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云之巅,一朝云隐
玄洲,青云宗。
云海翻涌,仙峰刺破长空,仙鹤掠过长天,灵雾常年缭绕。这里是玄洲正道魁首,万千修士趋之若鹜的修仙圣地。
我叫云隐,今年两百一十三岁,是青云宗万年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宗门寄予厚望的少宗主。
世人都说我得天独厚,根骨无双,是天生的仙途料子。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同门敬我、仰我,山下百姓感念我数次斩除作乱妖魔,奉我为活神仙。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一身荣光,早已是压在肩头的枷锁。
今日,是我结婴百年大典,全宗上下齐聚青云台,各大道门、散修代表纷纷赶来贺喜,宝光漫天,礼乐不绝。
师父坐在首座,一身月白道袍,面容温润,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期许:“阿隐,今日之后,你修为稳固,便可接下青云宗主印,执掌宗门,护佑玄洲苍生。”
台下一片附和赞叹之声。
“云隐上仙天资盖世,由她执掌青云宗,乃是我正道之幸!”
“再过百年,上仙定能冲击化神,引领玄洲正道更进一步!”
我立在高台之上,白衣曳地,袖角流云纹样随灵风轻轻浮动。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或真诚、或谄媚、或暗藏算计的脸,心底一片疲惫。
这些年,我斩妖除魔,奔走四方。魔族袭扰南疆,我孤身前去血战三月,经脉留下暗伤;邪修盗取上古禁卷,我千里追缉,险些陨落于秘境;宗门大大小小的纷争、各门派之间的斡旋,全都堆到我的案前。
我是云隐,是青云宗少宗主,是正道标杆,所有人都默认,我应当永远无私、永远强大、永远为苍生、为宗门牺牲。
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些。
自踏上仙途那日起,我便被推着往前走。修炼、除魔、承担责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看过血海尸山,听过无数求助哀鸣,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心中那一点最初求道的本心,一点点被磨得黯淡无光。
我所求,本不是执掌大宗、受万人朝拜,只是想寻一处安静之地,观云起云落,听松风泉鸣,自在修行。
大典之上,我缓缓抬手,灵音清晰传遍整座青云峰,压下所有喧闹。
“师父,诸位道友。”
我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却让喧闹的高台瞬间死寂。
“云隐,不愿接任宗主之位。今日在此,向青云宗递上辞呈,自废少宗主身份,褪去宗门信物,从此退出青云宗,不问宗门事务,不问正道纷争。”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师父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阿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旁边几位长老脸色骤变,厉声开口:“云隐!休要胡闹!青云宗栽培你两百余年,耗费无数天材地宝,你怎能在大典之上,说出这般叛离宗门的话!”
交好的同门师兄神色焦急,传音入我耳中:“师妹,三思啊!放弃青云少宗主之位,你之前两百多年的苦修,大半都付诸东流!正道之中,也会诟病你临阵脱逃,背弃苍生!”
我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枚青云宗宗主预备信物,一枚流光溢彩的青云玉牌。
玉牌承载宗门气运,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于我而言,只是一副沉甸甸的镣铐。
指尖灵力一震,玉牌上属于我的神魂印记,被我亲手抹去。光华暗淡,玉牌悬浮在空中,缓缓飘到师父面前。
“弟子不曾忘记宗门栽培之恩。南疆魔祸,我已斩魔首,保南疆百年安稳;北域邪祟,尽数清剿;宗门典籍、阵法、防线,我早已整理成册,交给各位长老。该做的,我都做完了。”
“玄洲苍生,自有其他正道修士守护。青云宗英才辈出,不必困在我一人身上。”
“道有千万条,济世是道,归隐亦是道。我倦了,想归尘而去。”
“从此世间,再无青云少宗主云隐。只有闲云野鹤,云隐归尘。”
话音落,我抬手褪去身上象征少宗主身份的白锦仙袍,只留一身素色粗布道衣。
师父望着我,眼底满是痛心,良久,一声长叹:“你心意已决?”
“决矣。”
“好。”师父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神色归于平静,“青云宗不锁人心。你要走,我不拦你。只是记住,玄洲风雨若至,青云山门,永远为你留一线。”
我微微躬身,深深一拜,拜谢两百余年养育传道之恩。
转身,不再看身后无数震惊、惋惜、指责的目光,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云影,破开漫天云海,向着玄洲最偏僻、无人问津的蛮荒腹地而去。
身后的礼乐、贺喜声、斥责声,一点点远去,最终消散在长风里。
从此,辞青云,离仙宗,抛盛名,远纷争。云隐,归尘。
第二章 荒谷栖身,烟火入道
玄洲西南,落尘谷。
此地远离各大仙门势力,灵气稀薄,没有灵泉,没有奇花异草,更没有仙鹤灵禽。谷外群山连绵,多是凡人樵夫猎户往来,偶尔有低阶妖兽游荡,是修士眼中贫瘠无趣、不屑一顾的地方。
谷中央有一汪清泉,几株老松,一间破败的小石屋,不知道是哪一位远古散修留下的,屋顶漏风,石壁斑驳,布满青苔。
我停下脚步,落在石屋门前。
青云宗的修士,人人都追求浓郁灵气、洞天福地,嫌弃这里灵气寡淡,不利于修炼。可于我而言,这里刚刚好。
没有卷宗要批阅,没有求援传讯不断飞来,没有修士登门拜访、求我出手除魔、调解恩怨。
我动手清理石屋,搬来石块修补墙壁,割取柔韧茅草,铺在屋顶挡雨。没有动用高深法术,不用灵力一挥万事俱备,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一点点动手劳作。
指尖磨出淡淡的薄茧,汗水顺着下颌滑落,这种滋味,我两百多年从未体会过。
往日里,我抬手便可引云聚雨,点石成金,万物随心。可现在,我刻意收敛元婴修为,压制一身浩瀚灵力,若非遇到生死危机,绝不轻易动用。
大道不止在打坐吐纳、斩妖斗法之间,烟火人间,草木尘埃,皆是道。
我在屋前开辟一小块田地,寻来谷外凡人村落的菜籽,亲手松土、播种、浇水。
清晨,伴着鸟鸣醒来,去泉边汲水,看朝阳从山尖慢慢爬上来,把云雾染成暖金色;正午坐在松树下,看蚂蚁搬食,听山风吹过松针簌簌作响;傍晚坐在田埂上,目送落日沉进山后,漫天晚霞铺满天际。
偶尔有山下村落的樵夫进山砍柴,路过落尘谷,看见我,只当我是避世隐居的普通老道,会笑着和我打一声招呼。
“道长,又在打理菜地呢?”
“今日山那边的野桃熟了,我摘了几个,给你带两个尝尝。”
我接过带着阳光温度的野桃,轻声道谢。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道衣、守着几分薄田的人,是曾经一剑震退万魔、名动整个玄洲的青云少宗主。
他们不会对我躬身行礼,不会求我赐下仙丹、求我庇护,只是单纯分享一枚野果,一句闲谈。
这样平淡细碎的日子,安静,松弛,是我梦寐以求的光景。
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午后,我正在田里除草,远处山林传来慌乱的哭喊,还有妖兽低沉的咆哮声。
几个村里的孩童偷偷进山采菌子,撞上了一头二阶赤眼狼。
赤眼狼獠牙锋利,速度极快,一口便能咬断凡人脖颈。孩子们吓得四散奔逃,哭声凄厉。
我眉头微蹙。
我已经决意归隐,不想再插手纷争,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无辜孩童葬身狼口。
我没有祭出仙剑,没有释放元婴威压,只是随手捡起脚边一块不大的石子,指尖微凝一丝微弱灵力,轻轻一掷。
石子破空飞出,精准击中赤眼狼眉心。
嗷呜一声痛嚎,赤眼狼踉跄倒地,昏死过去,没有身死,只是失去攻击能力。
孩子们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看见站在田边的我,连忙跑过来,怯生生道谢:“谢谢道长!”
我淡淡叮嘱他们:“往后不要独自深入山林,山中妖兽凶险。早些下山回家。”
几个孩子连连点头,慌慌张张结伴离开。
我本以为只是一件小事,转瞬便放在脑后。
却不知,方才那一幕,被一个路过落尘谷、四处寻访高人的年轻修士看见了。
那修士来自隔壁的青霞门,修为筑基,游历历练路过此地,远远看见,只觉得我出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控力精妙到极致,绝非普通隐士。
他心底震撼,暗暗记下落尘谷的位置,匆匆离去。
第三章 寻踪而至,俗世烦扰重来
三日之后,落尘谷外,来了一队修士。
为首之人一身青霞门道袍,正是那日看见我出手的筑基修士,他身后跟着青霞门的长老,还有数位同门。
一行人踏入谷中,看见田埂上布衣耕作的我,连忙上前,齐齐拱手行礼,神色恭敬。
“晚辈青霞门弟子林舟,见过前辈!”
带队的长老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晚辈青霞门长老楚山,冒昧前来打扰前辈清修,还望前辈海涵。”
我握着锄头,抬眸看他们,神色平淡:“诸位寻我,何事?”
楚山长老脸上带着愁苦,长叹一声:“前辈,西南黑风渊,近期有一头三阶黑风熊作乱,已经祸害了周边好几个凡人村落,伤了不少百姓。我青霞门弟子前去围剿,接连折损两人,奈何黑风熊皮糙肉厚,修为强横,我等无力降服。”
“林舟那日看见前辈出手,神通高深,想来是隐世高人。晚辈斗胆前来,恳请前辈出手,为民除害!”
我沉默片刻。
黑风熊作乱,残害凡人,确实是祸。可一旦我出手,元婴修士的气息必然外泄,隐于落尘谷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玄洲。
到那时,源源不断的求助、拜访、求仙问道的修士,会涌进这片安静的山谷,我好不容易寻来的清净,便要化为泡影。
楚山长老见我迟疑,又继续劝道:“前辈,那些村落都是无辜凡人,老弱妇孺皆在熊妖利爪之下苟活。前辈既是修行之人,当有慈悲之心啊。”
旁边年轻修士林舟也跟着开口:“前辈,黑风熊再过半月,就要突破到四阶,到时候,整个西南百里村落,都要遭难!”
慈悲之心,我有。可我早已厌倦,被“慈悲”二字捆绑,无休止地出手,承担不属于我的重担。
从前在青云宗,我便是被这两个字推着,一次又一次奔赴险地,永无停歇。
我放下锄头,轻声开口:“我已经归隐,不问斩妖除魔之事。黑风熊一事,你们可以传讯青云宗,青云宗高手如云,自会前来处置。”
楚山长老面色一滞:“我们传讯过青云宗了,可青云宗近期要抵御东边魔族小规模异动,人手紧缺,短时间抽不出修士过来。”
“还请前辈出手一次,救一救那些凡人。事成之后,我青霞门绝不对外泄露前辈的行踪,绝不打扰前辈隐居。”
他再三恳求,言辞恳切。
我望着远处连绵群山,想起前几日那些孩童惊恐的哭声,心底轻叹一声。
罢了。
我可以避世,但不能见死不救。
“仅此一次。”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一行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第二日,我随青霞门众人去往黑风渊。
黑风渊黑雾缭绕,阴风呼啸,山石漆黑。那头黑风熊盘踞在渊底,一身黑毛如钢针,双目赤红,妖气滚滚,看见我们闯入,猛地仰天咆哮,震得山岩簌簌落碎石。
黑风熊一掌拍向我们,狂风裹挟碎石扑面而来,青霞门众人脸色发白,连忙后退防御。
我缓步上前,没有祭出本命仙剑,没有掀起惊天动地的仙法,只是抬手,一缕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缓缓铺开。
灵力化作一层云纱,轻轻裹住狂暴的黑风熊。
狂暴的熊妖挣扎嘶吼,力量不断冲撞云纱,却如同困在绵软云海之中,力量尽数消散,戾气一点点平复下来。
我声音平静,传入熊妖耳中:“修行不易,你本可安心在渊底修炼,为何频繁下山屠戮凡人?”
黑风熊凶性不减,疯狂咆哮。
我稍稍加重灵力威压,元婴修士的底蕴缓缓释放一丝。
巨大的威压落下,黑风熊浑身一颤,终于畏惧,收敛凶焰,低低呜咽。
它灵智已开,断断续续传出意念:“渊底灵脉枯竭,无灵气修炼,下山觅食……”
我了然。不是天生嗜杀,是生存所迫。
我没有杀它。
斩杀容易,可斩了它,问题未必能根除。
我寻到黑风渊深处,找到枯竭的灵脉节点,以自身灵力为引,沟通地脉,引远处一丝微弱地气汇入渊底,供它修行。
“地气稀少,足够你安稳修炼,不可再踏出渊界,伤害凡人。若是再残害生灵,我不会再留情。”
黑风熊感知到缓缓涌入体内的地气,巨大的头颅伏在地上,低低呜咽,算是应下。
一场祸事,就此平息。
青霞门众人站在一旁,看得心神震动。他们本以为会看见惊天大战,鲜血横飞,没想到前辈只用一缕云力,便降服三阶熊妖,还化解根源。
楚山长老满心敬佩,郑重对我拱手:“前辈手段,晚辈叹服!我等信守承诺,绝不向外透露前辈踪迹!”
我微微颔首,转身独自返回落尘谷。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人心难测。
林舟年纪轻,心性不稳,回去之后,和同门好友闲谈之时,忍不住将落尘谷有一位隐世大能的事情说了出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短短十余日,传遍周边数十个大小宗门。
第四章 登门不绝,尘埃难静
落尘谷,不再安宁。
一开始只是零星修士,带着厚礼前来拜访,求指点功法、求丹药、求庇护。
我一一闭门不见。
可前来的人越来越多,络绎不绝。
有宗门长老带着弟子登门,恳请我出山,主持正道大会;有散修跪在谷口,苦苦哀求我收他为徒;还有大家族的家主,带着金银珍宝,求我出手保佑家族兴旺。
谷口日日有人等候,人声嘈杂,车马不断,樵夫猎户都不敢靠近这片山谷。
我种下的菜地,被前来拜访的修士不小心踩踏损毁;安静的松林,被众人的谈笑声、法器灵光惊扰;从前日日相伴的山鸟,都已经远远飞走,不再归来。
我站在小石屋门前,看着谷外络绎不绝的人影,心底淡淡生出一丝倦怠。
我弃青云宗主之位,辞盛名,远仙门,奔赴这荒谷,所求不过一份清净。可世人眼中,强大的力量,就意味着要不断付出、不断给予。
他们看见我的本事,看不见我想要归隐的心。
这日,谷外来了一群青云宗的同门,为首的,是我昔日的二师兄。
二师兄穿过人群,走到石屋前,看着我,神色复杂:“阿隐,师父听说这边的事情了。很多修士传言,说你隐居在此,实力深不可测,不少势力都想拉拢你。魔族那边,也已经收到消息,派人留意落尘谷。”
我抬眸:“师父让你来劝我回去?”
“不是劝你回去做少宗主。”二师兄轻轻摇头,“师父只是担心你。你想归隐,没人逼你执掌宗门。可如今你的行踪暴露,树大招风,魔族不会放过你这个曾经重创魔军的元婴修士。”
“已经有魔修,悄悄潜伏在附近山林,伺机而动。”
我眸光微凝。
我当年南疆一战,斩杀魔将,魔族对我恨之入骨。从前我身在青云宗,宗门大阵、万千同门守护,魔族不敢轻易来犯。如今孤身隐居,行踪暴露,确实成了目标。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之中,数道漆黑魔气冲天而起!
阴冷嗜血的魔啸响彻山谷,七八名魔修,冲破山林封锁,直扑石屋而来!
谷外那些前来求见的修士吓得四散奔逃,尖叫躲避。
魔修目光锁定我,狞笑出声:“云隐上仙!找了你许久!没想到昔日青云天骄,躲在这种荒山野岭!今日,便取你性命,带回魔宫领赏!”
漆黑魔刃裹挟腥臭黑雾,劈杀而至!
二师兄脸色一变,立刻祭出仙剑,想要上前相助。
“师兄不必动手。”
我轻声开口,缓缓抬手。
这一次,我不再收敛修为。沉寂许久的元婴之力轰然舒展,漫天白云凭空汇聚,在山谷上空翻涌。
白衣在灵风中扬起,素布道衣,却有凌驾天地的气韵。
云起,风停,尘埃悬浮半空。
无数细碎尘埃,随云流转,看似微弱,却蕴藏大道之力。
我曾经执剑斩魔,锋芒万丈;今日归尘,便以尘为刃,以云为域。
漫天细碎尘埃汇聚,化作无边云海屏障,挡住所有魔刃攻击。魔修的黑雾撞在云海之上,如同冰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你归隐又如何,你的力量依旧能为正道所用!何必执着避世!”领头魔修嘶吼,催动全部魔气疯狂猛攻。
我淡淡开口:“我修的道,从来不是为无休止的厮杀而生。但谁若扰我归尘之地,我亦不会手软。”
云浪翻卷,裹挟无数微尘,席卷而出。
没有凌厉的剑光,没有震天爆炸。魔修身上的魔气,被尘埃一点点剥离、消磨,一身修为快速溃散,魔核在云尘之中慢慢沉寂。
片刻之间,几名魔修尽数失去战力,瘫倒在地,魔气散尽。
我没有斩杀他们,只是废去修为,封了魔种,传讯青云宗弟子前来押走。
一战落幕,云海缓缓消散,尘埃重新落回泥土,一切归于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凶险对决,只是一场幻梦。
二师兄怔怔看着我,良久叹息:“阿隐,你的道,我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你明明拥有撼动玄洲的力量,却始终不想站在高处。”
“高处寒风烈,我不爱。”我望向山谷,“可我也明白,只要力量还在,清净,便是奢侈品。”
第五章 云散尘安,心归即是隐
魔修来袭一事过后,落尘谷名气更盛。
前来拜访、求道、求助的人,只多不少。
甚至有不少修士,干脆在谷外搭起临时茅屋,长期驻守,只求能得到我一句指点。
这片小小的山谷,已经不再适合隐居。
我站在泉边,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身影,静静思索。
归隐,到底是寻一处无人之地藏身,还是心无牵绊,何处皆可安身?
我之前执着于找一片没有外人打扰的山谷,以为隔绝人群,便是归尘。可今日才想明白,若心被执念困住,就算躲到九天之外,烦恼依旧会追着我。
道在心,不在地。
我打算离开落尘谷。
消息传开,二师兄赶来,问我去向何处。
“没有定处。”我微微一笑,“不再固定居于一地,随云而行,遇山则歇,遇水而停。四海辽阔,处处可栖。”
我和二师兄告别,和这片我居住了数月的落尘谷告别。
田地留给山下的樵夫照料,小石屋留给路过的疲惫旅人歇脚。
我孤身一人,踏上漫漫长路。
有时化作普通游方道人,行走凡人城池,看街市喧嚣,人间百态;有时隐入深山,和野兽为伴,静听山涧流水;偶尔遇上妖魔祸乱、恶人行凶,力所能及便出手化解,却不再被任何人绑定,不再承担大宗门的责任。
有人认出我是昔日青云云隐,想挽留我、追随我,我大多一笑婉拒。
有人问我,放弃宗主之位,放弃万众敬仰,会不会后悔。
我抬头,看天上流云缓缓飘过,尘埃随风起落。
“不后悔。”
曾经青云之巅,万人仰望,可我是青云的云,被山门、道义、苍生责任牢牢系住,身不由己。
如今云隐归尘,云随风走,尘落随心。
我依旧会守心中善念,见苦难能伸手便伸手,但不再把拯救天下,当成自己必须背负的宿命。
我可以出手,也可以转身离开;可以入世,也可以抽身远去。力量是我修行所得,选择权,永远握在我自己手里。
一路行,一路看,春看漫山花开,秋看落叶归根。
偶尔路过青云宗上空,远远望见仙峰云海,仙鹤盘旋,我只是遥遥一望,不停留,不靠近。
那里是我的过往,不是我的归途。
岁月悠悠,又是百年光阴悄然流逝。
玄洲的修士,一代换一代。
新一代的修士,大多只听过一个古老传说:很久很久以前,青云宗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宗主,元婴大成之日,辞了宗主之位,归隐而去,号云隐归尘。
有人说她已经陨落于魔族偷袭;有人说她寻到上古洞天,闭关不出;还有人说,见过一个布衣道人,行走世间,云来则至,云去则隐,见之难寻,寻之不见。
没有人知道,那个传说中的云隐,正坐在一条无名河畔的青石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静静看河水东流,看夕阳沉入远山。
风拂过,卷起地上细尘,漫天流云缓缓舒展。
云无拘,尘无束。
心无枷锁,便是归尘。
青云虚名,万千纷争,皆如云烟散去。
从此云隐,自在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