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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08:26

1 接工

周远是从招工牌上,看见这份活的。

牌子立在劳务市场门口,红笔写的,老写字楼招夜班保安,晚八到早八,工资,比白班,多出八百,底下一行小字,能长干者,另谈。

他在牌前,站了一会儿。

他缺钱,他妈住院,透析,一个月,两回,钱进去,听不见响,他原先在厂里,干装卸,厂子,搬去了外地,他没跟走,他妈,离不开人。

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娘俩,相依为命,他妈病倒那年,他才明白,什么叫,叫天天不应。

他白天,跑医院,晚上,找活干,护工费,透析费,药费,单子,一张一张,他夹在本子里,他讲,他不能垮,他垮了,他妈,怎么办。

他试过,别的夜班,便利店,加油站,可那些,要么,不要男的,要么,离医院,太远。

他把号码,抄在手心,当天下午,就去了。

楼在老城区,叫鸿远大厦,名字,还挂在楼顶,两个字,掉了漆,远看,灰扑扑的。底下,是一圈商铺,卖五金的,卖彩票的,卖盒饭的,人来人往,看着,没什么异样。

卖盒饭的,老板娘,手脚麻利,她跟老吴,熟,看见他,领人,讲,老吴,又来,新人。老吴讲,嗯,你给,留份饭,夜里,孩子,饿。老板娘,应了,她看周远,一眼,没多讲。

周远后来才知道,这一圈,做买卖的,都知道,这楼里,不太平,可没人,点破,大家,讲,饭,照吃,钱,照挣,有些事,别问。

保安室,在一楼,门开着,里头,一个老人,正低头,擦手电。

老人姓吴,六十来岁,瘦,脸上,褶子深,他抬头,打量周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老吴讲,干过保安。

周远讲,干过,厂里的夜班,也守过。

老吴讲,这楼,跟厂里,不一样。

周远讲,怎么不一样。

老吴没急着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到一页,推过来,上头,是夜班的规矩,一条条,写得工整。

头一条,两点,巡楼,走消防通道,一层一层,签到,不许偷懒。

第二条,监控,不许关,不许挪,坏了,记下来,白天修。

第三条,夜里,无论听见什么,没有真凭实据,不许报警,不许开大门。

最后一条,字,写得重,半夜三点,别上七楼。

周远看着那行字,讲,七楼怎么了。

老吴讲,老楼,线路老,电梯,半夜,爱困人,上去了,叫人,没人修。

周远讲,就这。

老吴讲,就这,你记住,就成。

他把钥匙,对讲机,巡楼的手电,还有一张,员工卡,一样一样,搁在桌上。

老吴讲,今晚,我带你,走一遍,认认路。

两个人,从一楼,往上走。

楼里,下头几层,还有公司,下班的点,人,正往外走,皮鞋声,说话声,电梯,叮的一声,开开关关。过了六层,声音,就稀了,七楼,走廊,安静,两边的门,都锁着,门牌,还在,门缝里,塞着旧报纸。

老吴讲,七楼,空了,好几年,没事,别上来。

周远讲,知道了。

再往上,八层,九层,一层比一层空,有些公司,搬走了,招牌,没拆,蒙着灰,有些,干脆,连门都没了,里头,敞着,能看见,旧桌椅,堆在墙角。

老吴讲,这楼,红火过,早些年,想租,得排队,后来,新楼,盖起来,公司,一家一家,搬走,就空了。

他讲,空有,空的好处,清净,你夜里,走路,不吵。

周远,摸着,冰凉的,栏杆,他讲,这么大的楼,夜里,就我一个,活人。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老吴讲,这楼,二十层,十六层,是值班室,你夜里,待那儿,十七层往上,封了,不用去。

周远讲,那么高,就我一个人。

老吴讲,一个人,清净,夜里,没人打扰。

他们走到十六层,值班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整面墙,是监控屏幕,十六个画面,黑白,楼里的走廊,电梯,大厅,都在里头。

老吴讲,监控,是老设备,画面,糊,能看清,人就行。

周远坐下,椅子,吱呀一声,他试着,调了几个镜头,画面,一跳一跳,切换。

老吴讲,夜里,两点,巡楼,其余的时间,守着,别睡死。

周远讲,能睡吗。

老吴讲,能,轮流,眯一会儿,可耳朵,得留着,楼里,有动静,你得醒。

他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电暖气,讲,老楼,夜里,凉,这个,给你。

周远讲,吴叔,你在这儿,干了多久。

老吴的手,停了一下,讲,十来年,白班,夜班,都守过。

周远讲,那你,怎么,不自己上夜班。

老吴讲,老了,熬不动,再说,夜班,得留给,年轻人。

他讲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监控墙,七楼的画面,安安静静,走廊,空着。

临走,老吴在门口,又站住。

他讲,小周,我再问你一句,你真,缺钱。

周远讲,缺,我妈,等着。

老吴讲,那你,记住,钱,是挣不完的,人,得先,好好的。

周远讲,我懂。

老吴走了,门,合上,值班室里,只剩监控的光,一闪一闪,照着他的脸。

天,黑透了,楼下的商铺,陆续关了门,楼里,安静下来,他听见,电梯,在井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响了一声,又没了。

他看了看表,八点半,离两点,还早,离三点,更远。

他把电暖气,打开,红光,烘着,屋里,慢慢暖了。

他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一个,铺盖,一个,洗漱的,袋子,还有,他妈,塞给他的,一个,旧保温杯,讲,夜里,喝口,热的。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硬,他试了试,还行,比厂里,宿舍,强。

他又起身,把值班室,看了一遍,门,结实,锁,两道,窗户,对着,楼后,下头,黑乎乎的,他把窗帘,拉上。

他熟悉了一下,监控的操作,哪个按钮,切画面,哪个,放大,哪个,调,时间,他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常用的。

他没讲,他当时,心里想的,是那八百块,还有,下一回的透析。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医院的,缴费单,拍在,相册里,他算了算,这个月,还差,多少,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夜班。

夜里,九点,十点,楼里,还有,零星的,加班的人,他在监控里,看着,他们,关灯,下楼,电梯,停在,一楼,人,走出,大门。

到了,十一点,楼里,最后,一盏灯,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他,和十六个,屏幕。

他第一次,意识到,守夜,守的是什么,是一整栋,睡着的,楼,和楼里,所有,黑着的,角落。

夜里,他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是护工,接的,讲,他妈,睡了,一切,平稳,让他,放心。

他讲,麻烦你,多照看,有动静,随时,打给我。

他挂了电话,看了看,屏幕,他想,他在这儿,守着,楼,护工,在那儿,守着,他妈,人活着,都得,有人,守着。

后半夜,楼里,起了,风,风,顺着,管道,走,呜呜地响,他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他把,老吴的话,又想了,一遍,他讲,没有,真凭实据,不报警,不开门。

他想,这些规矩,一条一条,都不是,白写的,背后,都是,前人,用,多少个,夜班,换出来的。

他看了看,表,离三点,还早,他把,椅子,往,监控前,挪了挪,他想,他得,打起,精神。他把,手电,放在,手边。他坐直,盯着屏幕。屏幕,雪花,一闪一闪。他看了看表。三点,还没到。

2 白影

头一晚,两点,周远准时巡楼。

他拎着手电,走消防通道,一层一层,往下,签到本,挂在每一层的墙上,他签了名,写了时刻。

楼里,黑,手电光,晃来晃去,自己的脚步,有回声,像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他每下一层,都先停一下,听一听,再走,老吴讲,巡楼,不光靠眼睛,耳朵,更要紧,水管,漏水,电箱,打火,都有声音。

他在,十层,听见,滴答,滴答,像水,他找了半天,是走廊尽头,一个,水龙头,没关紧,他拧紧,记下,白天报修。

他在,八层,听见,风,呜呜地响,是破了的窗户,没封严,他把窗,推紧,声音,小了。

他头一回,觉得,这楼,是活的,它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老吴的话,到七楼,他没停,脚步,却不自主,放轻了。

七楼,走廊,空着,应急灯,绿幽幽的,那间办公室,门锁着,没有动静。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巡完,回到十六层,已经快三点。

他坐在监控墙前,倒了杯热水,等着,他自己也讲不清,在等什么。

三点整,七楼的画面,动了。

一个白影,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不快,不慢,它的身形,像个女人,穿着,浅色的衣裳,走到中间,一扇办公室的门,开了,它进去,门,自己合上。

周远的手,停在半空,杯子,冒着热气。

他抓起对讲,讲,七楼,有人,七楼,听见回话。

对讲里,只有电流声,沙沙的,没人应。

他又调近七楼的镜头,放大,画面,糊,那扇门,关着,门牌,看不清,里头,黑着,没有灯。

他坐在椅子上,心跳,快了,他想着,兴许,是加班的,可他白天,明明看过,七楼,整层,封着。

他又看了看,别的,画面,一楼大厅,空着,电梯,停在,七楼,他想,要是有人,从大门,进来,他一定,看得见,可大厅,一直,没人。

他想,那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盯着,七楼,那扇,合上的门,他的后背,贴着,椅背,凉。

他没忍,拎起手电,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数字,一层一层跳,他的手心,出汗,他盯着,那数字,七,他想,老吴讲,别上,七楼,可他,控制不住。

他给自己,壮胆,他讲,我是活人,我怕什么,大白天,朗朗乾坤,不对,是大半夜。

他想笑,没笑出来。

到七楼,门开,走廊,黑,应急灯,绿幽幽的,比监控里,看着更冷。

他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门,锁着,挂着一把旧锁,锁上,一层灰,灰上,没有新的手印。

他用手电,照门缝,里头,桌椅,蒙着白布,地上,灰,没有脚印,窗户,封着,窗帘,拉得严实。

没人。

他又看了看,走廊两头,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到电梯,上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不自主,看了一眼,七楼,走廊,空着。

监控里,七楼的画面,安安静静,那扇门,一直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半夜,他没睡,他盯着七楼,一直到天亮,白影,再没出来。

他把,电暖气,开到,最大,他还是,觉得,冷,那冷,不是,屋里的,他讲,是从,骨头里,往外,冒。

他一杯,接一杯,喝热水,他想,熬到,天亮,就好了,天亮,老吴,就来了。

他后来讲,那晚,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一夜,他看表,看了,不下,十回,表针,走得,像,爬。

他想,他明天,得,问个,明白,这楼,到底,怎么回事,不然,他这,夜班,没法,再上。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没睡着。他听见,楼里,风,还在响。他把杯子,攥紧。水,还温着。他喝了一口。

第二天,老吴来换班,他把事情,讲了一遍。

老吴听着,脸上,没什么反应,他检查了一下,监控,又看了看,七楼的镜头。

老吴讲,老设备,花了,常有的事。

周远讲,我亲眼看见,一个白的,进去了,我还上去,门,锁着。

老吴讲,你看见的,是影子,楼外头,路灯,照进来,花了,就像个人。

周远讲,那门,自己开,自己合。

老吴讲,老楼,有穿堂风,你上去,没听过,夜里,风的声音。

周远讲不出话,他年轻,可他知道,自己,没看错。

老吴拍了拍他的肩,讲,小周,听我一句,夜里,别较真,你就当,没看见,较真,伤神,也伤身子。

第二晚,周远没睡,他等着三点。

他讲,他倒要看看,它还来不来。

三点整,白影,又出来了。

这一回,它走到走廊中间,停住,转过身,冲着摄像头,站住了。

它的脸,看不清,白糊糊的一片,可周远知道,它在看他,隔着七层楼,隔着屏幕,它在看他。

他后背,一层冷汗,手,攥着椅子扶手,没敢上去。

它站了,约莫一分钟,转身,继续走,推开那扇门,进去,门,合上。

他数了,他自己,屏着,呼吸,数到,六十,他想,一分钟,原来,这么长。

他的衬衫,贴在,背上,凉,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手,端着,杯子,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杯子,放下,他讲,不能,这样,他得,冷静,他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吓,自己的。

周远喘着气,他调出,监控的存档。

系统里,存着,近一年的录像,他按日期,往前翻。

他操作,这台机器,不熟,老吴教过,他一点一点,找,先选,楼层,再选,日期,再快进。

他把窗帘,拉上,屋里,黑,屏幕的光,照着他,他从,最近的,开始看。

前一晚,有,再往前,每晚,三点,都有,同一个白影,同一条走廊,同一扇门。

他看得,头皮发麻,他想,这不是,偶尔,这是,天天,像有人,每天,准点,上班。

他翻到,半年前,画面,更糊,白影,还在。

他翻到,一年前,他发现,存档,到这儿,只是,这台机器的极限,再往前,没有了。

他把录像,一段一段,快进,他发现,它从不间断,刮风,下雨,节假日,三点,准来。

他特意,找了,一个,下暴雨的,晚上,他想,那样的天,总该,没有了,可画面里,白影,照样,出来,雨,打在,七楼的,窗上,模糊,它在,模糊里,走,像,什么,都,跟它,没关系。

他又找了,一个,过年,楼里,停电,检修,那一晚,监控,断了,两个,小时,他讲,这是,唯一,没看见的,一回,可他,不知道,是它,没来,还是,机器,没拍到。

他又注意到,一件事。

有些夜晚,画面里,白影出来,走的不是那间办公室,它在走廊里,来回走,像在找什么,走了很久,才进去。

他数了数,这样的夜晚,一年里,有七回。

他把日期,记在本子上,他想弄明白,那七回,有什么不一样。

他又发现,白影,从不,出现在,别的楼层,它只在,七楼,像被什么,困住,走不出,那一层。

他想,要是有一天,它走出来,会怎样,他当时,只当是,自己吓自己,他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快。

天亮的时候,他本子上,写满了字,他看着,七楼的监控,画面,亮了,白天,楼里,有人上班,电梯,叮的一声,一切,恢复了正常。

他讲,他得去,问清楚,这栋楼,到底,死过谁。

3 旧事

保安队长,姓马,胖子,管着,这一片,几栋楼的保安。

周远在物业办公室,找到他,他正对着,一摞单子,发愁。

周远讲,马队,我问个事,七楼,早年,是不是,出过事。

马队长的笔,停了,他抬头,看了周远一会儿,没讲话。

周远讲,我看见,监控里,有人。

马队长,把笔,放下,他给周远,倒了杯水,自己,点了根烟。

马队长讲,你看见,几回了。

周远讲,两回,我还翻了,一年的存档,每晚,三点,都有。

马队长,吐了口烟,讲,我就知道,瞒不住,你跟我,来。

他领着周远,到了,档案室,翻出一个,旧文件袋,袋子,发黄,上头,写着日期,是,六年前。

档案室,小,一排排,铁柜子,里头,全是,这一片,老楼的,旧档案,有的,落了,灰。

马队长,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最里头,一个柜子,翻出来,他讲,这东西,没人,愿意动,我也是,硬着头皮,留着。

里头,是一份,情况说明,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一张,是,死者的,工牌照片,一张,是,现场,一张,是,当时的,报案记录。

马队长讲,七楼,早年,有一家,小公司,做代理记账,里头,有个女的,姓沈,沈会计,四十来岁,离了婚,一个人,带个女儿。

周远讲,后来呢。

马队长讲,那年,冬天,赶上,年底,账多,她天天,加班,一个人,整层楼,就她,亮着灯。

他讲,有一天,她没来,家里人,打电话,没人接,公司的人,以为她,病了,也没在意,赶上,元旦,放假,三天。

他讲,收假,上班,同事,开门,闻见味,才发现,她趴在桌上,人,早就没了,医生讲,心梗,半夜,走的,没遭罪。

他讲,桌上,还摊着,没做完的,账,一杯,凉透的,水,她的眼镜,搁在,账本上,人,就那么,趴着,像,睡着了。

他讲,屋里,暖气,还开着,灯,也亮着,整整,三天,没人,知道。

周远看着,那几张照片,七楼的走廊,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头,拉着警戒线。

他看见,照片,角落,那个,旧衣架,还有,搭在,上头的,浅色,围巾,他后来,在屋里,也,看见了。

周远讲,她女儿呢。

马队长讲,那年,十几岁,后来,跟着,亲戚,走了,再没回来过。

他讲,那孩子,命苦,一晚上,没了妈,她来,认人的时候,没哭,就是,一直,发抖,后来,听说,成绩,一落千丈,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他讲,老吴,逢年,还念叨,不晓得,那孩子,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他把文件,收回去,讲,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官方,讲得清楚,是病死的,可楼里,人嘴杂,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周远讲,监控里,怎么解释。

马队长讲,解释不了,头一个,看见的,是个,老保安,比老吴,还早,他吓得,第二天,就辞了,工钱,都没要。

他讲,后来,换了,好几个,最长的,干了,一个月,短的,三晚,都讲,受不了,三点,那个白影。

他讲,有个,退伍兵,胆子大,不信邪,带了家伙,上去,守了一晚,下来,脸色,雪白,他讲,他对着,那东西,站了半宿,它不躲,也不躲他,他先,撑不住了。

他讲,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讲,他听见,七楼,有女人,哭,哭了,一夜,他第二天下楼,就再没,回来。

他讲,辞工的,都讲,一句话,钱再多,也没命花。

他讲,有个,年轻人,不信,他把,三点的,录像,一帧,一帧,拆着看,他想,找出,是,设备,毛病,看了,两天,他不看了,他讲,他越看,越觉得,那东西,是真的,他,辞了。

他讲,还有人,请来,懂行的,在楼里,做了,法事,做完,那晚,白影,照样,出来,懂行的,讲,这不是,他能,管的,事,钱,也没,全收,走了。

他讲,物业,也找人,查过,监控,换了,线路,查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可一到,三点,它照样,出来。

周远讲,没人,上去,逮过。

马队长,苦笑,讲,逮什么,它不偷,不抢,不害人,就走,一条道,你怎么逮,真上去,又没人。

他讲,后来,就定了,规矩,招人,先讲清楚,能接受,就干,不能,就走,夜班,钱,加了又加,还是,留不住人。

周远讲,吴叔,他也知道。

马队长讲,老吴,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他在这儿,守了,十几年,那个沈会计,在的时候,他就在。

他讲,老吴,是个,念旧的人,他不讲,是怕,吓着你们,也怕,传出去,楼里,更没人,敢租。

他讲,沈会计,头七,那晚,老吴,一个人,在楼里,值了,夜班,他没跟人,讲过,他讲,他得,送送,她,认识,一场。

他讲,第二天,老吴,下来,什么,都没说,就是,人,瘦了,一圈。

他讲,有些事,老吴,带进,棺材,也不会,讲,他这种人,讲,规矩,也讲,情分。周远,听完,心里,沉甸甸的。他把文件袋,推回去。柜子,重新锁上。钥匙,挂回墙。他转身出门。

周远,沉默了。

他想起,老吴,交接那晚,看着监控,讲的话,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周远讲,马队,那你,怎么不,自己看。

马队长讲,我看过,年轻的时候,三晚,我就,撑不住了,不是怕,她出来,是怕,她站在,摄像头前头,看我,那种感觉,你懂,她不是,要害你,她就是,看着你。

他讲,我后来,白班,再不上,夜班。

他讲,最瘆人的,不是怕,是你慢慢,习惯了,它在,你到点,就想,它今天,怎么还不来,你讲,这是不是,不正常。

周远讲,我再想想。

马队长讲,小周,我知道,你缺钱,你妈,住院,我也听说了,可这钱,你得,掂量,掂量,要是,真扛不住,别硬撑,工钱,我一分,不少你。

周远讲,我没讲,要走。

马队长,看着他,讲,你想,接着干。

周远讲,她不害人,对不对。

马队长讲,六年了,没害过,一个人。

周远讲,那我就,接着干,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从档案室,出来,天,阴着,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七楼,窗户,封着,看不见,里头。

他把本子,掏出来,那七个,日期,他又看了一遍。

他讲,他得,先弄明白,那七回,她为什么,不进门,在走廊里,找。

4 规律

周远开始,记本子。

每晚,三点,白影出来,他记下,它出来的时刻,走的快慢,停的位置,进的,哪扇门。

他发现,它准得很,三点,零一分,画面动,三点,零四分,进门,前后,差不过,十秒。

他讲,他守过,厂里的机器,机器都没,它准。

他也发现,它走路,没有声音,监控里,只有画面,走廊的声控灯,不亮,它经过,灯,一盏都不亮。

他试过,自己,在同一位置,走,他一落脚,灯,啪,就亮,他退回去,再看,它经过,灯,一点反应,没有。

他讲,这东西,不认光,不认声,它就认,那条路。

他跟老吴,讲这个,老吴讲,声控灯,认活人的脚步,它,不认。

连着,几晚,白影,都是,一个样,走到门口,停下,转身,看摄像头,再进门。

他在本子上,给它,起了个,代号,他没敢,写名字,他写,那位,每晚,他翻开,本子,就知道,自己,在记,谁。

他记下,它的,衣裳,颜色,深浅,它的,步子,快慢,他想,万一,有一天,不一样,他能,立刻,看出来。

周远,不那么怕了,他甚至,开始,冲着屏幕,跟它讲话,他讲,你要是什么,委屈,就讲,我听着。

他讲,我知道,你听不见,我就,自己,讲讲,讲出来,心里,痛快。

它,没有反应,照旧,进门。

白天,他不睡觉,他上了七楼。

七楼,封着,他跟物业,借了钥匙,开了,那层的门,走廊里,灰,厚,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印上去。

他推开,那间办公室,门轴,吱呀一声,里头,白布,盖着,旧桌椅,他一层一层,掀开。

桌上,还留着,旧账本,纸,发黄,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字迹,工整,桌角,一个,搪瓷杯,干了,里头,一圈,茶渍。

他拉开,抽屉,里头,有半截,铅笔,一副,老花镜,还有,一张,照片。

他还看见,一沓,没寄出去的,信封,上头,写着,地址,收件人,是,囡囡,他数了数,五封,都没贴,邮票。

他想,她兴许,是想,等忙完,再寄,可她,没等到。

照片上,一个女人,笑着,搂着,一个小姑娘,两个人,在公园,背景,是,摩天轮。

他翻过来,背面,一行字,妈妈和囡囡,日期,是,十多年前。

他把照片,攥在手里,他想,这就是,沈会计。

他又看,那间屋子,墙角,一个,衣架,上头,还挂着,一条,浅色的,旧围巾,他想起,监控里,白影,身上的衣裳,颜色,一样。

他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没有动,他讲,他不拿,死人的东西。

他在屋里,站了,很久,他看,那张,沙发,旧,蒙着,布,他想,那个,小姑娘,就睡在,这儿,她妈,在桌上,做账,灯,亮着。

他又看,窗户,封着,他想,白天,这儿,也照不进,多少,太阳。

他出来,把门锁,好,他在,走廊,自己的,脚印,旁边,没有,别的,印子。

他开始,查那七个,日期。

他翻了,那一年的,日历,又去问,老吴,那七回,楼里,有什么事。

老吴,想了很久,讲,那几天,都是,十五前后,月亮,圆。

周远,自己,也去查了,农历,他把,七个,日期,一个一个,对上,差的,不过,一两天,他想,月亮,圆,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后来,想,兴许,月亮圆,夜里,亮,她以为,女儿,能,找着,路,能,上来。

周远,又去看,那七晚的,录像,他发现,白影,在走廊里,来回走,它走的方向,是,楼梯口,它一次次,走到楼梯口,站住,再回来。

他数了,有一晚,它来回,走了,六趟,每一趟,都在,楼梯口,站,很久,他看着,都觉得,累。

他讲,它在,等谁,从楼梯,上来。

老吴,沉默了,讲,她女儿,那年,来过,一回,放假,在楼里,陪她,加班,睡在,沙发上。

他讲,她走的,那晚,女儿,不在,在亲戚家。

周远,讲不出话。

他讲,她是不是,在等,女儿。

老吴讲,兴许,是,也兴许,不是,人都没了,谁讲得清。

他讲,老吴,你看了,十几年,你心里,就没个,答案。

老吴讲,我不敢有,答案,我怕,我认准了,就该,犯傻,想去,帮她,可这种事,活人,帮不上,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有一晚,楼里,来了个,夜班的,保洁,阿姨,姓刘,她在,低层,打扫。

三点,她推着车,到了,七楼,门口,她没上去,她讲,她不上,七楼,给多少钱,都不。

周远问她,怎么,她讲,她在,这楼里,干了,八年,她见过,一回,那天,她坐错了,电梯,到七楼,门开,她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白影,背对着她,站着。

她讲,她没敢,出声,按了,关门,电梯,下来,她的腿,软了,三天。

她讲,小伙子,你年轻,听我一句,它不害人,可你别,跟它,熟,熟了,它就,记住你了。

周远讲,记住,会怎样。

刘阿姨,摇头,讲,我不晓得,我也,不想,晓得。

她讲,我就知道,这楼里,辞工的,走之前,都有个,毛病,到了点,就坐不住,眼睛,黏在屏幕上,像被人,勾着。

她讲,你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趁早,收心。

周远,嘴上,应着,心里,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周远,盯着监控,白影,又出来,它走到,摄像头前,站住。

他第一次,没有躲,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一分钟,它转身,进门。

他讲,他当时,心里,没有怕,他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她在,看他,像,看一个,能讲,几句话的,活人。

他想,这楼里,六年,能跟她,讲上话的,他是,头一个。

他又想,兴许,之前,也有人,讲过,只是,没人,像他,这样,天天,讲。

他讲,他讲的,都是些,废话,吃了,没,冷不冷,今天,楼下,卖什么,他想,她一个人,待那么久,能听见,点,人声,也好。

他在本子上,写,它好像,知道我在。

写完,他又把,好像,划掉了,他讲,它就是,知道。

他想,它知道,他在,它也知道,他不躲,这种,两个人,隔着屏幕,的,默契,他讲,他讲,不清,是好,还是,坏。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他看着七楼,没动。画面,安静。他坐回去。椅子,吱呀响。

他没察觉,他每晚,等三点,等得,越来越自然,他甚至,到了,两点半,就把椅子,正对着,七楼的屏幕。

他忘了,刘阿姨,讲的那句话,别跟它,熟。

5 上来

第七晚,三点,七楼的画面,空着。

那一晚,白天,他就觉得,不对劲,他讲不清,哪里,不对,他只知道,他从,傍晚,开始,心里,就悬着。

他照常,巡楼,签到,一切,正常,可他,回到,值班室,坐下,眼睛,总往,七楼,瞟。

周远,坐在屏幕前,等了,又等,三点,零五分,白影,没出来。

他心里,发空,比看见它,还不踏实。

他想,它会不会,今晚,不来,他又想,不来,才好,可他,心里,另一个,声音,讲,它一定会,做点什么。

他一层一层,调监控,二十层,十九层,十八层,都没有,他往下,调,十六层,走廊,空着,十五层,十四层,一直到,一楼。

一楼大厅的画面里,他看见了它。

它站在,电梯口,一动不动,浅色的衣裳,在黑白画面里,发白,像,站了,很久。

电梯门,开了,它进去,门,慢慢合上。

周远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楼层数字,屏幕一角,数字,一跳一跳,往上,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七层,没停,八层,九层,十层。

他等它,在七楼,停住,他想,它一定会,停,可数字,一闪,过去了,他的心,跟着,沉下去。

他的值班室,在十六层。

他飞快地,算了一下,从一楼,到十六楼,这台,老电梯,要跑,多久,他记得,老吴讲,一层,两三秒,他算了,不到,半分钟。

他只有,半分钟。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墙。

数字,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十四层,十五层。

停了,十六层。

电梯门,开了,白影,出来。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往值班室的方向,亮过去,那些灯,平时,它经过,不亮,今晚,都亮了。

他听见,脚步声,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在走廊里,清晰,这回,有声音。

他想,老吴讲,它没有声音,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后来讲,那脚步,不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他想,它这是,头一回,认了,这楼里的路,认了,他的门。

脚步,到了,值班室门口,停住。

门外,没有声音。

周远,靠着墙,一动不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对讲,搁在桌上,手电,也在桌上。

他看着,那扇门,门底下,一道缝,没有影子,映进来。

他想,它就在,门外,站着,跟他,隔着一扇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想,他该喊,该跑,可他的脚,不动。

他扫了一眼,桌上,对讲,他想,他喊,老吴,能听见,可他,又想,老吴,来了,又能,怎样,他也,帮不上。

他想,他开大门,跑,他能,跑下楼,跑出,这栋楼,可他,看了看,那扇门,他的脚,像,钉在,地上。

他想起,刘阿姨的话,熟了,它就,记住你了。

他想起,沈会计,照片上,笑着的样子,她在,楼梯口,等女儿。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讲,他自己,也没想到。

他走到,桌边,坐下,他把椅子,正对着门,他坐直了,他没有,开门,也没有,躲。

他冲着门,讲,你要是,想进来,就进来,外面,站着,冷。

门外,没有声音。

他讲,我知道,你不害人,你就是,孤单。

他讲,我陪你,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讲,我知道,你等的人,不是我,可今晚,她不在,我替你,守着。

他讲,你别,记我,我明天,就走,不打扰你。

他坐在那儿,灯光,照着门,他的手,搁在桌上,没有抖。

他讲,他讲完,这些话,门外,好像,有什么,变了,他讲不清,可他知道,那股,贴着门的,凉,退了一点。

他不知道,门外,有没有,变化,他只知道,他讲完,心里,那股怕,散了。

他就那么,坐着,他不看,门,也不低头,他看,桌上,自己的,手,他想,他的手,是热的,有血,有肉,他还,活着。

他听着,门外,那点,静,他想,原来,安静,也分,好几种,这种,是有东西,在的,静。

过了,很久,他听见,脚步声,又响了,不是进门,是往回,走。

一步,一步,远了,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调监控,白影,回到,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一层,一层,停在,一楼。

他看着,数字,往下,他才,松了,半口气,他想,它走了,它真的,走了。

大厅的画面里,它出来,往大门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画面,空了。

他盯着,大厅,看了,很久,它没再,出现,大门,关着,锁,好。

那晚,它再没,回来。

周远,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脱了力,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衣裳,湿透。

他调出,监控的回放,他想,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疯。

画面里,他看见,自己,坐在值班室,然后,他看见,那扇门,开了。

他没有,开门,可画面里,门,开了一道缝。

白影,站在门口,没有进,它站了,一会儿,他看见,自己,冲着门,讲话。

然后,白影,转身,走了,门,自己,合上。

他把画面,定住,在门开的,那一帧,他看见,白影,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在门外,它的头,偏着,像在,听他讲话。

他看着,回放,从头,到尾,他想起,他刚才,明明,听见,门没开。

他想,他听见的,和它做的,不在,一个世界,他活着,它,已经,死了。

他把,回放,又看了,一遍,他在,自己,讲话的,画面,停住,他看见,自己的,嘴,一张,一合,他听不见,声音,可他,记得,自己,讲了,什么。

他想,他讲的话,它,听见了,没有,他不知道,他情愿,相信,听见了。

他讲,原来,它进来,过了,又走了。

天,快亮了,窗外,泛白,楼下,有了,扫街的声音。

他把回放,关了,他坐在那儿,等老吴,来换班。

他讲,他要,辞工,不是怕,是他知道,不能,再待了。

他想,再待,一晚,他就,可能,舍不得,走,再待,几晚,他就,分不清,自己,是在,陪它,还是,它,在,留他。他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他的骨头,响了一声。他走到窗边。窗外,泛白。

6 辞工

老吴来换班,推开门,周远,坐在椅子上,没睡,眼睛,红着。

老吴,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讲,昨晚,它上来了。

周远讲,上来了,到了,门口。

老吴的脸,变了,他在这楼里,十几年,他讲,它从来,没上过,七楼以上。

周远讲,它昨晚,来了,又走了。

老吴,看着他,讲,你没事吧。

周远讲,没事,它没碰我,我们,就隔着,一道门,讲了,几句话。

老吴讲,你跟它,讲话了。

周远讲,讲了,我讲,我陪它,坐一会儿。

老吴,长长地,吐了口气,讲,孩子,你胆子,真大,也心善,心善的人,容易,吃亏。

周远讲,我要,辞工。

老吴,没拦,他讲,我晓得,这一天,早晚的事,你能,撑七晚,比我,见过的,都强。

周远讲,我不是,怕。

老吴讲,我知道,你是,懂事,你晓得,再待下去,要出事。

他把,交接的东西,一样一样,收了,钥匙,对讲,手电,周远,都放在桌上。

老吴讲,工钱,我跟马队,讲,给你,按满月,结。

周远讲,谢谢吴叔。

他临走,在门口,站住,他讲,吴叔,我问你,一句,她是不是,在等,她女儿。

老吴,沉默了,很久,讲,兴许,是,她走得,突然,话,没留下,事,没办完,她这一困,就是,六年。

他讲,那她,还能,走吗。

老吴讲,不知道,她要是,能走,早走了,兴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认得的,就这,一层楼。

周远讲,那她,一个人,待了,六年。

老吴讲,嗯,所以,她才,想找个人,陪着。

周远讲,那她女儿,要是,回来,看看她,会不会,好点。

老吴讲,不知道,没人,找得到,那个孩子,她要是,真回来了,你讲,她看见,她妈,这样,心里,什么滋味。

周远,没再讲。

他下楼,经过,七楼,电梯,没停,他看着,那层的数字,闪过去。

他出了大门,外头,天亮了,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冒着热气,他站在,阳光里,觉得,恍如隔世。

工钱,结了,马队长,真的,按满月,给的,还多塞了,两百,讲,给他妈,买点,吃的,周远,推辞,不过,收下了。

他一分,没动,全交了,医药费,他妈的透析,没断。

他换了,行当,去了,一家,白天的,仓库,看管,虽然,钱少,可夜里,他能,回家,睡觉。

他讲,他头一回,睡整觉,那晚,他梦见,自己,还在,值班室,他猛地,惊醒,看见,自家的,天花板,才,安下心。

他再没,上过,夜班,也尽量,不进,老楼,有一回,他路过,鸿远大厦,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封着,他赶紧,走了。

他讲,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舍不得,走,他也讲不清,那感觉,他只知道,那地方,留客。

后来,有人问他,那栋楼,到底,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只讲,一句。

他讲,有些东西,不害人,它就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陪着。

他讲,可活人,跟死人,不能,久陪,陪久了,你就,分不清,自己,是哪一边。

他没跟人,讲过,那晚,门开了,又合上,他讲,那是他,跟沈会计,两个人,之间的事。

他讲,他答应过,不打扰她,他就,不跟人,讲,她的事。

他把,那本,记满的,本子,收在,箱底,没烧,也没,再翻开,他讲,留着,是个,念想,也是个,提醒。

那栋,鸿远大厦,至今,还立在,老城区。

楼里,公司,换了,一茬,又一茬,夜班保安,也换了,一个,又一个,夜班的工钱,越开越高,招工牌,常年,挂着。

老吴,后来,真的,退休了,他儿子,在外地,安了家,接他,去住。

临走,他在值班室,墙上,贴了一张,纸条,字,写得,重。

半夜三点,别上七楼。

他还在,纸条,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没人,看明白,那写的是,老沈,对不住,我只能,陪你,到这儿。

新来的,年轻人,问他,七楼,怎么了。

老吴,背着,铺盖,站在,门口,他讲,没怎么,你记住,就成。

他讲,还有,一句,夜里,无论,看见,什么,别跟它,熟,也别,怕它,它不害人。

那年轻人,似懂非懂,点头,老吴,看了,最后一眼,值班室,下了楼。

他没讲,他守了,十几年,每晚,三点,他都在,白班的,监控里,悄悄,看一眼,七楼。

他讲,他也是,陪着,那个,孤单的人,只是,他守着,规矩,不靠近,不打扰。

周远,后来,他妈,走了,走得,安详,他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她最后,讲,远儿,别苦,自己。

他给她,办了,丧事,清明,他去,上坟,他在,墓前,讲,妈,我好好的,你放心。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白影,还有,那张,照片上,笑着的,小姑娘。

他想,他比,那孩子,幸运,他至少,给他妈,送了终,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不敢想,那孩子,没送成,是什么滋味。

他后来,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给他,讲,夜里,要早,回家,一个人,别去,空楼,他没讲,为什么,他想,孩子,长大,自然,懂。

他讲,他盼着,那个孩子,这辈子,都别,再回去,那栋楼,她妈,也一定,这么盼。

有些,困在,原地的人,不是,不想走,是没人,告诉她,该往哪儿走。

有些,走出来的人,不回头,不是,心狠,是记得,自己,差点,也留下。

鸿远大厦,夜里,三点,七楼的走廊,监控,雪花,一闪一闪。

那扇门,开了,又合,六年,又六年。

有老保安,讲,后来,那白影,再没,上过,七楼以上,它还是,走那条道,只是,它在摄像头前,站的时间,短了,像,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

没有,人,知道,还要,过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它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女儿,还是,等一个,肯陪它,坐一会儿的,活人。

楼底下,招工牌,还立着,红笔,重写了,一遍,又一遍。

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有人,停下,有人,摇头,走了,没人,知道,那楼上,等着,什么。风,吹过,楼顶,旧招牌,吱呀响。楼下,早点摊,冒起了热气。街上,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迎着光,往前走,脚步,稳,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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