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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惊悚 > 跟着师父学了十年捉鬼,转头发现师父也是鬼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08:43

我叫霍小帆,在青崖山上跟着师父学了十年的捉鬼。

十年下来,我符咒画得是行云流水,木桃剑也使得虎虎生风。

但师父总说我功夫还不到家,不让我下山。

我之前觉得是师父对我的要求高,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01

那天下午,天空阴沉沉的。

我耍完桃木剑,正躺在大石头上偷懒。

这时教书先生路过。

正像我师父是村里唯一的捉鬼法师那样,他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

因此,村里很多熊孩子尽管再无法无天,在他面前依旧会装作一副乖巧的样子。

但,我除外。

因为早些年教书先生跟我师父并不对付,说他净教一些弄虚作假的东西。

我师父不想跟他理论,只是禁止我去上他的课,连靠近都别靠近。

于是我就成了村里最自由的小孩,每天就是耍剑画符,让别家小孩好生羡慕。

教书先生看了我一眼,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别把眼睛瞪这么大,不仅不会看得更清晰,反倒容易进沙子。”

该死的。

他言出法随,我的眼睛竟真的进沙子了。

我咬牙强忍住不去揉眼睛,只因不想在说师父坏话的人面前丢脸。

好在教书先生并没多做逗留,留下一句“有空多读书”便拂袖离去。

在确认教书先生走后,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揉搓双眼。

结果祸不单行。

在我揉眼睛的时候,一只臭公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它将我的桃木剑叼走了。

法师丢了桃木剑,就像士兵丢了枪,新郎丢了新娘。

更何况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丢的,这可忍不了。

要是师父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我连忙顺着鸡的脚印追上去。

那鸡跑得贼快,顶着个红冠子,扑棱着翅膀就往山背面蹿,嘴里叼着我的桃木剑。

我紧跟其后。

那红冠子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在嘲笑我。

可恶的小鸡子,我非追上你不可。

脚印最后消失在了山背面的一处地窖门口。

我停住了脚步。

这地窖师父特意跟我说过。

他说里面关着个百年厉鬼,是他当年花了巨大功夫才将其关在这的,还说我功力尚浅千万不要靠近。

我在门口转了三圈,心里犯着嘀咕。

桃木剑是师父传给我的,用了十年,剑柄都被我磨得发亮,要是就这么丢了,不仅我心疼,师父也肯定要拿烟杆敲我脑壳,敲得梆梆响的那种。

又想到我都练了十年捉鬼了,真碰上了厉鬼,就算打不过,跑也是能跑的吧?

于是犹豫再三,我还是把心一横,小心翼翼地进了地窖。

02

事实却出乎意料——

没有厉鬼。

连个鬼影都没有。

地窖不深,台阶往下走七八级就到底了。

这里头空荡荡的,潮气朝我扑面而来,墙角上结着蛛网,地上还散着几块碎砖。

我屏气凝神继续向前走。

在路的尽头有一扇狭窄的木门,门板烂了半边,整个歪歪斜斜地挂着。

我侧身勉强挤进去后,眼前豁然开朗——是片乱坟岗。

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塌了一半,有的被野狗刨出黑洞,棺材板碎在地上,里头的白骨若隐若现。

有风从山坳灌进来,吹得坟头的枯草簌簌响。

好个阴森的场面,吓得我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桃木剑就在前头地上躺着,剑柄上还沾着一撮鸡毛。

我咽了口唾沫,蹑手蹑脚走过去,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我余光瞥见了旁边那座坟。

水泥糊的碑,矮矮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林九。

这是我师父的名字!

我脑子“嗡”了一下地炸开,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坟头土是新的,上面连草都没长,碑前还插着三炷没烧完的香。

我蹲在那儿,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个念头:

师父的坟在这儿,那每天给我做饭、教我画符、拿烟杆敲我脑壳的那个师父,又是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这时那只公鸡突然从坟包后头蹿出来。

它照着我手背就是一口,尖嘴啄进肉里,疼得我“嗷”一嗓子蹦起来。

然后它又扑棱着翅膀一溜烟跑掉了。

我也是回过神来,桃木剑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往外跑。

从地窖出来便不要命地一路狂奔,然后在山道上迎面撞见了张大伯。

张大伯,真名张石仁。

之前是村里的屠夫,不过现在老了,就不干了,用攒下的钱从山下买回一堆鸡鸭养着。

他可宝贝他的鸡鸭了,尤其是那些能下蛋的,我几次想偷都没成功。

眼下他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根竹竿,正满山找他的鸡,嘴里“咕咕咕”地唤着。

“咦,这不霍小帆吗,怎么慌慌张张的样子?难不成又是偷看妇人洗澡被逮了个正着?”

我手背还在往外渗血珠,我将它藏在身后,强忍疼痛,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

“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妈,皮肤还没我白,有什么好看的。不说了大伯,我要回去吃饭了。”

说完,我从他身边钻个空子就走。

“欸!见着我那大公鸡没?红冠子,尾巴缺了几撮毛的那个!”

我装作没听见,只是埋头狂奔。

03

到了家,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探出头往里望去。

师父已经把饭菜摆桌上了。

一盘炒青菜,一碗豆腐汤,两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

他本人坐在桌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我回来,拿烟杆指了指示意我进来。

“洗手吃饭。”

“哦。”

我应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走进门,洗完手后乖乖坐他对面,脑子里却是不停地闪过刚才地窖里看见的场景。

趁着夹菜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师父。

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灰布衫,旧布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跟核桃壳似的。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问道:

“出门耍剑,剑呢?”

我手一哆嗦,差点把碗摔了。

“耍、耍剑的时候脱手了,不知道丢哪去了……”

师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幸好他很快收回目光,把烟灰在桌角磕了磕。

“丢就丢了吧。你也大了,回头师父给你做把新的。”

我低头扒饭,手背上被鸡啄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那天夜里,我早早躺下,几度昏昏欲睡,可手背上的伤一直在刺痛我的神经,让我睡不着觉。

反复煎熬中,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还有麻袋拖在地上的摩擦声——

“沙……沙……”

我摸黑下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师父肩上扛着个麻袋,正往后院走。

那麻袋还会动,里面传出呜呜的声音,跟小孩哭一个动静。

我腿不听使唤,悄悄跟了上去。

看见师父将麻袋扛进了柴房。

我紧贴着墙根,踮起脚尖,趴在窗户缝往里瞅——

柴房里,师父把麻袋拆开,里头是个六七岁的男娃,嘴堵着,手脚捆着,眼睛哭得跟桃似的。

师父蹲下来,拿烟杆敲了敲娃的脑门。

“别嚎了,明天给你找个好人家,比跟着你奶吃糠咽菜强”

娃哭得更凶了。

师父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就是我天天画的那种符,啪一下贴娃脑门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娃立马不哭了,眼神发直,跟个木偶似的。

而像这样的木偶,我数了数,柴房里还有三个。

师父将几个木偶摆在一起后,拍拍手站起来,自言自语。

“这是第九个了,再攒攒,够钱了一起送走。”

这时门外的我看得腿一软,膝盖磕在墙根上,发出微小动静。

04

师父立马转头,速度快得跟猫头鹰似的。

好在我更快一步闪身,躲在了就近的水井后面。

师父快步冲出柴房,目光开始扫视周围。

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捂住口鼻生怕呼吸声太大暴露了自己。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师父却还在那里。

我的小脸憋得通红,眼睛也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前头院门“吱呀”一响。

“林老弟在吗?”

是张大伯的声音,听动静他还是提着他的宝贝公鸡上门来的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师父也是终于离开后院,走去迎接张大伯,我也抓住机会溜回卧室。

“张老哥这么晚了跑我这来,还提着两只鸡。难不成是这鸡被鬼上身了下不了蛋想请我给它俩做法?”

“哈哈哈,林老弟说笑了,这俩公鸡就算没鬼上身也下不了蛋啊。”

我趴在卧室门侧,偷听着师父和张大伯的谈话。

“我今儿来啊,是得知林老弟这些天又做了几只新木偶……”

“哎呦,张老哥厉害啊,我这前脚刚做的木偶,您后脚就知晓了。”

“害!老弟你有所不知,我这些天啊跟得了病一样,吃啥啥不香,连平日里最爱吃的黄焖鸡,我都狠下心给自己宰了只鸡做了一道,结果还是没眨巴出滋味。”

“所以?”

“所以老哥我啊,知道你这木偶最灵了,想买个回去,挂在饭桌上拜一拜,说不定转头我这病就好了。”

说到这,张大伯拽着袖口,抹了抹嘴角,像是在擦口水。

师父摸了摸下巴处的胡子,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张老哥,你不是不知道啊,我这木偶都是先有买家再有卖家,这几只木偶已经被预订好了,你要想要,得再等上几天。”

“老弟别啊,我现在饭都吃不下了,就指着你的木偶救命呢。这样吧,要实在不成,你把霍小帆给我,我拿十只鸡跟你换。”

我的心一咯噔,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师父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但他还是拒绝了。

“老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些年我费那么大劲把他养大,为的就是挺过月圆之夜,你这时候中途截胡,要的是老弟我的命啊。”

“这……”

“天色已晚,老哥就先回吧,等什么时候我再造出新木偶,我再让人知会你一声。”

张大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怅然离去。

师父看了一眼大伯的背影,思索片刻后,转过身朝我这走来。

05

我连忙爬上床,装作熟睡的样子,还故意把被子踢翻一角。

没一会儿门响了,师父的脚步声如同恶魔的低语一般在我的耳边由远及近。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使它们保持平静。

“养了这么多年,这直接吃掉,还真有点觉得可惜呢。”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尖尖的,凉的——轻轻划过我的脸颊、脖子、手腕。

像牙,又像刀尖。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

我害怕得不敢睁开眼,咬着后槽牙强忍着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不知所措,内心的惶恐已经盖过了手背上的疼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想跑,离开这个吃人的村子。

但我又不敢跑,我从来没离开过村子,从来没下过山。

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也在吃人吗?

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师父照常喊我起床画符。

我努力掩盖无精打采的模样,坐桌前拿起毛笔,蘸上点蜈蚣血,画了三张,结果其中有两张画歪了。

师父他照例拿烟杆敲我脑壳,梆梆响。

好不容易挺过去,跟师父吃完午饭后,我就准备出门耍剑了。

不过昨天把剑弄丢了,师父把我叫到跟前。

他扔给我一根削好的木枝,说道:

“先拿这个凑合,新的桃木剑还得过几天。”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接过木枝就匆匆出门。

我走在和往常一样的路上,眼珠子却不停打转。

不是看那些花花草草,不是看有没有妇女在洗澡,而是在找下山的路。

我从来没下过山,因为师父他不允许我下山。

什么舍不得,什么要求高,全是我自己臆想出来骗自己的。

昨晚我才知道,他就是想吃了我!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下山,我要活下去。

但很快我就悲催地发现,村子周遭的路我都熟悉,但它们好像没一条是下山的路。

见鬼!

逃都不知道往哪逃。

兜兜转转间又来到了大石头处,我一屁股坐

了上去,认真思考着自己当下的处境。

思索片刻,我觉得我应该再去一趟地窖。

既然师父的坟在那,那死要见尸,而且我的剑还在那,学了十年的剑,真到了关键时刻多少应该有点用。

更何况,昨天在地窖那我害怕极了,也有看花眼的可能……吧?

嗯,得再去一趟地窖。

我抄起木枝就照着昨天的路往地窖走。

路上每每遇到人就假装耍剑似的对着空气有模有样地挥舞几下。

没一会儿,我就再次站在地窖门口,这次没做犹豫,直接进去了。

和昨天一样,避开蛛网,踩着碎砖,下了台阶,挤过狭窄的木门,然后就是乱……乱……坟岗呢?!

06

我瞳孔放大,呼吸骤然停止,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没有乱坟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屋。

小屋外面土墙斑驳,灰泥大片大片的剥落,露出里面掺着草秸的干瘪土坯。

屋顶上还塌了一角,把烟囱都塌没了。门框歪斜,两扇木板门半敞着。

我的脑袋又要“嗡”一下炸开了。

这地窖里不会真有鬼吧?这也太邪门了!

我萌生了转头赶紧离开这个诡异之地的想法。

可想到自己快要被吃掉的命运,还是努力稳定住自己。

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推开木门打起量屋里。

屋子里面很简陋,一张紧靠墙的单人床,一张放在正中央的四方桌,以及一个墙角处的土灶。

床单、椅子啥的通通没有,屋顶的瓦片和土块倒是散落一地。

土墙上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不过每张奖状已经破旧不堪,上面写的内容什么人获了什么奖啥的都无从知晓了。

同时我还注意到,那张四方桌上摆着三个豁口碗,其中有一个碗底竟然还留有没吃完的桃酥渣。

咦?!

我睁大眼睛发现桌角处歪歪扭扭刻着字,凑近一看,写的是——“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妈妈?

印象里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师父了,至于我的父母,师父说他们养不活我,就把我丢给他养了。

现在想想师父的话大概半真半假。

我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啊啊”的叫唤。

一个疯婆子不知道从哪闪出来,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脏兮兮的衣裳上全是鼻涕嘎巴。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张得大大的。

“啊啊啊!”

那疯婆子乱叫着朝我扑上来,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吓人。

“你谁啊!放开我——”

我反应过来后,奋力想挣脱却没成功,反倒把自己手腕弄的生疼。

疯婆子不说话,只是“啊啊”地叫。

她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拼命比划——先指她脚底下,后又指我的脚底,来回比划着。

这是什么意思?

我摸不着头脑,只能顺着她的指引看了看她脚下,一团黑影子,跟人似的踩在地上。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干干净净一片空地。

等等……我影子呢?!

我整个人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反复查看脚底。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07

“啊!”

疯婆子叫住我,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咒塞入我手里。

那符跟师父教我的画法完全不一样,朱砂红得发暗,符文扭扭曲曲像蚯蚓爬。

这是干啥?

没等我反应过来,疯婆子又一把抢走我的木枝,在地上歪歪斜斜地写下两个字——“林九”。

她指着那张符咒,又指着地上师父的名字,朝我“啊啊啊”叫。

“你想我用这符咒杀了师父?!”

我有些震惊地说道。

疯婆子点了点头,拿着木枝在我的脚底猛敲一通。

这样的话,我的影子就会回来?

我领悟到了她的意思,不过,还有一件事。

“杀不杀得了师父另外说,我现在连下山的路都不知道。”

疯婆子听完,露出一副很自信的样子,还拍了拍胸脯。

“你知道下山的路?!”

疯婆子连连点头。

我欣喜若狂,感觉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太好了!我可以不用被吃掉了!

“那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符咒贴到师父脑门上。”

我闭着眼睛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双手一拍,有了!

“再过几天就是师父过五十大寿,到时候村里肯定很多人会来给师父祝寿。”

“我这个做徒弟的,那天找机会给师父多敬几杯酒,把他灌醉,这样半夜他熟睡后,我的机会就来了!”

对,就怎么办!

我一扫昨天夜里给我内心留下的心里阴影,整个人像似从水底探出头来又能重新呼吸一样畅快。

我看向疯婆子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连你姓名都不知道啊?”

疯婆子没回应,只是傻笑地看着我,她把木枝还给我。

“你不想说就算了,等我杀了师父,我们就一起下山。”

事不宜迟,我接过木枝并将那符咒藏于怀中,跑出地窖。

疯婆子就站在那一直看着我离去。

之后几天里,师父照常叫我画符,我照常画歪,他照常敲我。

日子跟过去十年没有任何分别。

那张符揣在我怀里,一直没机会贴。

不过没事,师父大寿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

08

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院子里摆了五六桌,鸡鸭鱼肉堆得冒尖。

我大概数了数了一下,除了教书先生和几位实在是老得下不了床的老人外,村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来了,好不热闹。

其中张大伯来得最早,他拎着两只肥公鸡,往师父跟前一搁,就拉着师父到墙角嘀嘀咕咕的。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什么“求求了老弟”“都说好了”“别反悔”,估摸着还是没死心,就想吃我。

我懒得搭理他,今晚杀了师父就跟着疯婆子溜下山,离开这是非之地。

还想吃我,下辈子接着想去吧。

寿宴开始。

每张饭桌上都摆上了大鱼大肉,什么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梅菜扣肉等等,平时别说吃,见都见不着。

但我心思不在这些上面,只是一个劲地抓住机会就敬师父酒。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寿星高照,福气满堂”,“松鹤延年,寿比松柏”……

这辈子能想到的祝寿词全用上了。

听得旁人连连夸我孝顺。

我只是打个哈哈随便应付一下,然后趁机瞄了一眼师父。

注意到师父脸颊越来越红,话语也没那么顺溜了,我不禁内心窃喜。

酒席从白天办到晚上,到了深夜,村里人都各自散去。

师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我扶他进屋躺下,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发现他眼皮子都睁不开了。

“师父?”

我故意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师父没有反应,且鼾声如雷。

机会来了!

我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深吸一口气,把符从怀里摸出来。

符咒在我怀里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上面的朱砂在油灯照耀下显得格外鲜红。

我屏住呼吸,一鼓作气把符往师父脑门上一按。

符纸沾上他额头的一瞬间,“滋啦”一声响,像肉贴热锅。

师父猛地瞪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整个人在床上弹了起来。

我赶紧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并用膝盖顶住他胸口,不让他挣动。

他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块块裂开,血肉往外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那场面我这辈子忘不了。

09

他看着我,目眦欲裂,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抓着我的手腕想挣脱,指甲刺破我的肌肤,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是死也不松手。

他放弃挣脱,转头掐住我的脖子,力气之大,让我无法呼吸。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他的血肉逐渐溶解,我的视野逐渐模糊。

我不知道这过程持续了多久,到了最后我意识也不清醒了,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直到感觉到他架在我脖子上的双手慢慢没了力气,我终于又能呼吸了。

我的意识和视野逐步回归。

我看见师父已经血肉化成灰,灰落下来,床上只剩一具白骨,外面套着他那件灰布衫。

我瘫在地上喘了半天,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白骨,有了些气力后就爬起来往外跑。

一路狂奔到地窖。

地窖门口,疯婆子已经在等我了。

她看见了我,冲我招招手,就要带着我往山下走。

我跟在她后头,脚底下轻飘飘的,路两边的树往后倒,风从耳边过,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我想笑,又想哭。

“他死了,化成了一具白骨。”

我轻声说道,是说给疯婆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疯婆子听完没太多反应,只是微微点头,继续在前头给我带路。

我紧跟其后,虽然下山的路崎岖难行,但内心里却满是重获新生的喜悦。

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呢?

我忍不住去想。

走了一段,我无意间抬头,看见头顶一轮圆月,明晃晃的,大得吓人。

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跟我平日里看的好不一样。

我伸出手,想比比月亮和手掌那个大,突然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什么。

月圆之夜!!!

我手僵在空中,一顿一顿地移动视野,看向前面那个弯曲的背影,嗓子发紧。

我才注意到疯婆子走路的样子,左脚有点跛,右脚外八字,跟师父一模一样。

“师父?”我试着喊了一声。

疯婆子没回头,只是用和蔼的语气“诶”了一声。

这一瞬间,我呆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10

疯婆子也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终于反应过来了?”

疯婆子慢慢转过脸来。

她的脸左半边还是疯婆子,右半边已经变成了师父的脸,在月光的沐浴下,显得格外惊悚。

“你做得很好啊,小帆。这下人和鸡都是我的了。”

那具白骨是张大伯的?!

我瞳孔地震,拔腿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动都动不了。

疯婆子,或者说是师父,它冲我咧嘴一笑,嘴里两排尖牙。

凑过来,尖牙和刀口又轻轻划过我皮肤——这回不是比划了,皮肉直接翻开来,血珠子往外渗。

靠,还是逃不出被吃掉的命运吗?

我心里一阵悲催。

感受到它的口水滴落在我身上,我就胃里翻涌,有想吐的冲动。

它埋下头,凑在我脖子边上慢条斯理地撕开皮肤,又舔又吸,像似在品尝一道美食。

“好小子,你才是今晚最好的寿礼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吸干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鸡鸣声。

一只大公鸡突然出现,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师父撞倒在地上,然后煽动翅膀落在我右肩上。

我定睛一看,这大公鸡尾巴缺了几撮毛。

是它?!

之前把我带到地窖的那只公鸡,它嘴里还叼着我的桃木剑呢。

大公鸡将桃木剑物归原主。

我又惊又喜,不过更惊喜的是我发现我能动弹了。

“啊啊啊!!!”

师父发出怒吼,双手拍地,整个人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朝我扑过来。

我迅速反应过来,摆好姿势,一剑刺出。

师父人在空中躲闪不及,只能强行扭动身体避开要害,不过我的剑还是刺穿它的左肩。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洒落一地,在地上化作黑雾消散。

受了伤的师父跟疯了一样,不顾疼痛向前踏出一步,探出一只手抓住我握剑的手腕往后拉,另一只手则直指我的脖子。

一个个都不放过我的脖子,有大病吧?!

我也是怒火中烧,借他的拉势转动身体让师父想抓我脖子的念想落了空。

然后马上踹出右腿,在师父的小腹处狠狠蹬了一脚,整个人向后倒去,带着木剑挣脱了师父抓着我腕处的手。

来了一个漂亮的回头望月。

师父不仅没伤到我,还被我的桃木剑在胸前划出一道口子。

我往后翻滚,稳稳落地,冲师父一顿冷笑。

耍了十年剑,还是耍出些门道的。

11

“哈哈哈,真是教了徒弟饿死师傅啊。”

师父摸了摸胸口处的伤口,继而将手指上的黑血放于口中舔舐干净,一副癫狂的模样。

我从没见过师父这副嘴脸。

是因为月圆之夜的缘故吗?

月圆之夜让他抑制不住真实面目了?

“小帆啊,今晚咱们师徒情分已尽,虽然有点不舍,但师父我还想继续做人,所以只能辛苦你,乖乖地,被我吃掉吧!!!”

师父像颗炮弹一样,向我发射而来。

它的脸七窍流血,并在疯婆子与师父之间来回切换,已经维持不住人的模样。

我把桃木剑斜横于胸前,做好防守反击的准备。

在它快到时,我再次一剑刺出。

这次却落空了,因为它直接消失了,是的,直接整个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一惊,赶紧低头一看,地上一团黑影已经到我跟前。

下一秒,我腹部如遭雷击,身体就像风筝断线般向后飞去,狠狠撞在了一棵树木上。

“咳咳——”

我喉咙一甜,咳出一口鲜血。

“咯!”

大公鸡在我受击时扑腾翅膀盘旋半空,此时它朝我鸣叫发出预警。

因为那团黑影正再次袭来,不想给我丝毫喘息时间。

我只能跟着直觉走,将木剑反握,锁定黑影狠狠刺下。

木剑半截入土,黑影竟也随之停下。

成功了?

“咯!”

我耳边又响起大公鸡的啼叫。

不好!!

我猛地回头一看,师父那七窍流血的带笑容的面孔近在咫尺。

“小帆,走好。”

我感觉到胸口一阵冰凉。

是师父的手直接贯穿我的胸膛,一把握住了我的心脏。

我脸色骤然苍白,巨大的疼痛让我想叫却又叫不出声来,只是一个劲地往外吐血。

我看着师父那双眼睛,真的是冷漠到了极点,和他脸上的笑容搭在一起,显得是那么的诡异。

我还想抬起双手去反抗,结果察觉到自己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死亡吗?

来得这么快啊,先是失去所有力气,接着是触觉、呼吸、视觉……

你对它的降临是那么清楚,同时又是那么无可奈何。

真令人绝望啊……

12

“霍小帆,把眼睛瞪大,别睡着了!!!”

咦?

模糊中,我好像听到了教书先生的声音。

我努力抬起眼皮,透过细缝看到大公鸡化作了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正正打在师父脑门上。

师父“嗷”一嗓子弹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两圈后,又消失不见,化成一团黑影在地上窜来窜去想逃跑。

金光不依不饶追上去,竟直接从黑影中将他拽了出来,缠住其的身体。

「林九,善恶终头终有报,该为你所犯罪行付出代价了。」

果真是教书先生,他迎着月光踏步而出。

他没出现在师父的寿宴上却出现在了这。

我喜出望外,全然忘记了自己之前还看他不顺眼的事。

“一个臭书生,管那么多事干嘛。平日里我已经对你礼让三分了,你别蹬鼻子上脸!”

师父咆哮着,确是对那金光无可奈何。

教书先生咧嘴一笑:

“这么有文化的词从你这只鬼口中说出来真是让人觉着恶心啊。”

金光越缠越紧,师父的人形明显快维持不住了。

“咱们人鬼殊途,你教你的书,我吃我自己的徒弟,各自安好。今日你放我一马,来日我献上全部鸡鸭,包你每天大鱼大肉如何?”

它慌了,立马放低姿态,想求饶。

我倒在地上,有点担心地扭头看向教书先生,仔细想想,他确实没什么义务救我。

教书先生听了,双手放在身后,长叹一气:

“长着人形,说着人话,却无人性。这不该死,天理难容。”

他没再让师父多讲一句废话,嘴里念念有词。

那金光骤然缩紧,伴随着惨叫声,师父血肉溶解,没了人形,露出森森白骨。

“臭书生,我不会放过你的!!”

血肉最终全部化灰,连同惨叫声一起随风而去,只留下一具白骨和绕耳的余音。

和张大伯一个死相。

我看着这场景,咽了口唾沫。

一切都结束了?

好突然。

耶,等等……

“先生快救我,我的胸膛被贯……”

我大声呼救,低头一看却愣住了,因为自己的胸膛处完好无损,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教书先生手一招收回金光,走过来,不知从哪变出一根戒尺在我脑壳上轻轻一敲。

“行了,把桃木剑给我,山下用不着这东西。然后带上你的影子走吧,去了山下好好读书做人。”

我“哦”了一声,也学村里那些熊孩子装作一副乖巧的样子,将桃木剑递给先生,不过……

“先生,什么叫带上我的影子啊?”

教书先生抬手指了指师父的白骨之下,确实留有一团黑影。

那是我的影子?

我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那黑影就像村里的大黄狗,见到了主人就一个劲地凑过来,粘在了我脚下。

我蹦蹦跳跳地跟我的影子做游戏,开心得不得了。

“好了,手伸出来。 ”

教书先生叫住了我,我配合地伸出手。

然后眼皮一眨,刚才那道金光就像一条小蛇般缠在了我的手臂上。

“它会带你找到下山的路的。下了山要记住我说的话。”

“先生不跟我一起下山吗?”我疑惑地看向教书先生。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可不是只有你一个想要下山的孩子。”

“哦。”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下山的路。

教书先生目送我下山后,又独自一人转身向山上走去。

他的背影孤独却十分坚定。

我想起来,我至今连先生叫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想大声呼唤他,但先生没听见只是向上走。

我也只好继续走我的路。

13

我也是顺着金光的指引走了好久好久,终于到了山脚下。

此刻天边已泛白,一轮红日从东边拱出来,光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身后一条长长的影子,跟着我一步一步,踩得踏踏实实。

我深吸一口气。

没回头看那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而是迎着晨光走在了前途未知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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