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世逢厄,良田枯焦,家畜暴亡。
满府皆言,此子命硬,克亲克族。
生母郁郁而终,父兄薄情,锁于废院。
无奇遇,无贵人,唯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眼。
他说,劫中求生,才叫活。
后来,世人皆尊他为景公。
【灾星降世】
沈家幺儿出生那天,院里的老槐树被雷劈了。
接生婆抱着孩子从产房出来,脸上全无喜色。天边旱云压顶,沈家庄外百亩良田龟裂,沟渠见底。管家老赵在前院跺脚:“怪了,今早井水也干了。”
沈家家主沈敬堂站在廊下,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婴儿,眉头拧成死结。
“生下来就闹灾,不祥。”
话音刚落,马棚方向传来骚动。一匹枣红马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两下,没了气息。紧接着是羊圈,三只山羊接连毙命。仆人慌了神,跪了一地。
沈家大妇王氏在人群后头冷冷瞥了一眼,转身走了。
柳氏躺在榻上,产后的虚汗浸透了褥子。她想抱一抱自己的孩子,手臂刚抬起,就被人按住了。
“夫人身子虚,别费神。”
孩子被抱走了。柳氏伸着手指,指尖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
三个月后,她没了。没人在意。
沈敬堂连葬礼都没多看一眼。他把孩子丢给管家老赵,一句话定论:“搁西院去。别让他在前头晃,晦气。”
西院是沈家最偏的角落。几间破屋,墙皮剥落,荒草齐腰。蚊虫绕着残窗飞,屋顶漏了三个洞。
王氏领着三岁的沈伯安经过西院门口时,捂住他的眼睛:“别看,脏。”
沈伯安从指缝里看了一眼。那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躺在破旧的襁褓里,脸上有蚊子叮的红包。他缩了缩脖子,跟着母亲走了。
这个孩子连名字都没有。府里人叫他“灾星”。
直到柳氏生前的一个旧仆,一个瘸了腿的老兵叫陈七,偷偷翻墙进西院,给孩子起了个名。
“劫生。”陈七蹲在襁褓旁,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你娘给你留了条命,你就得劫中求生。”
孩子睁着眼,黑亮亮的,不哭不闹。
陈七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馒头,掰碎了泡在水碗里,一点一点喂他。
这一喂,就是七年。
【废院少年】
七岁的劫生瘦得像根柴火棍。
他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胳膊上青筋分明。西院的墙塌了半截,他每天蹲在缺口处,看前院的人来人往。
他不看热闹。他看人。
管家老赵走路时,步子快,说明今天有事要汇报,心虚。步子慢,说明没什么事,但想偷懒。王氏骂人时,声音尖,是真生气。声音低,是在算计谁。沈敬堂见客时,笑容多,说明来人有用。面无表情,说明来人是来借钱的。
这些别人看不出的东西,劫生看得出。
陈七每隔三天翻墙送一趟吃的。有时是冷馒头,有时是剩菜,有时什么也没有。劫生不抱怨。他把剩菜里的肉挑出来喂给墙角的一只野猫,自己喝汤。
“你咋不吃肉?”陈七皱眉。
“猫比我饿。”劫生头也不抬。
陈七看着这个孩子,喉头发紧。柳氏在世时待他不薄,他这条瘸腿是替沈家挡刀落下的。如今柳氏没了,整个沈家没人记得他。只有这个孩子,每次见到他都喊一声“七叔”。
“七叔,你腿疼不疼?”
“不疼。”
“你走路时右肩偏低,说明你在用左腿借力。疼的时候你才这样。”
陈七愣住了。一个七岁的孩子,看出他极力掩饰的腿疼。
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劫生。“你这双眼睛,不该长在废院里。”
劫生笑了一下。笑容很快收起来,像没出现过一样。
“七叔,二叔沈敬德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放高利贷?”
陈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咋知道?!”
“他上个月来过西院,站在墙外跟人说话。他左手摸下巴的时候,是在盘算利息。右手呢,一直在搓拇指和食指——那是数钱的习惯。放贷的人才有这个动作。”
陈七的嘴张着合不拢。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瘸腿。
“你这孩子……是妖精转世吧。”
劫生没笑。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舔了舔嘴唇。“七叔,别告诉任何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西院的屋顶漏了三个洞,北风灌进来,冻得水缸都结了冰。劫生没有棉衣,只有一件单薄的旧衫,是陈七不知从哪翻出来的。
他把墙角的稻草堆成一个窝,蜷在里面。野猫钻进来,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猫,靠着彼此的体温撑过了那个冬天。
八岁那年开春,陈七翻墙来的时候,看见劫生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字。
“你还会写字?”
“偷学的。隔壁学堂的先生讲课,我蹲在墙根听过几回。”
陈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以民为天。
笔画不对,但结构端正。
陈七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墙外听学】
劫生十岁那年,沈敬堂请了个新先生,姓周,人称周夫子。正经的举人出身,在书院教了二十年书,因得罪了上官才流落到此地。沈敬堂花大价钱请他来教沈伯安读书。
周夫子第一天上课,沈伯安在底下哈欠连天。周夫子不恼,讲了一段《论语》为政篇,然后出了一道题。
“若一乡之地,百户之民,旱涝交加,颗粒无收,当如何处之?”
沈伯安抓耳挠腮半天,挤出一句:“开仓放粮?”
“放粮之后呢?粮尽了,民仍饥,何以继之?”
沈伯安张口结舌。
窗外传来一个声音:“以工代赈。征发青壮修渠筑堤,官府出粮充作工酬。一则活民,二则兴利,三则安境。旱可灌,涝可排,一举三得。”
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周夫子手中的书卷停住了。他转头看向窗户。窗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脑袋刚好够到窗沿。
周夫子走到窗前,推开门窗。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窗外,衣服打满补丁,脸上有泥,但一双眼睛黑亮得像两把刀。
“你是何人?”
“沈家劫生。”
周夫子上下打量他。“沈家……几公子?”
“最小的那个。也是最不招人待见的那个。”
周夫子沉默了一瞬。他把手中书卷放下,拉了把椅子,示意劫生进来。劫生摇头。
“我不方便进正院。先生若愿意,我在这里听就行。”
周夫子看了看他的穿着,又看了看正堂里端坐的沈伯安,什么都明白了。
“你识字?”
“自己学的。”
“谁教的?”
“墙根。”
周夫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椅子搬到了窗外。
从那天起,周夫子白天在正堂教沈伯安,晚上到西院墙外教劫生。他搬了一摞书翻过墙头,劫生接住,双手发抖。不是冷的,是兴奋的。
四年。周夫子教了他四年。从《论语》到《孟子》,从《左传》到《史记》,从刑名之学到钱谷之务。劫生学什么都快,快得让周夫子害怕。
“你这孩子,不是在读书,是在吃书。”周夫子坐在墙头,把烟杆磕了磕。
劫生正借着月光抄《韩非子》,头也不抬。“书又不能吃。”
“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完了还咽下去消化,不是吃书是什么?”
劫生笑了。难得的笑。
十四岁那年,周夫子不得不走了。他的老母亲病重,要回乡侍奉。临行前,他把随身二十年的砚台翻过墙头。
“劫生。”
“嗯。”
“我教了一辈子书,教过上百个学生。只有一个真正学到东西。就是你。”
劫生握着砚台,没说话。
“但你要记住。”周夫子的声音沉下来,“你这双眼睛,看得透人心,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危险。看透了不一定要说出来,说出来不一定要做出来。时机不到,锋芒毕露只会招祸。”
劫生把砚台攥紧。“先生放心。”
周夫子翻墙走了。劫生蹲在墙根,把那方砚台贴在脸上。砚台是凉的,但他的眼眶是烫的。
他没哭。他早就不哭了。
【市井初试】
十六岁的劫生已经能在西院翻墙出去了。不是逃跑,是生存。陈七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劫生偶尔去集市上帮人写书信赚几个铜板。
那天集市上,两个农户差点打起来。一个叫赵大牛,一个叫钱二。两人争一条水渠的走向,谁都说水该往自家田里引。闹了大半年,官府调解了三回都没用。衙役来了都不管用,两个庄稼汉叉着腰对骂,唾沫星子飞出三丈远。
围观的人群里,劫生蹲在角落,看了一会儿。
“你们争的不是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听到了,回头看他。一个瘦成竹竿的少年,衣服补丁摞补丁,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写废的书信。
“你们争的是面子。”
赵大牛和钱二同时转头瞪他。
“赵大牛,你家田在北边,水往北引对你有利。但钱二家的田在南边,地势比你低三尺。水往南流是顺的,往北流要筑坝。你心里清楚,筑了坝,一下大雨水漫上来,两家田都完了。”
赵大牛张了张嘴,没说话。
“钱二,你也不是真要那点水。你家田边有条小河沟,引点水够用了。你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赵大牛上回在酒桌上说你家田是‘鸡窝地’,不值当浇水。”
钱二的脸涨红了。
劫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水渠一分为二,各走各的。中间砌道隔墙,谁也不碰谁。赵大牛不用筑坝,钱二也不用争了。但赵大牛得在集市上当面跟钱二说一句:钱家的田,不比谁家的差。”
赵大牛愣了半天,看了看钱二。钱二梗着脖子,脸还是红的。
最后赵大牛啐了一口:“说就说!钱家的田,不比谁家的差!行了吧?”
钱二的嘴角抽了两下,没绷住,笑了。
围观的几十号人齐刷刷看向劫生。劫生已经转身走了,蹲回角落继续写信。
“那小子谁啊?”有人问。
“沈家的。听说是那个灾星。”
“灾星?刚才那番话,哪灾了?”
那天之后,集市上开始有人主动找劫生写书信。谁家闹了纠纷,找他说道说道,他能三言两语点破根子。不给钱也行,带两个馒头就行。
韩庭岳是第三回听说这事的时候坐不住了。他微服去了趟集市,远远看了劫生一眼。
回来后他对师爷说了一句:“沈家这孩子,是个人物。”
【旱蝗蔽日】
那年秋末,江南大旱。连着三个月没下一滴雨,河床露了底,田里的庄稼枯得点火就着。韩庭岳的衙门被饥民围了三天,府库里能调的粮食调了,还是不够。饿急了的人开始抢粮铺,街面上乱成了一锅粥。
沈家是本地最大的粮商。沈敬堂手握八万石存粮,一粒不肯放。
“粮食是我花钱买的,凭什么白给他们?”沈敬堂在花厅里跟沈敬德商量,“趁现在粮价涨,再抛两万石出去,翻三倍利。”
沈敬德搓着手:“大哥英明。”
劫生在墙根听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他翻墙出了沈家,一路走到韩庭岳的衙门口。衙役拦他,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
“给我家大人。就说沈家劫生来了。”
韩庭岳在后堂愁得头发白了一片。他接过那卷纸,展开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手开始抖。
纸上画的是一张图。以工代赈,四个大字在正中。
具体办法分了三条。第一,官府设修河工局,征发饥民修渠筑堤,以工代赈,干一天活给一天粮。第二,城中富户出资认捐,按捐粮多少授予乡绅名号,立功德碑于城门口。不是强征,是让有钱人花钱买名声。第三,沈家带头认捐两万石,换取来年漕运的优先承运权。
韩庭岳看完,抬头看劫生。
“沈家凭什么带头捐?沈敬堂不是一粒粮都不肯松口吗?”
劫生坐在下首,腰板挺得笔直。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但坐在那里稳稳当当,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沈家的粮仓在哪,二叔沈敬德最清楚。他在外放高利贷,拿粮仓做抵押,粮仓里的数目跟实际存粮差了三成。他卖了空仓。这事沈敬堂还不知道。”
韩庭岳的茶杯顿在半空。
“我把这个数报给沈敬堂,他要么补仓,要么认捐。补仓要花钱,认捐能得名。他是个商人,算得清这笔账。”
韩庭岳放下茶杯,盯着劫生看了很久。
“你出卖你叔父?”
“我没出卖谁。”劫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事实,交给该知道的人。至于怎么用,是大人您的本事。”
韩庭岳沉默了半炷香。然后他站起来,对劫生拱了拱手。
“受教。”
三天后,修河工局挂牌。沈家带头认捐两万石粮食,韩庭岳亲自在城门口立了功德碑。其他富户一看沈家都捐了,不捐没面子,纷纷跟进。十天之内,府库充盈,饥民上工,渠堤动工。
沈敬堂事后才知道粮仓的事。他把沈敬德叫到跟前骂了半个时辰,但木已成舟,捐也捐了,只好认了。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这事是怎么推动的?
韩庭岳笑了笑,没说。
劫生回到西院,陈七正在墙根等他。
“你出去了?”
“办了点事。”
“办什么事?”
劫生把背靠在墙上,仰头看天。月亮很亮,西院的破墙被月光照得发白。
“七叔,从今天起,沈家想弄死我的人,又多了一个。”
陈七的脸色变了。
劫生拍了拍他的手臂。“放心。我等着呢。”
【借刀杀人】
沈敬德查到了是谁捅出去的粮仓事。
他连夜找了王氏。两人关在屋里嘀咕了两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沈敬德带着两个家丁,直冲西院。
劫生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练字。沈敬德一脚踢翻了他的水碗。
“好你个灾星!偷盗家财,私通外贼,败坏门风!”
他手里抖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目。“这是沈家私库的进出账,少了三百两银子,是你偷的!”
劫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字。
“你聋了?”沈敬德声音拔高了。
“二叔,那账册是假的。”劫生的语气平平的,“纸张是上个月新造的宣纸,墨迹没干透,边角还带着浆糊味。你昨晚赶制的吧?”
沈敬德的脸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冷笑一声:“少废话!人赃并获,跟我去见家主!”
两个家丁上前架住劫生。劫生没有挣扎。他只是回头看了陈七一眼。陈七站在墙角,浑身在抖。
“七叔,别急。”
沈敬德把劫生拖到前厅。沈敬堂坐在正位,王氏在旁边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起。沈伯安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看人。
“大哥,这孽种偷盗家财三百两,证据确凿,按家规该逐出沈家!”
沈敬堂翻开账册看了看,眉头紧皱。他看劫生的眼神像看一块脏抹布。
“你可有话说?”
劫生站在厅中,双手垂在身侧。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个人。沈敬德的目光在躲闪。王氏的茶杯端得太稳了,稳得刻意。沈伯安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劫生最后把目光落在沈敬堂脸上。
“父亲,三百两银子,我没偷。但有一笔账,比三百两大得多,不知父亲想不想听?”
沈敬堂皱眉:“什么账?”
“二叔经手沈家三年田产租收,账面数目与实际入账差了四千六百两。其中两千两放了高利贷,利滚利收回两千六百两。这笔钱,没进沈家的账,进了二叔的私囊。”
厅中鸦雀无声。
沈敬德的脸先是白,然后红,最后青了。
“你血口喷人!”
【釜底抽薪】
劫生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二叔去年九月写给粮商孙掌柜的亲笔信,上面写明了如何做低粮价、虚报损耗、从中吃差价。孙掌柜欠了二叔人情,这封信他一直留着保命。前几天,他把信给了我。”
他把信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沈敬堂拿起来看。看完之后,他的手在抖。
“敬德!”
沈敬德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大哥,我——”
“四千六百两。”沈敬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年。你偷了沈家四千六百两。”
王氏的茶杯“啪”地落在地上,碎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敬堂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沈敬德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冷汗把地砖洇湿了一片。
劫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敬德,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沈伯安。沈伯安正偷偷看他。四目相对时,沈伯安猛地移开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
劫生收回视线。
“父亲,账的事说完。三百两的罪名,是否可以撤了?”
沈敬堂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亲弟弟的罪证,旁边跪着瑟瑟发抖的沈敬德。他这个做家主的,此刻像个被人架在火上烤的傻子。
半晌,他挥了挥手:“都滚。”
劫生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二叔,你要告我的罪名是偷盗。但偷盗的人是你。你把罪名扣我头上,是想让我替你背锅。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沈敬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沈劫生,在废院里活了十六年。十六年里,我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时间。足够的时间,把每一个人的每一步棋都看清楚。”
他跨出门槛,背影瘦长,消失在廊下阳光里。
沈敬德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王氏站在原地,脚边是一地碎瓷片。她的脸绷着,绷了很久,终于慢慢松下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沈伯安始终缩在角落,一声没吭。等人散了,他蹲下去,捡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碎瓷片,攥在手心里。边缘锋利,割破了手指,他没觉得疼。
【困兽犹斗】
沈敬德被夺了管家权后,对劫生恨到了骨子里。但他不敢再自己动手。
他找了另一个人。
郑元化,江南道转运使。沈敬德的老靠山。那些年沈敬德放高利贷、做低粮价赚的银子,有一半孝敬给了郑元化。如今沈家的账被翻出来,郑元化也坐不住了。
“一个毛头小子,搅了老子的局。”郑元化在书房里拍桌子。他是两榜进士出身,在官场浸淫二十年,手眼通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给我弄死他。干净点。”
三日后,劫生从集市走回沈家的路上,被人堵了。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四个人堵住前后路口,手里攥着短刀。不是普通的混混。步子稳,眼神冷,是见过血的。
劫生站住了。他扫了一眼四个人的站位。前两个封住退路,后两个收紧包围。配合默契,不是临时拼凑的。这四个人,是郑元化养的私兵。
“你们是来杀我的。”不是疑问句。
领头那人没废话,拔刀就上。
劫生往后退了一步。他不会武功。十六年在废院里,没人教他拳脚。但他活下来的本事,从来不是靠拳头。
他一脚踢翻巷口的柴垛。干柴哗啦啦倒了一地,绊住了前面两人的脚步。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不过。那几人的腿比他长,力气比他大。追上来的人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他往后一扯。劫生的背撞在墙上,后脑磕在砖头上,嗡的一声。血从后脑淌下来,顺着脖子灌进领口。
刀光一闪。
“住手!”
一把铁尺横着拍过来,正中持刀人的手腕。短刀脱手飞出,叮当落地。
赵朔。
赵朔十九岁,是镇上铁匠的儿子。去年他爹病了没钱治,劫生替他写了封陈情信递到韩庭岳衙里,韩庭岳免了他家的欠税。赵朔记着这份情。他个子不高,但膀子粗,一手铁匠功夫,臂力惊人。
“你们几个,冲一个孩子下手,要不要脸?”赵朔握着铁尺,横在劫生身前。
四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来。赵朔打架不要命,铁尺抡开了呼呼带风,一个人被他砸中了肩膀,踉跄退开。但另三人绕过他,直奔劫生。
劫生被一人揪住衣领。那人抬手要掐他脖子。劫生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灰。陈七教他的,防身用的灶灰。一把扬在对方脸上。
那人惨叫着捂眼。劫生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往巷口跑。
赵朔咬着牙挡住剩下两人,铁尺劈头盖脸地砸。他挨了一刀,胳膊上血飙出来,但他硬是把人逼退了。
两人跑出巷口,钻进集市人群。四个人追了一段,见人太多,退了。
赵朔靠在墙根,捂着胳膊喘粗气。
“劫生,你没事吧?”
劫生的后脑在流血,衣服领子被扯烂了。他靠着墙,呼吸急促,但眼神没慌。
“赵朔,谢了。”
“别谢了。谁要杀你?”
劫生闭了一下眼。后脑的伤口在突突跳。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血,抬头看天。
“郑元化。江南道转运使。”
赵朔的眉头拧紧。“转运使?那可是四品大官。你一个——”
“我一个废院的灾星,不值得他动手。但我不死,他的账就保不住。”劫生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沾血画了一个圈。“沈敬德的事不是孤立的。沈家的四千六百两,有一半进了郑元化的口袋。我翻出沈家的账,就等于掀了郑元化的遮羞布。”
赵朔看着地上血画的圈,又看着劫生。
“那怎么办?你跑?”
劫生摇头。“跑不了。他既然动了手,就不会给我跑的机会。下次来的人更多,更狠。”
“那——”
“只有一条路。”劫生站起来,抹掉地上的血圈。“让他先倒。”
赵朔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是血的十六岁少年。后脑在流血,领子碎了,脸上有泥有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你疯了。”
“疯了才能活。”劫生扯了扯碎掉的领子,往韩庭岳的衙门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翻云覆雨】
韩庭岳看到满身是血的劫生走进衙门,差点把茶杯摔了。
“你这是——”
“郑元化派人杀我。”劫生坐在椅子上,陈七已经替他包扎了后脑的伤口,“四个人,短刀。若不是赵朔恰好路过,我活不到天黑。”
韩庭岳的脸铁青。他是七品县令,郑元化是四品转运使,差了七八级。一个七品官要告四品官,等于蚂蚁咬大象。
“你有证据?”
“杀我的人还在巷子里跑了,赵朔能认出他们的脸。但光凭这个,扳不倒郑元化。”
劫生从怀里摸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三年来沈敬德与郑元化的来往账目。不是沈家的账,是郑元化的私账。沈敬德每次送银子,走的都是盐商赵万年的账房。我从孙掌柜手里拿到那封信之后,顺藤摸瓜,找到了赵万年的账房先生。那老头欠了一身赌债,我替他写了三年书信还债,他给了我这些。”
韩庭岳翻开那沓纸。手在抖。
上面记着每一笔银子从哪来、经谁手、进了谁的口袋。数目、日期、人名,清清楚楚。
“三年,八千两。沈敬德经手,郑元化收钱。其中有三千两走的是官府漕运的账,等于贪的是朝廷的银子。”
韩庭岳合上纸,抬头看劫生。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去年冬天。”
“半年前?”
“我以为还有时间。”劫生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迹,“是我太天真了。”
韩庭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三圈。他在权衡。这份证据递上去,成了,郑元化满门抄斩。不成,他韩庭岳丢官下狱,劫生死无葬身之地。
“证据够,但我七品的身份不够。告不到四品。”韩庭岳停下脚步。
“不用您告。”劫生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周夫子。他回乡之后,他的老师,当朝御史中丞徐正清,还活着。周夫子听说我的事后,帮我写了这封信。徐正清生平最恨贪官。”
韩庭岳接过信,手已经不抖了。
“你连这条线都铺好了?”
“我不铺线,我就只能等死。”
韩庭岳深吸一口气,把信揣进怀里。
“我亲自去京城。你藏好,别露面。”
劫生点了点头。站起来时腿有点软,失血让他有些发晕。但他稳住了。
“大人,一路平安。”
十天后,韩庭岳抵达京城。他找到了周夫子,周夫子带他见了徐正清。
徐正清看完证据,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他站起来,把证据揣进袖中,径直去了御史台。
三日后,御史台出兵,直扑江南。
郑元化正在后院听戏。御史台的差役踹开了大门。圣旨宣读完毕,郑元化被摘了官帽,双手反绑。
“郑元化,贪墨漕银三千两,结党营私,纵容属下为恶,着即革职下狱,交三法司会审。”
郑元化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到恐惧,换了三张脸。
他被押出府门时,街边站满了人。人群中,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最角落,头上缠着布条,脸上有未干的血痕。
郑元化看见了他。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四品的转运使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冲着劫生嘶吼:“是你!是你这个小畜生!”
劫生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郑元化被拖走,没有笑,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西院的月亮又升起来了。陈七在墙根等他。
“事了?”
“事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
陈七看着他头上的血布条,喉头滚了一下。“你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准备这些?”
劫生没回答。他蹲在墙根,用树枝在地上又写了那四个字:以民为天。
笔画比八岁时端正了,但笔力还是一样。每一划都刻进土里。
【景公】
郑元化倒台后,韩庭岳因功升了三级,调任府城。他临走前想带劫生一起走,给他谋个幕僚的差事。
劫生摇头。
“我在沈家待了十六年,沈家的事还没完。”
“还什么事?”
“家事。”
韩庭岳没多问。
劫生回到沈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沈敬堂算账。他去找了沈伯安。
沈伯安正坐在自己房里发呆。他二十岁了,读书不成,经商不行,在沈家活得像个影子。王氏管着他,沈敬堂对他失望,他自己也认了。
“大哥。”
沈伯安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劫生,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愧疚。
“你……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你一句话。”劫生坐在他对面,“当年我娘没了之后,你有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沈伯安的嘴唇抖了。半晌,他摇头。
“没有。”
“为什么?”
“我怕。”沈伯安的眼圈红了,“我怕我娘。怕父亲。怕他们不喜欢我。我连自己都保不住,保不了你。”
劫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哥,你怕了一辈子,有没有怕够了?”
沈伯安的眼泪掉下来了。
劫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沈家不能只靠一个怕字活着。你若想改,我帮你。你若不想,我也不怪你。但机会只有一次。”
三天后,沈伯安来找劫生。
“我改。”
劫生把这十年攒下来的东西全摊开:他替人写信攒的三十七贯铜钱,周夫子留下的砚台,还有他在废院里用四年时间整理出来的沈家田产、商铺、人手的全部底册。
“你接手沈家。按这上面的来。对佃户减租两成,对商铺定规矩,不许短斤少两。用不了一年,沈家的名声就能翻过来。”
沈伯安翻着那本底册,手在发抖。上面每一笔账都清楚,每一户佃户的名字、田亩、欠租,都写得明明白白。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这四年,我没事干。”
沈伯安抱着底册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劫生站在旁边,没劝。他看着窗外,西院那堵塌了半截的墙,被风吹得又矮了一寸。
沈敬堂来找劫生那天,带了两匹绸缎、一盒点心。
他站在西院门口,脚迈了三次才迈进来。
“劫生……”
“父亲来了。坐。”
沈敬堂坐在破凳子上,看着满院的荒草和漏风的屋顶,半天说不出话。他这些年从没进过西院。不知道这里破成这样。
“我是来……跟你赔个不是。”
劫生看着他。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当年把他丢到废院里,十六年没问过一句冷暖。
“父亲不用赔。”劫生的声音很平,“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跟谁算账。沈家养了我十六年,虽然不是您的本意,但到底没饿死我。这算是还了。”
沈敬堂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把绸缎和点心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的肩膀在抖。
劫生没看他的背影。他把点心打开,分了一半给陈七,另一半留给墙角的野猫。
后来劫生没当官,没经商,没入赘哪家豪门。他把西院拆了,在原址上盖了一间学堂。沈伯安出钱,他出力。陈七在门口看门,赵朔在旁边开了个铁匠铺,一边打铁一边给学生修桌椅。
学堂不收钱,谁家的孩子都能来。劫生教他们读书识字,也教他们看人。怎么看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怎么从别人的脚步声里听出心事。
“看人不是为了害人,”他常跟学生说,“是为了不被害。也是为了知道谁该帮,谁不该信。”
有个学生问他:“先生,您怎么这么会看人?”
劫生想了想。“因为从小没人理我。没人理你的时候,你只能看。看多了,就看出门道了。”
二十年后,劫生死在冬天。
那年他三十六岁。身体早就被废院十六年的饥寒掏空了。他走的那天,学堂里的课还没上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雪,头一歪,就去了。
赵朔发现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方周夫子留下的砚台。
镇上的人自发给他立了祠。祠不大,三间房,门楣上刻着两个字:
景公。
陈七在祠门口坐了一天。他老了,腿更瘸了,背也驼了。他看着那两个字,什么也没说。
傍晚时分,一只野猫从墙角钻出来,蹲在他脚边。
陈七低头看了它一眼。
“他走了。”
猫“喵”了一声,蜷在他脚边,闭上了眼。
那年冬天,学堂的课上到《论语》为政篇。有个学生翻到劫生当年用树枝在地上练字的那块地,缝隙里还嵌着干涸的墨迹。
四个字,一笔一划,刻进土里。
以民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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