处。
我原本气得想掀桌。
我爹按住我的手,叫我把他们的话听完。
“真做事,和写几句好听话,不是一回事。”
于是我又在京城留了两个月。
跟医官争留样,跟户部争验药的银子,跟供药商争交割的规矩。
有人嫌我多事,说自己几代行医,从未出过岔子。
我把永丰药行的旧招牌拓本放在桌上。
“它也写着百年信誉。”
那人闭了嘴。
最后,新例先在京城和永州施行。
不算天下太平,更算不上药到病除。
但药库门口,终于贴出了可以让百姓看见的价目。
第一批验出的劣药,被原封退回,供货者赔款,验看失职的医官也记了过。
没有等吃死人再查。
我爹听见消息,那天多吃了半碗饭。
【第十二章】
入秋后,我带我爹回了一趟永州。
先去找我娘的坟。
流徙路上死的人,大多只草草埋在路旁。
我记得那棵歪脖子树,却找不到当年压在土上的石头了。
翻过旧案的差役跟在后面,指了几处地方,都不敢说准。
我没有发火。
把香插进土里,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我把爹接回来了。”
我爹站在我身边,拄着拐杖,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香燃了一半,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只旧银簪。
是抄家时被官差拿走的,后来在曹家库里寻到。
他擦了很久,银簪仍有些发黑。
“回得迟了。”
他说完,弯腰把簪子埋进土里。
我没去扶他。
有些话,他等了七年,得让他自己说完。
阿梨没有尸骨。
养济所死的人,被送到城外混葬,旧管事也分不清谁是谁。
我们只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
埋的是那条写着名字的布,还有半颗糖。
我另外买了一包新的,放在坟前。
我爹问我,往后还走不走江湖。
“走。”
他点头。
我又说:“不过先在京城开间铺子。您腿不好,不能总跟着我颠簸。”
他皱眉:“谁说我要跟着你?”
我看他。
“我自己有手,有医术。你开你的铺子,我坐我的诊。”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些日子,他总是坐着不动,夜里听见门响便惊醒。
如今终于肯跟我争一句了。
回京后,我盘下东市一间小铺。
杏儿的爹腿伤未愈,暂时来替我管药柜。杏儿每日放学,便蹲在柜台后认药名。
她手上的伤留了疤,怕别人看,总把袖口往下扯。
我爹给她做了一副薄手套,抓药时能用,写字时摘下来。
她收到那天,跑出去半条街,把正在买菜的我拽回来。
“许先生,我能学医吗?”
“能。先背药性。”
她苦着脸问:“要背多少?”
我指了指屋里一摞书。
她盯了一会儿,咬牙抱走最上面一本。
第二天,她就在门口挂出一块新牌子。
许氏医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包治百病。
我看着那几个字,气得问她谁教的。
她往我爹身后一躲。
我爹端着茶,头也没抬:“我教的。医术没学全,吹牛倒学得早。”
开张第三日,萧承钧来了。
没穿破衣裳,带着孙福,手里还提了一只烧鸡。
他站在门口,先看招牌,再看我。
“许郎中,收诊金吗?”
“收。皇帝也收。”
他伸手让我搭脉,另一只手把烧鸡放在桌上。
“来还账。”
我诊了一会儿,松开手。
脉仍有些弱,但已经稳了。
那些药留下的损伤,往后还得慢慢养。他不能再随意熬夜,也不能把咯血当作可以硬撑的小事。
我把这些写在纸上,叫孙福照看。
萧承钧看着那一长串禁忌,叹了口气。
“救了朕,却不肯让朕痛快活。”
“你要痛快,找杜衡去。”
孙福低下头,肩膀直抖。
萧承钧老实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随后,他看见了墙边的木箱。
箱子已经空了大半。
找到亲属的布条,都由亲属领回。剩下那些,我们仍在托各地药局寻人。
没有消息的,就先留在这里。
每年清明,替他们添一炷香。
萧承钧在箱前站了许久,最后拿起三支香,向院里的小案拜了拜。
没人喊万岁,也没人跪他。
他拜完,才转身对我爹说:“许先生,养济所旧址已经腾出来了。往后只收病人,不设锁门的病舍。您若愿意,可去看看。”
我爹握着茶杯,手指绷了一下。
我正要替他拒绝,他却先开了口。
“等我腿好些。”
萧承钧点头,没有再劝。
临走时,他从孙福手里取过一个匣子,推给我。
是金子。
他真按欠条还了,分批送来,眼前只是最后一笔。
我没推辞。
穷过的人知道钱能救多少急。
我拿一部分置了药材,一部分留作医馆开销,另立了一本薄册,专门记那些付不起诊金的人。
不是欠账册。
是病案。
他们不必卖女儿,不必典房子,也不必跪在门口求我。
有多少本事,就先救多少人。
至于黄金能撑几年,我不知道。
撑不住了,再想办法。
萧承钧听完我的打算,问:“要不要朕给你题个匾?”
我一口回绝。
“别。挂了御赐的招牌,往后我若开错方,谁还敢来砸门?”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许行舟,你是真不怕朕。”
“怕。”
我把他的复诊日期圈出来。
“所以我一直留着你按手印的那张纸。”
他笑意淡了一些,认真看了我片刻。
“那便留好。”
门外又来了病人。
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衣角打了补丁,站在门槛外,迟迟不肯进。
她看了看萧承钧身上的锦袍,又看我,声音越说越小。
“大夫,我只有十七文……”
我起身去接孩子。
“先看病。”
萧承钧往旁边让了一步。
妇人终于跨过门槛,把孩子交到我怀里。
孩子烧得脸红,抓住我的袖口不松手。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让杏儿取干净布巾,又叫他娘把这两日吃过的东西慢慢说清。
忙到日头落下,我才发现萧承钧已经走了。
桌上还放着那只烧鸡。
油纸旁压着一张小纸条。
上头写着,鸡钱已清,余账长记。
我看完,把纸条收进旧钱袋的夹层。
那里原先放着我爹留给我的半张药方。
如今药方补齐了。
爹也回来了。
我拆开油纸,把鸡腿分给杏儿,又给我爹撕下一块软肉。
我爹尝了一口,嫌咸。
杏儿护住自己的碗,生怕他不让吃。
我笑着给他倒水。
院门还开着。
门外有人探头,问夜里看不看病。
我放下筷子,提起药箱。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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