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交了个女朋友。
漂亮,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拍了张她的照片发到兄弟群里,想炫耀一下。
结果我哥们儿李程直接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你他妈疯了吧?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啊,我女朋友啊。
一周前在他婚礼上认识的,她当伴娘,我当伴郎。
可李程接下来的话,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而更离谱的是——
三天后,公司空降了一位新总裁。
我们主管弯着腰小跑过去迎接。
我抬头看向会议室大屏幕上那张脸。
高定西装,冷淡表情,气场两米八。
那是……我女朋友?
等等,我一个月薪八千的小职员,女朋友是我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第一章】
李程婚礼那天,我差点没去成。
加班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爬起来赶到酒店,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伴郎服是李程提前寄给我的,尺码还大了一号,我拿别针在后腰别了三个才勉强撑住。
“你这造型,像个偷穿爸爸西装的初中生。”
说话的是旁边那个伴娘。
我扭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没移开过。
她穿着淡粉色的礼服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
五官不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美,但特别耐看。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跟你分享一个只有你俩知道的秘密。
“你好,我叫宋知意。”她冲我伸出手。
“许……许临。”我握上去,手心全是汗。
她没嫌弃,反而笑了一下:“许临,你别针露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后腰那个别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西装后面鼓起一个包。
丢人。
巨丢人。
但她没笑话我,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夹子,绕到我身后帮我别好。
“好了,转一圈看看。”
我僵硬地转了一圈。
她歪着头打量了两秒,点点头:“嗯,起码像个高中生了。”
婚礼流程很长,我们站在一起的时间也很长。
我发现她说话特别有意思,不是那种刻意的幽默,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松弛。
敬酒环节,有个醉醺醺的叔叔非要拉着她喝酒,说什么“伴娘不喝酒,新人不长久”。
宋知意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说:“叔叔,我酒精过敏,喝了会变绿巨人,到时候掀桌子您别怪我。”
那叔叔愣了两秒,哈哈大笑,自己干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四两拨千斤的样子,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好吧,跳了不止一下。
婚礼结束,宾客散了大半。
我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她也在。
北京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她只穿了那条薄薄的礼服裙,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客气,接过来披上了。
“你不冷?”
“我皮厚。”
她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
出租车迟迟不来,我们就站在路灯底下聊天。
聊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说她刚从国外回来,在找工作。
“什么方向?”我问。
“管理类的吧。”她说得很随意。
“那挺好,我们公司行政部好像在招人,要不我帮你问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看看。”
出租车终于来了,她把外套还给我,弯腰上车前回头说了句:“许临,加个微信吧。”
那一刻我觉得北京十一月的风也不是那么冷了。
加了微信之后,我们聊得越来越频繁。
她的朋友圈很干净,几乎没什么内容,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我们聊吃的,聊电影,聊小时候的糗事。
她跟我说她小时候偷吃辣条被辣哭,蹲在小卖部门口嚎了半小时。
我跟她说我初中为了追隔壁班女生,写了一首情诗,结果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在全年级朗读。
她发了一连串哈哈哈哈哈,然后说:“许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第五天,我约她出来吃饭。
一家很普通的湘菜馆,人均六十那种。
我本来想订个好点的餐厅,但看了看银行卡余额,默默关掉了大众点评。
她来了之后一点没嫌弃,看着菜单,眼睛亮亮的。
“这个剁椒鱼头好吃吗?”
“好吃,他们家招牌。”
“那来一个。再来个小炒肉,一个酸辣土豆丝。”
她点菜的样子特别认真,跟在做一个重大决策似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
“宋知意。”
“嗯?”
“做我女朋友吧。”
她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放下,抬头看着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们才认识五天。”
“我知道。”
“你都不了解我。”
“那就慢慢了解。”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后她低下头,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好。”
就一个字。
我当时差点把桌子掀了。
不是生气,是高兴得不知道该干嘛。
在一起之后,我发现宋知意是一个特别好相处的女朋友。
她不作,不矫情,不查岗,不翻手机。
约会永远准时,吃饭从不挑地方。
我带她去吃路边摊,她能蹲在马扎上吃得满嘴油光;我带她去公园散步,她能对着一棵歪脖子树研究半天。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她从来不让我去她家。
“还没收拾,乱得很。”她每次都这么说。
我没多想,毕竟才交往一周,不着急。
第七天,我干了一件蠢事。
我拍了一张她在咖啡馆看书的照片,发到了三个人的兄弟群里。
配文是:“嘿嘿,兄弟们,你们哥哥我脱单了。”
李程秒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是一连串的问号。
然后他给我打了电话。
“许临你他妈在哪?!”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我在家啊,怎么了?”
“你——那张照片——那个女的——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女朋友啊,你婚礼上的伴娘,宋知意,你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这五秒比我当年高考等成绩那两分钟还漫长。
然后李程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很低、很压抑的语气。
“许临,你听我说,你赶紧跟她分了。”
”???你有病吧?“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知道她——“
”她怎么了?“
又是沉默。
”我没法跟你说。你就听我的,这个人你惹不起。“
”李程你能不能说清楚?“
”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
啪,他挂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半天呆。
李程这个人我了解,大大咧咧的,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上次他用这种腔调,还是大学时我喝多了要去跟体育系的人单挑。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婚礼上的细节。
好像……确实有点不对。
敬酒环节,宋知意过来给新郎新娘敬酒的时候,李程的表情很怪。
不是那种朋友间的正常寒暄,而是一种……
紧张?
不对,比紧张更重。
是拘谨。
甚至可以说是——
恭敬。
当时我喝了不少酒,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没把这事往心里去。
李程有时候就是大惊小怪的,怕什么呢?宋知意又不是洪水猛兽。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继续打游戏。
三天后。
周一早上九点,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工位上摸鱼。
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公司不大不小,两百来号人,办公室在CBD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
主管老周端着保温杯从经理办公室出来,脸上的表情很诡异——又兴奋又紧张,像是中了彩票但彩票被老婆没收了。
”都注意了啊!“他拍了拍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集团那边空降了一位新总裁,今天来咱们公司视察。所有人把桌面收拾干净,把表情管理好,别给我丢人。“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空降总裁?什么来头?“
”听说是从海外调回来的,背景特别硬。“
”男的女的?“
”好像是个女的,才三十出头。“
我对这种事向来没什么兴趣,大领导来了又怎样,跟我一个底层运营有什么关系?无非就是站起来鼓个掌,喊句”领导好”,然后继续搬砖。
十点整,前台通知说人到了。
老周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电梯口。
我百无聊赖地站在工位旁边,伸了个懒腰。
旁边的同事小赵捅了捅我:“许哥,你看你那德性,好歹站直了。”
“站那么直干嘛,又不是我发工资。”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开了。
老周弯着腰走在前面引路,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最前面那个人——
高定西装,裁剪利落,深灰色的面料质感高级得离谱。
头发梳成低马尾,干净利落。
走路带风,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节拍器上。
气场压过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安静,是那种被猛兽盯上的安静。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办公区。
就那一眼。
我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个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
宋知意。
我的女朋友,宋知意。
此刻正以集团空降总裁的身份,站在我公司会议室的门口。
她的视线从办公区扫过。
路过我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会议室,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站在原地,维持着伸懒腰的姿势,整个人石化了。
小赵凑过来:“许哥?许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张了张嘴。
宋知意。
月薪八千的我的女朋友。
在路边摊跟我一起蹲马扎吃烧烤的宋知意。
让我帮她拧矿泉水瓶盖的宋知意。
是我他妈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我现在终于知道李程为什么让我“赶紧分了”。
他不是怕宋知意害我。
他是怕我害了我自己。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李程发了条消息:
“兄弟,你说的惹不起,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惹不起?”
李程的回复就两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
“懂?”
不懂。
一个字都不懂。
但我隐约感觉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章】
上午的视察我全程梦游。
老周在前面给新总裁汇报季度运营数据,PPT翻了三十多页,我一页都没看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宋知意。
不对,应该叫宋总。
也不对,她现在是集团总裁——宋总裁。
从“知意”到“宋总裁”,这个跨度大得我脑子转不过弯来。
三天前她还在我租的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盘着腿坐在我那个掉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沙发上,捧着一碗泡面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她穿着我半年工资都买不起的高定西装,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我们整个部门。
“许临!”
老周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拽回来。
“到你了,你负责的用户增长数据,上来讲。”
我“嗯”了一声,机械地站起来,拿着文件走向投影幕前面。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前面的时候,我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宋知意——宋总裁正坐在长桌的尽头,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报告。
她的表情很淡,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淡。
不是冷漠,是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就好像她根本不认识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本季度用户日活……环比增长……渠道获客成本……”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在念经。
干巴巴的,毫无起伏,像一台复读机。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手一抖,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圈。
“这个数据的波动原因是什么?”
声音从会议室尽头传过来。
清清冷冷的,字正腔圆。
是宋知意的声音,但又完全不是。
我认识的宋知意说话是带笑的,软软的,尾音会微微上扬。
现在这个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你试图糊弄的每一个角落。
“是……是因为九月份投放策略调整,有一个过渡期。”
“过渡期多长?”
“大概……两周。”
“两周的数据回落幅度超过15%,你的复盘报告里没有提到任何对冲方案。是遗漏了,还是没有做?”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老周的保温杯盖子都忘了拧,水蒸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我站在投影幕前面,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她在问我工作问题。
我的女朋友,在问我工作问题。
我的脑子里同时跑着两条完全不搭边的思路——
思路A:回答她的专业问题。
思路B:三天前你在我家吃泡面的时候,汤溅到我键盘上了,你还赔不赔?
“许临?”
“啊……做了的,但效果不太理想,我们后来换了一个方案——”
“换了什么方案?”
“呃……”
“数据呢?”
“我……我回去整理一下发给您。”
她看了我一秒,点了一下头,低头在报告上写了什么。
那一秒。
只是短短一秒。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冷漠。
是……心疼?
不对。
可能是我看错了。
汇报结束,所有人鱼贯走出会议室。
我走在最后面,双腿发软,脑子发胀。
“许哥,你还好吧?”小赵在身后小声问。
“没事。”
“没事你脸白成那样?你该不会是被新总裁吓着了吧?”
“不是。”
“说实话啊许哥,这新总裁确实气场强,但人长得真好看。诶你说她有没有男朋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赵一眼。
小赵被我这一眼看得愣了。
“许哥?”
“她有。”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微信。
我和宋知意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今天早上。
七点钟,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忙,晚上可能没法见面,早点休息。”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包。
今天忙。
对,她当然忙。
她忙着来我们公司当总裁啊。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小猫表情包,突然觉得特别荒诞。
就好像你在玩一款游戏,辛辛苦苦打到第三关,突然发现最终Boss其实是你的队友。
而且这个队友昨天还找你借了一双拖鞋。
我纠结了整整一下午。
告诉她我知道了?那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
假装不知道?可我做不到啊,我上班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脸。
更要命的问题是——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从认识到在一起,整整一周,她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她的真实身份。
但她没有。
为什么?
是在试探我?
还是在玩我?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李程的号码。
犹豫了十秒钟,还是拨了过去。
“说吧。”他接得很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吊儿郎当。
“你早就知道?”
“我婚礼上她来当伴娘,我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我拦了啊!婚礼上你跟她聊天聊得那个眉飞色舞的样子,我拽都拽不开你。后来你发照片给我,我直接让你分了,你听了吗?”
我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
“李程,她到底什么来头?”
李程沉默了一会儿。
“宋知意的父亲,叫宋衡之。”
这个名字。
如果说十五分钟前我只是觉得事情离谱。
那现在,我觉得事情离谱到了另一个维度。
宋衡之。
衡之集团的创始人。
中国商界排名前二十的大佬。
每年财经杂志封面的常客。
旗下业务横跨地产、科技、金融,光是上市公司就有四家。
而我所在的这家互联网公司——
也是衡之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也就是说,宋知意不只是空降总裁。
她是老板的女儿。
这家公司,从法理上讲,就是她家的。
“许临,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让你分了吧?”李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没回答。
“不是她不好,是你们差距太大了。你月薪八千,她身家几十亿,这种差距不是你努力就能填上的。你想想看,她今天是你女朋友,明天呢?她爸知道了呢?她身边那些人知道了呢?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依然没说话。
“许临,我是为你好。趁现在才一周,还没投入太深,体面地退出来,对谁都好。”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挂了。“
”许临——“
我挂了电话。
然后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李程说得对吗?
对。
每个字都对。
理性告诉我,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她隐瞒身份,也许有她的理由。
但不管什么理由,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千金小姐和一个月薪八千的打工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沟,是一整个太平洋。
但是。
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她今天在会议室里冷淡的样子。
而是那天在路边,她接过我外套时的表情。
很自然,很随意,一点都不客气。
就好像我不是一个陌生人递过来的外套,而是她本来就该穿的。
还有她蹲在马扎上吃烧烤的样子,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还要再来一串。
还有她窝在我那个破沙发上看综艺的样子,笑到把泡面汤溅出来,赶紧拿纸擦,一脸做了坏事的心虚。
如果她真的是在玩我,那她的演技也太好了。
好到我不愿意相信那是演的。
晚上八点。
我正在出租屋里热剩饭,手机震了。
宋知意的消息:
“忙完了,你吃了吗?”
我看着这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打了三个字:
“还没呢。”
”那我带点东西过来?“
我顿了一下。
”好。“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换了一身休闲装——帽衫,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散下来,刘海有点乱。
手里拎着两份麻辣烫。
”嘿。“她冲我笑了笑。
和今天在会议室里那个气场两米八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她走进来,自然地换上我的拖鞋,把麻辣烫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在那个垫着砖头的沙发上。
”今天好累啊。“她仰头叹了口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一言不发。
她察觉到了,扭头看我:“怎么了?”
”宋知意。“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
眼神变了。
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那种松弛的、软乎乎的神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在会议室里见过的东西。
戒备。
但很快,她又笑了。
”什么事?“
”你自己说。“
她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拿起一份麻辣烫,掀开盖子,用筷子搅了搅。
”许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没说话。
”是李程告诉你的?“她问。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你果然知道我们是兄弟。“
她没否认。
”所以呢?“她问,”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
”因为告诉你了,你就不会用现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了。“
”什么方式?“
”正常的方式。“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
”许临,你知道我回国以后见了多少人吗?相亲的、合作的、应酬的。每一个人看着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算计,讨好,或者恐惧。“
”那天在婚礼上,你看着我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看我的时候,就只是在看我。“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在看宋衡之的女儿,不是在看衡之集团的继承人,不是在看任何一个标签。就是在看我,宋知意。“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以我没告诉你。“她说,”我想看看,你能用这种眼神看我多久。“
”那今天呢?你来我们公司当总裁,我早晚会知道。“
她笑了一下,有点苦。
”我本来想找个时间慢慢跟你说的。但集团那边人事调动提前了,我也没办法。“
”今天在会议室里,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我。“
”那是工作场合。“
”你问我数据的时候,用的是审问的语气。“
”因为你的数据确实有问题。“
”……“
好吧,这个我没法反驳。
我那份复盘报告确实写得稀烂。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帽衫的袖子太长了,遮住了大半个手掌,只露出手指尖。
”许临,我知道你现在脑子很乱。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无聊,不是因为体验生活,更不是在玩你。“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是认真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翻涌的所有东西——不安、自卑、怀疑——都被这三个字堵住了。
但我没有立刻回应。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一句”我是认真的“就能解决的。
”我需要想想。“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好。“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筷子。
”但麻辣烫要趁热吃。“
我被她这句话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坐下来,拿起另一份。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垫着砖头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吃麻辣烫。
窗外是北京城稀稀拉拉的灯火。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挑粉丝,认真得好像在拆一颗炸弹。
我心想,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喜欢麻辣烫,还是真的喜欢跟我吃麻辣烫?
不管是哪个,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慌了。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提醒我——
李程说的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
宋衡之知道他女儿在跟一个月薪八千的小职员谈恋爱吗?
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我暂时不想去碰。
因为我怕一碰,就全碎了。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魔幻。
白天,宋知意是高高在上的宋总裁。
她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调架构、砍项目,手起刀落,没有一丝犹豫。
整个公司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怕她。
老周见了她,腰弯成九十度。
连总监级别的人开会都不敢喝水,怕杯子盖的声音打断她说话。
而晚上,她是宋知意。
会窝在我那个破沙发上跟我抢遥控器,会因为我买的薯片不是她喜欢的口味而生闷气,会在我做饭的时候偷偷跑过来偷吃,被我拿锅铲拍手的时候嘶一声缩回去。
这种割裂感太强了。
强到我有时候觉得白天和晚上是两个平行宇宙。
公司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和宋总裁的关系。
我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这不是她要求的,是我自己的决定。
倒不是怕别人说闲话——好吧,也有一点点。
主要是我不想因为这层关系改变任何东西。
我还是那个月薪八千的运营,该加班加班,该挨骂挨骂。
说到挨骂。
宋知意在工作上对我是真的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甚至,我隐隐觉得她对我更严格了。
上周的运营方案,她在群里直接点名说”许临这份方案数据支撑不足,打回重写”。
全公司都看到了。
小赵当时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许哥,宋总是不是对你有意见啊?怎么每次都抓你的方案开刀。”
有意见?
她昨天晚上还用我的方案当垫板吃外卖呢。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
我只能默默地打开文档,重新写。
写到凌晨两点,把方案改了三版,发给她。
五分钟后,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第三版可以了。辛苦。”
后面跟着一个小猫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心情非常复杂。
有一天中午,我在茶水间泡面。
是的,作为宋总裁男朋友的我,中午吃泡面。
不是吃不起外卖,是这个月信用卡还完房租水电之后,确实紧张了一点。
撕开调料包的时候,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宋知意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头发盘得很高,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看见我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走向咖啡机。
茶水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许临。”
“宋总。”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在吃泡面?”
“嗯。”
“什么口味?”
“红烧牛肉。”
“好吃吗?”
“凑合。”
她看了看我的泡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接的美式咖啡。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打开头顶的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了一包零食——一袋鱿鱼丝,放在我旁边的桌上。
“配泡面不错。”
说完,端着咖啡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袋鱿鱼丝。
包装上还贴着一个小标签:宋总专属,请勿取用。
她提前在茶水间藏了零食?
专门等我来泡面的时候给我?
我撕开鱿鱼丝,塞了一条进嘴里。
嗯。
确实跟泡面很配。
但有些东西不是鱿鱼丝能配上的。
比如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不是物理距离——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我家。
是那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落差。
她开的车是迈巴赫,我骑的是共享单车。
她穿的衬衫一件顶我半个月工资,我的衬衫是拼多多三件九十九。
她签一份文件能调动几千万的预算,我做一份方案的提成是两百块。
这种落差,在热恋期可以被忽略。
但它一直都在,像房间里的大象,我们都假装看不见。
直到有一天,大象动了。
那天是周五。
下班后宋知意照例来我家。
她带了一个袋子,很大的那种手提袋,上面印着一个我不认识但一看就很贵的logo。
“许临,试试这个。”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大衣。
面料摸起来像水一样顺滑。
“什么东西?”
“大衣。天冷了,你那件棉服也该换了。”
“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不贵。”
“多少钱?”我又问了一遍。
她犹豫了一秒。
“两万多一点。”
两万多。
我的手从大衣上缩了回来。
“我不能要。”
“为什么?”
“太贵了。”
“对我来说不贵。”
“对我来说很贵。”
她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
“许临,这只是一件衣服。”
“对你来说是一件衣服,对我来说是三个月的房租。”
空气安静了下来。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最后她把大衣叠好,放回袋子里。
“好,我拿回去退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来了——她不是生气,是难过。
那种想对你好,却被你推开的难过。
我当然知道她没有恶意。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对身边的人好。
但问题是,她的方式和我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我翻不过去的墙。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说话。
她早早就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晚安”。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李程的消息:
“最近怎么样?”
我打了三个字:“还活着。”
“真没分?”
“没。”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但我跟你说一件事——听说宋衡之最近回国了。”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宋衡之回国了。
那个中国商界排名前二十的男人。
我女朋友的爸爸。
他回来了。
而我有一种预感——
暴风雨,要来了。
【第四章】
暴风雨来得比我预想中还快。
周一上午,我刚到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
前台的小姑娘走路都是贴着墙根走的。
老周的保温杯换成了一次性纸杯——他紧张的时候手抖,怕把保温杯摔了。
“怎么了?”我问小赵。
小赵压低声音:“宋总她爸来了。”
“谁?”
“宋衡之啊,衡之集团大老板。听说今天来公司视察,顺便跟宋总开个内部会。”
我的血压瞬间飙到一百八。
不是吧。
不会这么巧吧。
上周我刚拒绝了他女儿送的大衣,这周他本人就来了?
不不不,冷静,这应该跟我没关系。人家是来视察公司的,不是来审我的。
我一个小运营,宋衡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我。
十点钟,电梯门打开。
宋衡之走了出来。
我是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他的——个子不高,但气场完全不输他女儿。
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很简单的黑色夹克,没有任何logo,但你就是知道这件衣服不便宜。
他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直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宋知意走在他旁边,半步之距,不远不近。
父女俩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甚至没有对话。
但你能感觉到,整个楼层的空气都变了。
像是氧气被抽走了一半。
我缩在工位后面,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抽屉里。
他们走进了大会议室。门关上了。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事。
他不认识我。
一切都没事。
中午。
我又去茶水间泡面。
这次是酸菜牛肉味。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茶水间里坐着一个人。
宋衡之。
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茶。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身家百亿的男人会出现在员工茶水间里喝茶,但他就是坐在那里,表情很放松,像是在自家客厅。
我的第一反应是退出去。
但我的脚已经迈进来了。
退出去反而更引人注意。
于是我硬着头皮走向泡面区域。
拿泡面。
撕包装。
烧水。
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酸菜牛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的手抖了一下,调料包差点撒了。
慢慢回头。
宋衡之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好奇。
“啊……是的。”
“这个口味不错。”他说。
“……您也吃泡面?”
“年轻的时候吃。现在医生不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了我一眼。
“你是哪个部门的?”
“运……运营部。”
“做了多久?”
“两年多。”
“觉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小运营聊天,但我更不敢不回答。
“还行,学到了不少东西。”
“年轻人,别说还行。”他放下茶杯,“要么很好,要么不够好,‘还行’是最没用的一个词。”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拿着茶杯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伙子。”
“嗯?”
“泡面热量高,少吃。”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端着泡开的酸菜牛肉面,整个人都是懵的。
宋衡之刚才跟我聊了两分钟。
中国商界前二十的男人,跟我聊了两分钟泡面。
他知道我是谁吗?
应该不知道。
他只是随便找了个员工搭话。
对吧?
下午三点,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宋知意:“今晚来不了,陪我爸吃饭。”
我回:“好。”
她又发了一条:“他今天在茶水间是不是遇到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提了。说遇到一个吃泡面的年轻人,‘看着挺实在’。”
看着挺实在。
宋衡之对我的评价是“看着挺实在”。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他知道咱们的事吗?”我问。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久没有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终于,她的消息来了。
“还不知道。”
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还不知道。
意思就是,早晚会知道。
到时候呢?
到时候会怎样?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李程说得对,我和宋知意之间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但问题是——
如果连尝试都不尝试就放弃,那我和那些还没开口就认输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打开电脑,把被宋知意打回来的那份运营方案又翻出来。
重新看了一遍。
她说得对,数据支撑确实不足。
不只是这一份。
我过去两年做的所有方案,都只能算“及格”。
不是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我一直把这归咎于“公司平台有限”。
但现在我突然意识到——
真正有限的,可能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没有打游戏,没有看综艺。
我翻出了一堆行业报告和案例分析,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凌晨三点,眼睛酸得睁不开。
但脑子反而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不知道我和宋知意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如果注定要站在她身边,我不想只是一个被她的光芒笼罩着的影子。
我得让自己,也成为一束光。
哪怕只是一束很小很小的。
也不能只靠她照亮。
【第五章】
我开始拼了。
说实话,之前两年上班我是有点混的。
不是不干活,是没使全力。
工作嘛,差不多得了。
升职加薪?随缘吧。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了一个非常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念头——
我要让自己配得上站在她旁边。
不是靠钱,不是靠地位。
是靠能力。
我开始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
方案不写到自己满意绝不提交。
以前敷衍的数据分析,现在一个个拆开来做,做到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老周最先发现了变化。
“许临,你最近吃错药了?”
“怎么了?”
“你昨天提交的那份用户画像报告,总监看了说写得不错,让你去跟他对一下。”
以前总监根本不会看我的东西。
小赵也察觉到了:“许哥你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每天加班加到这么晚。”
“不是大招,是在还之前偷懒的债。”
我不只是在公司拼。
下班之后,我开始自学数据分析和产品设计的课程。
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学法,是真金白银报了班,每晚上两个小时的课。
信用卡又紧了一些,但我不在乎。
宋知意发现了我的变化。
有一天晚上她来我家,看到桌上摊着一堆学习资料,愣了一下。
“你在学这个?”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
她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没说话。
然后很轻很轻地把书放回去,走到厨房,开始帮我洗碗。
她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开始学这些。
但我知道她懂。
两周后,公司内部竞聘高级运营经理的岗位。
这个岗位空了很久,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老周暗示我可以试试。
“许临,以你最近的表现,有戏。”
我犹豫了一下。
不是因为没信心。
是因为宋知意是这次竞聘的最终审批人。
我的女朋友,来决定要不要给我升职。
这他妈叫什么事?
但我还是报了名。
竞聘答辩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五个评委。
宋知意坐在正中间。
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眼神扫过我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
我做了二十分钟的演示。
从用户增长策略讲到内容运营模型,从数据分析讲到ROI优化方案。
每一页PPT,每一个数据,都是我这两周熬夜的成果。
讲完之后,现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其中一个评委——运营总监老钱开口了。
“方案整体不错,但有一点我比较担心。你之前两年的绩效评估都是B,也就是‘合格’。突然之间表现大幅提升,如何证明这不是临时抱佛脚?”
好问题。
也是我最怕被问到的问题。
我看了老钱一眼,又看了看宋知意。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坦白说,之前两年我确实没有尽全力。”我说,“不是能力不够,是心态不对。我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够用就好。但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不方便细说——让我意识到,‘差不多’是最毁人的三个字。”
“所以我不能保证以后每天都像这两周一样拼。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再退回到以前那个‘差不多先生’了。因为有些人和事,值得我拿出百分之百。”
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感觉到宋知意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多留了一秒。
只是一秒。
但那一秒里,她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小到除了我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竞聘结果三天后公布。
我通过了。
升职为高级运营经理,薪资涨了百分之四十。
月薪从八千变成了一万一。
依然和宋知意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起码,我迈出了第一步。
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可以啊,这次宋总都投了你的票。”
“宋总投了我的票?”
“对啊,五个评委全票通过。”
全票。
也就是说,她没有因为我是她男朋友而回避投票。
也没有因为避嫌而故意不投我。
她认可的是我的方案,不是我的身份。
这个认知让我比升职本身更高兴。
当天晚上,宋知意来我家。
进门后看了看我,说了句:“恭喜。”
“你投了我,不怕别人说闲话?”
“你的方案本来就是最好的。如果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就不投,那才叫以权谋私。”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宋总,要不要吃泡面庆祝一下?”
“升职了还吃泡面?”
“那加个蛋?”
她翻了个白眼,自己走到厨房去了。
十分钟后,她端了两碗面出来。
不是泡面,是她现煮的。
加了蛋,加了青菜,还卧了一根火腿肠。
“这才叫庆祝。”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太咸了。
但我吃得很香。
因为这碗面里有一种我在任何餐厅都吃不到的味道。
叫做“她亲手做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各干各的,晚上腻在一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通电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宋知意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我爸。”
她接起电话,走到阳台上。
门关着,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但透过玻璃,我看到她的背影。
肩膀越来越紧,像是在对抗什么巨大的压力。
五分钟后,她走回来。
脸色不太好。
“我爸知道了。”
四个字,像四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公司里有人跟他提了,也可能他本来就在查。”
“他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明天带你回去吃饭。”
吃饭。
听起来很正常。
但宋衡之请我吃饭,这怎么都不像是一顿普通的饭。
“你怕吗?”她问我。
我想了想。
“怕。”
她点了点头:“正常。我也怕。”
“那还去吗?”
“去。”她说,“躲不掉的,早晚要面对。”
她看着我,目光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
“许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是我选的你。不是你高攀我,是我选的你。”
这句话。
说实话,比任何情话都管用。
但我还是一整夜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明天宋衡之会怎么对我。
是客客气气地劝退?
还是开门见山地威胁?
或者直接甩一张支票?
一百万够不够让你离开我女儿?
不是我看不起自己,是这种桥段在现实中真的会发生。
凌晨四点,我盯着天花板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他怎么说。
不管他给多少钱。
我不退。
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
是因为宋知意说了——是她选的我。
她选的东西,轮不到别人替她退货。
【第六章】
宋家的房子在京郊。
不是那种暴发户风格的大别墅,而是一套藏在山脚下的中式院落。
青砖灰瓦,竹林环绕,安安静静的。
宋知意开车带我来的。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我伸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手指翻过来,扣住了我的。
到了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门是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开的。
很恭敬地喊了一声“大小姐”,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我读出了三层意思:
审视。
怀疑。
同情。
院子里的景致确实好看,但我完全没心思欣赏。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很大的客厅。
准确地说,是一间茶室。
宋衡之坐在茶台后面,正在泡茶。
看见我们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
“坐。”
就一个字。
跟在茶水间里遇到我时的随和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是一个喝茶的中年人。
现在他是宋衡之。
我和宋知意并排坐在他对面。
他不紧不慢地冲茶、倒茶、递茶。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喝茶。”
我端起茶杯,手没抖,这是我唯一值得骄傲的地方。
茶很好喝。
什么品种我不知道,但那种回甘是我喝过的任何瓶装茶饮料都给不了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宋衡之开口了。
“你就是许临?”
“是。”
“哪里人?”
“河北保定。”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社区工作。”
“独生子?”
“有一个妹妹,在读大学。”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不多说,不少说。
每个答案都简短、诚实。
他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知意跟你在一起多久了?”
“一个月。”
“你知道她的身份之后,什么反应?”
“慌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想过退出。”
宋知意在旁边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最后没退?”宋衡之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值得我试一试。”
茶室安静了。
宋衡之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扛住了他的目光。
不是硬撑,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真话说出来的时候,人是不会心虚的。
“许临。”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茶台上。
“我不反对年轻人谈恋爱。但我要对我女儿负责。”
“你月薪多少?”
“一万一。”
“房子呢?”
“租的,一居室。”
“车?”
“没有。”
“存款?”
“三万多。”
每回答一个问题,我就感觉自己矮了一寸。
但我没有撒谎,也没有回避。
他把我的经济状况问了个底朝天之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我不否认你是个实诚的年轻人。但实诚不能当饭吃。”
“我知道。”
“知意从小到大,没吃过一天苦。你能给她什么?”
这个问题很重。
重到我回答之前,脑子里转了十几个答案,又一个一个否定了。
最后我说了一句可能不太聪明、但最真实的话:
“我能给她的确实不多。但有一样东西,我可以保证。”
“什么?”
“我会一直往前走,绝不原地踏步。也许今天我给不了她好的生活,但五年后、十年后,我给不了的那些,我会一样一样补上。”
宋衡之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开口撵人了。
“吃饭吧。”他站起来。
就这么三个字。
没有同意,没有反对。
没有甩支票,没有威胁。
只是——吃饭吧。
我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饭桌上的气氛比我想象中好。
菜很多,味道很好,宋衡之偶尔夹两筷子菜到宋知意碗里,父女之间的互动意外地温馨。
他甚至也给我夹了一筷子。
红烧排骨。
“多吃点,太瘦了。”
我受宠若惊地道了谢,把排骨吃了。
吃完饭,宋衡之去书房了。
宋知意拉着我在院子里散步。
月光很好,洒在竹林上,沙沙地响。
“你觉得怎么样?”她小声问。
“你爸没把我轰出去,应该还行?”
她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点苦。
“他没说同意。”
“但也没说不同意。”
“许临,你不了解他。他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我正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大厦5801,我等你。——宋衡之”
他另约了我。
单独的。
没有宋知意在场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跳猛然加速。
宋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约你?”
“嗯。”
“单独约你?”
“嗯。”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许临——”
“他找我单独聊,就是不想让你在场。如果你去了,反而让他觉得我缩在你后面。”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确定?”
“确定。”
我其实一点都不确定。
但有些仗,必须自己打。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我到了国贸三期大厦。
五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是一扇很厚的门,门外站着一个西装男,昨天在宋家见过。
他看了我一眼,打开了门。
“宋先生在里面。”
我走进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北京的天际线。
宋衡之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文件袋。
“坐。”他说。
我坐下了。
他没有寒暄,直接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文件。
——一份新公司的任命书。
衡之集团旗下一个新成立的互联网子公司,总经理职位。
以及一份薪酬方案。
年薪的数字我看了三遍。
然后又看了三遍。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宋衡之倒了一杯茶,推给我。
“你不是说你会一直往前走吗?我给你一个台阶。新公司刚成立,什么都没有,需要一个能从零做起的人。如果你能做出成绩,两年后独立运营,我不会干涉你和知意的事。”
我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发紧。
“如果做不出来呢?”
“做不出来,说明你的能力撑不起你的承诺。那你自己掂量。”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但我听出来了——
这不是施舍。
这是试炼。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我昨天说的话。
你说你会一直往前走?
好,我给你一条路。
走不走,走到哪,看你自己。
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从零开始做一家公司?
我一个刚升高级经理不到一个月的人?
这不是机会,这是悬崖。
跳好了一飞冲天,跳不好粉身碎骨。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来这个位置的不是我,不是您女儿的男朋友,是一个普通的面试者——您还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宋衡之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赞许。
“你猜?”
我沉默了两秒。
“我接。”
他端起茶杯。
“好。”
走出国贸大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北京的晚高峰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我站在路边,冷风灌进衣领。
手里捏着那份任命书。
手心全是汗。
宋知意的电话打过来了。
“怎么样?他说了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宋知意说了一句话。
声音有点抖。
“许临,你疯了。那个公司什么都没有,团队没搭、产品没定、资金是有,但全靠你自己花。这不是机会,是火坑。”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接?”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
“你不需要证明——”
“我需要。”
我打断了她。
“不是证明给你看,也不是证明给你爸看。是证明给我自己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好。那我不帮你。”
“嗯?”
“你自己的仗,自己打。我不会动用任何关系帮你,也不会在公司层面给你任何便利。公平竞争,一切凭你自己的本事。”
“但是——”
她的声音变了,变回了我最熟悉的那种软。
“如果你累了,可以回来吃泡面。”
我握着手机,站在北京的冬夜里。
风很冷。
但心很热。
“知道了。”
“嗯。”
“宋知意。”
“嗯?”
“谢谢你选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我挂了电话,低头看着那份任命书。
新公司的名字叫“初辰科技”。
初辰。
新的开始。
好名字。
我把任命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裹紧外套,走进了人流。
【第八章】
初辰科技的办公室在朝阳区一栋不算新的写字楼里,九楼,两百多平。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桌椅,没有电脑,墙上的漆还没干透,空气里全是装修的味道。
站在空旷的办公室中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扔进大海的人——
四面八方都是水,但没有一块木板可以抓。
宋衡之给了资金和一个壳,但其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团队,没有产品方向,没有客户资源。
甚至连一个前台都没有。
我从宋知意原来的公司辞了职,李程知道之后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你辞职了?你疯了?好不容易升职加薪,你跑去创业?”
“不算创业,是宋衡之给的。”
“那更可怕!你知不知道,人家给你这个机会,八成是想看你摔跟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你结婚之前,你丈母娘不也让你买房?你那时候身上就两万块,你不也买了?”
李程沉默了。
“那不一样——”
“一样的。有些事你不做,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他叹了口气。
“行吧。需要帮忙说一声。虽然我也帮不了什么。”
“你可以帮我搬桌子。”
”……滚。“
但第二天他真来了。
开着他那辆二手本田,后备箱里塞了一箱矿泉水和一袋泡面。
”别的忙我帮不上,体力活还行。“
我看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心里一热。
”走吧,先去买家具。“
第一个月是最难的。
招人。
我面了四十多个人,最后招了六个。
两个技术,一个设计,一个运营,一个产品经理,一个行政兼前台。
都是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经验不多,但眼睛里有光。
产品方向,我想了很久。
最后决定做企业级数据分析工具。
原因很简单——这是我最熟悉的领域。两年运营工作让我天天跟数据打交道,我太清楚市面上的工具有多难用了。
写方案的那几天,我几乎没睡觉。
每天晚上十二点把团队赶回去之后,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写到凌晨四五点。
宋知意说到做到,没有给我任何帮助。
不打电话过问进度,不推荐人脉资源,不给任何建议。
但每隔两三天,我办公桌上就会多出一袋鱿鱼丝。
是她趁我不在的时候悄悄放的。
还是那个牌子。
我一边撕鱿鱼丝一边写方案,心想这个女人真的是——
嘴上说不帮,鱿鱼丝倒是从来没断过。
第二个月,产品原型出来了。
很粗糙,bug一堆,界面丑得像十年前的网页。
但核心功能跑通了。
我带着这个原型去跑客户。
跑了二十三家。
前二十二家,都被拒了。
理由五花八门:
“你们公司才几个人?”
”没听说过你们。“
”产品太简陋了,不考虑。“
”有大厂的方案,干嘛用你们的?“
每一次被拒绝,我都觉得自己的信心被削掉一块。
但到了第二十三家。
是一个做跨境电商的中型公司,老板姓周,四十来岁,精明得很。
他听我讲了二十分钟,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这个工具,能不能接入我们自己的数据库,做定制化报表?”
”能。“
”多久?“
”两周。“
他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两周内能做到,我给你一个试用合同。做得好,年度续约。“
两周。
我回去跟团队说了这个消息,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然后我们开始了地狱般的两周。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技术组的两个人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产品经理小顾甚至在办公室支了一张行军床,”回家耽误时间,不如睡这儿。“
第十三天晚上,定制化模块终于跑通了。
全员欢呼。
我盯着屏幕上跑出来的数据报表,手都在抖。
第十四天,我把成品交给了周老板。
他测试了一下午,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签合同吧。“
初辰科技的第一笔订单。
金额不大,但意义巨大。
那天晚上,我请全公司去吃了烧烤。
就是那家我带宋知意吃过的路边摊。
六个年轻人坐在马扎上,喝啤酒吃串儿,笑得像一群傻子。
我坐在他们中间,端着啤酒杯。
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我也坐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身边坐的是宋知意。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笔单子签了。“
她的回复秒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鱿鱼丝是谁放的?“
我笑了。
这个女人。
嘴上说不帮,但比任何人都关注着我的每一步。
”今天想吃什么?“她又发了一条。
”泡面。“
”你是不是有病?“
”加蛋的。“
”……我一会儿到。“
半小时后,她出现在烧烤摊。
穿着帽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小包,脚上是那双白色帆布鞋。
我的团队成员不认识她,只觉得来了个漂亮姑娘。
小顾推了推眼镜,小声问我:“许总,这是——”
”我女朋友。“
”您有女朋友???“
几个人的表情瞬间变了——从不相信到不敢相信再到不愿意相信。
宋知意在我旁边坐下,自然地拿起一串烤韭菜。
”继续吃,别管我。“
她融入得很快。
跟小顾聊产品设计,跟技术组聊代码架构,居然聊得有来有回。
当然了,她是衡之集团的总裁,什么不懂?
但在这里,她只是许临的女朋友。
一个爱吃烤韭菜的普通女孩。
李程后来给我发消息:“听说你签了第一单?”
”嗯。“
”牛逼。“
”还早。“
”但至少证明一件事——你不是废物。“
”谢谢你的‘鼓励’。“
”不客气。对了,最近宋衡之有找你吗?“
”没有。“
”那就好。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他在观望。“
观望。
对,他在看。
看我能走多远。
【第九章】
半年后。
初辰科技的客户从一家变成了十七家。
团队从六个人扩展到二十八个人。
产品迭代了三个大版本,在中小企业数据分析领域站住了脚。
不算很大的成功,但对一个从零开始的公司来说,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包括我自己的。
这半年里,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砸了进去。
瘦了十五斤,头发白了几根,黑眼圈成了我脸上的常驻嘉宾。
宋知意没说什么,但我发现她来我家的频率更高了。
以前是隔两三天来一次,现在几乎每天都来。
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帮我做顿饭。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发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茶几上放着一碗盖着盖子的面,旁边贴了一张便签。
”微波炉热两分钟。别太晚。“
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这个女人。
身家几十亿的女人。
每天晚上窝在我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等我回来。
不是因为她没地方去。
而是因为我在这里。
我把毯子给她盖好,去热了面。
面有点坨了,但还是很好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宋衡之的号码。
这么晚?
我接了。
”许临。“
”宋叔。“
”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他挂了。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沙发上熟睡的宋知意。
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再次来到国贸三期大厦。
五十八层,同一间办公室。
宋衡之坐在沙发上,面前依然是一壶茶。
但这次,茶几上没有文件袋。
”坐。“
我坐下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半年了。“
”是。“
”十七家客户,二十八个人,产品在行业里有了些名气。“
”还不够。“
”确实不够。“他说,”但比我预想的好。“
这是我第一次从宋衡之嘴里听到带肯定意味的话。
虽然只是”比预想的好”,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很重了。
“我找你来,不是谈公司的事。”
他放下茶杯。
“是谈知意的事。”
我的心提了起来。
“这半年,我一直在看。”
“看你怎么做事,看你怎么对人,看你在压力下是什么反应。”
他停了一下。
“也看知意。”
“她在你身边的状态,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问。
宋衡之沉默了几秒。
“她笑得多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但从一个父亲嘴里说出来,重如千斤。
“许临,我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我当年白手起家的时候,也是一穷二白。别人看不起我,我就做给他们看。这一点,你跟我年轻时候有点像。”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创业容易,守业难。公司做大了之后,面对的诱惑和考验会比现在多十倍。到时候你能不能扛住,我不知道。”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给你打分的。”
“那您是——”
“我来跟你说一句话。”
他拿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
“好好干。好好对她。”
八个字。
我端着茶杯,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宋叔。”
他摆了摆手。
“别谢我。你该谢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从国贸出来,阳光刺眼。
我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看天。
北京的天难得这么蓝。
掏出手机,给宋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说了八个字。”
“哪八个?”
“好好干,好好对她。”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十几秒。
然后我收到了一连串的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捂脸哭的表情。
第二条是一个抱抱的表情。
第三条是:“今晚吃什么?”
我笑了。
“火锅吧。不吃泡面了。”
“终于舍得了?”
“升级了嘛。”
“那我带锅底料,你买菜。”
“好。”
我揣好手机,走向地铁站。
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这条路还很长。
长到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但我知道,身边有她。
路就不算远。
不对——
就算远,也值得走。
【第十章】
一年后。
初辰科技拿到了A轮融资。
投资方不是衡之集团——是一家独立的风投机构。
这一点我很坚持。
宋知意说过不会帮我,我也不想用她家的钱。
如果初辰要成功,就必须靠自己。
签完融资协议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一年前,这间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四十多个工位坐得满满当当。
技术组在讨论新版本的架构,产品组在跟客户开视频会议,运营组的小姑娘在统计上周的数据。
嘈杂,混乱,充满生气。
这是我从零建起来的。
每一张桌子,每一个人,每一行代码。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
李程的消息:
“兄弟,A轮融资的事我看新闻了。牛逼啊。”
“运气好。”
“别谦虚了。对了,周末有空吗?我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说。”
“什么事?”
“见面再说。”
周末,我和李程约在了我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烧烤店。
十年了,这家店还在。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头发白了不少,但烤串的手艺一点没变。
李程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酒。
“今天我请。”他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坐。”
我们坐下,点了一堆串。
喝了两杯之后,李程的话匣子打开了。
“许临,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从大学到现在,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你喝多了?怎么突然煽情。”
“没喝多。我就是想跟你说——”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
“一年前你跟我说要去做初辰的时候,我觉得你疯了。说实话,我当时心里给你判了死刑,觉得你撑不过三个月。”
“但你他妈居然做到了。”
“不只是公司。你整个人都变了。以前那个‘差不多先生’,不见了。”
他拿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兄弟,我服你。”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有点堵。
这个损友、这个在我发女友照片时吓得摔手机的兄弟、这个在我最穷的时候开着二手车来帮我搬桌子的兄弟——
他说“我服你”。
比任何投资人的认可都让我觉得值。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我清了清嗓子,“你说有事要当面跟我说,什么事?”
李程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扭捏。
这就不对了。
李程这个人,天塌下来都嬉皮笑脸的。
扭捏这种表情,不属于他。
“那个……我媳妇怀孕了。”
”???“
”三个月了。“
”你他妈——这是好事啊!你扭捏什么!“
”好事是好事,但是……“他搓了搓手,”我想请你当孩子的干爹。“
我愣住了。
”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我不找你找谁?“
”你就不怕我把你孩子带偏了?“
”你现在是CEO,还能比以前更偏?“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在路边的烧烤摊上,像大学时候一样,喝酒吃串,胡说八道。
只是这一次,聊的不再是游戏和逃课。
而是公司、家庭、未来。
回家的路上,我有点微醺。
打开家门的时候,灯是亮的。
宋知意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看到我进来,她放下书,皱了皱鼻子。
”喝酒了?“
”跟李程。“
”又喝多了。“
”没多,就一点点。“
”你说的一点点,是我理解的一点点,还是你们男生理解的一点点?“
我笑着坐到她旁边,把头靠在她肩上。
”宋知意。“
”嗯?“
”李程要当爸了。“
”真的?那恭喜他。“
”他让我当干爹。“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那你不得先学学怎么当爹?“
”你教我啊。“
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
宋知意。
身家几十亿、气场两米八、在会议室里能把总监骂哭的宋总裁。
脸红了。
那一刻的她,不是什么总裁,不是什么千金。
只是一个被男朋友一句话说得害羞的普通女孩。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
窗外是北京城永远不灭的灯火。
我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也是在这个沙发上。
那时候我刚知道她的身份,满脑子都是”配不配得上”。
现在——
配不配得上?
也许永远都不会完全“配得上”。
但那又怎样?
她选了我。
我选了她。
在这个世界上,两个人互相选择,然后一起走。
这件事本身,比什么都珍贵。
“许临。”
“嗯?”
“你身上有烧烤味。”
“嫌弃?”
“嗯。去洗澡。”
“不想动。”
“许临。”
“嗯?”
“去洗澡,然后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洗完再说。”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认真,又带着一点点紧张。
还有一点点……期待?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了浴室。
创下了人生最快洗澡记录——四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沙发上。
“说吧,什么事?”
她抬头看着我。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
手心里放着一把钥匙。
“我买了套房子。在咱们公司旁边,三室一厅。”
我看着那把钥匙。
“这是——”
“我们的家。”
她说。
“不是我的房子,是我们的家。产证上两个人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
“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整天忙公司的事,根本没注意到我出去看了几次房。”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许临,你给了我一个男朋友,给了我路边摊的烧烤和泡面,给了我一个不看身份只看我的人。”
“该我了。”
“我给你一个家。”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很小的一把。
但重得我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房子值多少钱。
是因为——
她说的是“我们的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头看着她。
“宋知意。”
“嗯?”
“嫁给我吧。”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没掉下来。
“你没有戒指。”她说。
“我明天买。”
“你买得起吗?”
“分期。”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好。”
也是一个字。
跟一年前在湘菜馆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这个字的重量,足以抵过世间一切的金银财宝和权势名利。
窗外的灯火依然璀璨。
但此刻最亮的光,在她眼睛里。
在我手心的那把钥匙上。
在两个互相选择的人中间。
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结局。
没有龙王归来,没有豪门争斗,没有商战阴谋。
只有一个月薪八千的普通人,遇到了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女人。
然后他没有退缩。
她也没有放手。
仅此而已。
但这个“仅此而已”——
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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