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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08:34

我妈是出了名的伏弟魔。

突然说要取三十万,给我弟筹备婚事。

弟弟才大二,哪来的婚事?

真相是舅舅搞传销破产,想让我妈拿我爸的工伤赔偿去填窟窿。

我劝了一整夜,换来一巴掌。

行,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拨了110。

【第一章】

我爸死了一年零三个月。

工伤赔偿三十二万,打到我妈卡上的那天,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下午,腿都站麻了,愣是没哭出来。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三,刚从技校出来,在南方一个电子厂拧螺丝,月薪四千八。

弟弟陈昊在省城读大二,学费一年一万二,生活费我妈每月给三千五。

我每月往家里打两千。

我妈叫周桂芳,在老家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三。

日子不宽裕,但能过。

我以为,至少那三十二万,能让这个家喘口气。

事情变味,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我刚下夜班,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七八下。

掏出来一看,我妈。

凌晨一点打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

“妈,咋了?”

“老大,你回来一趟。”

她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去干啥?厂里这边忙,请假扣钱。”

“你弟要结婚了,回来商量商量。”

我愣了足足五秒。

“妈,昊昊才大二,跟谁结婚?”

“你别管跟谁,你当哥的,回来就对了。”

啪,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弟弟要结婚,而是我妈这语气,不对劲。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决定,通知我,只是走个流程。

我请了三天假,扣了四百块钱,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硬座,回了老家。

进门的时候是中午,饭桌上摆了四个菜。

我妈坐主位,弟弟陈昊坐她旁边,低着头扒饭。

还有一个人。

我舅,周建国。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人我有半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我爸头七那天,他来吃了顿饭,饭还没吃完就跟我妈借了五千块钱,说急用。

后来还没还。

“回来了?坐,吃饭。”我妈指了指空位。

我没动,看着周建国。

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支棱着,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穿了件起球的灰色夹克。

但他笑得很灿烂,冲我点头:“外甥回来了,来来来,坐。”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吃。

“妈,昊昊到底跟谁结婚?”

陈昊头埋得更低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周建国。

周建国咳嗽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是这样的,你弟也不小了,我这边认识个姑娘,家里条件不错,趁早定下来。”

“大二。”我重复了一遍,“他大二,二十岁。”

“二十岁咋了?你爸二十岁的时候你都会跑了。”周建国摆摆手,“现在好姑娘难找,遇上了就得抓住。”

我扭头看陈昊:“你自己啥意思?”

陈昊嘴里塞着饭,含糊说了句:“哥,妈说的算。”

我放下筷子。

“妈,你直说吧,到底啥事。”

周桂芳沉默了几秒,站起来去柜子里拿了个存折,放到桌上。

“我打算取三十万出来。”

三十万。

存折上面写的户名是她的,里面躺着的是我爸的工伤赔偿。

“取出来干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给你弟办婚事,彩礼、房子首付,加一起差不多。”

我当时的反应,后来我自己回想,应该是很平静的。

平静到不正常。

因为我没发火,没拍桌子,甚至没皱眉。

我就是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饭桌上的菜,四个人的脸,全都模糊了一瞬。

“弟弟大二,没毕业,没工作,没收入。”我一个字一个字说,“你要拿爸的命换来的钱,给他办一场他自己都没点头的婚?”

“你爸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这个家的钱,我做主。”周桂芳声音不大,但是硬。

“那我呢?”我问。

“你是老大,你不需要。”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心虚。

没有。

她理直气壮。

【第二章】

这顿饭我没吃完。

我搁下筷子回了自己房间。

那个房间还是我高中时候的样子,床单都没换过,洗得发白,上面印着奥特曼。

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一张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他穿着工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胸口别着厂里的胸牌。

那张照片旁边,贴着一张陈昊小时候画的画,画上有个火柴人,下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

三十二万。

扣掉丧葬费和零碎开支,还剩三十万出头。

一条人命,换来的数字。

我在房间里坐到天黑。

陈昊推门进来,手里端了碗面条。

“哥,你吃点吧。”

“昊昊。”我接过碗,没吃,“你老实告诉我,结婚的事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不看我。

“哥,妈说这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问你自己。”

“我……我没有要结婚的对象。”

“那结啥婚?”

“哥,你别问了。”他退了一步,“舅舅说了,这事你就别管了。”

舅舅说的。

我放下面碗,突然就笑了。

不是好笑那种笑。是那种你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但那件事让你从头凉到脚的那种笑。

陈昊被我笑得有点慌,往后退了半步。

“哥,你别这样。”

“行,我不问了。你出去吧。”

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在外面长出了一口气。

我端起那碗面,吃了两口。

面已经坨了,黏在一起,咸得发苦。

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这是我弟给我端来的面。

不管他现在站在谁那边,他给我端面这个动作,我认。

吃完面,我洗了碗,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正上方一直延伸到墙角。

这道裂缝从我记事起就有了。我爸说过好几次要补,一直没补。

现在也不会有人补了。

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了。

“你明天陪我去银行。”

六个字。没有商量的口气。通知。

我没回。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我爸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的场景。

那天也是晚上,他在车间外面蹲着,背后是机器的轰鸣声。

“彦明,这个月的钱打了没?”

“打了,两千。”

“行。你自己省着点花,别老吃外卖,不干净。”

“知道了爸。”

“那行,挂了。”

“嗯。”

这是我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挂了。

四天后他倒在车间里,粉尘爆炸,抢救无效。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被白布盖上了。

我妈跪在走廊里,哭得喘不上气。

陈昊从学校赶回来,在太平间门口吐了。

那天我没哭。

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不是不想哭。

是不敢。

我要是哭了,这个家就真没人撑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没声张,骑了辆电动车去了镇上。

我找到了我爸以前的工友,刘叔。

刘叔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我爸活着的时候跟他最铁。

“刘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舅周建国最近在干啥?”

刘叔拿扳手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舅搞传销,赔得底朝天。”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啥时候的事?”

“小半年了,之前在市里搞什么‘福来健康’,拉了一堆人入伙,后来崩了,赔了几十万进去。听说还欠了外面不少钱,有人找上门要债,他跑回镇上来了。”

刘叔说这些话的时候,拿扳手敲着台面,发出一声一声闷响。

“你妈最近是不是找你要钱了?”

“她要取三十万。说给我弟办婚事。”

刘叔不说话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回去盯紧那个存折。”

我骑电动车往回赶的时候,腿都在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跟刀子似的。

但我脑子里烧得滚烫。

三十万,不是给陈昊结婚的。

是给周建国补传销的窟窿。

我妈拿我爸的命,去填她弟弟的坑。

进了村口,我远远看见我家院子里多了一辆黑色面包车。

不认识的车。

我把电动车停在邻居家墙根底下,没急着进门,先绕到院墙外面,贴着窗户听了一耳朵。

屋里有人说话。

不是我妈,不是陈昊,也不是周建国。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

“老周,你到底行不行?上面催得紧,那四十三万你再不补上,你知道后果。”

周建国的声音:“哥,再宽限几天,我姐这边马上就到位了。”

“几天?你上次也说几天。李哥那边已经放话了,再拖下去,就不是钱的事了。”

我妈的声音,很弱:“建国,到底欠了多少?”

“姐,你别管具体数,你就把那三十万取出来,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那个陌生男人冷笑了一声:“自己想办法?你还有什么办法?你手底下那些人都在告你,你知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发抖。

“三十万……给了就没事了?”

“姐,给了这笔钱,我那边就能平了。真的。”

周建国这句“真的”,我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出来有多假。

我站在墙外面,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没进去。

转身,骑上电动车,往镇上派出所去了。

【第四章】

值班的民警姓赵,三十来岁,戴眼镜。

“你好,我要举报一个人涉嫌传销诈骗。”

赵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拿出笔和本子。

“你说。”

“周建国,四十七岁,我舅舅。半年前参与一个叫‘福来健康’的传销项目,发展下线,非法集资。现在项目崩盘,他回了镇上,正在找我妈要钱填窟窿。”

“你妈愿意给?”

“她要取三十万出来。那是我爸的工伤赔偿金。”

赵警官笔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要报?他是你亲舅舅。”

“确定。”

我说这个字的时候,嗓子是紧的,但声音没抖。

赵警官又问了很多细节。

传销组织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开始的,周建国在里面是什么角色,有没有发展下线,受害者大概有多少。

有些我答得出来,有些答不出来。

刘叔告诉我的那些信息,我一五一十全说了。

赵警官记完笔录,把本子翻回去看了一遍。

“‘福来健康’这个项目,我们经侦大队有备案。你这个举报很有价值,我会立刻往上报。”

“多久能处理?”

“快的话两三天。”他看着我,“在这期间,你想办法稳住你妈,别让她把钱取出来。”

“我尽量。”

签字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

笔画歪了好几个。

赵警官递了杯水过来,没多说什么。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站在门口,风很大,吹得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给陈昊发了条消息。

“回去跟妈说一声,别取那个钱。”

他回了个问号。

我没解释。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我停在那,看着对面的马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爸还活着,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可能还是会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然后第二天,默默把存折藏起来,跟我妈说钱花完了。

他不会报警。

他太老实了。

老实到不会对任何人说“不”。

绿灯亮了,我拧了油门。

我不是我爸。

我说得出口。

【第五章】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那辆黑色面包车已经走了。客厅里只有周建国一个人,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

看见我进来,他把遥控器一搁,笑了。

“外甥回来了?跑哪去了?你妈等你半天了,说好一起去银行的。”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院子。

“妈,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说实话。”

她没回头,继续拧衣服上的水。

“舅舅搞传销赔了多少?”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背影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谁跟你说的?”

“你就说赔了多少。”

“跟你没关系。”

“三十万跟我有没有关系?”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了。

“我就这一个弟弟,你爸活着的时候也帮过他。”

“爸帮过他是真的。但爸帮他的时候,是拿自己挣的钱,不是拿自己的命。”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三十万是爸的工伤赔偿金,不是你的私房钱,更不是周建国的提款机。”

她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

不重,但是响。

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还在滴水,水滴砸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我脸上火辣辣的。

“白眼狼。”她指着我,手在抖,“养了你二十三年,翅膀硬了,管到你妈头上来了。”

“妈,我不是管你。我是不让你被人骗。”

“你舅是骗子?你舅!他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搞传销就不是传销了?他拉了多少人进去?那些人的钱谁赔?”

“他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拿你的钱补窟窿?妈,你清醒一点。”

周建国从屋里出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很微妙。

不是心虚,不是尴尬。

是一种“果然来了”的笃定。

“外甥,你也别急。”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我又没说不还,就是周转一下。你妈也是心疼我,一家人嘛。”

“一家人?”我看着他,“周建国,我爸活着的时候你管他借了多少钱?一万六,到现在还了没有?”

他笑容僵了一瞬。

“那都是小钱,提这个干什么。”

“小钱?那三十万是大钱还是小钱?”

“我说了会还的。”

“拿什么还?你传销公司都崩了,你拿什么还?”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眼神一冷,声音也变了。

“陈彦明,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你妈的钱,你妈愿意给我,关你什么事?”

“那是我爸的命。”

我一字一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可能在发抖。

但我没退。

“你要是敢动那三十万一分钱,我报警。”

院子里安静了。

周建国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妈愣在那里,晾衣杆都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我会报警。”

“你报你舅舅的警?”

“他搞传销,本来就是违法。妈,你要是把钱给他,那就是帮助犯罪。”

“你——”她气得脸发白,“你想气死我?”

陈昊从屋里冲出来,拉住我的胳膊。

“哥!你说什么呢?妈都气成这样了!”

“你闭嘴。”我甩开他的手,“陈昊,你心里清楚这钱不是给你结婚的。你装什么?”

他脸一下涨红了。

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第六章】

那个下午,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

不是那种摔东西砸门的吵。

是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每一句都往对方心窝子里捅的那种。

她说:“你就知道钱钱钱,你眼里还有亲情吗?”

我说:“亲情不是用来填窟窿的。”

她说:“你跟你爸一样,六亲不认。”

我说:“爸要是六亲不认,当年就不会借钱给周建国,也不会为了多加一个班给陈昊攒学费,也不会死在那个车间里。”

这句话说完,她没再开口。

转身回了屋,门摔得整栋房子都在抖。

客厅里就剩我和周建国。

他还站在门框那,双手插兜,歪着头看我。

“外甥,你这么做,你妈会恨你一辈子。”

“恨就恨。”

“你真狠心。”

“我要是不狠心,这个家连最后三十万都保不住。”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不以为然。

“你跟你爸还真不一样。”他说,“你爸那个人,面子薄,我说什么他都点头。你倒好,一根筋。”

“我爸面子薄,所以被你吃了一辈子。到死都在替你擦屁股。”

他的笑凝固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陈彦明,你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难听?周建国,你做的事才难听。你吃完了我爸的,现在又来吃他的骨头。你是人吗?”

他脸涨得通红。

手从兜里抽出来,握成了拳。

但他没动。

我比他高半头,比他年轻二十多岁。

他动不了。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弹出来一条微信。

周建国发的。

“外甥,舅舅知道你心疼你妈。但这事你不要搅和了,你搅和下去,这个家就散了。你爸不在了,你妈就我这一个亲人,你真忍心她伤心?”

我看了三遍。

然后打了两个字过去。

“滚蛋。”

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

“你要是不帮忙,那些追债的人迟早找到你妈家来。你信不信?”

我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

他在威胁我。

拿我妈的安全威胁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相册。

然后回了一句:“你的追债的人来了,刚好一起跟警察交代。”

这次他是真的没回了。

【第七章】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不是第一次了。

赵警官见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

“你来得正好。经侦那边查了,‘福来健康’这个项目牵涉面很大,光你们市涉案金额就超过一千万。你舅舅是中层骨干,发展下线二十三人,非法获利十八万。”

“十八万?他跟我妈要三十万。”

“他自己也投了不少进去,加上生活开销,早就花光了。现在上线跑了,下面的人要钱,中间的人两头挨压。你舅舅目前欠上线周转金四十三万,另外还有下线追他退款的。”

“所以他是个无底洞。”

赵警官点点头。

“你那个举报很关键,补全了我们一个链条上的缺环。这两天我们会统一行动。”

“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回家正常待着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赵警官。”

“嗯?”

“我妈……她知道我舅搞传销,但她没参与。她只是被蒙在鼓里。”

赵警官推了推眼镜:“我们会查清楚的。配合调查不等于追究责任,你放心。”

我说了声谢谢,出了门。

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派出所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天。

天很蓝,云很白。

我爸要是还在,这种天气他会骑着电动车去河边钓鱼。

钓一下午,钓回来两条巴掌大的鲫鱼,我妈嫌少,他嘿嘿笑。

这些事情,以后都不会有了。

【第八章】

事情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下午,两辆警车开到了镇上。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不是需要柴烧,是因为不劈柴我就要跟周建国打起来了。他一上午在客厅里打了十几个电话,声音一会高一会低,我听见他跟人说“钱马上到位”、“再等两天”、“我姐那边已经松口了”。

松口了?

我手里的斧子劈下去,一截木头裂成两半,碴子崩出去老远。

陈昊从屋里探出头:“哥,你慢点,别伤着。”

我没理他。

又劈了一截。

然后就听见了警笛声。

不是那种急促的呜呜声,是短促的嘟了两下。

我放下斧子,走到院门口。

两辆警车停在巷子口,四个穿制服的下了车。

打头的是赵警官。

他朝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到旁人注意不到。

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来了。

周建国在客厅里还在打电话,压根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赵警官走进院子,敲了敲客厅的门框。

“周建国?”

周建国回头,看见门口站了四个穿制服的人。

他手里的电话没挂,那头还在说话。

他愣了大概三秒。

然后电话从手里掉了下去,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角。

“周建国,你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

赵警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到像是在念一段广播稿。

但这段广播稿里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警察,看见周建国,看见赵警官手里的证件。

然后她看向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

是一种被最亲的人从身后捅了一刀的茫然。

“彦明……是你?”

我没说话。

周建国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面没有恨,也没有悔。

是一种茫然。

像是到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脚上穿的拖鞋在迈过门槛的时候掉了一只。

那双拖鞋是我爸的。

蓝色的,底子磨得很薄,后跟踩塌了。

它孤零零地留在门槛上,歪着,像一个问号。

陈昊站在走廊里,脸色惨白。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来一句:“哥……你真报了?”

“嗯。”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第九章】

我妈去派出所配合调查那天,我陪她去的。

她一路上没跟我说一句话。

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从家到派出所,步行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头发有几根白的,那是我爸走后长出来的。鬓角那一片,阳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前年我爸给她买的,在镇上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说她穿蓝色好看。

她舍不得穿,平时都叠在柜子最上层。

今天穿出来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今天穿这件。

她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窗,阳光照在她脸上。

赵警官问她知不知道周建国搞传销。

她说:“他说是做保健品生意。”

“他有没有让你拉过人进去?”

“没有……他就说缺钱周转。”

“你之前给过他多少钱?”

她沉默了很久。

“前前后后……小两万吧。”

小两万。

加上我爸活着时候借出去的一万六。

三万六。

这是周建国从我们家吸走的全部血液。

如果不是我拦下来,还会多三十万。

赵警官又问了一些细节,她都老老实实答了。

签完笔录,她站起来,跟赵警官说了声“谢谢”。

这个“谢谢”让我心里揪了一下。

她感谢的是什么?感谢警察没为难她?还是感谢有人终于替她从这个坑里拉了一把?

我不知道。

从派出所出来,我妈走在前面,步子很慢。

我在后面跟着,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有推着三轮车卖菜的,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嗖地从脚边过去。

生活照常。

太阳照常升起来。

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妈停下来了。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叶子落了一地。

“彦明。”她喊我名字。

“嗯。”

“你爸……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该早点看清周建国。”

她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苦到了头,反而笑出来的表情。

“你爸那个人,活着的时候话少得很,从来不跟我吵。”她看着地上的落叶,“但他要是真生气了,就坐那抽烟,一根接一根。第二天该干啥干啥,跟没事人一样。”

“我知道。”

“你跟他像。”她说,“嘴上不饶人,但该拉的时候,不会松手。”

她说完这句话,走了。

没回头。

【第十章】

周建国的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

“福来健康”这个盘子,上线跑路,中间层被一锅端,牵涉金额一千多万。周建国不是顶层,但也不是底层,他发展了至少二十三个下线,非法获利十八万。

这十八万,早就花得精光。

还倒欠上线周转金四十三万。

他跑回镇上找我妈,不是因为亲情,是因为所有能借的人都被他借遍了。

我妈最后一个。

或者说,我爸最后一个。

消息传开以后,亲戚们炸了锅。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二姨。

“彦明,你怎么能报你亲舅舅的警?他再不好也是你妈的亲弟弟!”

“二姨,他搞传销骗了二十多个人的钱,这是犯罪。”

“犯不犯罪是国家的事,你一个做外甥的,就不能私下解决?”

“私下解决?拿我爸的命钱给他解决?”

二姨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跟你爸一个德性。”

“谢谢夸奖。”

啪,我挂了。

第二个打来的是大舅妈。就是周建国的老婆,张秀兰。

她没骂我。

她一上来就哭。

“彦明,你舅他是糊涂,但他不是坏人啊。他在里面受罪,你知不知道?”

“大舅妈,他让二十几个人受了罪,那些人的钱谁还?有个老太太被他骗进去八万块,是棺材本。”

她哭声卡了一下。

“那……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但他得承担他那份。大舅妈,你要是有钱,先退给受害人,比求谁都管用。”

她挂了电话。

第三个打来的是陈昊。

“哥,村里好多人说你不孝。”

“说就说呗。”

“他们说你把舅舅送进去,妈面子上过不去。”

“面子重要还是三十万重要?”

“我……”

“陈昊,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我其实……我早就知道舅舅搞传销。”

我手指一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月前。舅舅来找妈要钱那次,我在旁边听见了。他亲口说的,说是投资失败。但我回去上网一搜‘福来健康’,全是骗局的帖子。”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我不敢。妈根本听不进去。我说了一句这个可能是传销,妈差点跟我翻脸。她说我不懂事,说舅舅不可能骗她。”

“所以你选择装聋作哑。”

“哥,我也不想的。”

“陈昊,你二十岁了,不是小孩了。装聋作哑跟帮凶没区别。”

他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

“哥,对不起。”

我没接话。

“哥,我暑假打工挣了四千块,下学期生活费我自己出。”

这句话说完,我攥手机的手松了一点。

“行。好好读书。”

“嗯。”

“别再装了。以后家里的事,该说就说。”

“知道了哥。”

【第十一章】

我回南方之前,在家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妈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她做饭的时候我就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声。

她端菜上桌,不看我,筷子一搁,自己先吃。

吃完了碗一放,回屋。

门不摔了。轻轻关上。

但那种无声的冷,比吵一架更难受。

第二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着抽烟。

我平时不抽烟的,那包烟是我爸留下的,在抽屉里放了一年多,都干了。

点着了,吸一口,辣嗓子。

屋里的灯亮着,我妈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她在叠衣服。

陈昊走出来,在我旁边蹲下。

“哥,你啥时候走?”

“明天。”

“妈可能不会去送你。”

“我知道。”

他从我手里拿过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别抽了,难抽。”我把烟夺回来,在鞋底上摁灭了。

“哥。”

“嗯。”

“妈今天去舅舅住的那间房了。”

“然后呢?”

“把他留下的东西全收拾了。床单被罩全扯了,装袋子扔了。还有那双拖鞋。”

“爸那双?”

“嗯。从门槛上捡回来的,也扔了。扔到门口垃圾桶里了。”

我没说话。

抬头看天。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小时候我爸带我在院子里乘凉,指着天上跟我说那是北斗七星。

我说哪里有七颗,我数了八颗。

他笑着说,多出来那颗是给你的。

走的那天早上,我妈果然没出来送我。

我背着包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声响。

回头一看,是我妈站在厨房窗户后面。

隔着玻璃,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但她手里端着个饭盒。

那个饭盒是铝的,老式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

我爸以前带饭用的。

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饭盒从缝里递出来。

“路上吃。”

声音很轻。

我接过饭盒。

手碰到的时候,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妈。”

“走吧。”

她把窗户关上了。

我把饭盒塞进包里,走了。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的窗户又开了那么一条缝。

【第十二章】

回南方的火车上,我打开了那个饭盒。

里面是两个煎蛋,一份炒土豆丝,一小盒米饭。

煎蛋煎得两面金黄,边缘有点焦,是我妈的手艺。

她炒菜放盐一向重,这份土豆丝也不例外。

咸得我眯了一下眼。

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到最后,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用的是铅笔。

“注意身体,少吃外卖。”

下面还有一行,写了又划掉了,但划得不狠,还能认出来。

“妈不怪你。”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火车过了一个隧道,窗外一片黑。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眼眶红了。

我别过头去,对着车窗,假装在看风景。

后来的事情,像一条河,方向很明确。

周建国被正式批捕。

律师说,以他的涉案金额和角色,大概率判三到五年。

受害人那边陆续报案,有几个跟周建国认识的,被劝进去之后血本无归。

镇上一个退休教师,被他骗了十二万,那是给孙子攒的留学钱。

还有隔壁村一个养鸡的大叔,投了六万进去,鸡棚的贷款还没还完。

这些人的故事,我是后来从刘叔那听说的。

每听一个,胃就揪一下。

如果我没报警,这些人的钱,永远回不来。

而我妈那三十万,也会变成这个无底洞里的一勺水。

过年回家那次,二姨拉着我的手:“彦明啊,你舅再不好也是你舅。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不容易,你就不能让让?”

我把手抽回来。

“二姨,那三十万,你出?”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年夜饭上,少了一个人,也多了一个空位。

谁都没提周建国。

我妈炖了排骨汤,给我盛了一碗,给陈昊也盛了一碗。

陈昊吃了两口,突然说了那句话:“哥,谢谢你拦住了那三十万。”

我低头喝汤。

排骨汤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胸口一直热到胃里。

吃完饭,我妈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啦哗啦响。

我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抹布,把她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碗柜。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窗外鞭炮响了,噼里啪啦,很热闹。

过了一会,她说了句:“明天去给你爸上柱香吧。”

“好。”

第二天,我们三个人站在我爸的坟前。

山上风大,香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纸钱烧得很旺,火光映着我妈的脸。

她蹲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陈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白酒。

他把酒盖拧开,倒了三杯。

一杯放坟前,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爸。”他说,“我以后自己挣钱了给你买好酒。这瓶是我打工挣的钱买的,二十八块。”

他仰头干了。

呛得直咳嗽。

眼圈红了,但没哭。

我把我那杯也干了。

辣嗓子,从嘴巴一直烧到胃。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风又吹过来了,把烧剩的纸灰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散了。

下山的路上,我妈走在最前面。

她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多了,稳多了。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不是存折,是一张新办的卡。

“这是我把那笔钱转了个户头。”她头也不回,“密码是你爸生日。你拿着。”

“妈——”

“你拿着。”她声音硬了一下,又软下来,“我怕我自己哪天又犯糊涂。”

我接过那张卡。

塑料壳子,轻飘飘的。

可我拿在手里,沉得不行。

三十万。

不是一个数字。

是我爸在那个车间里加的每一个班,是他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粉尘,是他最后倒下去的那一刻没来得及打完的那个电话。

我拦住了。

这就够了。

回南方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手机里翻出那张全家福。

拍照的时候我十五岁,陈昊十岁,我爸穿着过年的新夹克,我妈笑得露出牙龈。

那个时候周建国还没搞传销,我爸还活着,陈昊还会在作文里写“我最崇拜的人是爸爸”。

火车进了又一个隧道。

手机屏幕暗了。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

口袋里那张银行卡硌着胸口。

密码是我爸生日。

零七一五。

七月十五。

那天他本来说好要带我去河边钓鱼的。

后来他没去成,因为厂里临时加班。

再后来,他就再也去不成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响着,往南方开。

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没睁眼。

胸口那张卡,被体温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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