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点了十八万八的大餐,却把打包盒提前寄到了我家。
我起初以为,她只是贪。
直到她叫来男闺蜜,开着直播,指着我的衣服笑。
“地摊货也敢来相亲?赶紧买单,别耽误我们下一场。”
我直接刷了卡。
经理追出来,额头全是汗。
“老板,您怎么坐大厅?这位女士名下的公司因为涉税问题,刚被我们列入合作黑名单。”
我擦了擦嘴。
“没动过的菜打包捐出去。她咬过的那份,问问狗吃不吃。”
她拍桌骂我装大款。
经理看着她。
“这家店,包括这条街,都是他的。”
她的男闺蜜突然关了直播。
也是那一刻,我收到母亲的电话。
“陈实,你先别回来。有人拿着你的欠条,堵在咱家门口。”
【第一章】
那天出门前,我妈把我堵在鞋柜旁,非要我换件衣服。
“第一次见面,你穿这件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
灰色短袖,肩头磨出一点毛边,三十九块钱,两件包邮。
衣服没破,也没脏。
“昨天下仓库搬货,新的那件沾了机油。”
我妈伸手拧了我一下。
“你二叔介绍的,说姑娘自己开公司,不图咱家什么。你多少认真点。”
我没把后半句当回事。
三个月前,父亲住院,我从外地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
外面都说陈家资金出了问题。
父亲坐轮椅,我整天跑仓库,连辆新车都舍不得买。
二叔陈德海也这么说。
他给亲戚打电话时,我就在门外。
“陈实没那个能力,他爸留下的摊子,迟早得让我收拾。”
我没进去拆穿。
那时候我忙着把各项目分散的账目收回来,没工夫跟他吵。
可我妈惦记我的婚事。
她说,生意不好不要紧,日子还得过。
我不想她跟着操心,答应去见一面。
地方是女方选的。
承丰楼,明德街最贵的餐厅,也是我上个月刚完成股权交割的一家店。
我到的时候,孟娇已经坐下了。
她面前放着三个手机,桌边摆了一盏补光灯。
我刚拉开椅子,她先拍了我的鞋。
“你就是陈实?”
“对。”
“你二叔说你做物流,我还以为是开公司的,原来是送货的。”
她说完,把手机屏幕扣了下去。
我坐好。
“开公司也得送货。忙的时候,我自己搬。”
她嘴角一撇,叫来服务员。
“刚才那套宴席,上吧。”
服务员小许明显迟疑了一下。
“女士,这套是十人规格,包含整瓶收藏酒,总价十八万八。两位用餐的话,我们建议……”
“我看不懂菜单?”
孟娇把菜单往桌上一摔。
“他买不起,让他自己说。你替他心疼什么?”
小许脸一下红了。
我拿过菜单,翻到价格页。
“酒先别开。我们只有两个人,吃不完。”
“所以还是没钱。”
孟娇靠着椅背,把我的短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我这个人说话直。女人愿意跟你出来,已经给你机会了。吃顿饭还算计,结婚是不是连卫生纸都得按张发?”
旁边有人转头看过来。
我把菜单合上。
“节约跟有没有钱,是两回事。”
她当场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穷男人最爱讲道理。”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她拿起其中一部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屏幕上不断滚过留言。
我伸手挡住镜头。
“相亲可以,不要拍我。”
她把手机往后一躲。
“拍到你是给你流量。你知道我一条视频报价多少吗?”
“我不想知道。”
我站起来,打算结束这顿饭。
结果她先喊了一嗓子。
“服务员,他要跑单!”
大厅瞬间安静。
小许赶紧过来,紧张得手都攥紧了。
“先生,您先别急……”
孟娇把那瓶酒拽到面前,指甲敲着瓶口。
“开。现在就开。”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里没有一点误会被澄清后的难堪。
只有等着看笑话的兴奋。
我忽然不想走了。
这不是一顿饭钱的问题。
她知道怎么让一个怕丢脸的人坐回去,也知道怎么让一个服务员替她承担后果。
我重新坐下,拿起手机,给财务总监赵岚发了条消息。
把今天这桌的点单记录、酒水出库记录全部留存。别惊动人。
孟娇以为我服软了。
“早这样不就行了?男人大方一点,很难吗?”
我把手机放在手边。
“不难。”
“那你苦着脸给谁看?”
“我在记账。”
她没听懂,已经对着手机笑起来。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印花衬衫的男人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他没问能不能坐,先拿走了我的杯子。
“哥们儿,往边上挪挪。你挡着我跟娇娇同框了。”
【第二章】
男人叫徐凯。
孟娇介绍他时,特意强调了一句。
“我男闺蜜,比亲哥还亲。以后你跟我在一起,也得对他好。”
徐凯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娇娇眼光高,你能坐这儿,挺不容易。”
我看了一眼钥匙,没有接话。
他主动把话续上。
“听说你爸住院了?生意也不行?别硬撑,男人穷点不要紧,态度得到位。”
他说得太熟练。
连我父亲在哪家医院,他都知道。
我问:“二叔跟你们说的?”
徐凯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孟娇立刻插话。
“相亲不该了解情况?你爸病了还藏着,等结婚让我伺候?”
菜陆续端上来。
她每一道都先拍,拍完只尝一口。
徐凯更直接,把两只还没动过的龙虾拨到自己面前,让小许拿打包盒。
“我车里还有朋友,一会儿带走。”
小许低声解释,整席菜品还没上齐,厨房可以按人数调整。
孟娇抓起一块已经咬过的点心,扔进小许手里的托盘。
“嫌我们吃得多?你一个端盘子的,管得真宽。”
汤汁溅在小许手腕上。
她疼得一缩,还是先道歉。
我把纸巾递过去。
“去冲水。”
孟娇突然拿起我的水杯,朝小许的衣服泼过去。
“我说让她走了吗?”
我攥住了杯口。
半杯水淋在我手背上。
不烫。
但那股凉意一直渗到指缝里。
我把杯子放稳,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对她有什么意见,可以投诉。别动手。”
“心疼了?”
孟娇朝着镜头笑。
“家人们看清楚,有些男人请相亲对象吃饭斤斤计较,看见年轻服务员,立刻装好人。”
徐凯跟着起哄。
“陈实,你是不是没见过女人?有点出息行不行?”
我没理他,问小许有没有烫伤。
她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我没事,先生。”
我让她离桌,换领班过来。
孟娇脸上的笑淡了。
她拿着手机,往我眼前凑。
“你这是什么态度?今天这顿饭,我给你省着点的。你要不乐意,现在买单走人。”
徐凯把账单推过来。
“别只会护着服务员,刷卡啊。”
我看清账单上的十八万八,拿出了卡。
孟娇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事情终于走到这一步的放松。
我把这个反应记住了。
领班拿来刷卡机,我输入密码。
支付成功的提示响起时,徐凯迅速把手机往账单上压了一下。
镜头扫过我的名字,又扫过签购单。
我没有签他们递来的另一张纸。
“这是什么?”
“消费确认。”徐凯说。
我翻过来。
纸背印着一行很小的字,写的是商务推广合作结算确认。
我直接扣在桌上。
“吃饭不需要签这个。”
徐凯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大堂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经理高成几乎是跑过来的。
他先看了一眼我湿了的袖口,再看小许红着的眼睛,脸色彻底沉下去。
“老板,您怎么坐大厅?我刚从外面回来,前台才告诉我。”
孟娇的嘴还张着。
她盯着高成,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
“你叫他什么?”
高成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合作确认单。
“孟女士,你名下的聚禾传媒涉嫌虚开发票,税务机关已经来调取过合作资料。我们上周就终止了推广合同,你还拿旧单据过来?”
徐凯突然伸手去抢那张纸。
我先一步按住。
高成叫来了保安。
“我们列入黑名单的是合作方,不是普通食客。你来吃饭,我们照常接待。可你要再拿合作名义走账,绝对不行。”
孟娇转头看我。
“你们串通好了演我?”
我擦干净手。
“没动过的菜,按食品安全要求打包,问附近夜班工人需不需要。她咬过的那份,问问狗吃不吃。”
话出口,我又看了一眼那盘重油重盐的菜。
“算了,狗也不该受这罪。正常处理。”
孟娇拍桌站起来。
“你装什么大款!穿三十块钱的衣服,你当自己是谁?”
高成终于看向她。
“承丰楼的控股股东,明德街业主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你脚下这家店,和外面那条街,都是他的产业。”
徐凯手一抖,关了直播。
我这才拿起那张纸,慢慢翻到最后一页。
结算账户后面,印着一串号码。
我认识。
那是二叔掌管的项目备用金账户。
【第三章】
孟娇第一反应不是道歉。
她抓起包,朝徐凯使了个眼色。
“神经病,不吃了。”
保安往门口站了一步。
我抬手让他们让开。
“正常离店,不拦。桌上的单据和店里的设备,谁也别拿走。”
徐凯已经把手伸向补光灯底下。
那里压着一个黑色小包。
高成问:“店里的收音器怎么在你这儿?”
徐凯把手缩回去。
“你们服务员放的,我怎么知道?”
高成没争,叫人当场清点设备。
孟娇还想说话,她的手机先响了。
屏幕只亮了一瞬。
来电备注是陈总。
我看着她。
“接啊。”
她直接按掉,拉着徐凯往外走。
临出门,她又回头冲我喊。
“有钱了不起?我把今天的事发出去,让别人看看你怎么欺负女人!”
我点了点桌上的摄像头提示牌。
“记得发完整。”
他们走后,高成拿出自己的手机。
一条内部通知,发在今天上午九点。
承丰楼今晚接待集团商务考察,由项目部陈德海统一协调,相关费用计入明德街推广预算。
我看完,没说话。
这顿相亲饭,从开始就不是孟娇临时起意。
她点十人宴,带灯,开直播,拍我的支付记录,最后递来一份合作结算确认。
每一步都有用。
高成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通知是真的,流程不是真的。项目部只发了群消息,没走财务审批。我让前台按散客收费,没想到来的是您。”
我让他坐下,把事情一条条说清楚。
孟娇的公司以前给街区拍过宣传短片。
最初报价正常,后来越来越高。
一条短片八万,活动执行三十万,所谓流量维护费按月收。
高成上任后要求提供后台数据,对方迟迟不给。
上周税务人员来调取合同,他才发现,有些开给承丰楼的发票,店里根本没有对应业务。
“我把问题报给项目部,陈总让我别乱说,说集团正在统一处理。”
“你为什么没报给赵岚?”
高成低下头。
“以前一直这么报。我怕越级,也怕丢工作。”
我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小许。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沾水的纸巾。
我忽然明白,有些账为什么能烂这么久。
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见。
是看见的人,都在等上面允许自己开口。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可以直接向审计组提交材料。谁因为配合调查被刁难,保留证据,直接找我。”
高成抬头。
我补了一句。
“你今天的失职照查,之前提交过的问题也照认。功过不互相抹。”
赵岚赶到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金流水。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第一句话就让我背后发紧。
“十八万八不是第一次。”
我往下翻。
上个月,同样的金额,出现在三笔不同的推广结算里。
其中一笔的项目名称,叫继承人品牌形象拍摄。
附件里有我的照片。
灰色短袖,旧皮鞋,站在仓库门口。
那是二叔前几天给我拍的。
他说我妈想看看我工作的样子。
我盯着照片,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我妈打来电话。
她压着声音,背景里却有人一直拍门。
“陈实,你先别回来。有人拿着你的欠条,堵在咱家门口。”
我站了起来。
“别开门。我马上报警,让物业过去。”
“你二叔在这儿,他说能处理。”
电话那边传来二叔的声音。
“嫂子,孩子年轻,犯错正常。两百八十万而已,别让大哥知道。”
我抢着问:“什么两百八十万?”
那头静了一下。
随后,二叔接过电话,语气还挺稳。
“实子,你在外头跟人签了东西,自己忘了?叔先替你垫上,回来把资产代管协议签了,别让你妈受惊。”
赵岚同时把手机转向我。
她刚收到一份催款函。
债务人是我,担保方是父亲持股的资产公司。
签约日期,是父亲手术那天。
那一天,我整整十四个小时没离开医院。
我看着欠条落款,忽然笑了。
“二叔。”
“我在。”
“你让他们别走。”
“你想干什么?”
我拿起外套。
“我回去认认,到底是谁借了我的手,签了我的名字。”
【第四章】
回家路上,我没有给二叔第二次解释的机会。
我先报警,又让物业保存楼道录像。
然后联系父亲的主治医生,请他提醒病房不要接待陌生访客。
最后,我给家里合作多年的何律师打了电话。
他说得很直接。
“先核实身份,不认债,不签字,不跟对方单独谈。你刚才那顿饭的原始资料也全部保留。”
我到家时,门外站着四个人。
两个堵电梯,一个举着手机拍我家门牌。
另一个拿着文件,正冲我妈喊。
“有钱住这种房子,欠钱不还?今天不给说法,我们明天去医院找他爸!”
我妈站在防盗门里面,手搭着门锁,脸白得厉害。
二叔就在旁边,手里还端着我家的茶杯。
他见我回来,立刻伸手拽我。
“你闹什么?自己家事,报什么警?”
我甩开他的手,先走到门边。
“妈,回屋,关门。”
“实子,那钱……”
“不是我借的。”
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就知道。”
我喉咙发紧,没再说别的。
拿文件的男人姓杜,自称是丰顺商贸的法务。
警察到场后,让他出示证件和授权材料。
他翻了半天,只拿出一份复印件。
我指着上面的借款合同。
“原件在哪儿?”
“公司。”
“钱打到哪个账户?”
“合同里写了,委托第三方收款。”
“第三方是谁?”
他不说话了。
何律师随后赶到,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委托收款公司,聚禾传媒。”
我看向二叔。
他端茶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跟孟娇认识,她公司替你收款,也不是不可能。”
“我今天第一次见她。”
“你们年轻人网上认识,谁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答得太快。
快得连我妈都听出了不对。
她重新打开门,盯着二叔。
“德海,人是你介绍的。你上午还跟我说,他们之前没见过。”
二叔嘴唇动了动。
“我那是随口说的。”
我把手机放到何律师手里。
里面是我和孟娇第一次添加联系方式的时间,还有她自报姓名、确认相亲地点的聊天记录。
对方拿出的合同,日期却在十七天前。
警察让双方到场所进一步说明情况。
举手机的男人想走,被叫住了。
他急得连连摆手。
“我就是收了三百块过来站一会儿,我没要钱!”
二叔猛地瞪了他一眼。
我看见了。
警察也看见了。
那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
临走前,二叔还想把我拉到一边。
“实子,你爸身体不好,有些事别闹太大。真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看着他领口露出来的金链子。
父亲手术那天,我妈连喝口水都顾不上,他却拿着公司的备用章,说要替家里分忧。
原来分的是这些。
“二叔,你今天是来替我还钱,还是来收我的资产?”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那你先做点长辈该做的事。”
他抬起手。
我没躲。
何律师往前一步,挡住了他。
“陈先生,现场有执法记录。”
那只手最终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到了相关场所,杜姓男子改口,说自己只是受托送催款材料,不清楚合同细节。
何律师提交了我们掌握的线索,要求核查疑似冒用签名和虚构债务的问题。
事情不会当晚就有结论。
但至少,我妈家门口干净了。
凌晨一点,我陪她回家。
她坐在餐桌旁,突然问我。
“今天相亲是不是也没吃好?”
我说吃过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袖子,转身进厨房。
面条端上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恶心。
我忍了整晚,最想问的只有一句。
他怎么下得去手?
我妈把筷子递给我,眼泪落在桌上。
“你爸以前总说,他弟弟胆子小,做不出坏事。”
我没有接话。
因为赵岚又发来一份资料。
丰顺商贸的实际出资人,跟二叔的女婿,有连续三年的资金往来。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去了医院。
父亲正在做康复,右手握不住训练球,试了几次,额头出了汗。
看见我,他先问相亲怎么样。
我没绕弯子。
“出事了,跟二叔有关。”
我把已经核实的事实一件件说给他听,没有添猜测。
饭局。
确认单。
堵门。
借款合同。
父亲听完,把训练球放回床头。
过了很久,他问:“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足够启动内部审计,外面的事已经提交线索。合同原件还没拿到,签名也要鉴定。”
他点头。
“那就查。”
我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劝说,全堵在嗓子眼。
父亲看着我,声音不大。
“我认他这个弟弟,不代表你得认他给你挖的坑。”
这句话让我眼眶发热。
可下一秒,他又问起公司职工工资。
“这月发了吗?”
“今天发,不受影响。”
“商户的押金呢?”
“专户还有,我让赵岚核了。”
“那就好。别为了跟他争一口气,把老实人的饭碗砸了。”
我记下了。
上午九点,公司召开临时会议。
二叔来了,比我还早。
他穿着西装,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跟几个老员工谈笑。
看见我,他甚至招了招手。
“实子,昨晚睡得不好吧?年轻人,扛点事,别一遇见问题就找外人。”
我把会议材料放下。
“今天谈三件事。项目审批权限调整,印章清点,专项审计。”
会议室静了。
二叔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你这是冲谁?”
“冲账。”
赵岚开始宣读董事会已经通过的决议。
父亲此前已把经营管理权限交给我,涉及资产公司的重要事项,按各自章程完成程序。
二叔的项目审批权限暂停,相关资料限时移交。
财务、档案、系统权限分别由两人交叉复核。
二叔拍了桌子。
“我跟你爸干了二十几年!你回来才几天,拿我立威?”
我把一份报销单推到他面前。
“上个月,街区消防管道维修,支出四十六万。施工负责人是谁?”
“那么多工程,我哪记得住?”
“供应商留的电话是空号。”
“人家换号码不行?”
“现场验收照片,是前年维修时拍的。照片里那家钟表店,去年已经搬走。”
坐在最末端的物业主管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
二叔盯着他。
“老郑,工程你负责的,你说句话。”
郑主管手指攥着笔,半天才开口。
“那次只换了两段管子,外加检测,总共六万八。”
二叔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郑主管肩膀一颤。
我看着他。
“把话说完。你签过什么,收过什么,都写清楚。配合不代表免责,但谁也没权力让你继续造假。”
他闭了闭眼。
“多出来的款,是陈总让走的,说拿去做街区宣传。我有消息记录。”
二叔伸手去拿他的手机,被赵岚拦住。
“材料由审计人员接收,别碰。”
他脸涨得发紫。
“你们都反了?没有我,你们谁能坐在这里?”
我终于看向他。
“没有工人修管,没有商户交租,没有财务守账,你又凭什么坐在这里?”
会议结束,他拒绝在交接单上签字。
何律师让人记录他的拒签情况,照程序继续。
二叔没能把任何文件带走。
他站在电梯口,狠狠盯了我一眼。
“陈实,你爸年轻时也没这么绝。”
“我爸就是太给你留余地。”
电梯门合上前,他突然笑了。
“行。你别后悔。”
十分钟后,孟娇发了第一条剪辑视频。
标题里,我成了一个以相亲为名羞辱女性、操控饭店欺诈消费者的富二代。
视频最后,是我说的那句问问狗吃不吃。
前面她泼水、骂人、拍摄我的部分,一秒都没有。
【第六章】
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一个人可以在多短的时间里被骂得面目全非。
不到中午,承丰楼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有人询问事实,也有人一接通就骂。
几个员工的照片被截出来,配上难听的话。
小许被认成了我的女朋友。
她的私人账号被翻出来,连以前发的助学证明都有人转。
高成打电话时,气得声音发颤。
“老板,她才二十二岁,这个月刚转正。”
我让他先暂停大厅直播拍摄,保护员工信息,保留骚扰证据。
赵岚劝我不要立刻发长篇声明。
“我们有完整视频,但涉及其他客人,要处理隐私。先把证据保存好,再按时间线澄清。”
我说好。
可到了店里,看见小许躲在储物间给家里打电话,我还是没压住火。
她对着手机一直重复。
“不是,我没给人当小三。妈,你别看了,求你别看了。”
她看见我,慌忙站起来。
“老板,我想辞职。”
我停在门口。
“因为网上那些话?”
她低头,指甲掐着掌心。
“他们给我弟学校发消息。我弟今年高考,我不能……”
她没说完,眼泪已经掉在工服上。
我把椅子拉过来,让她坐。
“辞不辞职,你自己决定。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公司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我给她安排了带薪休假,征得同意后,由律师协助处理侵权内容。
不是一句别怕就完了。
律师联系方式、材料清单、应急联系人,我让高成逐项交到她手上。
她拿着那张纸,终于没再说对不起。
下午两点,孟娇主动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甜了不少。
“陈实,咱们是不是有误会?”
“你说。”
“昨天我不知道那家店是你的。你早点说,不就没这事了?”
我听得直犯恶心。
她到现在还认为,错在不知道我是谁。
不是羞辱服务员,不是设计账单,也不是堵我妈的门。
“视频为什么剪?”
“短视频有时长限制呀。”
“泼水那段为什么不留?”
她安静两秒,语气冷了。
“你非要计较?现在舆论对你不利。你给我个台阶,双方发个声明,就说都是拍摄效果。”
“然后呢?”
“聚禾那边有几笔尾款,你帮忙结一下。陈叔也是好意,你们一家人别闹。网上的事,我能压。”
终于说到钱了。
我问:“几笔?”
“三百六十万。你家那么大产业,这点不算什么。”
我示意旁边的何律师确认通话记录留存方式。
然后继续问她。
“没有验收资料,没有真实投放,你让我付三百六十万?”
“资料可以补。你不付,我也只能继续讲我的经历。”
“包括我妈家门口那些人,也是你的经历?”
她呼吸明显一滞。
“你别乱攀扯。”
我没有继续逼问,挂断了电话。
下午四点,我们发布了第一份说明。
没有骂人,没有替我塑造什么受害者人设。
只有完整时间线。
谁选的店,谁点的十人宴,谁先开直播,谁要求开酒,谁向服务员泼水。
公开片段遮挡了无关顾客和员工隐私,原始视频由律师留存,可供有权机关核验。
付款记录也放了。
十八万八,我个人支付,没有走公司报销。
那句难听的话,我没有删。
我承认自己当时愤怒,措辞不妥,也明确说明,没有把食品不当投喂动物。
我不想靠另一段剪辑,去打败她的剪辑。
说明发出半小时后,最先删除转发的,是几个本地探店账号。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商户在评论区留下了自己的合同编号。
他说,聚禾也收过他的推广费。
收钱时承诺十万曝光,最后视频播放量不到五百。
他去找项目部,被告知不交下一年的推广费,店铺续租就没保障。
我看着那条留言,给赵岚打电话。
“把商户的推广合同也收上来。”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
“已经有人来了。”
“几个?”
“不是几个。”
她把镜头转向会议室。
门外坐了两排人。
【第七章】
第一个进来的是街口修鞋的孙师傅。
他六十多岁,手指常年沾着胶,指甲缝洗不干净。
我小时候踢球把鞋底踢开,父亲就带我去找他。
他没坐,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叠收据。
“陈实,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想问问,这个升级费到底交不交?”
收据上写着街区形象提升服务费。
一年三万六。
他铺子不到十五平方米。
我问:“谁通知的?”
“陈总。他说你回来要把街做高端,老店影响形象。不交费,下个月就清退。”
我攥紧了那张纸。
二叔不光拿我的名字借钱。
他还拿我的名字,把父亲经营了半辈子的口碑,一点点卖掉。
孙师傅见我不说话,赶紧解释。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想法。租金该涨我也认,可我签的合同还有两年,我真拿不出这个钱。”
“谁收的?”
“聚禾的人。一个姓徐的,带着两个拍视频的姑娘。”
我把纸放平。
“不在合同里的项目,不会因为你不交,就取消你的正常租赁权益。已经交的钱,我们逐笔核,属于违规收取的,依法处理,该退的退。”
孙师傅愣了好一会儿。
“那我还能开?”
“能。”
他坐下后,手还在抖。
后面的商户一个接一个进来。
有人交过活动赞助费。
有人交过所谓消防加急费。
还有人被要求给孟娇的直播间送礼,说这样才算支持街区统一宣传。
金额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数额。
是他们每个人坐下之前,都先说自己不是来闹的。
明明拿着合同和收据,讨个说法,却得先证明自己懂事。
我让人搬来更多椅子,倒水,安排财务逐一登记。
中午,徐凯来了。
他没有昨天的张狂,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就说想单独谈。
我让何律师留下。
徐凯看了一眼律师,舔了舔嘴唇。
“陈总,网上的事,我没参与剪辑。昨天就是孟娇让我去吃饭。”
“你拿的合作确认单,谁给你的?”
“公司行政。”
“商户的升级费,谁让你收的?”
他不说话了。
我把几张付款记录放到桌上。
其中两笔,直接进了他的私人账户。
他伸手想拿,我把纸按住。
“你可以解释,不能拿走。”
徐凯额头开始冒汗。
“我只是过账,真没拿多少。”
“拿多少,由流水说。”
他突然往前凑,压低声音。
“我给你东西,你能不能不追究我?”
何律师先开口。
“没人能替有权机关承诺。你可以如实提供材料,是否从宽,要看事实和法律。”
徐凯脸色灰了。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个存储设备。
里面有拍摄脚本,还有一个工作群导出的聊天记录。
我们没有直接使用,而是让专业人员在保留原始载体的情况下接收,后续再核验。
但仅仅看见他展示的那页脚本,我后背就凉了。
第一场,相亲消费,刺激男方付款。
第二场,诱导签署合作确认,补足关联交易证据。
第三场,出现争执,留取男方失态画面。
备用方案,男方拒绝付款,剪辑其经济窘迫、情绪失控内容。
下面还有一句。
配合家庭债务催收,促成临时资产代管。
我终于明白那十八万八的作用。
付钱,他们就拿我的支付和签字,补一段我参与聚禾业务的痕迹。
不付钱,他们就拍我逃单,把欠债传闻往实了做。
无论我怎么选,下一步都是逼我交权。
我盯着徐凯。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他不敢抬头。
“陈总说,你刚回来,脸皮薄,怕你妈知道你欠钱。只要事情闹到家里,你会先认下来。”
我气得反而笑不出来了。
“饭店经理揭穿身份后,你为什么关直播?”
“因为……他当众说了聚禾涉税的事。那个不能播。”
我把手从桌边拿开,掌心全是汗。
孟娇不是认错了一个有钱人。
她是在明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照着我家里人的指示,给我下套。
【第八章】
徐凯提供材料的当天,二叔带着三位亲戚去了医院。
我赶到时,父亲的病房门半开着。
二姑站在床边,正抹眼泪。
“都是一家人,钱没了还能赚。真把德海送进去,你让咱家以后怎么抬头?”
二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他终于不再说自己没做。
开始说自己有苦衷。
“我跟着你干二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司那么多资产,实子一回来,全是他的。我呢?连个签字权都要被收走。”
父亲看着他。
“你每年工资奖金分红多少?”
二叔不回答。
“你女儿结婚,我送的房。你做项目亏的钱,公司帮你补的窟窿。德海,你还想拿多少?”
“那都是你给的!”
二叔猛地抬头,眼睛发红。
“我想要我自己的,不行吗?”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突然什么都懂了。
他最恨的,不是自己过得不好。
是他过得再好,也得承认那是他哥哥给的机会。
所以他要把我踩下去。
要把我爸变成一个不得不依赖他的病人。
最好我们全家都站不住,只能求他伸手。
我推门进去。
“想要自己的,就自己做。拿假合同借我的名字,叫自己做?”
二姑转头就来拽我。
“你少说两句!你叔都低头了,还想怎么样?”
我避开她的手,把手机里我妈被堵门的视频放给她看。
视频中,我妈紧贴着防盗门,门外的人喊着要去医院。
二姑嘴唇动了动。
“那也没真伤着……”
“非得伤着,才算事?”
我的声音一下高了。
护士从外面看过来,我立刻压低声音,示意去走廊谈。
父亲却叫住我。
“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
他扶着床栏,慢慢坐直。
“德海,我最后问你一次。那份借款合同,你知不知道?”
二叔看向窗外。
“下面人办事,我不可能什么都清楚。”
我把何律师准备的材料摘要放到桌上。
不是全部证据,更没有未经核实就定罪。
只有已经确认的事实。
备用章领用记录。
项目账户流水。
催收方与关联人的资金联系。
那张要求我签字的合作确认单。
二叔看见最后一页,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徐凯找你了?”
我没答。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撞在墙上。
“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父亲闭上了眼。
这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二叔意识到自己说漏,立刻又朝父亲走。
“哥,我是被他们拖进去的。我还钱,行不行?钱还回来,你让实子把材料撤了。”
我挡在病床前。
“材料已经按程序提交,不是你说撤就能撤。你愿意退赔,现在就联系律师,依法处理。”
他伸手推我。
我后背撞到床尾,金属栏杆硌得生疼。
父亲猛地拍了一下床板。
“你还想碰我儿子?”
那一下没什么力气,却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父亲喘了两口气,看着二叔。
“我把你带出来,是让你过日子,不是让你害我老婆孩子。”
“从今天起,公司的事按规矩办,家里的门,你也别再进。”
二叔嘴角抽动,忽然伸手指着我。
“你等着!你以为手里有几张纸就赢了?明天全街的商户都来退租,你赔得起吗?”
我看了眼手机。
赵岚刚发来消息,说有几个商户收到通知,要求第二天带着合同到广场集合。
通知声称,业主公司资金断裂,押金随时可能被冻结。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拿假债堵我妈的门,现在还想拿真押金吓商户?”
二叔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二姑想追,我叫住她。
“刚才那段视频,你回去再看一遍。下次劝我大度之前,先想想门里面如果是你。”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次,没有人再说都是一家人。
【第九章】
第二天,我没有让保安拦商户。
广场上的会议桌照常摆,合同登记处也照常开。
大家怕押金出问题,就让大家把问题问清楚。
上午九点,来了五十多人。
有真想核实情况的,也有举着手机只等冲突的。
孟娇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换了素色衣服,眼睛周围特意擦得发红。
镜头一开,她先鞠躬。
“我只是一个普通创业者。我承认相亲时说话不好听,但不能因为得罪有钱人,就被赶尽杀绝。”
我走到桌前,没有抢她的手机。
“今天是租赁事项说明会。你有店铺合同,就到登记处核验。其他争议,找律师谈。”
她声音立刻大了。
“你不敢回答?我的公司因为你被调查,我的合作全没了!”
“税务部门来调取资料,是相亲之前。餐厅终止合作,也是相亲之前。时间写在文书上,不会因为你哭就改变。”
人群里有人问她。
“那你们收的推广费呢?视频到底发到哪儿了?”
孟娇抿紧嘴,没接。
我让工作人员把各商户的登记表分发下去。
每一家对应自己的合同和收款记录,不公开别人的经营信息。
存在争议的,单独核验。
公司确认未经授权收取的项目,依法厘清责任,先给出处理时限和联系人。
押金专户余额和核验说明,由财务逐项解释。
有人还是不放心。
“陈总,话说得好听,万一过几天你也找不着了呢?”
我说:“所以不是让大家相信我一句话。书面答复盖章留档,联系人写明,处理期限写明。你们有权依法维权,也可以带律师来核验自己的材料。”
孙师傅拿着那张纸,往前挤了一步。
“他昨天已经给我查了。原合同不变,没说赶我走。”
“你当然替他说话!”
孟娇突然指着他。
“他们给你多少钱?”
孙师傅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他嘴唇哆嗦,攥着塑料袋的手越来越紧。
我站到他旁边。
“孟娇,你收他三万六的时候,嫌不嫌他钱少?”
她瞪着我。
“钱是公司收的,跟我个人有什么关系?”
“合同盖的是你的公司章,宣传出镜是你,收款通知也是你发。现在要解释,你就不是公司的人了?”
她忽然朝桌上扑过来,想抓走那摞登记表。
工作人员把材料护住。
保安只隔开距离,没有碰她。
她撞到椅子,自己坐在了地上。
然后,她抬头找镜头。
“看见没有!他们动手了!”
周围却没人跟着喊。
前排一位卖童装的大姐举起手机。
“我拍着呢。谁碰你了?”
孟娇脸上那点委屈僵住。
大姐越说越气。
“你上个月到我店里,说不买推广套餐,就让人把我招牌拆了。你那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普通?”
旁边又有人开口。
“我家交了八万,拍了三分钟,最后给我剪了七秒。七秒里有五秒是她的脸!”
“我问过数据,她助理让我再充钱,说不充就没流量。”
一句接着一句。
孟娇爬起来,朝人群吼。
“做生意有赚有赔,你们没赚到钱,凭什么怪我?”
我看着她。
“生意有亏赚,虚构服务不是生意。没有履行的合同,就该接受核查。”
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她接起来,刚听两句,整个人就僵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徐凯已按要求配合进一步调查,原始设备也一并提交。
她挂断电话,冲过来抓我的袖子。
“陈实,咱们私下谈。我把视频删了,你让徐凯别乱说。”
我抽回手。
“删视频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消失。”
“你不就是想出气?我给你道歉!”
她弯下腰,声音急得变了调。
“对不起,我不该笑你穿便宜衣服,我不知道你……”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我看着她,替她把后半句接完。
“你知道。”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我没有把全部调查材料拿到广场上展示。
商户需要的是自己的钱和明确答复,不是陪我看一场私人报复。
我让工作人员继续接待,然后请她离开工作区。
她站在台阶下,仍不肯走。
“你至于吗?不就是吃了你一顿饭!”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到现在,还想把所有事缩成一顿饭。”
“那你就慢慢解释。”
“这一次,听你解释的人,不是我。”
【第十章】
事情真正结束,已经是大半年以后。
没有当场宣判,也没有一通电话就让谁消失。
我跑过调查现场,补交过资料,也被要求反复核对同一笔款项。
有些我们最初怀疑的支出,最终证明确实发生过。
那部分,我让审计照实写。
有些看着手续齐全的项目,却在核对施工记录、投放数据和资金流向后,露出了问题。
一笔一笔查,比我想的慢。
也比在饭桌上说几句狠话,更有用。
那份两百八十万的借款合同,最终没能压到我头上。
鉴定和相关证据确认,签名不是我本人所签。
所谓借款没有进入我的账户,委托收款文件同样存在伪造问题。
相关资金在几家关联公司之间流转,部分回到了二叔实际控制的账户。
他原本打算拿着这些文件,逼我签下代管协议,再慢慢补手续。
他赌我爱面子。
赌我怕父亲病情受刺激。
赌我妈会劝我先把钱认下来,别让家丑传出去。
唯独没赌到,我会在第一时间报警,也没赌到父亲肯把家丑摊开。
聚禾的涉税问题另行接受处理。
孟娇参与的虚假业务、伪造材料和资金往来,也由有权机关分别认定。
二叔和相关人员最终为查实的犯罪行为付出了刑事代价。
徐凯提供材料、退缴款项等情节,被依法纳入处理考量,不是拿一个存储设备就换来无事发生。
那些骚扰我妈、侵犯小许隐私的人,也分别承担了相应责任。
不是每一个跟风骂人的账号都能找到本人。
也不是每一块损失,都能立刻追回。
我没有假装这件事有个按下按钮就全部恢复的结局。
但该做的事,我们没停。
承丰楼向小许正式道歉。
不是替孟娇道歉,是为员工受到羞辱时,现场处置不够及时道歉。
高成接受了相应处理,管理制度也改了。
遇到持续辱骂、泼水和未经同意的拍摄,员工可以及时中止服务、呼叫负责人,必要时报警。
不能再让一个小姑娘端着托盘,站在那里等客人骂够。
小许休完假,回来办离职。
我问她是不是还有人骚扰。
她摇头,拿出一张录取通知。
“考上了,准备继续读书。”
我替她高兴。
临走前,她认真问我。
“老板,那天如果坐在桌上的不是你,我是不是就得忍着?”
这句话让我很久没能回答。
最后我说:“以前可能有人会让你忍。但以后,不能靠碰巧遇见老板,才有人替你说句公道话。”
她笑了,跟我说再见。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出很远。
那天晚上,我把员工保护流程又看了一遍。
我不想让她那句话,只换来我当时的一阵愧疚。
商户的钱也逐步处理。
属于公司责任的,公司先承担,之后依法追偿。
有争议的,不含糊写一句正在调查就打发人,而是给阶段答复。
孙师傅收到退款后,拎了一袋鞋垫来找我。
“没别的东西,你们跑仓库的,脚累,垫着舒服。”
我接了。
没有摆出一副自己不缺这些东西的样子。
他走之前,指了指我的鞋。
“开胶了,明天送过来。别自己拿乱七八糟的胶粘,伤鞋。”
我笑着应了。
父亲恢复得不错,后来能拄着拐杖走一小段。
我陪他在街上转,路过承丰楼时,他停下问我。
“那顿饭,真花了十八万八?”
“真花了。”
他皱眉。
“败家。”
我正想解释,他又补了一句。
“下次看见不对,就早点翻脸。不是只有付得起,才有资格说不。”
我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这话比经理当众报出我的身份,更让我记得住。
如果我不是老板呢?
如果我只是一个开货车的,月收入几千,还要给父亲看病呢?
是不是就该因为买不起十八万八的饭,被人架着手机骂穷鬼?
是不是就该因为怕丢脸,签一张自己都没看清的纸?
当然不是。
钱让我有能力迅速组织律师和审计,替员工提供帮助,也让我少走了不少弯路。
这点我不装。
但我没做错,并不是因为这条街归我。
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欠他们那顿饭,更没欠他们随意羞辱别人的资格。
后来,介绍相亲的电话又打到我妈那里。
对方把姑娘夸得天花乱坠,最后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提前说说我名下有多少产业。
我妈直接回了一句。
“先问问她,能不能把服务员当人。”
她挂断电话,我在旁边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她瞪我。
“笑什么?我这回总得问清楚。”
再后来,我收到一封经律师转交的道歉信。
孟娇写的。
她说后悔,说自己被钱迷了眼,说如果当初只是好好吃一顿饭,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最后,她问我能不能出具谅解意见。
我把信看完,交还律师。
“按实际情况回复。我不接受用几句后悔,代替退赔和责任。”
我没有骂她。
也没有再去见她。
她当然可以后悔。
但我妈那晚攥着门锁的手,小许那句求家里别再看手机,孙师傅问自己还能不能开店时的神情,都不会因为她后悔就没发生过。
我能做的,是把往后的日子过稳。
也让那些曾被我们公司的人欺负过的人,不再带着收据上门,还得先低声说一句自己不是来闹的。
那年冬天,承丰楼重新调整了菜单。
贵菜还在,普通套餐也有。
我去吃饭,还是坐大厅。
高成看见我,刚想过来,被我抬手拦了。
“忙你的,给我一碗面。”
旁边有两个年轻人正在相亲。
女孩翻到菜单最后,看见标价,吓得直摆手。
“点太多了,吃不完。咱们两个菜就行。”
男孩有点不好意思。
“第一次见面,我怕你觉得我小气。”
女孩合上菜单。
“你认真听我说话,比点一桌子我吃不完的东西有用。”
我没再往那边看,低头吃面。
面汤很热,第一口差点烫到舌头。
我放下筷子,笑了一下。
原来一顿正常的相亲饭,真的不需要十八万八。
也不需要谁站出来,宣布整条街都是我的。
只需要坐在对面的人,先把我当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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