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女老板请假说去医院。
结果在车站搂了个刚下车的姑娘。
身后传来一声：“你不是去医院吗？”
我转头，女老板站在三米外，嘴唇发白，眼眶通红。
“我哪里比她差？你至于骗我吗？”
等等……
老板，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不对——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第一章】
事情得从今天上午说起。
我叫林远舟，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当策划主管。
说是主管，其实就是个高级打工人。
上面有个女老板，叫苏念。
二十九岁，海归，家里有矿那种。
公司是她自己开的，不算大，五六十号人。
但她这个人吧，怎么说呢——
管得宽。
特别宽。
宽到什么程度？
上个月我中午点了顿螺蛳粉，她路过我工位闻到味儿了。
下午全公司就收到一封邮件：《关于办公区域禁止食用刺激性气味食品的通知》。
全公司都知道是因为我。
行。
我忍了。
前两天我加班到十点，第二天迟到了三分钟。
三分钟。
她把我叫进办公室，门一关，坐在老板椅上翘着腿看我。
“林远舟，公司考勤制度第七条你背给我听。”
我说苏总，我昨晚加班到十点——
“那是你效率问题。”
好吧。
我也忍了。
但今天这事，是真没法忍。
我亲妹妹林远溪，今年二十二，刚毕业。
她大学在省外念的，四年没怎么回来。
今天下午两点的火车到站，我得去接她。
这是我唯一的亲妹妹。
我爸妈走得早，她是我一手带大的。
这丫头从小就黏我，高考那年我去外地出差没陪她，她在电话里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我耳朵差点聋了。
所以今天我必须去接站。
但问题来了——下午两点，公司有个项目会。
苏念主持的那种。
我要是说接妹妹，她百分之百不批。
上次张伟请假说他妈住院，苏念问了一句：“哪个医院？什么病？主治医生叫什么？”
张伟一个都答不上来，被当场拆穿是去打游戏。
从那以后，请假就跟过安检似的。
所以我选了一个最稳妥的理由——
去医院做检查。
上午十一点，我敲开苏念办公室的门。
她正低头看文件，没抬头。
“什么事？”
“苏总，我想请个半天假。”
她笔一顿，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好看，但此刻透着审视。
“理由。”
“去医院，做个检查。之前体检有个指标不太好，医生让复查。”
我说得很自然。
因为我提前排练了五遍。
苏念盯着我看了几秒。
“哪个医院？”
“市一院。”
“什么指标？”
“肝功能，转氨酶偏高。”
我早查好了正常值范围，准备她要是再追问我就报数据。
但她没继续问。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批了。早点回来。”
我心里一松，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
“林远舟。”
我停住。
“身体是自己的，别扛着。”
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少了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愣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苏总。”
我没多想，出了门就开始收拾东西。
同事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
“舟哥，你请假了？下午的会你不开？”
“家里有点事。”
“苏总批了？”
“批了。”
老周一脸不可思议。
“卧槽，她居然批了？上次我请假说牙疼，她让我张嘴给她看。”
”……那你张了吗？“
”张了啊，不张她不批。“
我拍了拍老周的肩，不想在这话题上多聊。
抓起外套就出了公司。
路上我给妹妹发了条消息。
”到哪了？“
她秒回：“哥！！！还有一个小时到！你真来接我吗？”
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和十二个表情包。
我回：“废话，在路上了。”
她又发了一连串语音轰炸。
我没听，直接去了车站。
到得有点早，在出口等了半个小时。
一点四十五，车站广播响了，列车进站。
人流涌出来的时候，我踮脚往里看。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林远溪。
拖着个大行李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头发扎成马尾，穿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
四年没见，小丫头长高了。
也瘦了。
她一出闸口就开始左右张望。
我冲她挥了挥手。
”远溪！“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整张脸都亮了。
行李箱一扔，书包一甩，直接朝我跑过来。
”哥！！“
二十二岁的人了，嗷一嗓子跟六岁似的。
一头扎进我怀里，胳膊箍住我的腰，使劲往我身上拱。
”哥哥哥哥哥——我好想你——“
我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鼻子有点酸。
四年了。
我这个妹妹，从小没了爹妈，在我面前从来报喜不报忧。
大一军训中暑进了医务室，跟我说”今天训练特别好玩”。
大三实习被甲方骂哭了，跟我说“甲方老师人真好，教了我好多东西”。
她只会在见到我的时候，才会把所有委屈都卸下来。
我腾出一只手揉她的脑袋，另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肩膀。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车站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不管——我就要抱——”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
我笑了笑，没再推开。
就这么搂着她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
不大，但很清晰。
带着颤。
“你不是去医院吗？”
我身体一僵。
这声音太熟了。
熟到我每天开会都要听至少三个小时。
我缓缓转头。
苏念站在三米外。
穿着她那件常穿的浅灰色西装外套，里面一件白衬衫。
高跟鞋，头发披着，很精致。
但她的脸色一点都不精致。
脸白得吓人。
嘴唇也白。
眼眶是红的。
她盯着我搂着林远溪的动作，目光从我的手臂移到远溪的脸上，又移回来。
那眼神——
怎么说呢？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又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抖。
“我哪里比她差？”
“你至于……骗我吗？”
我张了张嘴。
脑子嗡的一下。
等等。
等一下。
什么叫“你哪里比她差”？
什么叫“骗我”？
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在这儿？
你为什么——你跟踪我？？
我怀里的林远溪也察觉到了异样，从我胸口抬起头，看了看苏念。
然后仰头看我。
“哥，这谁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苏念的表情变了。
她听到了那个字。
“哥”。
她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但只有一秒。
下一秒，她的表情重新绷紧了。
“你少在这演戏。”她声音发哑，“你觉得随便找个人叫你一声哥，我就信了？”
我：？？？
坏了。
这误会大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
我妹妹林远溪，此刻正缓缓地松开我的手，眯起了眼睛。
我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这是她上学时候打架前的表情。
她慢慢转向苏念，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谁啊？”
语气不善。
“你跟我哥什么关系？”
苏念冷笑：“我跟他什么关系？他是我公司的员工，他请假骗我——”
“那你也就是他老板呗。”
林远溪抱起胳膊。
“一个老板，大中午不在公司待着，追到车站来查岗？”
“还一见面就‘我哪里比她差’？”
“大姐，你确定你只是他老板？”
苏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嘴巴张了张，硬邦邦地说：“我只是关心员工——”
“关心员工关心到跟踪？”林远溪歪着头，“行吧，关心。那你‘我哪里比她差’是什么意思？你对你所有员工都这么关心？”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站在两个女人中间，感觉自己像个路障。
苏念的眼圈更红了。
但她硬撑着没哭。
咬着嘴唇，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不用拿话挤兑我。”
“我就是路过，碰巧看到了。”
“我哪知道他在车站搂别的女人？”
“别的女人”四个字一出口，林远溪笑了。
笑得很灿烂。
“别的女人？”
她一把挽住我的胳膊，把脸贴过来。
“这是我亲哥。”
“林远舟，我的亲哥。”
“一个爹妈生的，一个被窝睡到八岁的那种亲哥。”
苏念的表情凝固了。
彻底凝固了。
我眼看着她脸上的颜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白。
堪称人体调色盘。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亲、亲哥？”
“亲的。”我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我亲妹妹，今天刚毕业回来，我来接站。”
苏念没说话。
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了。
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这辈子没见过苏念这样。
平时在公司里，她永远是那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样子。
此刻她像只被拎起来的猫。
炸毛完了，发现炸错了对象。
林远溪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珠子转了转。
然后她露出一个笑容。
我认识这个笑容。
这是她挖坑的笑容。
“所以——”她拉长了尾音，“大姐，不对，应该叫嫂子？”
“远溪！”我拍了她后脑勺一下。
“嫂子你跟到车站来，是想给我这个小姑子一个下马威吗？”
“你闭嘴。”
苏念终于受不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脸上恢复了一点老板的体面。
但那种体面肉眼可见地摇摇欲坠。
“我……我只是路过。”她一字一顿地说，“纯属路过。”
“哦——路过——”林远溪点点头，那表情简直在说“我信了，我信了一点五”。
苏念不看她了。
转头看向我。
张了张嘴，又合上。
又张开。
“那个……会议……你不用回来了。”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咔咔咔咔的。
像在逃。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站出口。
半天没回过神。
林远溪在旁边捅了捅我的腰。
“哥。”
“嗯？”
“你老板是不是喜欢你？”
“别瞎说。”
“她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喜欢你，你跟我说别瞎说？”
”……“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老板和员工的关系。“
”就纯纯老板和员工？“
”纯纯的。“
林远溪看了我三秒。
”那她完了。“
”什么完了？“
”社死了呗。“她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她肯定以为你在外面有女朋友还骗她，一冲动追过来当场摊牌了，结果发现是你妹妹。“
”她这会儿估计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沉默了。
因为我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道理。
我掏出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苏念。
就两个字。
”删掉。“
我看了看消息，又看了看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的林远溪。
脑子里浮现出苏念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我突然觉得，明天上班会非常有意思。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
这是我入职两年来第一次主动提前到。
不为别的。
昨天那事儿吧，怎么说呢。
我不太确定苏念今天会怎么面对我。
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恼羞成怒给我穿小鞋？
或者干脆……把我辞了？
都有可能。
我对她这个人的了解仅限于工作层面——严格、控制欲强、不近人情。
但昨天那个在车站红着眼眶说”我哪里比她差“的女人，跟我认知中的苏念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
前台小周看见我，眼睛一亮。
”舟哥，今天来这么早？“
”嗯。“
”苏总还没来。“
”哦。“
我尽量保持面无表情地走向工位。
老周已经到了，正在那啃包子。
看见我就凑过来。
”舟哥，昨天你请假，下午会议苏总脸色巨差。“
”差到什么程度？“
”李策那个方案被骂了三遍，最后会议提前半小时结束。苏总直接回了办公室，门一摔，嘭的一声，我咖啡都洒了。“
我不动声色地点开电脑。
”你确定是因为方案不好？“
”那谁知道啊，反正苏总那脸跟人欠她八百万似的。“
我没吭声。
心里大概明白了。
她昨天从车站回来之后，心态估计已经崩了。
先是发现自己冲动暴露了心意。
再是发现搂的那个根本是妹妹，自己演了一出大型社死直播。
最后回到公司还得强装镇定开会。
那脸色能好才怪。
我打开邮箱，处理了两封邮件。
九点十五，苏念到了。
我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
咔、咔、咔。
比平时快。
明显在赶路。
我没抬头，但余光看到她从过道走过去。
灰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墨镜没摘。
对，她戴了墨镜。
在室内戴墨镜。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要么昨晚哭了，怕眼睛肿被看出来。
要么纯粹不想跟人有眼神接触。
她走得笔直，下巴抬得比平时更高。
走过我工位的时候，步伐明显加快了。
一秒都没有停留。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很轻。
不是昨天那种摔门。
是刻意控制过力度的那种轻。
老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今天苏总好像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不骂人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
十点半，我写完一份策划案，照例要发给苏念审批。
我发了邮件。
等了十五分钟，没回复。
平时她回复邮件从来不超过五分钟。
我想了想，拿起策划案纸质版，起身去敲她的门。
”咚咚。“
里面安静了两秒。
”请进。“
声音很平。
平得不自然。
我推开门。
苏念坐在办公桌后面，墨镜已经摘了。
眼睛的确有一点肿。
她看到是我的瞬间，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写字。
”什么事？“
语气公事公办。
严丝合缝。
一点破绽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她写字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点用力过猛。
”苏总，这是新锐传媒的策划案，需要您审批。“
我走上前，把文件放到桌上。
她没抬头，伸手拿过来。
翻了两页，速度飞快。
”第三页的预算明细太粗了，细化一下。“
”好。“
”还有，下周一客户来提案，PPT你再过一遍。“
”行。“
对话到此为止了。
正常来说，我应该转身出去。
但我没动。
我站在那，看着她低着头假装看文件。
过了几秒，她终于察觉到我没走。
抬起眼。
”还有事？“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苏总，昨天的事——“
”什么事？“她打断我，表情没有一丝波澜，”昨天什么事？“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意思很明确。
什么都没发生。
你别提。
谁提谁死。
我张了张嘴。
”昨天……我妹妹到了，谢谢您批假。“
苏念的眼角跳了一下。
几乎是不可察觉地跳了一下。
”嗯。“
”回去工作吧。“
我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分辨不出来的叹息。
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放出来了。
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上，我发现手机有条消息。
是林远溪发的。
”哥，你那个老板今天什么反应？快说快说！“
我回了两个字：“正常。”
她发了一长串：“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昨天那种级别的社死，换成我能羞耻到转学。快给我细节，我今天的快乐就靠你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中午十二点，公司楼下餐厅。
我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看到苏念坐在角落。
一个人。
面前放了一份沙拉，几乎没动。
她在看手机，眉头微皱。
公司里，苏念一个人吃饭是常态。
她不跟员工混在一起吃，也没人敢坐过去。
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孤。
我端着餐盘从她旁边经过。
没打招呼。
找了个远一点的位子坐下。
刚吃了两口，老周又凑过来了。
”舟哥，你听说了没？“
”什么？“
”苏总今天上午在管理群里发了条消息，以后请假不用写详细原因了，写个大类就行。什么事假、病假、丧假，勾一个就完。“
我筷子一顿。
”真的？“
”真的啊，全公司都在讨论。张伟差点哭出来，说终于不用被查户口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角落。
苏念已经不在了。
桌上那份沙拉，还是几乎没动。
下午两点，项目会。
这次的会我参加了。
苏念坐在主位，翻着PPT。
一切照常。
她点评方案，提出修改意见，语气专业且高效。
没有任何异常。
唯一的异常是——
她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不是那种刻意回避的不看。
是那种把你当空气、视线绝对不会飘到你那个方向的不看。
整整一个半小时。
会议结束，大家收拾东西离开。
我最后一个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念叫住了我。
”林远舟。“
我停住。
”你妹妹刚毕业？“
”对。“
”什么专业？“
”传媒。“
她沉默了一秒。
”我们公司正好缺个新媒体运营，你问问她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
”苏总，这……不太合适吧？裙带关系——“
”走正规面试流程，过了就留，过不了就算。“她拿起文件站起来，”我只是觉得应届生里传媒专业的好苗子不多。别多想。“
她拿着文件从我旁边走过。
擦肩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
白茶味的。
她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说不清什么感觉。
晚上回到家，林远溪在客厅看电视。
她暂时住我这儿，一室一厅，她睡床我睡沙发。
看见我回来，她立刻关了电视。
”哥！快来！给我汇报！“
我把外套挂好，坐到沙发上。
”没什么好汇报的，一切正常。“
”你骗鬼呢。“她盘着腿凑过来，”她真什么都没说？没提昨天的事？“
”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经典经典，这叫掩耳盗铃式社死应激。“林远溪一脸专业地分析，”越是要面子的人越这样。她越装没事，心里越炸。“
我看了她一眼。
”你心理学选修课上的？“
”B站学的。“
”……“
”哥，你说实话。“她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看着我，”你对你老板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别装傻。一个女人追到车站来质问你，眼圈都红了。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说实话，我确实在想这个问题。
苏念对我不一样，我不是感觉不到。
之前总觉得她是事儿多、控制欲强。
但现在回头一想——
她只查我的岗，只管我的迟到，只关心我加班晚不晚。
体检有异常，她说”身体是自己的，别扛着”。
我请假说去医院，她追到了车站。
这些事拆开来看，每一件都有“老板关心员工”这个解释。
但拼在一起——
就很难只是关心员工了。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林远溪瞪大眼睛，“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是我老板。”
“那又怎样？老板就不是人了？老板就不能谈恋爱了？”
“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二十二了！”
她气鼓鼓地看着我。
然后突然笑了。
“对了哥，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我今天投了个简历。”
“投了哪？”
“你们公司啊。”
我猛地坐直了。
“你说什么？”
“你们公司不是在招新媒体运营吗？我在招聘网站上看到的，就投了一个。”
“你——”
“怎么了？离你近，也省得租房子。”
我张了张嘴。
苏念下午说的那句“你问问她有没有兴趣”突然在脑子里回响。
她是不是早就看到简历了？
所以才会跟我说那番话？
我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问苏念。
打开微信，点进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发的那两个字——
“删掉。”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这两个字到底是让我删掉那条消息，还是让我删掉昨天的记忆？
或者——让我删掉她那句“我哪里比她差”？
我收起手机，没发。
“哥，你在想什么呢？”林远溪歪着头看我。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她？”
“你再说我明天让你睡阳台。”
“嘿嘿。”
她笑嘻嘻地跑回床上，裹着被子露出一个脑袋。
“哥，我觉得你老板挺好的。”
“你跟她说了不到十句话，还有八句是在怼她。”
“那不一样，那是我在替你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她是真喜欢你还是假喜欢你啊。”
“结论呢？”
“真的。”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百分之一千是真的。那种当场社死都不跑、硬撑着跟我对线的女人，绝对是真上头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
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明天是周五。
然后就是周末。
两天不用见面。
足够她缓冲了吧。
应该足够了。
我闭上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
苏念发来一条消息。
“你妹妹的简历我看了，下周三安排面试。走正常流程，不会特殊照顾。”
停了几秒，又来一条。
“另外，以后请假不用再编理由了。”
又停了几秒。
第三条。
“当我没看见那条信息就行了。”
这次我读懂了。
她是说，“我哪里比她差”那句话。
她希望我当作没听过。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想了半天，回了一句。
“苏总，那句话我没删。”
“不是不想删。”
“是删不掉。”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有点快。
对面很久没回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很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
苏念的消息。
就一个字。
“嗯。”
我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是“我知道了”的嗯？
还是“我也一样”的嗯？
但我看着那个字，莫名觉得——
她打那个字的时候，应该也心跳很快。
【第三章】
周末两天，苏念没给我发过任何消息。
连工作群里都异常安静。
往常周末她至少会在群里发三五条工作相关的通知，附带几句对方案的点评。
这次，什么都没有。
安静到老周在群里发了句“苏总是不是出国了”。
没人回。
我也没主动找她。
倒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说“苏总，周末愉快，另外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两天”吧。
太奇怪了。
我就这么在各种纠结里度过了周末。
林远溪看我一直心不在焉的，趴在餐桌上斜着眼看我。
“哥，你从昨天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没有。”
“你泡面水加了两次了。”
我低头一看，碗里的面已经泡成一坨糊了。
“你就承认你在想她呗，这有什么丢人的？”
“我在想方案。”
“骗子。”
周一上午。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周拦住了我。
“舟哥，苏总让你一来就去她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表面上没什么反应。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让你一来就去。”
我放下包，整了整衣领。
深吸一口气，去敲门。
“进。”
推开门。
苏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了两杯咖啡。
两杯。
她看到我进来，把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对面。
“坐。”
我坐下了。
拿起咖啡闻了闻。
美式。
她记得我喝美式。
“叫你来是说新锐传媒的项目。”她翻开一份文件，“客户那边提前了时间，周三下午改成明天上午。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PPT上周五已经定稿了，今天再过一遍就行。”
“好。”她在文件上签了个字，“另外，提案的时候你来主讲。”
我愣了一下。
以前客户提案都是苏念自己上。
她是那种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的人。
“我来主讲？”
“你做的方案，你比我熟悉。”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没看我。“我在旁边补充就行。”
“好。”
“就这样，回去准备吧。”
我站起来，端着咖啡。
走到门口，又停了。
“苏总。”
“嗯？”
“谢谢咖啡。”
她终于抬了一下眼。
很快又移开了。
“公司统一买的。”
“哦。”
“别多想。”
“好。”
我出了门。
老周在外面使劲朝我挤眼睛。
“怎么样？挨骂了？”
“没有。聊工作。”
“苏总给你买咖啡了？？”
“公司统一买的。”
“公司统一买的？那我的呢？”
”……“
周二上午十点。
新锐传媒的人来了。
四个人，领头的是他们市场总监，姓方，方旭东。
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腕上一块绿水鬼。
一进门就笑得很灿烂。
”苏总，好久不见！“
苏念站起来跟他握手。
”方总。“
方旭东握手的时候多停留了一秒。
我看得很清楚。
苏念抽回手的动作也很清楚。
快而坚决。
几个人落座之后，我开始讲方案。
总体很顺利。
方案做得扎实，数据详细，逻辑清晰。
新锐那边的人一直在点头。
方旭东也在点头，但他的眼神——
不在PPT上。
在苏念身上。
他看苏念的眼神，怎么说呢。
带着一种”我跟她很熟“的暧昧理所当然。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打断了我。
”这个预算分配方案，能不能再调一下？“
我说：“方总有什么具体想法？”
”我觉得线下活动的占比可以再高一些，线上投放可以砍。“
从专业角度讲，这个建议不太合理。新锐的目标受众以年轻群体为主，线上才是主战场。
但我还没开口，苏念先说了。
”方总，线上投放的占比是根据目标人群画像定的，贸然削减会影响转化率。“
她说得很直接。
方旭东笑了笑。
”苏总说的有道理。不过嘛，预算这东西灵活调整，我们可以私下再聊。“
”私下聊“三个字，他说的时候刻意加了点重音。
然后看着苏念，笑容更深了。
”苏总最近有空吗？找个时间吃个饭？上次答应请你的那顿还没兑现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苏念面色没变。
”工作上的事在公司聊就行。“
方旭东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行，苏总说了算。“
提案继续。
最后的结论是方案基本通过，细节周内邮件沟通确认。
方旭东走的时候，又跟苏念握了一次手。
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他的手指似乎想扣一下苏念的掌心。
苏念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回来。
几个人走后，会议室只剩下我和苏念。
我收拾投影设备。
她站在窗边，好像在想什么事。
”方旭东这个人……“我犹豫了一下，”以前就这样吗？“
苏念回过头看我。
”什么样？“
”就……对您。“
她没回答。
过了几秒，淡淡说了一句。
”他一直约我吃饭，我一直没答应。“
”今天比往常过分。“我把投影仪的线圈好，”可能是因为有外人在。“
”什么外人？“
”我。“
她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松动。
很快就收回去了。
”你管好你的方案就行。“她拿起文件往外走，”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烦躁。
说不上为什么。
真说不上。
下午，我在工位上改方案细节。
老周又凑过来了。
”舟哥，听说了吗？方旭东那个人。“
”听说什么？“
”他之前就一直追苏总。圈子里都知道。他们家跟苏家有生意往来，方旭东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代，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条件算顶好的。“
我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追多久了？“
”至少一年多吧。逢年过节送花送包的那种。苏总都没收。“
”公司里的人怎么看？“
”大部分人觉得挺般配的。人家门当户对，都是有钱人。“老周压低声音，”就是苏总一直不松口。“
我继续打字。
”行了，别八卦了，你那个报表写完没？“
”别岔开话题啊舟哥，你是不是对苏总——“
”你再说把你工位调到厕所门口。“
”我闭嘴我闭嘴。“
晚上回家。
林远溪在客厅练习面试的自我介绍。
看见我回来，立马停了。
”哥，你脸色不太好。“
”累的。“
”骗人。你累了是犯困，现在你是心烦。“
我从冰箱拿了瓶水，灌了两口。
”有个人一直追苏念。“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我妹说这个。
但就是说了。
林远溪慢慢眨了眨眼。
”你吃醋了？“
”没有。“
”你绝对吃醋了。“
”我说了没有。“
”哥，你不吃醋你会跟我提？你不吃醋你脸能拉得跟鞋拔子似的？“
”……你形容能不能正常点？“
她啪地把练习的稿子拍桌上。
”行了，我摊牌了。哥，你听我说。“
她坐到沙发上，面朝我，表情严肃。
”你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事都理性分析。‘她是我老板’、‘不合适’、‘想清楚再说’——你一辈子都在想清楚。“
”但有些事不是想清楚的。“
”你上次想清楚是什么时候？高考填志愿，你想了三天最后填了个离家近的。“
”你工作第一年有个跳槽机会，薪资翻倍，你想了一周说‘现在也挺好的’。“
”你每次都在等一个万全的时机。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等你的。“
她说完，看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她说的对不对？
对。
每一个字都对。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苏念是我老板。
真要出了什么事，我连工作都没了。
我上有自己、下有妹妹，不是一个人说冲就能冲的。
”你在想后果。“林远溪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在算值不值得。“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她指着我的胸口，”你心跳加快的时候没在算。你看到别人追她心烦的时候没在算。你发那条‘删不掉’的时候更没在算。“
”你身体已经帮你选了，你脑子还在纠结。“
我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说得哑口无言。
手机亮了。
苏念的消息。
”明天方旭东约了周五的饭局，说谈合作细节。你一起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
她让我一起去。
为什么？
是真需要我陪同谈业务？
还是——
她不想一个人面对方旭东？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第四章】
周三下午两点。
林远溪来面试。
我这一整天都有点坐立不安。
不是担心她表现不好。
这丫头从小嘴皮子利索，大学四年辩论队的，面试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我不安的是——
面试官是苏念亲自面的。
苏念面了我妹妹。
我的脑回路很乱。
下午三点半，林远溪从面试间出来了。
我远远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过来。
”怎么样？“
”稳了。“她自信满满，”你们老板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我答得也很好。“
”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啊，挺正常的。“
顿了一下。
”就是最后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问我，‘你哥平时在家都什么样？’“
我：”……“
”我说我哥在家就是个废物，躺在沙发上看手机，还不刷碗。“
”你认真的？“
”当然不是。“她翻了个白眼，”我说我哥特别照顾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了好一会儿。“
她凑近我，小声说：“哥，她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她耳朵又红了。”
这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几乎没怎么集中精力工作。
脑子里全是苏念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东西、耳朵泛红的画面。
老周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说了一句”舟哥你文档打了一页都是分号”。
我默默按了二十多下退格键。
周四平平无奇。
苏念在群里发了录用通知，林远溪过了。
下周一入职。
林远溪在家里直接原地蹦了三下，说要请我吃火锅庆祝。
吃火锅的时候她又开始了。
“哥，周五那个饭局你真去啊？”
“你老板让去的，能不去吗？”
“你知道她为什么让你去吧？”
“谈合作细节。”
“你装。”
”……“
”她就是不想跟那个方旭东单独吃饭。她让你去是给自己找个挡箭牌。“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她筷子往锅里一戳，”哥，你再装傻，她就真被别人追走了啊。“
我把毛肚从锅里捞出来，蘸了蘸油碟。
没说话。
周五。
饭局定在一家日料店。
高档的那种，人均过千。
我下午五点半就到了。
苏念比我早到十分钟。
她今天换了一身。
不是平时的职业装。
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浅色阔腿裤，头发散着。
妆也比平时淡。
看起来——
温柔了很多。
我走过去。
”苏总。“
她抬头看到我。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坐吧，方旭东六点到。“
我坐到她旁边。
不是对面，是旁边。
因为对面是留给方旭东的位子。
坐下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距离有点近。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白茶香。
六点整，方旭东到了。
还带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长得很漂亮，穿着显眼。
”苏总！“方旭东笑着走进来，”不好意思，带了个朋友来。这是陆曼，我们公司新来的品牌总监。“
陆曼微笑着打招呼，然后看了看苏念旁边的我。
”这位是？“
苏念正要开口，方旭东先说了。
”林主管嘛，上次提案的。小林，今天辛苦了，陪老板出来应酬。“
”小林“两个字，他说得很随意。
那种领导对下属随口一叫的随意。
我没什么反应。
但苏念的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林远舟是项目负责人，不是‘陪我应酬’的。“她语气平静，”方总，今天主要聊周期和排期的事，开始吧。“
饭局前半段，聊的确实是工作。
排期、预算执行、阶段性验收，都很正常。
方旭东很懂行，提的问题也都在点上。
不得不说，抛开那点油腻，他的业务能力确实不差。
但后半段开始跑偏了。
酒过三巡之后。
方旭东开始聊私人话题。
”苏总，我上个月去了趟北海道。想起你之前说想去看雪，什么时候有空我安排？“
苏念夹了一筷子刺身。
”不用了，忙。“
”忙也要休息嘛。工作是做不完的。“方旭东给自己倒了杯酒，”说真的苏总，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把自己绑在公司里。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默默喝了一口水。
陆曼在一旁适时地帮腔：“苏总气质真好，我进门就觉得好有气场。方总老在我们面前夸你呢。”
苏念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方旭东继续。
”对了苏总，下个月我们集团年会，在三亚。你要不要来？就当度个假。“
”方总，我们项目还在执行期，走不开。“
”带你们团队一起来啊，当团建。“他笑了笑，看了我一眼，”小林你说是不是？“
我放下水杯。
”方总，苏总说了走不开。“
方旭东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笑容没变，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小林挺护着领导的嘛。“
”职业素养。“我面不改色。
”不对，应该说是忠心。“他端起酒杯，”来，小林，敬你一个。“
我拿起水杯，碰了一下。
”我开车了，以茶代酒。“
”开车？“方旭东笑得意味深长，”苏总家离这儿不远吧？你不是跟苏总顺路吧？“
他这话说得很巧。
表面是在开玩笑，实际上是在试探。
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
”方总。“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今天带陆总监来是谈工作的？还是查户口的？“
方旭东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空气冷了两秒。
然后他迅速恢复过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开个玩笑，苏总别介意。来来来，聊正事聊正事。“
饭局草草收场。
九点出头，方旭东和陆曼先走了。
走之前方旭东又说了一句。
”苏总，三亚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我等你。“
苏念没回他。
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后，包间里只剩下我和苏念。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看起来很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
”今天的事，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她看着桌面，声音轻了很多，”方旭东那种人，软硬不吃，但最怕有第三个人在场。他很在乎面子。“
我沉默了一下。
”苏总，他以后还会——“
”会。“她苦笑了一下，”他追了我快两年了。圈子里很多人都觉得我该答应。门当户对，条件合适。“
”那你觉得呢？“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疲惫、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很深的情绪。
”合适有什么用？“
她拿起包站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
”我没开车，你开了。所以你送我。“
”……苏总，你这个逻辑——“
”叫我名字。“
我愣住了。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站在那，没回头。
”不在公司的时候，叫名字就行。“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那种很细很细的雨，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
我的车停在五十米外。
苏念没带伞。
我也没带。
她站在屋檐下，看了看雨。
我说：“你等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
她没说话。
我刚要迈出去，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很轻。
轻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不用了。“
”一点小雨而已。“
然后她先走了出去。
细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米白色的针织衫上出现了零星的深色斑点。
我跟上去。
两个人在雨里走了五十米。
谁都没说话。
到车旁边的时候，我拉开副驾的门。
她坐了进去。
我绕到驾驶座。
发动车子，打开暖风。
”你家在哪？“
”滨江花园。“
我输入导航。
十二分钟车程。
车开出去之后，她一直看着窗外。
雨丝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细线。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导航在报路名。
我把音乐打开了。
随机播放，出来的是一首老歌。
她没要求换。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妹妹下周一来上班。“
”嗯。“
”我不会因为她是你妹妹就特殊对待。“
”我知道。“
”但也不会因为她是你妹妹就故意刁难。“
”我明白。“
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远舟。“
”嗯？“
”你那天发的那条消息……“
她停了。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你说‘删不掉’。“
”……嗯。“
”是客气话吗？“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没有转头。
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
”不是。“
我说完这两个字，车里又安静了。
导航说：“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车停在滨江花园门口。
她没有马上下车。
雨还在下。
”那天在车站——“她的声音很低，”我说的那些话，很丢人。“
”不丢人。“
”我跟踪你到车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种话。还误会了你妹妹。“
”确实挺离谱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你就不能哄两句？“
”苏总——“
”叫名字。“
”苏念。“
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感觉有点陌生。
但没有不好。
”那天你说的那些话——“
”别提了。“
”你听我说完。“
我把车熄了火。
雨声变得清晰了。
敲在车顶上，细细碎碎的。
”你说‘我哪里比她差’。“
”你是不是聋了？我说别提了。“
”你哪里都不差。“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终于转头看她。
她坐在副驾驶上，头微微偏向窗外，但眼睛的余光在看我。
耳朵红得通透。
像被灯光打穿了一样。
”但你是我老板。“我说。
她的表情微微绷紧了。
”所以我确实在犹豫。“
”犹豫什么？“她转过头，正面看着我。
”犹豫我是该当你的员工，还是——“
我没说完。
因为她的手突然覆在我放在档把上的手背上。
指尖是凉的。
微微在发抖。
”别犹豫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冷硬。
没有了老板的腔调。
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在雨夜里，红着耳朵，手指发抖，让一个男人别犹豫的女人。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然后慢慢收紧。
扣住了我的。
”明天还要上班。“我说。
”嗯。“
”到了公司还得叫你苏总。“
”嗯。“
”老周肯定会发现。“
”发现就发现。“
”你不怕影响不好？“
她笑了一下。
是那种我从来没在公司里见过的笑。
不是社交性的、礼貌的笑。
是真正的，松弛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林远舟，你在我公司工作两年了。“
”你加班最多、方案最好、从不推诿、对每个同事都客气。“
”你以为我为什么只查你的岗、只管你的迟到？“
我看着她。
”因为只有盯着你的时候，我才能理直气壮地一直看你。“
雨声还在继续。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在慢慢回暖。
这一刻，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是林远溪的声音。
”你身体已经帮你选了，你脑子还在纠结。“
是啊。
不纠结了。
【第五章】
周六。
我被一阵夺命连环call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个不停。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
林远溪。
八个未接来电。
加一条消息：“林远舟你再不接电话我报警了。”
我接起来。
”干嘛？“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等到十二点你没回来！！你去哪了！！“
”我送苏念回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声能把我耳膜震穿的尖叫。
”啊——你叫她名字了！！你叫她名字了！！你们在一起了！！“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快说！说！都发生什么了！！“
”就正常送回家而已。“
”你少骗我！正常送回家能送到十二点？你是绕着三环送的吗？“
”……“
”你亲她了没？“
”你一个未婚小姑娘问这种问题合适吗？“
”快说！“
”没亲。“
”那你们做什么了？“
”聊天。在车里聊了一会儿。“
”就聊天？“
”就聊天。然后她上楼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度失望的叹气。
”我哥果然还是我哥。石头都比你浪漫。“
我挂了电话。
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昨晚分开前苏念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站在小区门口，雨已经停了，地上反射着路灯的光。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一公司见。“
停了一下。
”员工。“
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晚安。“
然后快步消失在单元门里。
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发了五分钟的呆。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我跟我老板在一起了。
准确地说，我跟苏念在一起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念。
一条微信。
”今天有空吗？“
我看了看客厅。
林远溪正在厨房煮泡面，哼着歌。
我回：“有空。”
她发了个定位。
是一家咖啡馆。
”十一点。“
”好。“
然后她撤回了那条消息。
紧接着重新发了一条。
”不是约会。是有事找你谈。“
我笑了一下。
到底是不是约会，她比我紧张。
十一点，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苏念已经在了。
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头发也是散着的。
跟平时在公司判若两人。
我第一次觉得——
她其实很年轻。
二十九岁。
只比我大三岁。
在公司那身西装加上那副表情，硬生生把自己包装成了四十岁的女强人。
”坐。“她推了杯咖啡过来。
美式。
我坐下。
”什么事？“
她搅了搅自己那杯拿铁，没急着说。
搅了大概十圈。
”方旭东那边的合作，我打算做完这一单就不续了。“
我有点意外。
”为什么？他们那个项目体量不小，年框做下来至少三百万。“
”三百万是不少。但方旭东这个人，把商务合作和私人关系搅在一起。做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
”我不想以后你不舒服。“
我端着咖啡的手停住了。
”你不续约，是因为我？“
”有一部分。“她很坦诚，”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他追了我快两年，我一直没给明确拒绝，是因为两家有生意关系。但这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
”我应该早点说清楚的。“
我放下咖啡杯。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周一约他。当面谈。“
”我陪你去。“
她抬起眼，目光里有一丝犹豫。
”不用。“
”苏念。“我看着她，”你让我去。“
她看了我几秒。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
”好。“
聊完了正事，她端着拿铁喝了一口。
”你妹妹周一来上班，你跟她说一下，新员工入职培训在三楼。九点开始，不许迟到。“
”我跟她说。“
”另外，她在公司里不许叫你哥。叫林主管。“
”知道了。“
”还有，你在公司里也不许叫我名字。“
”叫苏总？“
”叫苏总。“
”但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叫名字。“她低下头喝咖啡，声音含混了一下。
我憋着笑。
”苏总，你耳朵又红了。“
”闭嘴。“
周一。
公司。
一切照常。
苏念回到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老板状态。
开晨会、批方案、查进度，效率极高。
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也回到了策划主管的状态。
但有几个细节不一样了。
比如，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步伐会稍微慢一点。
不明显，但我注意到了。
比如，中午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没有坐角落。
坐在了离我那桌不远的位置。
中间隔了两桌。
刚好能余光看到的距离。
老周没察觉。
但我察觉了。
因为我也在用余光看她。
林远溪的入职很顺利。
她被分到了新媒体运营组，带她的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姓付，很温柔。
远溪中午来食堂找我。
坐下的时候压低声音。
”哥——不对，林主管。“
”嗯？“
”你女朋友今天好凶啊。“
”她对你凶了？“
”不是对我，是对全公司。“她筷子戳着米饭，”早上开会的时候，设计部那个谁的海报被她打回去三次。第三次她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甲方爸爸是瞎的’，那哥们差点当场流泪。“
”那你就知道她平时什么样了。“
”但我觉得她在憋着。“
”憋什么？“
”憋笑。“林远溪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今天的苏总虽然脸上很凶，但整个人的状态——怎么说呢——松了。“
”像那种考完试的感觉。明明还在教室里坐着，但心已经飞了。“
我没说话。
低头继续吃饭。
但嘴角在桌子底下翘了一下。
下午三点，苏念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
”方旭东约了周三中午。万豪酒店西餐厅。“
我回：“几点？”
”十二点。“
”好，我到。“
停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
”他可能会不太好说话。“
我回：“没事。”
再过了几秒。
”谢谢。“
”嗯。“
”不是说工作上的谢谢。“
”我知道。“
这次她没再回了。
但过了一分钟，她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各部门本周周报提前到周四提交。“
全公司哀嚎。
老周在我旁边长叹一口气。
”苏总又发疯了。“
我看着手机上我们的聊天记录，上面是那句”不是说工作上的谢谢”。
心想，她哪是发疯。
她就是那种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情，只能通过折腾全公司来消耗多余情绪的人。
【第六章】
周三中午。
万豪酒店西餐厅。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苏念比我早五分钟。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很高。
气场拉满。
是那种“今天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办事的”架势。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正在看菜单，其实不是在看菜单。
她在调整呼吸。
我能看出来。
“紧张？”我问。
她放下菜单。
“不紧张。”
“你菜单拿反了。”
她低头一看，默默把菜单翻过来。
“……这种时候你就不能不说？”
“你放松点。”我倒了杯水递过去，“该说的说清楚就行。”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十二点整，方旭东到了。
今天他没带陆曼，一个人来的。
穿了件休闲西装，表情依然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但看到我坐在苏念旁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明显停滞了零点五秒。
“苏总，小林也在啊。”
“他是项目负责人。”苏念说，“正好有些收尾的事一起聊。”
方旭东笑了笑，坐下来。
落座之后上了菜。
前十五分钟聊的是项目收尾的事。
执行进度、结案报告、尾款时间。
方旭东都很配合。
他不蠢。
他知道苏念约他来不是只为了聊这些。
果然。
主菜上了之后，苏念放下刀叉。
“方总，有件事想跟你正式说一下。”
方旭东切牛排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表情还是笑着的，但笑容里多了一层警觉。
“苏总请讲。”
“这个项目做完之后，我们公司跟新锐就不续年框了。”
方旭东的刀停在牛排上。
过了两秒，他把刀放下。
“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业务方向调整。”苏念的语气很平，“我们接下来要聚焦互联网客户，传统品牌这块会逐步缩减。”
这个理由很体面。
也很假。
方旭东当然知道。
他端起酒杯转了转，没喝。
“苏总，你说的是业务上的原因。那私人呢？”
苏念看着他，没有避开。
“方总，我知道你这两年对我很好。送的东西、约的饭、说的话，我都记得。”
“但我没有办法接受。”
方旭东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苏念。
然后把酒杯放下来。
“是因为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没有敌意。
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种“我比你有钱，比你有背景，你凭什么”的审视。
苏念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说了一句。
“方总，这是我的私事。不管有没有别人，我的答案都一样。”
方旭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概有三十秒。
在这三十秒里，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
他最终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站起来。
“苏总，我理解了。”
他的声音平静了很多。
没有预想中的恼怒，也没有胡搅蛮缠。
他看着苏念，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
没有油腻，没有暧昧。
“你确实从来没有给我希望。是我自己不死心。”
他伸出手。
苏念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他说。
然后他转向我。
“林主管。”
“方总。”
“好好对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看起来强势，其实——”
他没说完。
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出餐厅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有点落寞。
包间里又只剩下我和苏念了。
她重新坐下来。
长出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比我想的顺利。”她说。
“方旭东这个人——”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至少这一点上，算体面。”
“嗯。”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有一点抖。
是事后释放的那种抖。
我没说话。
把我的杯子推过去。
“多喝点水。”
她笑了一下。
接过杯子。
“你今天全程一句话没说。”
“你不需要我说。”
“那你为什么非要来？”
我看着她。
“你知道为什么。”
她低下头。
耳朵在蔓延着红色。
从耳垂一路爬到耳尖。
“走吧。”她站起来，“下午还有个会。”
“好。”
走出餐厅的时候，我们肩并肩。
距离很近。
手背时不时碰在一起。
碰一下，分开。
再碰一下，分开。
第三次碰上的时候，她没再分开。
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手指。
然后迅速松开。
像偷了一块糖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了她一眼。
她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走路笔直。
高跟鞋咔咔作响。
但脖子后面的皮肤泛着粉色。
我忍着笑。
把手插进口袋里。
【第七章】
时间过得很快。
林远溪在公司适应得不错。
她脑子活，执行力强，做出来的新媒体方案有好几个数据跑得很好。
付姐在周会上夸了她两次。
苏念也在内部邮件里肯定了新媒体组近期的表现。
当然，邮件措辞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但远溪很开心。
她下班回来跟我说：“哥，你女朋友是不是表扬我了？那封邮件说的就是我做的那个选题对不对？”
“是部门整体表现。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就嫉妒你女朋友在公开场合夸我没夸你。”
“闭嘴吃饭。”
我和苏念的关系在公司里一直保密。
至少我们以为是保密。
在公司的时候，我叫她苏总，她叫我林远舟或者林主管。
公事公办，绝无二话。
但还是有些事瞒不住。
比如，老周有一天突然跟我说。
“舟哥，你最近是不是偷着乐？”
“什么偷着乐？”
“你以前每天来上班跟上坟似的，最近来上班嘴角都是翘的。”
“你看错了。”
“我专门观察了一个礼拜了。”
”……你闲得发慌了吧？“
再比如，前台小周有一次看到我从苏念办公室出来，小声跟旁边的实习生说了一句。
”你看林主管出来的表情，跟偷了人家什么似的。“
我选择性失聪。
再再比如。
有一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苏念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我俩在打菜口遇上了。
她在我前面。
我说了一句：“苏总。”
她说了一句：“嗯。”
然后她把最后一块红烧排骨夹走了。
我看着空了的盘子。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我注意到，她走回座位之后，把那块排骨拨到了旁边一个空碟子里。
一直没吃。
等到我买完饭坐下，她起身去倒餐盘。
路过我桌的时候，那个空碟子悄悄放到了我面前。
全程一句话没说。
老周在对面看呆了。
”那是……苏总的排骨？“
”她不想吃了，随手放这儿的。“
”你骗鬼呢？苏总什么时候吃过红烧排骨？她天天吃沙拉。“
”你再多嘴信不信我用这块排骨糊你脸上。“
老周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但他那双眼珠子已经快转到后脑勺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但每一天都不太一样。
我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苏念批文件的时候喜欢咬笔帽。
比如她开会紧张的时候会用左手无名指去摩擦拇指。
比如她加班很晚的时候，会把高跟鞋脱了，踩着地毯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这些东西，以前都看不到。
不是她藏着，是我没在看。
现在看到了，就都成了一种——
很私密的、只属于我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加班，公司只剩下我和她。
我在工位上赶方案，她在办公室里看报表。
十点多的时候，她的办公室门开了。
她光着脚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一瓶放在我桌上。
”还要多久？“
”半小时差不多。“
”我等你。“
”不用，你先回。“
”我说了我等你。“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没关严。
从门缝里透出来暖色的灯光。
我加快了速度。
二十分钟后，我关了电脑。
走到她办公室门口。
她趴在桌上。
睡着了。
报表散在手边，眼镜歪了。
台灯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很长，投在脸颊上一小片阴影。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过去，把她的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
然后在桌对面坐了下来。
没叫醒她。
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但只过了三分钟，她自己醒了。
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
”几点了？“
”十点半。“
”方案写完了？“
”写完了。“
”嗯。“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拿包。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力度很轻。
但温度很暖。
”走吧。回家。“
我送她回去。
路上她靠着副驾的窗户，半睡半醒。
到她家楼下，我叫了她一声。
”苏念。到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然后看了看我。
”你进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
”太晚了，不方便。“
”我家就我一个人。“
”所以更不方便。“
她看了我两秒。
”你还挺正经。“
”我一直很正经。“
她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弯腰在车窗外看着我。
”那你什么时候不正经一次？“
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开慢点。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晚安。“
”晚安。“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笑。
到家之后给她发了消息。
”到了。“
她秒回。
”好。“
过了一分钟。
”今天那块排骨，好吃吗？“
我愣了一下。
笑出了声。
回了一个字。
”好。“
她发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但我知道。
她在手机那头，一定也在笑。
【第八章】
一切被打破，是在一个月后。
起因是一个人。
苏念的妈妈。
陈淑兰。
我以前只听苏念提过一两次。
说她妈妈长期在国外，每年回来一两次。
她们的关系不太好。
具体怎么不好，她没细说过，我也没追问。
但那天下午，苏念的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
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爱马仕的包。
气场很强。
苏念坐在桌后面，看到来人的瞬间，整个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喜。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瞬间紧绷的神情。
”妈。你怎么来了。“
陈淑兰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来看看你。你现在连妈来了都不高兴了？“
苏念站起来。
”你事先也不说一声。“
”说了你又要找理由推掉。“陈淑兰坐到沙发上，翘着腿，”我在国外听方家说，你把跟新锐的合作断了？“
苏念的表情冷了下来。
”我公司的业务决策，不需要跟方家汇报。“
”你这叫什么话？“陈淑兰皱起眉，”方旭东多好的孩子，家世好，人也踏实。你不跟他合作也就算了，听说你连饭都不跟人吃了？“
”妈——“
”你今年二十九了。“陈淑兰打断她，”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你爸走之前最操心的就是你的婚事。你看看你现在——“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你处理了几年了？“陈淑兰声音提高了，”你二十五岁说不急，二十七岁说再等等。现在二十九了，你身边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
”我有。“
苏念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陈淑兰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有对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淑兰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审视。
”谁？什么条件？做什么的？“
苏念看着她妈。
嘴巴张了张。
然后又合上了。
我不知道她那一刻在想什么。
但我后来知道了那天的全部经过——因为隔壁办公室的隔音没有那么好，付姐把大概内容跟远溪说了，远溪又跟我说了。
苏念最终没告诉她妈是谁。
只说了一句”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陈淑兰很不满意。
她在公司待了一个小时，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你周六回家吃饭。把人带回来。我倒要看看你找了个什么样的。”
门关上之后，苏念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的会，她迟到了五分钟。
她从来不迟到。
晚上八点，她给我发消息。
“我妈来了。”
“我听说了。”
“她要我周六回家吃饭，让我把你带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
“好。”
“你不紧张？”
“紧张。但该去还是要去。”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我妈这个人……不好相处。”
“她可能会说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你的工作、你的条件、你的家庭——她什么都会问，什么都会挑。”
我一条一条看完。
打了一行字。
“苏念，你是在担心我承受不了，还是在担心你承受不了？”
很久没回复。
大概过了五分钟。
一条消息。
“都有。”
我回：“那就一起扛。”
周六上午。
我换了件像样的衬衫，又换了条裤子。
换了三遍。
林远溪在旁边全程观看，评分制。
“这件不行，太老气了。你又不是去当会计。”
“这条裤子也不行。哥你的审美有没有经过九年义务教育？”
最后她亲自帮我搭了一身。
白衬衫，深蓝色裤子，一双干净的小白鞋。
“清清爽爽的就行。别穿得太贵，没意义。也别太随便，显得没诚意。”
我看了看镜子。
还行。
“哥，你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待着。”
“万一她妈问你家里情况呢？你就说你爸妈不在了、你一手带大妹妹的？”
“实话实说。”
“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
“实在不好吗？”
“在丈母娘面前，实在约等于任人宰割。”
”……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吓我？“
十点半，我开车去接苏念。
她住的滨江花园楼下。
她已经站在那了。
穿了一件很素的白色毛衣和米色长裤。
妆很淡。
看起来有点紧张。
上车之后，她系安全带的手指打了个结。
我帮她解开。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指，冰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
”紧张。“她说。
我发动车子。
”你紧张什么？回自己家而已。“
她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我妈和我……从我爸去世之后就没怎么好好相处过。她觉得我什么都要听她的。我不听，她就去国外，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就是催婚、挑刺、吵架。“
”上次她回来的时候，我们在电话里吵了四十分钟。“
”所以——“
”所以我今天不是怕她为难你。“她转过头看我，”我是怕她说的那些话，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很麻烦。“
我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
转头看着她。
”苏念，你还记得你那天在车站说的那句话吗？“
她的脸微微一红。
”你能不能不要老提那件事。“
”你说‘我哪里比她差’。“
”我让你不要——“
”你哪里都不差。你的家庭情况、你妈什么态度，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她看着我。
眼圈慢慢红了。
然后她别过脸去。
”开你的车。“
声音有点哑。
”绿灯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她一直看着窗外。
但她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搭在了我放在扶手箱上的手背上。
凉凉的手指。
慢慢变暖。
【第九章】
苏念家在城东的一个别墅区。
独栋，带花园。
我把车停在门口。
苏念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
开门下车。
走到门口按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阿姨，五十来岁，穿着围裙。
”小苏回来啦！“
”王姨。“苏念的表情柔和了一点，”我妈呢？“
”在客厅等你们呢。快进来快进来。“
王姨看了看我，笑容更灿了。
”这就是——“
”嗯。“苏念打断了她。
我跟在苏念身后走进去。
房子很大。
装修是那种低调的奢华。
客厅里，陈淑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具。
看到我们进来，她放下茶杯。
视线先落在苏念身上，然后移到我身上。
上下打量。
那种目光很锐利。
像X光一样，恨不得把你的身家背景、银行余额、祖宗八代全部扫描出来。
”妈，这是林远舟。“苏念的声音平稳。
”阿姨好。“我微微欠身。
陈淑兰没说话。
看了我大概五秒。
”坐吧。“
我在苏念旁边坐下。
王姨端了茶过来。
陈淑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林远舟？“
”是。“
”多大了？“
”二十六。“
”比念念小三岁。“她放下杯子，”做什么工作的？“
”策划主管。就在苏念的公司。“
陈淑兰的眉毛动了一下。
”在我女儿公司上班？“
”是。“
”那就是我女儿的员工了？“
我能感觉到这句话的温度在下降。
”是。“
陈淑兰看了苏念一眼。
”你找了你自己的员工？“
苏念端着茶杯。
”妈，这跟他在哪上班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陈淑兰的语气不太好了，”外人知道了说什么？说苏家女儿找不到人了，只能在自己公司里挑？“
”妈。“
”我问完了。你让我问完。“她重新看向我，”父母做什么的？“
我知道这个问题会来。
”我父母过世了。“
陈淑兰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
”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八岁那年。车祸。“
”那你——“
”我下面有一个亲妹妹，今年二十二，刚毕业。目前跟我住在一起。“
”也就是说——“陈淑兰一字一顿，”你没有父母，带着个妹妹，在我女儿公司拿工资。“
”妈！“苏念的声音陡然提高了。
”我在说话，你别打断我。“陈淑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我，”小林，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女儿吗？“
客厅里安静了。
王姨在厨房门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我看着陈淑兰。
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没有恶意。
她只是在用她认为最直接的方式，测试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我理解这种逻辑。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阿姨。“我说，”配不配得上这个问题，我觉得不应该由我来回答。“
陈淑兰微微扬了扬眉。
”也不应该由您来定义。“
空气冷了一度。
”我父母不在了，这是事实。我带着妹妹，这也是事实。但我从十八岁开始自己养活自己和妹妹，大学是靠奖学金和兼职念完的。进苏念的公司是校招过来的，两年从专员做到主管。“
”这些不够漂亮。但都是真的。“
陈淑兰没有打断我。
她的表情说不上好还是坏。
只是在认真地听。
”您担心苏念跟我在一起会吃苦，我理解。但我能保证的是——她不会。“
”我不能给她您认为的门当户对。但我能给她我全部的认真。“
说完，我没再加什么了。
该说的说了。
多一个字都是矫情。
陈淑兰看了我很久。
然后看向苏念。
苏念一直绷着。
从进门到现在，她的后背就没靠过沙发。
”念念。“陈淑兰的语气缓了一些，”你爸走之前跟我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苏念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从小到大，你决定的事从来没改过。“
”但妈只有你一个女儿。“
”我怕你走弯路。“
苏念的嘴唇动了动。
”妈，你之前给我介绍的那些人——方旭东、周家老二、陈浩——你觉得他们是好的。但你问过我喜不喜欢吗？“
陈淑兰没说话。
”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你介绍了三个。二十七岁的时候又是四个。我每次说不喜欢，你就说‘合适比喜欢重要’。“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一个人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不想因为‘合适’就凑合。“
”我等的是一个——看到他的时候，我愿意追到车站去质问的人。“
陈淑兰的表情动了一下。
”车站？什么车站？“
苏念的脸瞬间涨红了。
”没、没什么。“
我低头喝茶。
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陈淑兰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我。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王姨，开饭吧。“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但她语气里的锋芒，确实收回去了。
饭桌上，气氛依然有点绷。
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陈淑兰没再追问我的条件和家世。
她问了一些普通的问题。
”平时爱好是什么？“
”跑步，看书，偶尔做饭。“
”做饭？“
”我妹胃不好，在外面吃不放心。“
陈淑兰挑了一筷子菜。
没看我，但说了一句。
”那以后也给念念做。她从小脾胃就弱。“
苏念低着头扒饭。
耳朵红了。
我说：“好。”
饭后，苏念去厨房帮王姨收拾。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淑兰。
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花园。
过了好一会儿。
”小林。“
”阿姨。“
”念念从小就犟。她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顿了一下。
”但她也最怕受伤。她爸走的那年，她在房间里哭了三天，不让任何人进去。从那以后她就把自己包起来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能让她在车站当众说出那种话——“
她看了我一眼。
”说明她在你面前，放下了。“
我没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所以你别让她后悔。“
陈淑兰的眼神很认真。
”我做不到百分之百信任你。但我信我女儿。“
我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阿姨，我不会让她后悔。“
她摆了摆手。
”行了，别鞠躬了，搞得我像坏人似的。“
苏念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我站在客厅里鞠躬。
”你们在干什么？“
”在聊你小时候的糗事。“陈淑兰端起茶。
”妈！“
”你三岁的时候在商场走丢了，蹲在玩具店门口哭了一个小时，保安找到你的时候你怀里抱着一只你自己拆了包装的泰迪熊——“
”妈你够了！！“
苏念脸红得要爆炸。
我在旁边拼命忍笑。
没忍住。
陈淑兰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她女儿。
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很淡。
但我看到了。
【第十章】
从苏念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坐进车里，苏念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比我想的好。“她说。
”嗯。“
”她没赶你走就是最大的好。“
”……你妈平时赶过人？“
”上次方旭东来家里吃饭，坐了二十分钟，我妈说‘方少你先回吧，我还要做面膜’。“
”那挺给面子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你说那句‘配不配得上不应该由您来定义’的时候，我差点心脏骤停？“
”但你没拦我。“
”我想拦来着。“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后来发现不用拦。“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想说但从来没敢跟她说的。“
车开到了一个红灯路口。
我停了下来。
看着她。
她还在看窗外。
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苏念。“
”嗯？“
”以后有什么你不敢说的，我来说。“
她转过头。
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假装没什么事地撇了撇嘴。
”油嘴滑舌。“
但她的手又伸过来了。
搭在我放在扶手箱上的手背上。
这次没有凉。
是暖的。
晚上回到家。
林远溪蹲在茶几前等我。
面前摆了一包瓜子，一瓶可乐，两个纸杯。
全套吃瓜装备。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你能不能说详细点？“她把可乐推过来，”我等了一下午了！“
我坐下来，大概跟她说了经过。
她听完，嗑瓜子的手顿住了。
”你当着你丈母娘的面说‘配不配得上不应该由您来定义’？“
”嗯。“
”牛逼。“
”正常说话。“
”不是，我认识的林远舟不是这种人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刚了？“
我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如果我不说，苏念会一直憋着。“
林远溪嗑了一颗瓜子。
”我发现你谈了恋爱之后变了一个人。以前你干什么都是‘想清楚再说’，现在你动不动就‘我来说’、‘我陪你’、‘我去’。“
”有吗？“
”你连起床都积极了，以前周末你能睡到下午一点。现在八点半就爬起来了，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的。你自己不觉得？“
”……我一直八点半起的。“
”得了吧。“她翻了个白眼，”你之前周末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股票，现在第一件事是看微信。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窥探我隐私？“
”你手机就放茶几上，亮了我能不看到嘛。“
”……以后我把手机放枕头底下。“
”你还没枕头呢，你睡沙发。“
我被我亲妹堵得无话可说。
她笑嘻嘻地蹦过来，搂住我的胳膊。
”哥，我替你高兴。“
”嗯？“
”你从小到大为这个家操了太多心。爸妈走了之后，你什么都自己扛。供我上学、陪我长大、怕我受委屈——你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的声音轻了。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让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了。“
”你值得的，哥。“
我没说话。
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丫头什么都懂。
从来都懂。
只是平时藏在嘻嘻哈哈的外表下面。
手机亮了。
苏念的消息。
”我妈刚才打电话给我了。“
”说什么了？“
”她说你这个人……“
我等着。
过了十几秒。
”她说‘不讨厌。’“
我笑了。
不讨厌。
从陈淑兰嘴里说出来，大概等于”非常满意“了。
”还说了一句。“
”什么？“
”让你下周再来吃饭。“
”好。“
”她要教你做她的拿手菜。说念念从小最爱吃那道菜，外面的人做不出那个味道。“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暖。
是很安静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的那种。
回了一条。
”我一定学会。“
苏念没再回了。
但过了一分钟，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是今天下午在她家门口拍的。
花园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洒了满地的光斑。
很普通的一张照片。
但我知道那是在我旁边拍的。
因为照片的右下角，有半个衬衫袖子的边缘。
白色的。
是我的。
我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然后关了手机。
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想起在车站第一次看到苏念红着眼眶站在那的画面。
想起她说”我哪里比她差“时嘴唇发白的样子。
想起她在雨里勾了一下我的手指。
想起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侧脸。
想起她妈说”你能让她放下了”。
想起她说“只有盯着你的时候，才能理直气壮地一直看你”。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我脑海里过。
就像一部很安静的电影。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
但每一帧都是真的。
每一帧都是我的。
我闭上眼睛。
嘴角翘着。
然后手机又亮了。
苏念的消息。
“林远舟。”
“嗯？”
“明天一起吃早饭吧。”
“好。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
“做什么？”
“什么都行。”
停了几秒。
“你在就行。”
我看着那四个字。
你在就行。
回了一句。
“我一直在。”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