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辞赌输了全部家当,被债主塞进花轿,替裴家公子入赘沈府。新婚当夜,他放话就算从墙上跳下去,也绝不碰新娘一根手指。话音未落,墙塌了。新娘沈惊鹊拎着他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拖回洞房,刀往枕头边一搁:“吹灯,睡觉。”周辞缩成一团,两行泪默默淌下。他万万没想到,逃婚不成,反把自己搭了进去。更没想到的是,后来他拼了命想靠近的那个女人,冷冷丢下一句:“你不是说不碰我吗?滚。”
【第一章】
周辞是被堵在赌坊后巷时,得知自己要嫁人的。
准确说,是入赘。
赵铁柱攥着他领子,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欠了八百两,裴家替你还债,条件是你替裴家公子入赘沈府,娶沈家那个母老虎。”
周辞掰着手指头:“八百两,我就值八百两?”
“你也就值这个价。”
“成交。”
赵铁柱愣住。周辞已经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铜板了,拍拍赵铁柱的肩,一脸视死如归:“记住,我周辞是笑着走的。”
他不是笑着走的。
被塞进花轿时,他脸上还挂着赌到一半被打断的懵。花轿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盖头底下偷偷往外瞄了一眼——沈府门楣比赌坊的牌匾宽了三倍不止。
旁边媒婆压低声:“沈家小姐沈惊鹊,一柄刀挑翻过三个山匪,裴家公子一听就病了,病了仨月。”
周辞沉默。
“那他怎么不直接退婚?”
“沈家是武将门第,老将军沈万山打过三场胜仗,裴家不敢。”
周辞更沉默了。
拜堂的时候,他膝盖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花轿颠的。司仪喊“夫妻对拜”,他弯腰下去,半天没起来——腰闪了。
一只手伸过来,拎着他后领把他提起来,力道大得他脚尖差点离地。
“别磨蹭。”
女声低沉,像刀刃擦过石面。周辞透过盖头缝隙看过去,只看到一截握刀的手腕,指节分明,青筋微凸。那手稳得像钉在刀柄上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
洞房里,红烛映得满室通明。周辞坐在床沿,离沈惊鹊隔了整整三尺远,中间能塞下一个人。他偷眼打量——沈惊鹊端坐在桌前,正用一块布擦刀。那刀有半人长,刀身上映着烛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在抚一只听话的猫。
周辞清了清嗓子:“那个,沈小姐,我有话说。”
刀光一闪,布被甩在桌上。沈惊鹊抬眼看他,眉目间冷得能结霜:“说。”
“我周辞此生,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他拍着胸脯,一脸正气,“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等我攒够了钱,自会离开。”
沈惊鹊没说话,把刀往桌上一搁,磕得茶杯跳了半寸。
周辞又往后挪了挪。
“随你。”她起身走向床铺。
周辞“噌”地从床上弹起来,落荒而往窗户方向跑:“我先去透透气——”
窗户推不开。他从没见过焊得这么死的窗户。
那就翻墙。
周辞自认轻功还算过得去,至少翻过赌坊后院那堵墙从没失手过。他踩着花坛边沿,手搭上墙头,正要翻过去——
墙塌了。
整面墙连砖带泥往下倒,周辞骑在墙头上,连人带砖摔进了隔壁院子。灰尘呛得他咳嗽半天,抬头一看——
是个棺材铺。
一排棺材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月光照下来,格外喜庆。
周辞:“……”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碎砖上咔嚓咔嚓响。
“翻完了?”
沈惊鹊站在豁口处,手里拎着那柄长刀,月光从她肩后照过来,脸上半明半暗。她低头看了看满地的棺材,又抬头看看趴在棺材上的周辞。
“眼光不错。”她说,“先挑一口?”
周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惊鹊走过来,拎着他后领往回拖,像拎一只偷跑的鸡。周辞的脚在碎砖上拖出两道痕迹,他伸着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跑了,我不跑了!”
“晚了。”
【第二章】
周辞被拖回洞房,丢在床上。
床弹了一下,他的腰又闪了。今天第二次。
沈惊鹊把门关上,拿桌子顶住,又把窗户从里面用钉子钉死。动作行云流水,像干过很多次。周辞看着她从袖子里掏出铁钉和锤子,表情逐渐凝固。
“你随身带钉子?”
“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
“新郎跑路。”
周辞闭上了嘴。
沈惊鹊钉完最后一颗钉子,回过身。她看着蜷在床角的周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表情不是厌恶,更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牲口。
“睡里面。”
周辞抱着枕头往里挪了挪,背贴着墙。墙冰凉,他打了个哆嗦。
沈惊鹊吹灭红烛,躺在外侧。床很大,两人之间隔了能再躺两个人的距离。黑暗中,周辞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自己心跳如鼓,根本睡不着。
【男频搞笑文核心:社死】
他闭着眼数了三百只羊,正要迷糊过去,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惊鹊!为父来看看你的新郎官——”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堵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举着火把。沈万山一身夜行衣,腰挎弯刀,满脸红光,显然是喝了酒来的。
沈惊鹊翻身坐起,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刀。
“爹,出去。”
“不急不急,为父就看看。”沈万山举着火把往里照,光落在周辞身上。周辞抱着枕头缩在墙角,嘴角还挂着睡时流的口水,两眼发直。
沈万山看了三秒。
“这就是你夫君?”
“嗯。”
“怎么跟个兔子似的?”
周辞想解释自己不是兔子,但嘴太快:“我其实是属虎的——”
沈万山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脸扫到攥着枕头的手,又扫到他缩成一团的腿。
“虎?”沈万山哼了一声,把弯刀拍在桌上,“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窝囊的虎。”
周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趾。他的袜子破了个洞,大拇趾露在外面,在火把的光里格外醒目。
沈万山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丢在周辞腿上。
“见面礼。”
周辞打开一看——是一块铁牌子,上面刻着“沈”字。
“这是什么?”
“保命牌。”沈万山说,“拿了这个牌子,在沈家地盘上,没人敢动你。但你要是敢跑——”
他没说完,只是拿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周辞握着铁牌,手心全是汗。他道谢的声音像蚊子哼。
沈万山转身要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查过了,你欠了八百两赌债。”
周辞的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裴家替你还了。”沈万山说,“但那笔钱,算是沈家出的。你欠沈家的。”
“多……多少?”
“八百两,加三成利。”
周辞算了一下,脸绿了。
“慢慢还。”沈万山拍了拍门框,墙皮簌簌往下掉,“不急。沈家养得起你。”
他走了。周辞在黑暗中坐着,攥着铁牌,觉得这东西比棺材还沉。
身边传来沈惊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刚才比划脖子的意思,你懂吧?”
“懂。”
“跑不了?”
“跑不了。”
“那就睡。”
周辞躺下去,闭上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窗外有虫叫,听见沈惊鹊翻了个身,刀在枕边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心想:我周辞二十三年的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然后他想起,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他有二十年在赌。
好像也说得通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周辞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去开门,门口站着沈家的管家,一个干瘦老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头刚买回来的驴。
“姑爷,夫人请您去正厅用早饭。”
周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天的新郎袍,皱巴巴的,胸口还沾着翻墙时蹭的灰。他搓了搓脸,跟着管家走了。
正厅很大。沈万山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朴素得不像将军府。
沈惊鹊坐在右侧,面前也是一模一样的早饭。她换了一身窄袖劲装,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周辞不小心多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挪到粥碗上。
“坐。”沈万山说。
周辞坐下,面前摆上了同样的早饭。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噎住了,咳嗽了半天才缓过来。
沈万山看着他咳嗽,面无表情地喝粥。
“今天有个事。”沈万山放下碗,“裴家送了帖子,说是要来人拜访。”
沈惊鹊的筷子顿了一下。
“来谁?”
“裴子安。”
周辞不认识这个名字,但沈惊鹊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他来做什么?”沈惊鹊问。
“说是贺喜。”沈万山嗤了一声,“实际上是来看笑话的。裴家那小子本来该娶你,装了三个月病躲过去,现在大概是好奇谁替他跳了这个坑。”
周辞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坑。
“让他来。”沈惊鹊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平平的,“我倒想看看,他装了三个月的病,好了没有。”
周辞默默喝粥,一个字不敢说。他隐约觉得这顿早饭的气氛比昨夜翻墙时还让人窒息。
裴子安来的那天,周辞正在院子里喂鸡。
不是他自愿的。管家说姑爷初来乍到,先熟悉一下府里的事务,就从喂鸡开始。周辞蹲在鸡圈旁,手里撒着谷子,看着十几只母鸡抢食,觉得人生荒谬。
他赌了二十年牌,如今蹲在将军府喂鸡。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抬头,看见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那公子生得白净,眉眼带笑,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人夸到大的。
裴子安。
裴子安看到蹲在鸡圈旁的周辞,脚步停了一下。折扇遮住半张脸,但挡不住眼角的笑意。
“这位是……”
“沈家姑爷。”管家说。
裴子安的折扇“啪”地合上,嘴角抽了一下:“哪个沈家姑爷?”
“就一个。”
裴子安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周辞。周辞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谷子,膝盖上沾着鸡屎。他站起来,想拍掉膝盖上的鸡屎,越拍越匀,像在给裤子做旧。
“你就是替我入赘的那位?”裴子安笑了,“久仰久仰。”
周辞把手里的谷子撒完,拍了拍手:“你欠的债,我来还,没什么久仰的。”
裴子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有意思,有意思。”
他往正厅去了,周辞继续喂鸡。他听到正厅方向传来裴子安的声音,中气十足,半点不像病了三个月的人。
“沈伯父,惊鹊妹妹,在下特来贺喜。听闻新郎官一表人才,特地备了薄礼——”
周辞撇了撇嘴,把最后一把谷子撒给鸡。
一刻钟后,管家来叫他去正厅。
周辞走进正厅时,裴子安正端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茶杯,姿态优雅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人。沈惊鹊坐在对面,面无表情。沈万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来了。”沈万山说,“裴公子带了礼物,你收下。”
桌上摆着一个锦盒。周辞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对玉如意,通透温润,一看就值不少钱。
“一点心意。”裴子安笑着说,“给新人的贺礼。”
周辞拿起玉如意看了看,又放回去。“多少钱?”
裴子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
“我说,这玉如意值多少钱。”周辞说,“我欠沈家一千零四十两,你送礼不如直接帮我抵债。”
正厅安静了。
裴子安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沈万山的手停了,沈惊鹊偏过头看了周辞一眼。
“他……他什么意思?”裴子安问旁边的管家。
管家面无表情:“姑爷大概是想让您帮他还债。”
裴子安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茶水差点洒出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惊鹊妹妹,你这夫君,确实有意思。”
沈惊鹊没接话。她看了周辞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但周辞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第四章】
裴子安走后第三天,周辞的债主找上门了。
不是赌坊的人,是赌坊老板的表弟的三舅的外甥——总之,是一个周辞都不认识的人,带着三个壮汉,堵在了沈府门口。
“周辞!你欠我表哥的八百两,说好一个月还,现在都入赘了,还不还钱?”
周辞站在门口,身后是沈府的两扇大门,上面“沈”字铜钉在日光下亮得刺眼。他看着面前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又看了看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
“八百两不是裴家还了吗?”周辞问。
“裴家还的是赌坊的,我表哥那笔是另外的。”
“什么?还有另外的?”
“你以为你只欠一家?”
周辞脑子嗡了一下。他确实记不清了。赌了二十年,欠了多少家,他自己都没数过。
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干瘦的身影往门口一站:“几位,这里是沈府。”
带头汉子看了看门楣上的“沈”字,又看了看管家,嘴硬了两秒:“沈府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沈府不赖账。”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沈惊鹊走出来,手里没拿刀,但比拿着刀还让人发毛。她穿着家常的窄袖衫,头发随意束着,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人心里发紧。
她走到门口,看了那四人一眼。
“多少?”
“一千二百两。”
沈惊鹊转头看周辞。周辞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拇趾又从袜子的破洞里钻出来了。
“还。”沈惊鹊说。
管家去了账房,取了银票出来。一千二百两,当场结清,收条按了手印。
四个壮汉拿了钱,走得飞快,连谢都没谢一声。周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太阳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冷。
“一千二百两。”沈惊鹊在他身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上之前的八百两和利息,你欠沈家两千两整。”
周辞张了张嘴。
“两千两,你喂鸡喂到死也还不完。”她说,“找点别的活干。”
她转身走了。周辞站在门口,太阳晒着他的后脖颈,他突然觉得,这女人帮他还钱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两千两对她来说,就是一碟咸菜。
但他说不出“谢谢”。因为他知道,这钱不是白还的,这是绳索,把他绑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周辞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床的外侧——沈惊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睡到了内侧——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两千两这个数字。
“睡不着?”黑暗中沈惊鹊的声音传来。
“嗯。”
“两千两,我一个月的俸禄就够了。”
周辞闭上了嘴。差距太大了,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你以前干什么营生?”她问。
“赌。”
“赢过吗?”
“赢过不少。”
“输过多少?”
“更多。”
沈惊鹊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跟我去校场。”
“干什么?”
“你总得会点什么。”
周辞想了想,自己确实什么也不会。赌算一项吗?不算。
“好。”
【第五章】
校场在沈府后院,不大,但器械齐全。周辞到的时候,沈惊鹊已经在练刀了。
她的刀法快得周辞看不清,只看到一道银光在空中划来划去,带起的风吹得他头发往后飘。他站在旁边,缩着脖子,生怕那刀一不小心甩过来。
“接着。”沈惊鹊把一柄木刀扔过来。
周辞手忙脚乱接住,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握刀。”
他握了。握法不对,沈惊鹊过来调整他的手指位置,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像冰。周辞缩了一下手。
“别动。”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上,力道不大,但不容反抗。周辞站在那里,手心出汗,木刀差点滑出去。
“太松了。”她说,“你握过最紧的东西是什么?”
“骰子。”
沈惊鹊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鄙视,更像是某种微妙的无奈。
“把刀当骰子握。”
周辞重新握紧,这次确实稳了些。沈惊鹊退后两步,举起自己的木刀。
“来,打我。”
周辞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刀,咽了口唾沫。他举起刀,朝她肩上劈过去。
慢。太慢了。
沈惊鹊侧身一闪,木刀已经搭在他腕子上,轻轻一拧,他的刀就掉了。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再来。”
周辞捡起刀,再劈。这次快了点。
还是慢。沈惊鹊甚至没动步子,只偏了偏头,刀从他耳边掠过,然后一掌拍在他胸口。周辞后退三步,撞在校场边的柱子上,后背生疼。
“你赌了二十年,手不快吗?”
“快。”周辞揉着胸口,“但骰子没有刀重。”
沈惊鹊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再来。”
周辞再来。
练到日头偏西,他一共掉了三十七次刀,挨了十二下拍打,后背和胳膊上全是淤青。沈惊鹊连气都没怎么喘,周辞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够了。”沈惊鹊收刀,“明天继续。”
周辞瘫坐在地上,两腿发软,站不起来。他看着沈惊鹊的背影走进后院,心想: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水泡。他这辈子抓骰子从没磨出过水泡。
傍晚,管家端了药膏来。周辞坐在房里涂药膏,沈惊鹊推门进来,看到他龇牙咧嘴地往淤青上抹药,脚步停了一下。
“很疼?”
“还行。”周辞咬着牙说。他的右臂肿了一圈,一碰就疼。
沈惊鹊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药膏,往他胳膊上抹了一层。动作利落,力道精准,不像涂药,像在保养兵器。
周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离得近了,能看到她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疤,大约是刀伤留下的。
他看了两秒,别过头去。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周辞说,“你鼻子上那个疤怎么来的?”
“十二岁那年被流矢擦的。”
“疼吗?”
“不记得了。”
沈惊鹊把药膏丢给他,起身走了。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卯时校场,别迟到。”
周辞攥着药膏,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昨天晚上说的话——“我周辞此生,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
手掌上的水泡还在疼。
【第六章】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周辞每天卯时去校场练刀,辰时喂鸡,午后帮管家记账——他赌了二十年,算账倒是飞快。沈家的账目被他理得清清楚楚,管家第一次看他露出了不那么嫌弃的表情。
他欠沈家的债从两千两变成了“两千两,利不算了”。这是沈万山发的话。周辞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记账有功还是沈万山懒得算利息,总之松了口气。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
这天周辞去街上买鸡饲料——沈家的鸡吃得比他好——回来的路上经过一间茶铺,进去讨口水喝。掌柜是个爱聊天的老头,看他穿着沈府的下人衣服,主动搭话。
“小兄弟在沈府做事?”
“嗯。”
“沈家姑爷是哪个?听说是入赘的?”
周辞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呃,是。”
“那个裴家公子也真是的,自己不敢娶,找人替。”掌柜摇头,“不过沈家小姐那脾气,也确实不好惹。听说她相亲那天,一拳把媒人打飞了。”
周辞:“……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这街上传开了。”掌柜压低声,“还有人说,沈家姑爷是赌坊出来的,欠了一屁股债,被卖过去的。”
周辞把碗放下,碗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你听谁说的?”
“都说遍了。说那姑爷又瘦又矮,连刀都拿不稳,沈小姐一掌就把他拍墙上抠不下来。”
周辞看了看自己的身形——又瘦又矮确实沾边。连刀都拿不稳也对。被拍墙上这件事,姑且也算发生过。
“还有呢?”
“说沈家姑爷洞房夜翻墙跑了,翻到隔壁棺材铺,被沈小姐拎着后领拖回来——”
周辞站起来,碗差点翻了。
“谁说的?”
“都这么说啊,街头到巷尾传遍了。”掌柜看他脸色不对,“小兄弟你认识沈家姑爷?”
周辞放下铜板,抓起鸡饲料袋子就走。他走出茶铺的时候,听到掌柜在身后嘀咕:“怪了,怎么跟传的一样……”
他加快脚步,低着头穿过街市。路过一个馄饨摊时,摊主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客人咬耳朵。他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眼神他认得——同情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周辞回到沈府,把鸡饲料丢在鸡圈旁,蹲下来看母鸡啄食。他觉得自己跟这些鸡没什么区别,都是被关在圈里,被人看笑话的。
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姑爷,夫人让您去正厅。”
周辞心里咯噔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正厅里坐着沈惊鹊和一个陌生男子,穿着官服,面前摆着一封信。沈万山不在。
“坐。”沈惊鹊说。
周辞坐下了。
那官服男子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沈夫人收到匿名信,信中说沈家姑爷周辞,入赘前欠债累累,品行不端,曾因赌债被赌坊扣押殴打,有辱沈家门风。”
周辞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不是脸红,是血往头顶涌。
“这封信,全城各府都收到了。”官服男子说,“裴家也收到了。裴公子十分……关切。”
沈惊鹊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看着周辞,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辞沉默了几秒:“是。”
“全都真的?”
“全都真的。”
沈惊鹊点了点头,转向那官服男子:“知道了,多谢来告。”
官服男子走后,正厅安静了。周辞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水泡已经结了茧。
“你有什么要说的?”沈惊鹊问。
“没有。”
“那我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欠债是真的,入赘是真的,翻墙跑是真的。但这些事我嫁你之前就知道。”
周辞抬起头。
“匿名信是裴子安写的。”她说,“他写完信,抄了二十份,送到全城各府,就等着你颜面扫地,等着沈家丢人,等着你受不了自己跑掉,然后他再来收拾残局。”
周辞的手攥紧了。
“你以为他为什么送玉如意来?”沈惊鹊说,“那是试探。他要看你什么反应。你当时问他值多少钱,他就知道你不简单。不简单,所以要压你。”
“那……那怎么办?”
沈惊鹊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嫌弃,但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怎么办?不办。”她说,“让他传,传够了就没意思了。你做好你该做的事。”
她走了。周辞坐在正厅里,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脚边的地上。他看着那片光斑,想起沈惊鹊说的话——做好该做的事。
他站起来,去喂鸡了。
【第七章】
流言传了三天,全城都知道沈家姑爷是个赌鬼出身,翻墙逃跑被拎回来,练刀连木刀都握不稳。周辞上街买趟东西,能收到七八个同情的眼神和三四个憋笑的背影。
他想过躲,但没用。总不能不出门。
第四天,沈府来了客人。不是裴子安,是沈万山的老战友,路过此地,叙旧来了。沈万山在正厅设宴,周辞作为姑爷必须作陪。
他坐在末席,面前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他不太敢喝,怕喝多了说胡话。对面坐着沈万山的老战友,一个白发老将军,看他的眼神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发毛。
“这就是令婿?”老将军问沈万山。
“嗯。”沈万山说。
“听说以前在赌坊做事?”
满桌安静。周辞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沈万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以前的事不提了,现在在我府上,算账一把好手。”
周辞没想到沈万山会替他说话,愣了一下。对面的老将军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旁边一个年轻军官不干了。那是老将军的副将,二十出头,跟裴子安有些交情。
“沈将军,我就直说了。”副将放下筷子,“裴子安是我朋友,他跟我说了周公子的事。我就想问问,一个赌坊出身的人,怎么配得上沈家小姐?”
满桌的目光落在周辞身上。他端着酒杯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但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发火,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
沈万山还没开口,沈惊鹊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她走进来,一身正装,腰间佩刀。不是宴会的打扮,但她就是这么来了。周辞看着她走过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吞了一口热水,烫,但不难受。
沈惊鹊在周辞旁边坐下,倒了杯酒。
“张副将,你跟裴子安是朋友,替他说话我理解。”她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刃刮在铁锅上,“但裴子安自己装病躲婚的事,你也想说道说道吗?”
副将的脸红了。
“裴子安那三个月,不是病了,是怕了。”沈惊鹊说,“他怕的不是我,是我爹。他不敢退婚,又不敢娶,找了个替死鬼来填坑。周辞是被塞进来的,不是自己钻进来的。你骂他出身低,那裴子安出身高,高到连个娶亲的胆子都没有?”
副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惊鹊把酒喝了,杯底朝下,一滴不剩。
“我嫁的是人,不是出身。他翻过墙,但他也回来了。他握不稳刀,但他每天卯时在校场练。他欠过债,但他一笔一笔在还。裴子安出身好,他做过哪一件?”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磕得脆响。
满桌安静。副将低下头,不说话了。老将军端起酒杯,冲周辞举了一下。周辞赶紧端起来,手抖得酒洒了半杯。
沈惊鹊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但嘴角没动。
“吃菜。”她说。
周辞夹了一筷子青菜,咬在嘴里,又苦又涩,但他嚼得很用力。
那天宴席散后,周辞跟在沈惊鹊后面回房,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到房门口,他站住了。
“今天……谢了。”
沈惊鹊已经推开了门,脚步停了一下。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不想让人说我沈惊鹊嫁了个废物。你到底是不是废物,自己证明。”
她进去了。周辞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泡结了茧,茧磨了又起,层层叠叠。他攥了攥拳头,茧子硌着掌心,硬邦邦的。
他进了门。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失眠。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第八章】
一个月后,周辞的刀法终于能看了。
说不上好,但至少不会一交手就掉刀。沈惊鹊说他的进步速度“比鸡快一点”,周辞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
这天夜里,周辞被一阵喧嚣吵醒。
不是院里的鸡叫,是外面的喊杀声。
他翻身坐起来,沈惊鹊已经穿好了劲装,刀提在手里。她扔给他一柄短刀——不是木刀,是铁的。
“有人闯府。”她说,“跟我走。”
周辞来不及想,跟着她冲出了房门。院子里火光冲天,家丁们乱成一团。他看到几个黑衣人翻墙进来,手里拿着长刀,见人就砍。
“山匪。”沈惊鹊说,“盯上沈家很久了。爹去追大股的了,这几个是漏网之鱼。”
她说着,刀已经出了鞘。一道银光劈过去,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没来得及举刀就被撂倒,肩膀上的伤口往外翻。
周辞握着短刀,手心全是汗。他看着沈惊鹊在黑衣人中间穿行,刀光起落,像割草一样利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太强了。
“别愣着!”沈惊鹊一刀劈开一个黑衣人的刀,回头喝道,“去后院,把家丁带走,别让他们往前冲送死!”
周辞回过神来,转身往后院跑。他跑得飞快,二十三年逃命练出来的脚力,这一刻派上了正经用场。
后院里几个家丁拿着棍子,瑟缩在墙角。周辞跑过去:“跟我走,往后门撤!”
“姑爷,那些贼人——”
“夫人顶着呢,别管了,先撤!”
他带着家丁往后门跑,经过厨房时,厨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的火还没灭。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冲进去抓了一把灶灰,塞在袖子里。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赌了二十年的人,总习惯给自己留一手牌。
跑到后门时,三个黑衣人追了上来。家丁们吓得腿软,周辞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跑不了了。
“你们先走。”他对家丁说。
家丁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撤了。周辞站在后门口,短刀在手里抖得跟筛糠似的。三个黑衣人围上来,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身后——后门锁了。
钥匙不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袖子里的灶灰朝最近的人脸上扬过去。那人惨叫着捂眼,周辞趁机一刀捅过去——没捅中要害,擦着腰肋划了一道。那人退后两步,另外两人已经围上来了。
周辞被逼到墙角,短刀架住一柄长刀,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想起来沈惊鹊教他的——不是招式,是一句话:“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拖,拖到我来。”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第二刀劈下来,他侧身躲过,刀锋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的短刀已经举不起来了,手臂酸得像灌了铅。
第三刀举起来的时候,一道银光从侧面飞来。
沈惊鹊的刀插在黑衣人面前的地上,刀柄还在颤。她人还在十几步外,但刀已经到了。
三个黑衣人愣住了。周辞也愣住了。
沈惊鹊大步走来,空手,身上溅着血——不是她的。她走到刀前,把刀从地上拔出来,随手一甩,血珠飞溅在地上。
“滚。”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转身跑了。
周辞靠着墙坐下来,短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叮当一声。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
沈惊鹊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受伤没有?”
“没。”周辞说,嘴唇发白。
“你刚才那把灶灰——”
“赌坊学的。”
沈惊鹊看了他两秒,这次她笑了。不是什么大笑,就是嘴角微微一弯,很快就收了回去。但周辞看到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
“起来。”她伸手拉他。
周辞握住她的手,掌心茧子磨着她的手指,粗糙的,硬的。她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稳得像提一只猫。
“你的刀法太烂了。”她说。
“我知道。”
“但灶灰撒得不错。”
”……谢谢。“
月光照在院子里,到处是打斗的痕迹。远处还有喊杀声,但已经渐渐弱了。周辞站在沈惊鹊身边,攥着她的手,忘了松开。她也没抽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第九章】
山匪夜袭之后,沈府修整了三天。周辞帮忙清点损失,修墙,换门,忙得脚不沾地。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有了点用处,不是喂鸡的那种用处。
第五天,一个消息从城里传开——裴子安在酒楼喝多了,当众说了一句话。
”沈家姑爷翻墙逃跑被拎回来,洞房夜睡在棺材铺旁边,这等废物也配娶沈惊鹊?不如让我来。“
二十桌的人听到了。传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四十桌。
周辞是在鸡圈旁听到这个消息的。他手里的谷子撒了一地,母鸡们趁机多吃了两口。
他没有生气。他蹲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什么呢?想那个晚上沈惊鹊在正厅替他出头时说的每一句话。想她在校场教他握刀时掰过他手指的凉意。想她在月光下笑了一下的那个弧度。想她拉他起来时,掌心的茧子磨着他的手。
他想起自己新婚那夜说的话——”我周辞此生,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谷子倒进鸡圈,拍了拍手。
他去找沈惊鹊。
沈惊鹊在校场练刀,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气。周辞站在旁边等她收刀,她看到他,把刀插在地上。
”什么事?“
”裴子安说了什么,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不管?“
”管什么?“沈惊鹊说,”他嘴长在自己脸上。“
”他说让我不如让他来。“周辞说这话时,攥了一下拳头,”你就不……“
”就不什么?“
周辞看着她。她的脸被夕阳照着,半边金半边暗,鼻梁上的疤痕在光里很清楚。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比那夜被山匪堵在墙角时还快。
”就不在意吗?“他说。
沈惊鹊看着他,目光沉了一沉。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意什么?”
”在意……我?“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周辞觉得自己的脸烧得能煎蛋。他偏过头,不敢看她。
沈惊鹊没说话。她从地上拔起刀,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自己说过的,绝不会碰我一根手指。“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话是你说的。“
周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场门口。夕阳落了,天暗下来,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校场里,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大的蠢货。
他说过那句话的。新婚夜,翻墙前,一脸正气,拍着胸脯。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有骨气,有节操,是个宁死不屈的好汉。
如今才明白,那不是骨气,是蠢。
他蹲下来,坐在校场的地上,仰头看天。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他欠的债一样数不清。
”周辞你是个蠢货。“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站起来,回房了。
推开门,沈惊鹊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在黑暗中躺下。他以为她睡着了,但她没睡。
”想通了?“黑暗中她的声音说。
”嗯。“
”想通什么了?“
”想通我是个蠢货。“
沉默。
”还有呢?“
周辞翻了个身,面向她那边。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近,近得他心口发紧。
”还有……我说的那句话,不算了。“
”哪句?“
”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那句。“
长久的沉默。长到周辞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想翻身逃走。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掌心的茧子磨着他的手背,硬的,凉的,稳的。
跟他第一次在校场被她掰手指时一模一样。
”早就该不算了。“她说。
【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周辞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去找了裴子安。
不是去打架,不是去吵架,不是去求他闭嘴。
他去的是裴子安包下的酒楼。裴子安正在二楼雅间喝茶,听到小厮通报说沈家姑爷来了,差点被茶呛死。
”让他上来。“裴子安整了整衣领,折扇展开遮住半张脸,做好了嘲讽的准备。
周辞推门进来,没坐,站在门口,看着裴子安。
”你来做什么?“裴子安笑着问,”来求我闭嘴?“
”不是。“
”来打架?“裴子安上下看他一眼,”你打不过我。“
”可能打不过。“周辞说,”但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裴子安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账单。上面列着:裴家代还赌坊八百两,沈家代还一千二百两,沈家姑爷入赘期间伙食费、住宿费、医药费若干,共计——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算账。“周辞说,”裴公子,你替我我还了八百两,这笔账我记着。但沈家替我多还了一千二百两,加上入赘以来的开销,加起来你替我出的那部分不到三成。“
裴子安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替我出的那点钱,还不及沈家出的零头。“周辞看着他,”你到处说我配不上沈惊鹊,可这桩婚事是你自己不要的。你不要的东西被别人捡了,你还得跑来笑话捡的人?“
裴子安的笑容僵了。
”你自己不敢娶,找了替死鬼,然后又到处传闲话,嘲笑替死鬼没出息。“周辞把账单推到他面前,”裴公子,你这事干得漂亮吗?“
裴子安的手攥紧了折扇,扇骨发出嘎吱一声。
”你……“
”我没说完。“周辞说,”你说我不配,行,我不配。但你不配两样东西——沈惊鹊的脸面,和我对你那八百两的感激。“
他拿起账单,转身走了。
裴子安坐在雅间里,折扇攥在手里,脸一阵红一阵白。小厮在旁边不敢说话。
半晌,裴子安把折扇摔在桌上。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小厮小心翼翼地说:“公子,要不要……”
”不要了。“裴子安闭了闭眼,”传出去更丢人。“
周辞走出酒楼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靠在楼外的墙上,喘了好几口气。他其实心里慌得不行,那些话是他在路上排练了二十遍的,进去之前差点转身跑掉。
但他没跑。
他想起沈惊鹊的话——做好你该做的事。
他做了。
回到沈府的时候,沈惊鹊在校场等他。她站在那里,刀插在地上,手搭在刀柄上。
”去哪了?“
”找裴子安了。“
”做什么?“
”算账。“
沈惊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刀从地上拔出来,插回鞘里。
”怎么样?“
”没打架。“周辞说,”就是跟他算了个账。“
”算清了?“
”算清了。“
沈惊鹊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周辞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掌心的茧子,粗糙的硬的,他最熟悉的东西。
”走。“她说。
”去哪?“
”练刀。你今天耽误了,得补回来。“
周辞被她拉着往校场走,太阳从背后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连在一起。
他想,新婚夜翻墙那次,他以为自己是在逃命。后来才慢慢明白,他逃不掉的从来不是沈府,不是那两千两债,是那个在他后领上一提,就能把他拎回来的人。
他不再想逃了。
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汗,跟着她走进校场。刀光落下来,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稳住了。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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