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同事十万,她转头删我微信。
在公司造谣我是舔狗,联合主管男友把我开除。
我笑着签了字,头也不回。
第二天,集团空降新任总经理。
全员大会上,会议室的门推开。
钱小芸看到我的脸,手里的咖啡直接洒了一裙子。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
我坐上主位,翻开文件夹。
怎么在这?
这公司,本来就是我家的。
【第一章】
钱小芸找我借钱那天,武汉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她站在茶水间门口,眼眶通红,妆都花了,活像一只被淋湿的猫。
“林北,能借我点钱吗?我妈住院了,急用。”
我犹豫了一秒。
不是犹豫借不借,是犹豫借多少。
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她是同事,不是朋友,借多了反而尴尬。
“多少?”
“十……十万。”她咬着嘴唇,“我知道很多,但我真的没办法了,赵凯他……他说他最近手头也紧。”
赵凯。她男朋友。我们部门主管。
女朋友妈住院,十万都拿不出来,手头紧?
我没说什么,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卡号发我。”
钱小芸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北,你是好人,我一定还你。”
我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确认到账,说了句没事,就转身回工位了。
那天下午,钱小芸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谢谢你林北,这份恩情我记着,等我有钱一定第一时间还。
我回了个OK的表情。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星期后,我给她发消息,问她妈妈身体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左边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点开钱小芸的头像,一片空白。
她把我删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又看了十秒。
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最后归结成一个字——
嗯?
我试着加她好友,没反应。
打电话,被挂断。
再打,直接关机。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灯管嗡嗡响着,我心里也嗡嗡响。
说实话不是心疼钱,是那种感觉——
你给一条流浪狗喂了根火腿肠,它吃完还回头咬你一口。
不痛,但膈应。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碰到钱小芸。
她从我旁边路过,看都没看我一眼,挽着同事小刘的胳膊往前台方向走。
我叫了她一声:“钱小芸。”
她停下来,偏头看我,表情就跟看陌生人一样。
“怎么了?”
“你把我微信删了?”
“啊?我换手机了,通讯录丢了好多人,我都没注意。”她拿出手机随意晃了晃,“等会儿我加你。”
“行,那借钱的事……”
“嗯?什么借钱?”
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旁边的小刘也跟着看过来,好奇地打量我。
钱小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微妙,嘴角上扬但眼睛没动。
“林北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吧?我什么时候找你借过钱?你是不是做梦了?”
我嘴巴张了一下,想说转账记录在这儿。
但她已经拉着小刘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刘小声说了一句:“他是不是有点那个……”
钱小芸压低嗓子,但声音正好传进我耳朵里:“别说了,他就是那种人,对我有意思,我一直装看不出来……”
我站在原地。
手机握在掌心里,指纹都快按穿了屏幕。
下午开会。
赵凯站在白板前面讲项目进度,穿着他那件紧绷绷的西装,领带打得跟吊死鬼似的。
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眼睛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林北。”
“在。”
“你上个月负责的客户回访,数据呢?”
“上周五就交了,发在部门群里了。”
“我没收到。”赵凯推了推眼镜,“重新做一份,今天下班前给我。”
“那份数据花了我一周……”
“所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同事们低着头,没人说话,键盘声都停了。
我看着赵凯。
赵凯也看着我,嘴角挂着那种当领导当久了才有的笑,居高临下,云淡风轻。
“行。”我说。
下班之后我在工位上重新做数据。
整个楼层就剩我一个人,日光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做完已经晚上十点。
我把文件发给赵凯,他秒回了一条:格式不对,明天重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全国市值前十的集团,董事长的亲儿子。
蹲在这间二十平的工位里做表格,做完还被一个靠拍马屁上来的主管打回重做。
我爸说这叫历练。
他说,你要知道底层员工每天在经历什么,以后才能当好一个管理者。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但今晚,我觉得他就是想整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钱小芸不但没还钱,她的操作还在升级。
先是公司茶水间。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几个女同事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卡在我能听清的频率上。
“你们知道吗?林北追钱小芸追了好几个月了。”
“真的假的?钱小芸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对啊就是赵主管。林北明知道人家有对象还追,天天给人家买早餐送奶茶,可怜巴巴的。”
“呕……有点恶心。”
“钱小芸说了,她就是不好意思撕破脸,结果那个人变本加厉,老缠着她。”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中。
里面的人看到我,聊天声嘎然而止。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其中一个女同事清了清嗓子,端着杯子走出去,路过我的时候眼神闪躲,脚步飞快。
剩下两个也赶紧溜了,活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站在空荡荡的茶水间,对着饮水机发了会儿呆。
追她?
给她买早餐送奶茶?
我连她喝什么奶茶都不知道。
这个谣造得也太敷衍了。
但架不住传的人多。
一周之内,整个部门都知道了:林北是个舔狗,死缠烂打追有男朋友的钱小芸。
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更多的人选择离我远一点,好像舔狗会传染。
我想解释,但我能跟谁解释?
跟小刘?她是钱小芸的闺蜜。
跟赵凯?他是钱小芸的男朋友。
跟老板?老板是赵凯的高尔夫球友。
这就是职场。
真话传不过三张嘴,谣言能跑遍三栋楼。
又过了一周。
情况变得更离谱。
周一早会,赵凯当着全部门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经过综合考评,林北同志本季度绩效评定为D。根据公司制度,连续两个季度D评将自动解除劳动合同。”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我看了一眼那个D。
上个季度我的绩效是B+。
我回访的那个客户后来续签了三年的合同。
“赵主管,这个评定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赵凯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对你的考评我非常客观公正,你的客户回访数据有严重纰漏,你对部门工作态度消极,而且——”
他压低声音,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对公司女同事造成了困扰,已经有人举报了。”
“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全场安静。
几个同事偷偷瞟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钱小芸坐在角落里,低头翻着笔记本,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她嘴角有一丝弧度。
很小。
但我看到了。
那天下午,HR找我谈话。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林北,公司收到了关于你的投诉,涉及职场骚扰。”
“骚扰谁?”
“投诉人要求匿名保护,我不方便透露。”
“所以我被匿名投诉骚扰,但连投诉人是谁都不告诉我,我怎么自证?”
HR推了推眼镜:“公司的处理意见是——建议你主动离职,我们可以给你开具离职证明,不影响你下一份工作。”
我看着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措辞客气,但每一行都在说同一句话:你走吧。
“如果我不签呢?”
“那公司会走正式流程,以绩效不合格为由解除劳动合同。”
她顿了顿。
“林北,我是为你好。走正式流程的话,你的履历上会留下不好的记录。”
我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木纹一道一道的,看久了像一张又一张嘲笑的脸。
然后我笑了。
我是真笑了。
HR被我笑得愣住了。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离职申请上签了我的名字。
“行。”
“你……确定?”
“确定。”
我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消息传得比我走路还快。
等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围的同事已经知道了。
没人说话。
只有老周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看着我往纸箱里扔东西。
“北子,你真走啊?”
“嗯。”
“那个投诉……是钱小芸吧?”
我没回答。
“我就知道。”老周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那个女的不是东西。你借她十万块她不认账,还反咬你一口。赵凯那个狗东西——”
“周哥。”
“嗯?”
“晚上吃烧烤不?我请。”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我拎着纸箱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钱小芸正好站在一楼大厅的前台。
她怀里抱着一杯奶茶,和前台小妹聊天,笑得很开心。
看到我拎着箱子出来,她的笑容凝固了大概半秒。
然后,她转过身,用吸管搅了搅奶茶。
就好像我是一阵风,路过就算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前台小妹倒是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我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出太阳了。
九月的武汉还很热,太阳直直砸在脑袋上,晒得人发晕。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接起来。
“小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稳当,带着点不耐烦。
我爸。
“爸。”
“历练够了没有?”
“够了。”
“行,明天来上班。”
他挂了电话。
干脆利落,跟签合同一样。
我举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看了看身后的公司大楼。
二十六层,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
这栋楼里大概三百多号人。
没有一个知道,他们的工资卡上每个月打钱的那个集团,董事长姓林。
跟我一个姓。
不是巧合。
【第二章】
我走的那天下午,公司群就炸了。
消息我是后来从老周那儿听说的。
钱小芸在茶水间跟小刘她们开了一瓶气泡水,用纸杯碰了个杯。
“走了好,省得天天看着他那张脸心烦。”
“就是就是,追人家小芸追不到还赖着不走,脸皮厚得能防弹。”
赵凯也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拿铁加上一个胜利的手势表情包。
文案写的是:一身轻松。
我看到截图的时候正在烧烤摊上撸串。
老周把手机递给我,满脸忿忿。
“你看看,你看看这两口子,人都走了还要踩两脚。”
我嚼了口羊肉串,含含糊糊说了句:“酱多了。”
“你就不气?”
“气啊,这串烤过头了,肉都柴了。”
老周一拍桌子:“我说的是那两个——”
“周哥。”
“啊?”
“再来二十串牛肉。”
老周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深不可测的疯子。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啤酒,倒不是借酒浇愁,就是天热,喝着舒服。
老周喝多了开始拍胸脯。
“北子我跟你说,你这人太实在了,以后再有人找你借钱你跟我说,我帮你把关。”
“行。”
“咱兄弟一场,你找工作的事我帮你留意着,我有个朋友在……”
“不用了周哥,我已经有着落了。”
“这么快?”
“嗯,明天就上班。”
老周瞪大眼:“什么公司这么急?”
我想了想,拿起一串烤韭菜。
“就……原来那个公司。”
“啊?你刚被开除,怎么……”
“换了个岗位。”
老周没听明白,但酒劲上来了,也没追问,拉着我又干了一杯。
第二天一早,我在家收拾了一下。
西装是之前买的,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没穿过。
老爸让我在基层别暴露身份,所以我每天都穿得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T恤牛仔裤运动鞋。
今天不一样了。
我对着镜子打了个领带——打了三次才打好,手生了。
张秘书的电话准时响起来。
“林总,车已经到楼下了。”
“别叫我林总,叫我林北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总,这不合规矩。”
行吧。
我下楼,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小区门口。张秘书站在车门旁边,黑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表情冷得能冻死一盆仙人掌。
“林总,您的任命文件集团昨天已经发到分公司了,今天上午九点半全员大会,总部陈副总会视频连线做正式介绍。”
“他们知道新总经理是谁吗?”
“文件上只有任命通知,没有附照片和简历,按照集团惯例,新任负责人的信息在正式见面前保密。”
我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向那栋我昨天才拎着纸箱走出来的写字楼。
上午九点整,分公司炸了锅。
我后来调了监控看的。
行政部率先收到通知,要求九点半全体员工到三楼多功能会议厅集合,总部空降新总经理,全员大会,不得缺席。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病毒还快。
钱小芸正在工位上补口红,听到消息手一抖,口红画到了脸颊上。
“新总经理?赵凯你知道吗?”
赵凯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不知道,总部没跟我通气。”
“那这人什么来头啊?空降?”
“管他什么来头。”赵凯推了推眼镜,“我跟总部陈总有关系,来了谁我都应付得了。”
办公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
“新总经理?不会来裁人吧?”
“听说是集团直接派下来的,级别肯定不低。”
“完了完了,我上周摸鱼被拍到了……”
“你那算什么,我上个月报销了两张假发票……”
老周坐在工位上抖腿,抖了半天忽然停下来。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跟我的聊天记录,翻到昨晚那句“就原来那个公司”和“换了个岗位”。
他抖腿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九点二十五,所有人到齐。
三楼会议厅满满当当坐了一百多号人。
前三排是各部门主管和骨干,赵凯坐在第二排,特意换了件新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
钱小芸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杯星巴克,姿态从容。
会议厅前面的投影幕布上,总部陈副总的视频已经接通了,画面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低头翻文件。
九点二十九分。
行政部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人到齐了吗?”
“到了到了。”
“新总经理到了吗?”
“还没——哦,来了来了。”
会议厅的双扇门从外面被推开。
张秘书先走进来,面无表情,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咔咔,像节拍器。
她走到主席台旁边站定。
然后——
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身形修长。
他站在门口的逆光里,看不太清脸。
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日光灯的照射范围。
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一百多号人面前。
前排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中间有人揉了揉眼睛。
后排有人掉了筷子——不对,掉了笔。
赵凯手里的纸杯倾斜了,咖啡洒在裤腿上,烫得他弹了一下,但他没有低头去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钱小芸的星巴克咣当掉在地上。
冰拿铁泼了一裙子。
她的脸,从化妆品堆出来的红润,在三秒之内褪成了一种很纯粹的白。
那种白不是苍白,是石灰的白。
林北。
昨天被开除的那个林北。
昨天拎着纸箱灰溜溜走出大门的那个林北。
被他们在茶水间庆祝欢送的那个林北。
此刻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走上了总经理的主席台。
投影幕布里的陈副总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我代表集团总部正式宣布,经董事会决议,任命林北先生为武汉分公司总经理,即日起到任。林总是集团重点培养的管理人才,此前在基层历练了一年,对公司业务有深入了解。希望各位全力配合,共同推进分公司的各项工作。”
集团重点培养。
基层历练。
这八个字在会议厅里炸开了。
什么叫集团重点培养?
什么叫基层历练?
不是应届毕业的小透明?
不是谁都能使唤的职场工具人?
不是追钱小芸追不到的舔狗?
老周坐在后排,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终于知道昨晚那句“换了个岗位”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是换岗位。
这是从地下车库直接坐火箭飞到了顶楼。
我站在主席台上,视线平静地扫过全场。
然后,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各位好,我是林北。昨天还是大家的同事,今天换了个身份,不太习惯,大家多担待。”
语气平和,甚至有点随意。
但在场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全场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看到了很多种眼神。
有震惊。
有恐惧。
有讨好。
有佩服。
有不可思议。
还有两双眼睛,里面装的东西特别复杂。
赵凯的眼镜片后面,瞳孔在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了三四次,像是在强行把什么东西吞回去。他的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钱小芸的嘴唇在抖。
不是气的那种抖,是害怕。
那种忽然发现自己得罪了一个完全惹不起的人的害怕。
她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电脑,疯狂计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没有多看她。
开完会,我让张秘书安排工作对接。
大家陆续散场,走出会议厅的时候,走廊里的讨论声终于爆发了。
“卧槽卧槽卧槽……”
“林北是集团的人?那他之前在咱们公司……”
“基层历练!懂了没?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
“完了,我之前还让他帮我拿快递来着……”
“你拿快递算什么,我还让他去楼下给我买炒粉……”
“那个谁,钱小芸不是造谣说他追她吗?这下……”
“嘘——别说了。”
钱小芸走在人群里,耳朵把每一句话都接住了。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高跟鞋在地砖上打出急促的节奏。
进了卫生间,锁上隔间门,才敢大口喘气。
她掏出手机,手指抖了三次才点开赵凯的微信。
打了一行字:怎么办
删掉。
又打了一行:完蛋了
又删掉。
最后打了一行:他到底什么来头?
赵凯那边半天没回。
因为赵凯现在也在卫生间里。
男卫生间。
他双手撑着洗手台,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一张一合。
半晌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是……集团的人?”
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他。
水龙头滴答滴答。
他想起了什么。
上个月他给林北打的D评绩效。
上周他配合钱小芸投诉林北职场骚扰。
昨天他在朋友圈发的一身轻松。
每一件事,像一块砖头,整整齐齐地码在他头顶上。
只等着什么时候掉下来,把他拍死。
散会之后,我回到总经理办公室。
张秘书跟进来把今天的日程摆在桌上。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朝南,能看到整个武汉的天际线。
之前那个总经理调走的时候留了几盆绿植,长得还挺好。
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
这把椅子比我之前那个工位的塑料板凳舒服了大约一百倍。
“张秘书,让赵凯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
五分钟后,赵凯出现在门口。
他敲门的动作很轻,进门的姿态很低。
跟三天前在会议室里冲我甩文件的那个赵凯判若两人。
“林……林总。”
“坐。”
他坐下了。
我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
眼神飘来飘去,从我脸上到桌面到窗外再到地板,唯独不敢在我眼睛上停留超过一秒。
“赵主管,我初来乍到,很多工作要重新梳理。有件事想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您、您说。”
“你们部门的财务流水,我打算让财务部重新核一遍。上任总经理离任交接的时候有些数据对不上,正常流程,你别紧张。”
赵凯的后背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紧张,是冻住了。
“好……好的,没问题。”
“行了,去忙吧。”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叫住他。
“赵主管。”
他回头,脸色是一种铁锈的颜色。
“你部门的账,我建议你自己先查一遍。”
最后这句话的音量不大。
但赵凯听完之后,走出我办公室的脚步明显乱了。
张秘书在走廊里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后来她跟我说,赵凯出门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第三章】
赵凯回到自己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锁门。
这事儿是老周后来告诉我的,他工位正对着赵凯的办公室玻璃隔断,全程目睹。
赵凯拉上百叶窗帘,坐在椅子上不动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开始翻电脑。
翻得很急,鼠标点得咔咔响,隔着两个工位都听得见。
老周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哥们在删东西。
赵凯确实在删东西。
他把过去一年多的一些报销单、一些部门经费的审批记录、一些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小动作,统统往回收站里扔。
然后清空回收站。
然后又打开回收站确认了一遍。
他忘了一件事。
公司的财务系统是集团统一部署的,所有原始数据在云端服务器上有备份。
本地删一万遍,服务器上一条都少不了。
但这种常识,一个靠拍马屁上位的主管不一定知道。
钱小芸那边也没闲着。
当天下午,我听到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咔咔咔停在我办公室门口。
敲门声响了两下,很轻,带着刻意营造的小心翼翼。
“请进。”
门开了。
钱小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一个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笑。
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笑,是一种用力过猛的甜笑,眼角都快笑出褶子了。
“林总,忙着呢?”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她。
“钱小芸?有事?”
“没什么大事。”她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我就是想着您刚到任,肯定挺忙的,给您带杯咖啡。”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带着拐弯,像在唱歌。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美式,跟我以前每天在公司喝的一样。
我记得,前几天在茶水间我自己冲咖啡的时候,钱小芸从旁边路过,还跟小刘说了一句“真抠,连杯像样的咖啡都舍不得买”。
现在她亲手端了一杯过来。
“谢谢。”我没碰那杯咖啡,“有工作上的事可以找张秘书对接。”
“好的好的。”钱小芸站在原地没走,两只手绞在一起,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林总……”她咬了一下嘴唇,“之前在公司的时候,大家对您有些误解,那些都是……都是一些八卦,传来传去就变味了,我也是受害者,您知道的……”
她的眼神闪了闪,像一个正在临场编台词的演员。
我靠在椅背上。
“什么误解?”
“就是……那个什么追不追的,全是小刘那帮人瞎传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早就想替您澄清了,但之前也没找到机会……”
“嗯。”
“而且那个绩效考核的事儿,我听说赵凯——就赵主管他可能……”
她停下来,观察我的表情。
我的表情什么都没给她。
“可能什么?”
“可能对您有些偏见,我也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公正一点……”
看到没。
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赵凯从她嘴里的赵凯变成了一个有偏见的赵主管。
借刀杀人、弃车保帅、金蝉脱壳,三十六计一口气用了仨。
我差点想给她鼓掌。
“行了,我知道了。”我翻开桌上的文件,“你先回去忙吧,咖啡放着就行。”
钱小芸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揣测,有不安,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
她觉得我没发火,说明这事还有得救。
张秘书在门口等着,目送她走远后,走进来把那杯咖啡端走了。
“林总,要换一杯吗?”
“不用,那杯我不喝。”
“明白。”
张秘书这个人有个好处,什么都不问,但什么都明白。
这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八点。
不是因为忙,是在翻东西。
集团的财务系统权限我早就有了,之前历练期不方便用,现在名正言顺。
我花了三个小时,把赵凯负责的部门近两年的经费使用明细过了一遍。
数字这种东西,外行看着头疼,但只要静下心来一笔一笔对,该露出来的尾巴就藏不住。
虚报差旅费、虚构供应商走账、把部门活动经费转到自己名下的第三方公司——手法粗糙,胆子不小。
金额零零总总加起来不算巨款,但足够让他进去住一阵子了。
我把数据导出来存好,关了电脑。
拿出手机,老周发了条消息过来。
“北子,赵凯今天下午在办公室疯了一样删电脑,你是不是要搞他?”
“周哥你在公司注意安全,别跟他走太近。”
“懂。那你要不要我帮你盯着点?”
“不用,你该摸鱼摸鱼,别暴露了。”
“得嘞。对了,你现在到底什么来头啊?集团重点培养是个什么说法?”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改天请你吃饭。”
“你每次不想回答问题就说请我吃饭。”
“那改天请你吃两顿。”
”……行,我不问了。“
第二天开始,气氛就不一样了。
以前我在走廊上走,大家最多给个敷衍的点头,更多的时候直接当我是空气。
现在我在走廊上走,所有人自动靠边。
碰面的同事笑得比相亲的时候还热情。
”林总早!“
”林总好!“
”林总今天气色真好!“
前台小妹以前对我爱答不理,现在我还没走到前台她就站起来了,双手递上快递,鞠躬的角度够得上日本服务业的标准。
午饭时间我去食堂,打菜阿姨给我打了一盘菜,肉的比例目测有百分之八十。
以前给我打菜的时候,那个勺子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肉片比纸还薄。
人心这东西,真的挺有意思。
唯独有两个人,态度的转变不是变热情,而是变得很奇怪。
赵凯开始主动加班了。
他以前每天准时五点半下班,分秒不差。现在每天在办公室待到八九点,不知道在忙什么。
有一次我加完班路过他办公室门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对着一堆纸质单据发呆,旁边放着一个碎纸机。
钱小芸则开始在公司里进行她的第二阶段公关。
她跟每一个之前听她说过”林北是舔狗“的同事重新聊了一遍天。
核心话术只有一个意思:之前那些话都是别人乱传的,我从来没说过。
小刘第一个被她拉去堵在卫生间里。
”刘刘,之前那些关于林总的话,你千万别乱说啊,那都是误会。“
小刘:“啊?不是你先说的吗?你上个月还在茶水间说他追你……”
”我说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你是不是听错了?“
小刘张了张嘴,看着钱小芸那双真诚到发光的眼睛。
钱小芸是真有本事把谎话说得比真话还真。
小刘迷糊了两秒,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但也只迷糊了两秒。
因为茶水间那天一共五个人在场,不可能集体失忆。
小刘没反驳,但也没附和,找了个借口溜了。
回去之后她跟其他几个同事交换了一下情报。
结论是:钱小芸在洗地。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第二天中午它就传进了我耳朵里。
不是老周告诉我的。
是张秘书。
”林总,行政部的钱小芸最近在跟多名同事私下接触,内容涉及修改此前对您的不当言论记录。“
”嗯,知道了。“
”需要处理吗?“
”不急。“
张秘书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就退出去了。
不急。
真的不急。
因为我在等一样东西。
那天下午,我让张秘书通知财务部,配合集团审计组对分公司近两年的全部财务数据进行专项审计。
通知发下去的时候,赵凯正在办公室喝水。
他看到邮件的那一刻,水直接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了衬衫领口上。
他没擦。
手指点在鼠标上,把那封邮件来来回回看了四遍。
专项审计。
全部财务数据。
他的碎纸机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他要碎的东西,在云端服务器上躺得好好的。
那天下班后,赵凯没有回家。
他去找了钱小芸。
两个人的对话是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进行的。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停车场有监控,而监控的权限在物业那边,物业的管理合同在集团手里。
画面没有声音,但从口型和肢体动作能看出个大概。
赵凯双手撑在车顶上,低着头说了很长一段话。
钱小芸靠在副驾驶门上,一开始在掰指甲,后来掰指甲的动作停了,整个人站直了。
她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恐慌。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钱小芸先回了公司大楼。
赵凯一个人在停车场站了很久。
他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灭了。
然后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陈副总。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赵凯啊,什么事?“
”陈总,新来的林总……他跟集团到底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了解一下,好开展工作。“
又是两秒沉默。
”赵凯,我就跟你说一句话。林北这个人,你得罪不起。“
啪。
电话挂了。
赵凯举着手机站在风里,烟头的余烬在地上明明灭灭。
得罪不起。
他已经得罪了。
不是小得罪,是往死里得罪。
他给人家打了D级绩效。
他配合钱小芸投诉人家职场骚扰。
他当着全部门的面让人家滚蛋。
他在朋友圈发一身轻松庆祝人家走人。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合在一起,够他喝一缸的。
赵凯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停车场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发胶白打了。
【第四章】
接下来两天,钱小芸对我发动了一轮密集的讨好攻势。
密集到让我怀疑她是不是看了什么职场攻略。
第一天早上,我办公桌上多了一杯手冲咖啡和一块提拉米苏。张秘书说是钱小芸八点就来了搁这儿的。
第一天中午,钱小芸主动帮我取了快递,笑眯眯地递到我手上,还说”林总太忙了,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
第一天下午,她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段话,大意是林总平易近人务实低调,之前在基层与大家同甘共苦令人敬佩,我们要向林总学习。
那段话下面一排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赵凯也点了一个。
第二天,攻势升级了。
钱小芸找到张秘书,说想请林总吃顿饭,私人的,表示一下感谢。
张秘书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不去。”
钱小芸又问:“那我能直接去跟林总说吗?”
张秘书:“林总今天行程已满,请提前预约。”
钱小芸讪讪地回去了。
过了两个小时她又来了。
这回她换了个策略,没找张秘书,直接来敲我办公室的门。
我正在开视频会,门被推开一条缝,钱小芸探进半个脑袋。
她化了全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红了两个色号,衬衫的扣子也比平时少扣了一颗。
“林总,打扰一下,我就说一句话——”
张秘书从旁边无声无息地出现,挡在门口。
“钱小芸,林总在开会。”
门关上了。
钱小芸站在门外,面对着张秘书那张比防盗门还冷的脸,胸口的气堵了一团。
她回到工位上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小刘凑过来小声问:“你去找林总了?谈得怎么样?”
“那个秘书挡着,进不去。”
“你跟林总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至于这么上赶着?”
钱小芸没回答。
她不可能告诉小刘,自己借了林北十万块没还,然后在全公司造谣他是舔狗,然后配合赵凯把他开除了。
这些事儿要是让现在的同事们串到一起,她在公司的社会性死亡比生理性死亡来得还快。
她唯一的策略就是在林北动手之前,把关系补回来。
但林北不给她机会。
准确地说,我不是不给她机会,是我在等一个时机。
这天晚上,审计组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张秘书把一份加密文件用内部系统发到了我的电脑上。
我打开看了看。
比我自己查的还详细。
赵凯在过去十八个月里,通过虚构供应商、虚报差旅费和截留部门活动经费等方式,累计挪用公司资金四十七万三千六百二十块。
数字精确到了个位。
有流水、有单据、有对应的第三方公司工商信息。
那家第三方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赵凯的表弟。
证据链完整得像一条锁链,每一环都扣着。
我合上文件。
窗外的武汉夜景很好看,灯火连成片,长江上的桥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手机响了,老周发了条语音过来。
我点开听了一下。
“北子,赵凯今天找了好几个部门主管吃饭,我听说他在私下拉人,好像想联合起来架空你。”
我回了一条文字:“周哥,你消息挺灵通的。”
“废话,我在这公司待了六年,哪个角落有蟑螂我都知道。”
“那你知道他拉了谁?”
“销售部的马主管和采购部的李主管。其他人好像没答应。”
“行,我心里有数了。”
“你到底要怎么搞他?”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没有明天就动手。
我多等了两天。
因为赵凯的反扑来了。
第二天上午,公司内网的匿名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新来的总经理到底什么来头?靠关系上位的富二代能管好公司吗?
帖子写得很讲究,通篇没有提我的名字,但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我。
什么“年纪轻轻空降管理层”,什么“没有任何管理经验”,什么“集团的人事任命是否存在不透明”。
文笔不像赵凯——他写不出这种东西。大概率找人代笔的。
帖子下面跟了不少评论,大部分是匿名的,口径出奇地一致:担忧、质疑、呼吁公正。
张秘书把帖子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餐。
包子咬了一半,看了两眼,继续嚼。
“林总,要处理吗?”
“不用。让它挂着。”
“帖子的发布IP可以查到。”
“我知道。先不查,让子弹飞一会儿。”
张秘书没追问,转身出去了。
这个帖子的效果确实起了一些。
当天下午,我约谈了几个部门主管,能明显感觉到有两个人的态度比前两天冷了一些。
马主管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李主管则一直在强调“我们部门一向独立运作,不需要太多外部干预”。
话里有话。
我没拆穿,正常聊完,让他们走了。
赵凯以为他的手段起作用了。
但他不知道我约谈那几个主管不是去确认忠诚度的——我本来就没指望他们忠诚,我只是想确认谁跟赵凯是一条线上的。
现在确认了。
马主管和李主管。
够了。
那天晚上,法务部的人从集团飞了过来。
两个人,一男一女,拉杆箱里装的全是打印好的审计材料和法律文书。
他们直接住进了公司附近的酒店,没进公司大楼,没跟任何人打照面。
一切准备就绪。
我拨通了张秘书的电话。
“通知下去,后天上午九点,全员大会。”
“议题怎么写?”
“就写——内部管理工作通报。”
“明白。”
消息传出去之后,公司的空气明显变了。
不安的情绪像水一样在每个部门之间流动。
什么叫内部管理工作通报?
是好事还是坏事?
谁的头要落地?
赵凯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马主管吃午饭。
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糖醋排骨,五秒钟后才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排骨没有味道。
钱小芸当天下午又来敲了一次我的办公室。
这回张秘书不在。
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林总,我……”
“有事?”
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走进来,走到我桌前,两只手放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衬衫领口因为前倾的动作往下滑了一点。
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很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林总,我知道之前的事情我做得不对。那些话……不该说的。我真的很后悔。”
她停了一下。
“那十万块钱,我一定还您,分期也行,月供也行,您说个数。”
我看着她。
她的表演比上次进步了很多。眼泪都是真的,在眼眶里打转,就差掉下来了。
“钱小芸。”
“嗯?”
“你妈住院那个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编的?”
她的眼泪卡住了。
就那么悬在眼眶边缘,上不去下不来。
“……是真的。”
“那就好。”我翻开桌上一份文件,“你先回去吧,后天开会见。”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已经低下头了。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这次不太稳,左右交替的节奏有点乱。
门关上之后,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说实话,刚才那一瞬间,我有一丝犹豫。
不是因为她的眼泪。
是因为她说的那句“我真的很后悔”。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在她借钱之后、删人之前——
如果她当时跟我说一声“钱可能得过段时间才能还,不好意思”。
哪怕只是这么一句话。
我可能就翻篇了。
真的会翻篇。
但她选了另一条路。
删微信、造谣、投诉、联合男朋友开除我。
每一步,她都有回头的机会。
每一步,她都选了最烂的那个选项。
所以现在的后悔,不叫后悔。
叫害怕。
我重新拿起笔,在后天开会的流程单上画了一个勾。
【第五章】
全员大会的前一天晚上。
赵凯做了一件挺大胆的事。
他打电话联系了竞争对手。
对面是一家跟我们分公司有业务重叠的本地企业,赵凯之前在跟他们的竞标中打过几次交道,认识他们的销售总监。
通话记录是张秘书给我的。不是窃听——赵凯用的是公司配的手机,通话记录走的是公司的企业号,IT部门有权限调取。
赵凯跟对方说了什么我没听到原话,但张秘书转述了IT部门整理的通话时长和频次。
当晚十一点,赵凯给对方打了三个电话,总计通话四十七分钟。
第二天一早,他又打了一个,九分钟。
他想干什么不难猜——带着手里的客户资源跳槽,作为跟我谈判的筹码。
逻辑是这样的:你不能动我,因为我手里有客户。你要是动我,我就把客户带走,你的业绩报表会很难看。
这招在有些公司可能管用。
但赵凯不知道的是,我们分公司的核心客户,签的都是集团框架协议。
客户认的不是赵凯这个主管,是集团的牌子。
赵凯带得走的,顶多是一些边角料的小客户和他自己整理的联系人表格。
核心资源一根毛他都带不走。
他以为自己捏着王炸,其实手里全是三四五。
早上九点。
三楼多功能会议厅。
和上次一样,一百多号人坐满了。
但这次的气氛完全不同。
上次大家是好奇,这次是紧张。
每个人的坐姿都比平时端正了二十度,有几个部门的人甚至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活像等待宣判的被告。
赵凯坐在第二排。
他今天没打发胶,头发有点乱,黑眼圈很重。
但他的表情还算镇定,甚至还跟旁边的同事小声聊了两句。
钱小芸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手机,指甲在手机壳上刮来刮去。
老周坐在倒数第二排,腿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
我准时出现在主席台。
张秘书站在我右手边,法务部的两个人坐在左侧第一排。
我没寒暄。
“今天的会议内容是公司内部管理工作通报,涉及三个事项,我一个一个说。”
全场安静。
“第一个事项。”
我翻开文件夹。
“经集团审计组专项审计,确认分公司市场拓展部主管赵凯,在过去十八个月内,通过虚构供应商、虚报差旅费用、截留部门活动经费等方式,累计挪用公司资金四十七万三千六百二十元整。”
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厅的扩音效果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在每个人的耳朵上。
赵凯的脸在我说出“虚构供应商”四个字的时候就开始变色了。
先是红。
然后白。
然后一种说不上来的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
“相关证据材料已由法务部整理完毕,现场展示部分关键内容。”
张秘书走到投影仪前,打开了PPT。
第一页:赵凯名下第三方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一栏赫然写着赵凯表弟的名字。
第二页:从这家公司走账的发票明细,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金额和对应的报销单号。
第三页:赵凯本人的银行流水,每一笔从公司到第三方公司再到他个人账户的转账路径,标得一清二楚。
PPT一页一页翻过去,像一记一记耳光。
啪。啪。啪。
会议厅里开始有人倒吸凉气。
赵凯的手从桌面上滑下去了。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这……这不对,这些数据——”
“赵主管。”我看着他,“你有意见可以在后续的法律程序中提出。”
他闭上了嘴。
他知道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云端服务器。他本地删了一万遍的东西,在那上面一条都没少。
“根据公司规定和国家相关法律法规,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与赵凯的劳动合同关系,同时将相关证据材料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法务部的男律师站起来,走到赵凯面前,递上了一份文件。
“赵先生,这是公司的正式处理通知。同时,我们已经向武汉市公安局洪山分局提交了报案材料。”
赵凯盯着那份文件。
他的手伸出去接了,但抖得太厉害,文件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响,像风里的旗子。
整个过程中,他的嘴巴张了三次,每次都没有说出完整的话。
第一次张嘴:“我……”
第二次张嘴:“这个……”
第三次张嘴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不是站起来的那种往下——是坐着的,整个人从椅子上像融化了一样往下淌,最后半个屁股都滑到了椅子边缘。
旁边的同事下意识往两边挪了挪,像是怕沾上什么。
我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第二个事项。”
钱小芸的身体绷紧了。
她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了椅子缝里,她没有去捡。
“市场拓展部行政专员钱小芸,经查实存在以下行为:第一,在公司内部散布不实言论,损害同事名誉;第二,配合赵凯提交虚假的职场骚扰投诉,干扰正常人事流程。”
我翻到了下一页。
“关于第二点,我需要补充说明一些个人信息。”
钱小芸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预感。
她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拦不住。
“今年八月十三日,钱小芸以母亲住院急需用钱为由,向我本人借款十万元。借款事实有银行转账记录为证。”
投影上出现了一张截图。
微信转账记录。
日期、金额、收款人,清清楚楚。
“借款后一周,钱小芸将我微信删除,并在当面对质时否认借款事实。此后,她在公司内部散布本人暗恋她、纠缠她的不实言论,并配合赵凯制造虚假投诉,最终导致我被公司辞退。”
一百多双眼睛从投影幕布上转向了钱小芸。
那种感觉——一百多道目光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的感觉——比聚光灯还要可怕。
因为聚光灯只照亮你,目光会审判你。
钱小芸的脸从那种化妆品堆出来的精致,在十秒钟之内垮掉了。
她的眼线因为频繁眨眼开始晕染,嘴唇的口红因为反复抿嘴出现了脱色。
她的手死死攥着裙子的面料,指关节凸出来,骨节泛白。
“我……这个……”
“钱小芸。”
她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
“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关系。另外,我个人将通过法律途径追讨十万元借款,并就名誉损害提起民事诉讼。律师函已经寄出。”
法务部的女律师走过来,递给她一份文件。
钱小芸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比赵凯还厉害。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两秒。
然后合上了。
因为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昨天在我办公室里那种可控的、精准的、演出来的眼泪。
是一种不受控制的、乱七八糟的眼泪。
连着鼻涕一起,把妆全搅乱了。
她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推,嘎啦一声。
“林北——”
她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林总。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手里攥着那份文件,像是要把它撕碎。
“你就是报复我对不对?你就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你就——”
“钱小芸。”我打断她。
我的声音很平。
“你借我十万块钱,没还。你在公司造谣我是舔狗。你配合你男朋友把我开除。这三件事,哪一件是因为你不喜欢我?”
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话出来。
因为每一件,我说的都是事实。
而事实是没法反驳的。
“你现在被开除不是因为我报复你,是因为你散布不实言论和提交虚假投诉,这是公司规定的严重违纪行为。至于十万块钱,那是你欠我的,天经地义要还。你要是觉得不服气,法庭上见。”
她的嘴唇在抖。
眼泪还在流。
但哭也没用,闹也没用。
这个场合,所有人都在看着,投影上的证据还挂着,法务部的律师还站着。
她能怎么办?
赵凯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腿不太稳,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直了。
“林总——林总你听我说,财务的事情我可以解释,有些是流程问题,不全是我——”
“赵凯。”法务部的男律师看了他一眼,“你的解释请保留到公安机关取证阶段。”
赵凯的话被噎了回去。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不甘、恐惧、后悔、愤怒,搅在一起,像一团被揉乱的颜料。
他转过头去看钱小芸。
钱小芸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赵凯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都是你,都是你让我给他打D评绩效的,投诉也是你说的,你说搞走他就没人追你了——”
“你放屁!”钱小芸尖叫起来,“是你自己要搞他的,你嫉妒他,你怕他抢你的位子——”
“我嫉妒他?一个普通员工我嫉妒他什么?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他缠着你,我才——”
“你——”
“够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会议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我合上文件夹。
“两位的个人恩怨请自行解决,公司只处理公司的事。保安已经在门口了,请两位收拾个人物品后离开公司。”
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保安。
不是小区那种松松垮垮的保安,是集团安保部派过来的,体格壮实,站得笔直。
赵凯看了一眼保安,又看了一眼我,最后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耷拉下来了。
所有的愤怒、不甘、挣扎,在保安出现的那一刻全部泄了气。
他拿起桌上自己的东西——一支笔,一个笔记本——往门口走。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半秒。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走了过去。
钱小芸的动静大一些。
她是被保安“请”出去的。
说是请,其实是她自己不走,保安在两边站着,等了大概三十秒,她才抹着眼泪往外挪。
经过老周工位旁边的时候——
不对,是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比之前所有的表演都真实。
有恨意。
也有后悔。
但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清醒——
她终于意识到,从借钱那天开始,她得罪的不是一个普通同事。
而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人。
门关上了。
会议厅里的空气缓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能出口气的掌声。
先是后排有人拍了几下,然后中间几排跟上了,最后连前排的主管们都开始鼓掌。
老周拍得最卖力,手都拍红了。
我抬了抬手,掌声停下来。
“第三个事项。”
大家又紧张了。
我看了一眼马主管和李主管。
两个人同时把头低了下去。
“市场拓展部主管一职暂时空缺,由副主管代理。后续人事安排由人力资源部另行通知。销售部和采购部近期的部分工作流程存在不规范之处,请两个部门在本周内完成自查,将自查报告交给张秘书。”
马主管和李主管同时点头。
点得特别快,特别用力,像两只啄米的鸡。
“散会。”
人群散去的时候,我站在主席台上没动。
看着一百多号人鱼贯而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像退潮的海水。
张秘书走过来。
“林总,赵凯和钱小芸已经在收拾个人物品了。保安全程陪同。”
“嗯。”
“预计十五分钟后离开大楼。”
“好。”
我走回了总经理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转向落地窗。
武汉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不压抑。
桌上的手机亮了。
老周的消息。
“牛逼!!!!!”
后面跟了一排烟花表情。
我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
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还是那个号码。
我接起来。
“爸。”
“听说了。处理得不错。”
“还行。”
“下次这种事不用等我催,该出手就出手。”
“我知道了。”
“今晚回来吃饭。你妈炖了排骨。”
他又挂了电话。
干脆利落。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的停车场出口,两个身影正在保安的陪同下往外走。
一高一矮。
赵凯拎着一个公文包,步子拖沓,像踩在棉花上。
钱小芸抱着一个纸箱,低着头,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路过公司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大楼。
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反着天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她大概知道我在看。
她站了两秒,低下头,继续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
从头到尾,没有人来跟他们告别。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
张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总,下午还有两个会议,一个是——”
“张秘书。”
“嗯?”
“今晚吃排骨,你去不去?”
张秘书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两秒。
“谢谢林总,我不去。”
“行吧。”
我把茶杯放下。
窗外的天开始放晴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太阳光透下来,照在长江上,亮闪闪的一片。
我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晚上吃烧烤不?我请。”
三秒后回复。
“去去去!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得请好的!”
“行,带你去吃烤全羊。”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能带我女朋友吗?”
“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那我能多吃两串吗?“
”随便吃。“
”北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北子。“
我锁了手机屏幕。
办公室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我坐在光斑的边缘,忽然觉得这把椅子确实挺舒服的。
不光是椅子。
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感觉。
不用再做谁的工具人,不用再被谁打D评绩效,不用再被造谣被投诉被辞退。
该走的人走了,该来的会来。
而我该做的事情,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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