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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8 09:08:47

第一章 卷帘门

六月十七,程野离开省城那天没下雨。

人事的小会议室空调开得低,桌上一只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他一口没动。对面说了不到三分钟,词儿都很齐整:架构调整、感谢付出、后续会有同事对接。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到桌面,塑料壳磕出很轻一下,像放下一枚不该带走的硬币。回工位收拾,东西比想象中少。一个掉漆的保温杯,半包抽纸,去年年会发的两管护手霜还没拆,窗台上一盆绿萝黄了大半。他站着看了两秒,没拿。

同事没怎么说话。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讲电话,有人把隔板上的便签一张张撕下来,撕到第三张时手停了停,又贴回去。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从十九跳到一,程野忽然想起自己在这栋楼里吃过四百多顿外卖,竟叫不出楼下保安的姓。

纸箱抱到地铁口,早高峰已经过了,进站的风是温的。他没直接回租屋,在站台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手机里母亲周慧兰发了两条消息,头一条问"这周末回来不",隔了七分钟又一条:"你爸把东屋收拾出来了。"他回了个"嗯",把裁员那三个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发过去一行:明天回。

城际列车下午两点十分开。车厢里人不多,斜对面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孩子一路在撕一本卷了边的旧画册,撕下来的纸角塞进座椅缝里;过道那边两个穿工装的男人聊哪个厂的活儿结得慢,一个说"结得慢好歹是结了",另一个笑了一声,没接。窗外的楼慢慢矮下去,先变成一片一片的厂房,再变成晒着麦秸的地,然后是很长一段杨树,叶子被风翻得发白。程野把纸箱搁在膝上,箱底那本维修笔记本硌着腿。那是爷爷的,母亲上个月收拾老屋时塞给他,说"你留着吧,反正也没人看得懂"。他当时嗯了一声,搁进箱底,一路没翻。

胜利街出站是四点二十。没打车,顺着站前路往南走,二十分钟。这条街他熟,闭着眼能数出来:农资公司家属院、澡堂子改的仓储、马桂芬的早点铺、邮电所旧址门口那对石墩子。变化也有。路灯换成白光的了,几家卷帘门上贴了出租,红纸晒得发粉,边角翘起来。六月的太阳斜着压下来,柏油晒出一点软,鞋底踩上去有点黏。有个骑三轮的从他身边过去,车斗里码着空纸箱,用一根旧尼龙绳捆着,绳头拖在地上扫出一路灰。

钥匙串在裤兜里撞了一路。三把钥匙,一把铜的,柄上拴着截褪成粉色的红布条,爷爷当年怕他丢,非给系上的。布条早不红了,摸上去毛糙。锁是老式弹子锁,插进去发涩,他往里顶了顶,手腕一拧,"咔"一声,反倒先愣了半秒——原来还开得了。

卷帘门比记忆里沉。两手攥住下沿往上提,铁皮一节一节哗啦卷上去,卡在三分之二的地方不动了。他侧过身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把它推到顶。灰尘就在这时候落下来,不是一股,是一整片,被斜进来的光切成一条一条,慢慢往下沉。他站在门口没动,等那阵灰落完,才迈进去。

味儿先到。铁锈、旧木头发潮、机油,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樟脑混着纸的味道。三年没人开过门,柜台上的玻璃蒙了厚厚一层,用指腹一擦,底下的价目表露出来:换电池 5 元,洗油 30 元,换玻璃 15 元。字是爷爷写的,一笔一画很用力,"元"字最后一竖总往左歪。价目表底下压着张一九九几年的票据,抬头是"胜利街钟表修理部",蓝墨水印都洇了,金额栏写着"贰圆整"。

柜台后头那排木格子还在,每格一个纸盒,盒盖上贴白胶布,写着型号:上海 611、海鸥、双狮、宝石花。有几格空了,空格里积了小半格灰。最上一层的挂钟停在三点零七,钟摆垂着,像走了半截路停下来的人。程野伸手拨了一下摆锤,它晃两下,又不动了。他没急着修,先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墙上挂着爷爷那张工作照,黑白的,人坐在台灯底下,戴单眼放大镜,嘴角抿着。相框玻璃裂了道斜纹,从左上角下来,正好避开脸。程野拿袖口擦了擦,没擦干净,也就算了。

里屋更小,一张木板床,一只铁皮工具柜。柜门一开,铰链叫了一声。里头的东西码得比他记得的还整齐:大小螺丝刀按长短排,镊子尖一律朝里,几只放大镜用绒布裹着,最底下压着个铁皮饼干盒。掀开,是各色小齿轮、游丝、发条,分在小格子里,每格一张纸条,字小得要凑近看,"611 摆轮""宝石花 柄头""杂 勿动"。饼干盒底下还有一本笔记,封皮和母亲给他那本一样——原来那只是上册。他蹲下来翻了两页,纸发脆,边角有油指印。第一页只有一行:

先听,再拆。听不出毛病,就别动手。

后面一页画了张机芯草图,旁边写"王婶家座钟,摆轮偏,非游丝故,轴眼脏"。再往后是日期、天气、收了多少钱,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有一页甚至只记了"雨,无人来"。他一页页往后翻,翻到二〇二三年十一月,最后一页写着"十九,雪,表不走了,先放着",后面空了半本。

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口慢了半拍。

"哟——开啦?"

马桂芬从隔壁探进半个身子,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她比程野记忆里胖了些,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鬓角有一缕没拢住。"我当是谁呢,小野啊。"她也不进来,就扶着门框往里张望,"你爷爷这铺子,可有些年头没亮过灯了。"

"回来收拾收拾。"程野说。

"收拾好啊,收拾好。"马桂芬点点头,眼睛在柜台上转了一圈,落在那张价目表上,"你妈前儿还跟我说,你在省城做大主管呢。"话说完自己又摆手,"哎哟我这个嘴,不说不说。明早来婶这儿吃,豆腐脑给你留着,不收钱。"

她走了。拖鞋啪嗒啪嗒过了两家门面,还能听见她跟谁搭话,声音一路远下去,中间夹着一句"程家那小子回来了"。

程野把纸箱放在床上,找出块抹布,从柜台擦起。擦到第三遍,盆里的水颜色才淡下去。中间他抬头看了眼街对面——小区门房的小窗亮着灯,玻璃后头有个人影坐着,隔着一条马路,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知道那是父亲。父亲也该看见这边卷帘门开了。两边都没动。

天擦黑的时候,母亲来电话,说饭在锅里,让他回去吃。他说这边还没归置完,今晚就住这儿。那头静了一下,说"铺子潮,别直接睡地上",又说了句"你爸……"就停了,改口,"我给你找床薄褥子,明早带过去"。

挂了电话,他把挂钟的钟摆又拨了一下,还是两下就停。这回他没再碰。

夜里胜利街安静得早。九点过后,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卷帘门上,一小块一小块晃。楼上吴婶家的水管隔一阵响一次,像有人慢慢咳嗽。隔壁早点铺在刷桶,铁皮桶底刮着水泥地,哗啦、哗啦,响了七八下就没了。程野把木板床铺好,没开大灯,只拧亮柜台那盏旧台灯——灯罩烤得发黄,光只照出桌面巴掌大一块。他翻开笔记上册,从第一页往后读,读到"雨,无人来"那页,指头在纸上停了停,没翻过去。

后半夜有点凉。他起来关窗,看见门房那盏灯还亮着。

第二天是六月十八。他醒得比闹钟早,虽然铺子里根本没有一只走着的钟。

第二章 不走的小闹钟

六点刚过,胜利街已经醒了。

程野出门的时候,早点铺的蒸汽正从马桂芬那口大锅里往上冒,白生生一团,被檐下的小风扇吹散,飘到街心就没了。他没往那边去,先顺着街往北走了两百米,找那家还在营业的日杂店。店门脸窄,货架顶到天花板,塑料盆一摞摞码着,最上头落了灰。他挑了一把高粱苗扫帚、一只铁皮簸箕、两块抹布,又问有没有酒精和一管缝纫机油。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来,找零用一张旧报纸包着递给他,说"你这买得齐,是开张啊"。程野说"收拾屋子"。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回来时马桂芬正拿长筷子翻油条,一眼瞟见他怀里那堆东西,筷子往锅沿一磕:"站住。"

一碗豆腐脑已经盛好了,搪瓷碗,卤子浇得厚,上头撒了香菜和一小勺辣油。她不由分说塞过来,碗底烫,程野两只手换了一下。"碗别急着还,"马桂芬说,"我下午还得用。"

"我给钱。"

"给什么钱。"她转回锅边,油条在锅里鼓起来,滋啦一声,"你小时候在这门口吃过多少碗,我都没记过账。"

程野端着碗站在那儿,找不出下一句,只好低头喝了一口。卤子咸淡正好,是十几年没变过的味儿。他三口两口吃完,把碗搁在灶台角上,说了声"我先过去了",走出七八步,听见马桂芬在背后跟排队的人说:"程师傅那孙子,回来了。"有人接了句"哪个程师傅",她说"修表那个,还有哪个",然后就没声了。

卷帘门今天顺,一提到顶,没卡。程野从里屋拖出那把折叠凳,撑开,抵在门底端——昨晚它半夜自己往下滑了半尺,哐的一声把他惊醒过。他先扫地,从里屋往门口扫,灰扬起来,呛得他偏过头咳了两声。扫完用湿抹布擦地,水泥地吃水,擦过一遍就干成深一块浅一块的花。柜台玻璃又擦了两遍,这回能照见人了。木格子里的纸盒他一盒盒搬下来,拿到门口用软毛刷刷盒盖,白胶布上的字有的已经糊了,"宝石花"只剩后两个字,他拿笔照着原来的笔道描了一遍,没描像,也就搁下。

九点多,日头刚上到对面楼顶。他蹲在门口拧一块抹布,抬头看见一双布鞋停在台阶下。

吴婶拎着个东西,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先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只手。

"小野啊,忙着呢?"

"不忙。"程野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您进来说。"

她进来了,但没坐,站在柜台边上,把塑料袋里那只钟掏出来放在玻璃上。塑料壳,原先大概是粉的,晒得发白,右上角磕掉一块,用透明胶粘过,胶也黄了。钟面上一层薄灰,指针停在四点二十。

"这个不走了。"吴婶说,"我晓得这玩意儿不值钱,早市上十来块一个,我都没舍得换。"她顿了顿,又补一句,"电池我换过,新的,南孚,换上还是不走。"

程野把钟拿过来,翻过来看后盖。两个卡扣,一个已经裂了,用一点胶固定着。"我看看。"

"你别嫌麻烦啊。"

"不麻烦。"

吴婶于是不再说钟了。她两只手拢在塑料袋上,眼睛在铺子里转,从木格子转到墙上那张照片,又转回来。"你爷爷在的时候,我这钟就拿来过一回。他说触点脏了,拿棉花擦擦就好,收了我两块钱,我还说太贵,他说那给我找一块吧,我说没有,我兜里就两块的票子。"

程野没抬头,手指在找后盖的缝。

"楼上那水管,"吴婶接着说,"夜里响,一下一下的,跟有人咳嗽似的。我起先当是楼上那家,后来问问,人家出差半个月了。你说怪不怪。前儿物业来人看了,说没事,老管子都这样。我说那它响给谁听呢。"她自己笑了一下,"我儿子在珠海,昨儿视频,我那小孙子会叫奶奶了,叫得不清楚,跟含着口水似的。他爸举着手机,举得老远,我光看见半个天花板。"

程野把后盖撬开了。电池仓里那根弹簧上有一层绿,电池的负极那头结了一小片白霜,正负极触点都发黑。他拿棉签蘸了酒精,一点一点擦。

"豆角前天还三块二,昨天就三块七了。"吴婶说,"我问那卖菜的,他说下雨,地里摘不出来。我说这大太阳的哪来的雨,他说南边下了。南边下雨,跟咱们这豆角什么相干。他也说不上来,就笑。"她低头看了眼柜台玻璃,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她把鬓边一缕头发拢了拢,"你爷爷这柜台,亮的时候能照见对面卖豆腐的。"

绿锈擦掉了,露出底下发暗的黄铜。程野用小刀背轻轻刮触点,刮一下,拿棉签抹一下,再吹一吹。其实到这一步已经能走了。他没装回去,又把那根弹簧取下来,在布上蹭了几遍,把仓里残留的白霜清干净,拿放大镜照着看了一圈,才把弹簧按回原位。装电池,正负极对准,后盖扣上,翻过来。

秒针"嗒"地动了一下。

吴婶"哎哟"一声,凑得极近,鼻尖快贴到钟面上,看了好几秒,才直起腰。"走了。真走了。"她伸手指了指那根细针,"你看它,一下是一下的。"

程野把钟推过去。"触点让电池漏的液糊住了,不通电。擦干净就好。以后电池别放太久,不用也取出来。"

"哎,哎。"吴婶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十块的,压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五块。"程野从铁盒里数了五个硬币,一块的,摞在十块旁边,"换电池是五块,这个没换电池。"

吴婶看看那摞硬币,没拿,反倒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桃子,一个放在硬币上,一个放在钟旁边。桃子不大,青里带点红,表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自家树上结的,不值钱。"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台阶上又回头,"我那门铃也不响了,明天拿来啊。"

"拿来吧。"

拖鞋声上楼去了,一阶一阶,中间停了一次,大概是在缓气。

铺子里安静下来。程野站在柜台后头,看那五个硬币被桃子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收钱也是这样,找零一枚枚摞好,从不往人手里塞。他翻开笔记下册,翻到空白的第一页,从笔筒里挑了支笔,照着上册的格式写:

六月十八,晴。吴秀兰,塑料闹钟一只,五元。电池漏液,清触点。

写完看了两遍,把"清触点"三个字描重了一点。笔尖有点洇,纸上留了个小墨点,他没管。

一上午再没来人。中间有个骑电动车的在门口减速,往里瞟了一眼,又拧油门走了。程野把木格子里的纸盒按原来的顺序摆回去,摆到"双狮"那格时,发现盒里多了样东西——一小卷细铜丝,用纸捻捆着,纸上是爷爷的字:"备 勿丢"。他捏着那卷铜丝看了会儿,放回原格。

中午他洗了一个桃子,放在柜台角上,拿张旧报纸垫着。到晚上关门,桃子还在那儿,只是绒毛被风扇吹干了一层。挂钟依旧停在三点零七,他路过时抬了下眼,没伸手。

第三章 檐下那把椅子

桂芬早点铺最忙的是六点二十到七点这一段。

蒸笼摞了三层,掀一次盖,白汽"呼"地扑上房梁,把贴在墙上的价目单熏得发软。油锅在门口右侧,马桂芬拿一双长筷子翻油条,翻两下,夹出来往铁架上一搁,油顺着架子往下滴。豆浆机在里屋嗡嗡响,她男人老周头——街坊为了跟教物理的周老师分开,管他叫"周头"——负责舀豆浆,一勺一碗,不多不少,手腕抖一下把最后半勺收回桶里。排队的人从锅边一直排到梧桐树底下,有穿工装赶早班的,有拎着布袋子买菜顺路捎两根油条的,还有几个老头纯粹是来站着说话的,买不买都行。

程野本来只想还碗。

他端着那只搪瓷碗从铺子过来,七点差五分,正撞上高峰。马桂芬一眼看见,隔着两个人的脑袋冲他喊:"碗搁灶台!人别走,坐那儿!"下巴往门口那张矮桌一歪。桌是折叠的,四条腿不一样齐,垫了半块砖,桌上摆着醋壶、辣椒罐和一筒竹签。

他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一碗豆腐脑立刻端过来,两根油条切成了段,装在小碟里。"钱付过了。"马桂芬说完就转身,长筷子又伸进油锅,没给他还嘴的空。

于是这一早上,程野是被整条街过了一遍的。

先是对门修鞋的老李头,端着自己那碗蹲过来,问:"省城回来的?那边一个月给多少啊?"程野说"不干了"。老李头愣了愣,"哦"一声,改问"那你爸身子还硬朗吧",程野说"挺好的",老李头点点头,也就没词了,专心吸豆腐脑。

接着是三号楼的张姨,拎着一袋子毛豆,站在桌边不走。"你妈前天还跟我说你在那边管着好些人呢。"她笑得挺和气,"回来也好,离家近。对象有了没?"程野说"没有"。张姨"啧"了一声,正要往下说,马桂芬在锅里头接了话:"张姐你那毛豆再不泡要老了。""哎哟,可不是。"张姨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小野,有空上家吃饭啊。"

再是卖豆腐的、送牛奶的、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替她奶奶带两根油条。问法大同小异:回来干啥、住多久、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你爷爷那铺子还开不开。程野一句一句答,不撒谎,也不多给。"先收拾收拾""还没定""租的""开着呢"。答完就低头咬油条,油条是刚出锅的,烫,他咬了一口就放下,等凉。

这些话都不算冒犯。他心里清楚,这条街打听人不是嚼舌根,是把你重新数进街坊的名单里——三年没见,得先把空掉的那几格填上。只是被填的时候,人总有点无处安放,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他就一直捏着那根竹签,把碟里的油条段拨来拨去。

七点十分,一辆电动三轮"吱"地刹在树底下,车斗里码着半人高的快递箱。

"马姐!昨儿那两件到付的,我搁门口了啊!"赵大勇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人没下车,一条腿撑着地,胳膊肘往车把上一靠,"哎——这不是程家小子吗?"

程野抬头。

"我认得你,"赵大勇挺得意,"你上初中那会儿,天天从我这门口过,背个蓝书包,拉链从来不拉。"他扭头冲排队的人宣布似的,"那时候这一片谁不认识程师傅。"

有人笑,有人接话。程野"嗯"了一声,说了句"是"。

老李头又把话头捡起来:"那现在这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问这么多跟查户口似的。"赵大勇忽然把车把一拧,三轮往前挪了半米,正好挡在矮桌和老李头中间,"人家刚回来,凳子还没坐热呢。"说完自己顿了顿,扭过头,音量一点没降,"不过话说回来,小程,你那铺子真能挣着钱不?我那驿站一天到晚二百多件,也就够爷俩吃饭。"

程野这回笑了一下。"还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赵大勇一拧油门,三轮窜出去,留一句飘在半路,"不知道才叫开张!"车斗里最上头那个纸箱没捆牢,晃了两下,他伸手往后一按,按住了。

马桂芬趁这空当把一碗豆浆搁到程野面前。"喝这个。"她说,"别老低着头,颈椎受不了。苏大夫今儿把量血压的桌子摆到药店门口了,溜达两步就到,你去量量。上回她还说呢,说咱们这条街的老头老太太,血压一个个都记在她本子上,就年轻人不肯量。"

"苏大夫?"程野没反应过来。

"苏晚啊,你初中同学,坐你后排那个。"马桂芬拿抹布擦桌子,顺手把醋壶往里推了推,"她妈以前在邮电所,你忘了?分回咱街道卫生站两年了。"

程野想了想,脑子里浮出一张模糊的脸,短头发,写字时把本子斜着放。他说"哦",没再多问。

孟淑珍就是这时候路过的,胳膊上挎着个布包,里头露出一叠歌纸。"马姐,跟你说一声,合唱队周六下午排练,活动室钥匙我拿了。"她看见程野,眼睛一亮,"哎,这孩子个儿高,嗓子怎么样?我们缺男声,缺两年了。"

"孟阿姨。"程野站起来。

"坐着坐着,吃你的。"孟淑珍摆摆手,已经转向马桂芬,"上回那个《送别》,第二段老是进不齐,我说是李婶起早了,她还不承认……"两人一路说着往里屋去,声音混进豆浆机的嗡嗡声里。

七点二十,街对面门房的小门开了。

程建国端着个搪瓷盆出来,蓝工装,袖子卷到小臂。他走到梧桐树根底下,把盆里的水泼了,水泼得很匀,泼完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下额角。隔着一条马路,他看见儿子坐在早点铺门口的矮桌边,面前摆着碗和碟子。

两个人都没动。大概有两秒,也许三秒。程建国把盆夹在腋下,转身回门房,小门"哐"地带上。

程野低头,把最后一段油条塞进嘴里。凉了,还是脆的。

回铺子时快八点。他把里屋那把椅子拖出来——三条腿着地,一条短了半寸,坐上去会晃。他找了片薄木,用刀削了削,垫在短腿底下,又拿抹布从椅背擦到椅腿,擦出木头原来的颜色。椅子被搬到檐下,靠墙摆着,不挡门,也不正对着柜台,稍微偏一点,坐那儿能看见街,能看见对面门房那扇小窗,晒不到正午的太阳。

摆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也没觉得有什么该不该的,就进屋了。

下午三点半,有个老头从街尾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走到檐下时脚步慢了半拍,看了那把椅子一眼。没坐。又往前走了,缸里的茶水晃出来一点,洒在台阶上,很快洇没了。

第四章 三点半的搪瓷缸

六月底连晴了七八天,柏油路晒得发白,梧桐叶子上蒙一层土。第二十九天下午,忽然下了一阵太阳雨。

雨不大,太阳还挂着,雨点子却密,噼噼啪啪砸在卷帘门上,砸得整条街都是铁皮响。程野从里屋跑出来收门口那把椅子,椅子已经被淋了半边,他拿抹布擦了两遍,索性搬进门槛里头。雨下了不到十分钟就停,街面蒸起一股土腥气,混着谁家晾的被子受潮的味儿。对面楼房的排水管还在滴,滴了很久。

雨停之后大概半小时,那个拎搪瓷缸的老头又来了。这回没往前走。

他在檐下站了站,看那把椅子被挪进了门槛,就自己伸手把它又搬出来,摆回靠墙的老位置,然后坐下了。坐得很端正,两脚并着,膝盖上搁着那只缸子。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裤线熨得还在,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洗得发灰。缸子是白的,印着两个红字"优胜",红漆掉了一半,"胜"字只剩右边半边,底下有一道细裂纹,用透明胶贴过。

程野在柜台后头抬了下眼,没打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穿那一串小齿轮。

"你这儿,"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响,慢,"下午这点儿光好。不晒,还亮。"

"嗯。"

"我姓周,周文彬。"他说,"以前在十七中教物理。街坊叫我周老师,你叫什么都行。"

程野放下镊子。"程野。"

"我知道。"周文彬喝了口茶,缸子里的茶叶沫子沾在唇边,他拿手背抹掉,"你爷爷在的时候,我常来。那时候没这把椅子,我站柜台边,一站一小时,他也不赶我。"

程野不知道该怎么接,就"哦"了一声。

周文彬也不介意。他望着街对面,看一个骑车的把一捆纸箱从三轮上卸下来,看完了才转回来说:"机械表为什么走不准,你知道吧。"

"摆轮。"程野说。

"摆轮,游丝。"周文彬点点头,像在课堂上等一个答案等到一半,"游丝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摆轮来回摆,靠这个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可它有个毛病,摆的幅度大了,周期就变,这叫等时性误差。天热了游丝变软,天冷了变硬,快慢也跟着走。"他抬起手,在空中慢慢比划了一下那个来回,"我教了三十几年,讲这个讲得最顺。学生不爱听,说高考不考。"

程野把齿轮串好,放进小格子里。

"你说说,"周文彬忽然问,"一天慢多少算合格?"

"看表。"程野想了想,"老机械表,二三十秒吧。好一点的表能到十秒以内。"

"十五秒。"周文彬说。

程野抬头。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的,十五秒。"老头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我问他凭什么十五秒,他说凭他修了三十年的手。我说这不科学。他说那你去买块石英的,一秒都不差。"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我教物理的,偏偏把这句记了快四十年。"

街上有人喊谁回家吃饭,声音从街尾传过来,拖得长。周文彬没再往下讲,坐着看了一会儿梧桐叶上往下滴的水,喝完缸子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摆回原样,才慢慢走了。

第二天三点半,他来了。第三天也是。

后来就成了个准点儿。三点半前后,差不了五分钟,檐下那把椅子响一下,是椅腿在水泥地上蹭的声。有时候他说点什么,讲惯性、讲齿轮比、讲十七中哪年冬天锅炉坏了全班裹着棉袄上课;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坐满一小时,起身,把椅子推回去,走。程野也不招呼,不倒茶,手上有活就干活,没活就翻爷爷那本笔记。有一回他翻到一页写着"周老师,座钟,未收费",拿给老头看,周文彬凑近瞧了瞧,说"那天是下雪",再没别的。

第五天,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旧手帕,蓝格子的,洗得发软,四角叠得齐整,捧在掌心。坐下之后他没急着打开,先把搪瓷缸放在脚边,两只手托着那手帕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街。

"我有个表。"他说。

程野从柜台后头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手帕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块手表。上海牌,A611,钢壳磨得没了棱角,表带是后来配的牛皮,已经硬了,扣眼那儿裂了道口子。表蒙子不大干净,可擦得亮,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头压着一张一寸照片——黑白的,剪下来的,边缘剪得毛毛的,是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微微侧着脸,只到肩膀,再往下就被表盘的刻度挡住了。

针停在十点零八。

"七九年买的。"周文彬说,"托人从上海带的,四十五块,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四。她戴了六年。"他停了停,"后来就不走了。我拿去修过两回,一处说没零件,一处说游丝断了配不上,让我换个新的。我没换。"

程野把表接过来。很轻,比看着还轻。他没翻后盖,先拿近了,贴在耳边听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你爷爷那一回,"周文彬说,"我拿给他看过。他也没说修,也没说不修,就说放他那儿试试。后来……"话到这儿断了。他低头把蓝格子手帕重新叠成一个小方块,叠得很慢,一个角一个角压平,"后来就一直搁着。"

程野等了一会儿,等他往下说。老头没往下说。

"不急,你放着。"周文彬把手帕推过来,连表一起,"我也不用看它走。就是别弄丢了。"

"我先看看。"程野说,"看不了的我不会硬拆。"

"晓得。"周文彬点头,"你爷爷也这么说。"

那天他走得比平常早,走出十来步又回来,把蓝格子手帕拿走了,只留下表。"这个我带走,"他说,"手帕她的。"

晚上关了门,程野把台灯拧到最亮,拿放大镜对着那块表坐了很久。

后盖是撬开的,边缘有一道旧划痕,不是他留的。里头的机芯锈得厉害,靠近摆轮那一片泛着暗红,游丝断成两截,蜷着,像一小团被揉过的细铁丝;摆轮轴尖看着有点弯,他没敢用工具去碰,只拿放大镜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遍。表蒙内壁有一圈雾痕,擦不掉,是早年进过水汽留下的。他把后盖轻轻合上,没扣死,找了块绒布垫在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把表放进去,表盘朝上。

抽屉关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拉开,把那张剪下来的小照片那面朝上摆正了些,才关严。

第二天三点半,周文彬来拿落在椅子上的搪瓷缸。坐下,喝了两口自己带来的新茶,没问抽屉,也没问表。程野也没提。

坐满一小时,老头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边,说了一句:"你这儿今天亮堂点。"

程野"嗯"了一声。他没说为什么亮堂。柜台底下那个抽屉,关得好好的。

第五章 门口那套螺丝刀

周慧兰上早班,六点打卡。

超市那时还没开门,理货区只有冷柜在响。她换上蓝马甲,从后场推一车酸奶出来,蹲下去把新日期的往里挪,旧的往外摆,一排排对齐,价签枪"咔"一声打一张,贴在货架边条上。手快,眼睛也不闲着,谁把两瓶拧开盖又放回去的,她一眼就能挑出来。同组的小刘隔着两排货架喊:"周姐,今天怎么又带饭盒?"她说"给我儿子",小刘"哦"了一声,没再问。这一片街坊都懂事,问一句就收。

两点下班,她没直接回家,绕到胜利街。

薄褥子卷成一卷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个布兜,里头是饭盒,外头裹了两层旧毛巾保温。铺子门开着,卷帘门拉到顶,程野蹲在门口,正拿小刷子刷一只座钟的外壳,旁边地上摊着报纸,摆了一排拆下来的小零件。

"地下凉。"周慧兰说。

程野抬头,站起来,接过褥子。"妈,你下班顺路?"

"顺路。"她把布兜放在柜台上,一层层打开毛巾,饭盒还是温的,里头是米饭、西红柿炒蛋、几块酱牛肉,另有一个小塑料盒装了半盒凉拌黄瓜,"冰箱里现成的,我没特意做。"她说着往里屋瞥了一眼,"褥子铺上,别直接睡板。这屋子潮,你爸那时候……"话到一半停了,改口,"柜子底下我放了包樟脑,别跟工具搁一块儿。"

"晓得。"

她没坐,站在柜台边看那排零件,看了两秒,问:"都是人家的?"

"楼上吴婶的门铃,还有一只座钟,秦师傅那边转过来的。"程野说,"门铃就是弹簧片歪了。"

"哦。"周慧兰点点头,把空布兜叠成三角,捏在手里,"你爸那件蓝褂子我洗了,晾门房呢。他这两天嗓子不好,我让他少喝浓茶,不听。"她顿了顿,"楼上吴婶送桃子了吧?她那树今年结得密,前天也给我兜了四个。"

"送了。"

"她一个人,说话没人接。"周慧兰把布兜塞进围裙口袋,"你别嫌烦。"

程野低头扒了口饭。"没嫌。"

母亲走的时候,日头正斜到对面楼顶。他站门口看她过了马路,蓝马甲在人群里一晃,拐进小区那条道就没了。

那天夜里下了点露水。

程野睡里屋,褥子铺上果然不一样,木板不硌背了。十二点多,他醒了一次,不是被吵醒的,是忽然清醒。外头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上水管那一下一下的响。然后门口台阶上有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样东西小心搁下去,怕磕出响,搁完还停了一停。接着是布鞋踩过水泥地的脚步,不快,往街对面去。隔了半分钟,门房那扇小门"哐"地一声。

他躺着没动,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那块路灯反上来的光斑,挪了一小格,又不动了。

天亮开门,台阶上有一卷蓝布。

细麻绳系着,打个活结,一拽就开。布是工装布,洗得软了,边角磨出毛。里头六把螺丝刀,木柄,长短不一,从最小的一字到稍粗的十字,柄上各刻了一个"建"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是拿刀尖一点点划出来的。刃口全磨过,亮得能照见人,木柄上还留着几道新蹭的砂纸痕,摸上去有点涩。

程野蹲在台阶上,一把一把拿出来,又一把一把卷回去。

上午他去了一趟超市。母亲在冷柜前,正拿价签枪打酸奶,见他过来,先把手里的活干完,才抬头。

"妈,这工具,你买的?"

周慧兰看了那卷蓝布一眼,价签枪"咔"地又打了一张,贴上去,用指腹压平。"我没买过。"

程野没说话。

"你爸那工具箱,"她把价签枪搁在车把上,"前天晚上翻来着。我起夜,听见阳台上有磨东西的声,沙、沙、沙,磨了半宿。我没出去,也没问。"她推着车往前挪了两步,把两瓶快到期的挪到最外排,"他那套家伙什,厂里发的,跟了他三十来年。头几年我拿它撬过一次核桃,他三天没理我。"

程野"嗯"了一声。

"别拿去问他。"母亲背对着他,把一排酸奶瓶挨个转正,瓶身标签全朝外,"问了他也不认。"

下午三点前,程野还是去了一趟门房。

小屋不大,一张三屉桌靠窗,窗正对着街,隔着玻璃能看见自家铺子檐下那把椅子。屋里一股茶叶末混着机油的味儿,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半本记的是快递,另外半本记谁家装修堆了料、哪天清走的。墙上挂着本老式挂历,翻到了六月,日期没撕,压着一张燃气公司的通知。角落里摞着七八件快递,纸箱大小不一,最上头那个歪着,眼看要滑下来。

程建国坐在桌后,蓝工装,袖子卷着,手里端个搪瓷缸,缸沿一圈茶垢。他看见儿子进来,没站起来,也没意外,只把缸子往边上挪了挪。

"电够不够。"他问。

"够。"

"那把锁该换了,涩。"程建国说,"回头我找把锁,别自己拿锤子砸。"

"嗯。"

"人家拿来的东西,"他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把椅子上,"修就修,修不好就说修不好。别硬拆,赔不起。"

"晓得。"

屋里静了会儿。外头有辆电动车过去,喇叭按了两下,又没了。程建国拿指腹蹭缸沿那圈茶垢,蹭了两下,忽然说:"修表能挣几个钱。"

程野没接。他也没走,弯腰把门口那摞快递一件件看楼号,按三号楼、五号楼、街尾分了三小堆,往墙根里挪了挪,把最上头那个歪的箱子正过来,压在底下。父亲看着他挪,没拦,也没帮手,等他直起腰,才把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那工具……"程野开口。

"门口捡的。"程建国说。

"哦。"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句,声音不高,跟前几句一样平:"你爷爷那本子,别乱写。"

程野停了半秒。"嗯。"

出了门房,日头已经偏西,马路对面自家铺子的卷帘门拉到顶,柜台那盏台灯没开,里头暗着。他站在路牙子上等一辆三轮过去,忽然想起来,父亲那句"别乱写"说的不是别把本子弄脏——是说那上头一笔一笔记的是谁家的东西、收了多少钱、哪天下雨,写上去就得算数。

回铺子,他把六把螺丝刀摆进工具柜最上层,按长短排,刃口一律朝里,跟爷爷那些旧家伙并在一处。木柄上的"建"字朝上,六排,一眼能数清。蓝布叠成方块,压在饼干盒底下,没扔。

三点半,檐下椅子响了一下。周文彬坐下,端着搪瓷缸,看了一会儿街,说:"你这儿今天亮堂点。"

程野"嗯"了一声,把工具柜门轻轻带上。柜门这回没叫。

第六章 先听,再拆

七月初闷了三天,雷声在西边滚了半下午,一滴没下。

空气压得低,梧桐叶子一动不动,街上的柏油软得能踩出印。程野把台灯关了——开着更热,灯罩烤得手背发烫——坐在柜台后头拿棉签擦一只座钟的轴眼,汗顺着鬓角往下走,走到下颌那儿停住。里屋那台旧风扇转起来咔咔响,转半圈停一下,再转半圈,风是温的。

三点刚过,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

一个男孩抱着个纸盒冲进来,瘦,头发支棱着,蓝色校服书包背在一边肩上,拉链没拉,里头露出半本卷了角的练习册。他跑得急,进门先喘了两口,把纸盒往柜台上一顿,顿得那排小零件跟着跳了一下。

"我就看看。"他说。

程野把棉签放下。"看什么。"

"不是我拆坏的。"男孩又补一句,眼睛却往柜台上那排螺丝刀上瞟,"它本来就不响。"

"嗯。"

男孩大概没料到对方不追问,噎了一下,手从纸盒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往前凑,"你这儿……能修收音机不?"

纸盒没盖严,露出木壳的一角,暗红色,漆掉了几块,边角磕出白茬。程野伸手把盒盖掀开:一台红灯牌,巴掌多长,木壳,刻度窗的玻璃蒙着灰,两根旋钮,一根少了半截塑料帽。他没把机器拿出来,先把盒子端到耳边,侧过头,听了两秒。

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麼?"程野问。

"赵小满。"

"驿站的?"

"……我爸是。"男孩答得不太情愿。

程野把纸盒放回柜台,从工具柜里抽出一张白纸,拿铅笔在上头画了几个歪歪的方格,推过去。"先把螺丝摆这儿。哪颗从哪儿下来的,摆哪格。"

"我还没拆呢。"赵小满说。

"我知道。"程野把最小的那把一字螺丝刀递给他,"所以先听。"

男孩愣了一下。"听啥?它不响啊。"

"不响也是个声。"程野说,"你把它拿起来,晃一晃,听听里头有没有东西松了;再贴耳朵上,开一下开关,听有没有'嗒'一下。要是连'嗒'都没有,那是电没进去;有'嗒'没声,是后头的事。别一上来就掀盖子。"

赵小满将信将疑地把收音机捧起来,晃了晃。里头果然有一下极轻的响,像颗小螺丝在木壳里滚了半寸。他"哎"了一声,凑近开关拧了一下,耳朵贴上去,屏着气。

"……没有嗒。"

"那从哪儿开始?"

"电。"男孩说完自己有点得意,又赶紧收回去。

程野没夸他,只把纸推近一点。"拆吧。"

后盖四颗螺丝,少了两颗,缺口用透明胶贴着,胶都黄了。赵小满拧得很慢,拧下一颗就往方格里摆一颗,摆歪了还拿指头正一正。掀开盖子,里头的景象让程野轻轻吹了口气:一根引线从焊点上扯脱了,线头毛着;磁棒线圈被拨歪了半圈,本来该贴着底的,现在翘着;喇叭纸盆靠边有个小洞,不圆,像被铅笔尖戳的。积灰不厚,说明这机器是最近才被打开的,不是搁坏的。

"这个洞。"程野点了一下。

"……不是我。"赵小满声音小了一截,随即又硬起来,"我拆的时候它就在了。真的。"

"没说是你。"

男孩不吭声了,手指抠着柜台边。

"这机器谁的?"程野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妈的。我爸收在驿站里屋最上头那个柜子,拿纸箱装着,不让我碰。"他顿了顿,"我就想听听里头有没有……有没有她录的那个。我爸说没有,说就是个收音机。可我小时候听见过,里头有人唱,一个女的,唱得慢。"

程野拿放大镜照那个焊点,没抬头。"可能是电台。"

"我爸也这么说。"赵小满把那颗刚拧下来的螺丝在方格里转了半圈,摆正,"可他每回说都不一样,上回说是隔壁收音机串过来的。"

门口又暗了一下。

赵大勇一只手撑着门框,人没进来,先往里扫了一圈,看见儿子站在柜台边,看见那台拆开的收音机,嗓门立刻上来了:"赵小满!我那柜子你——"

后半句没吼完。他大概本来预备了一串,可眼睛落在木壳上那道磕白了的角上,声音忽然矮了半截,改成:"……你给人家添麻烦了没有。"

"没有。"程野说。

赵大勇这才迈进门,三轮的钥匙还攥在手里,捏得哗啦响。他看那台机器,看了一眼就移开,又忍不住看回来,两只手在裤兜里插了一下又抽出来。

"能修不。"他问,问得比刚才轻。

"线断了,线圈歪了,喇叭有个洞。"程野把放大镜放下,"线和线圈能弄。洞补不回原样,声音会有点闷。得找根差不多粗的线,慢慢来,不保证跟原来一样。"

"哦。"赵大勇点点头,点点头,又点点头,忽然扭头冲儿子,"每天放学过来。别光站着,给人扫地,扫完再蹲着看。听见没?"

"听见了。"

"扫帚别拿倒的。"

"……知道了。"

他转身出去,走到三轮旁边停了两秒,没上车,回头冲铺子里喊了一句,音量又回到平时那么大:"小程,修不好就直说,别硬凑!那机器不值钱!"

三轮突突突地开走了。车斗里两件没送的快递箱晃了晃。

铺子里剩下两个人。赵小满把最后一颗螺丝摆进方格,摆完,两只手撑在柜台沿上,看程野拿棉签一点一点擦那个脱了线的焊点。擦到一半,他小声问:"那个'不响也是个声',是书上写的?"

"我爷爷本子上的。"

"哦。"男孩把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拿铅笔在方格底下添了几个歪格子,"那我明天把家里那个坏风扇也带来。别跟我爸说。"

"先听。"

"知道,先听。"赵小满把铅笔搁下,忽然又想起什么,"你这儿有扫帚不?"

"里屋门后。"

他真去拿了。扫帚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拖出来时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他抱着扫帚从柜台前扫到台阶下,扫得不算干净,纸屑被赶到墙根,又弯腰用手捡起来攒成一撮。扫完把扫帚倒着立回门后——倒着,杆朝下,他爹刚说过别拿倒的,他大概是紧张记反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他来了,比周文彬还早十分钟。书包这回拉链拉上了,进门先扫地,扫完搬个小马扎坐到檐下,看程野给吴婶那只对讲门铃换弹簧片。看了一小时没说话。临走时把马扎摞好,靠墙放,位置跟那把椅子并排。

周文彬三点半到,看见檐下多了一把马扎,站了站,没问,坐了自己那把椅子。

第七章 血压计和水果糖

七月十六,药店门口支起一顶蓝遮阳棚。

棚是卫生站常年用的那种,四角拿矿泉水瓶压着,风一鼓就哗啦响。底下摆两张折叠桌,铺了白布,一台电子血压计,一摞登记本,还有一叠印着"低盐少油"的折页,边角被吹得翘起来。桌后坐着个穿白大褂的,短头发别在耳后,袖子卷到肘上,出诊包敞着搁在脚边,里头露出半包棉签、几板创可贴和一小袋水果糖。

程野本来是去还碗的。

前天在马桂芬那儿又吃了一碗豆腐脑,搪瓷碗一直在铺子搁着,他拿抹布擦干净了,端着往隔壁走。刚过梧桐树,马桂芬在锅边一嗓子:"小野!顺道量个!我跟苏大夫说好了!"

棚下那人抬起头。

"程野。"她说。

"苏晚。"他把碗换到左手。

两年没见,也许更久。她比初中时瘦了点,眉眼还是那样,看人时不眨眼,等你把话说完。程野脑子里那张"短头发、写字把本子斜着放"的旧影像,跟眼前这个人一对,就对上了。

"袖子撸起来。"苏晚说。

"我路过。"

"路过也是路过。"她把血压计袖带往桌上一放,"坐。"

板凳是折叠的,坐上去晃。程野把搪瓷碗搁在桌角,卷起袖子,胳膊伸过去。袖带缠上,收紧,机器嗡嗡地叫了一阵,松开。她看了一眼数字,没立刻报,先问:"早饭吃的什么?"

"豆腐脑。"

"几点吃的?"

"六点半。"

"现在十点四十。"苏晚把数字抄进登记本,"低压偏低一点,高压还行。几点睡的?"

"不一定。"

"不一定是多少。"

程野想了想。"一两点。有时候三四点。"

她笔尖停了停,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小横杠。"手腕别老撑在柜台上,脖子别往前探。你刚才坐下来,头就往前伸了。"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上头一行一行全是名字,"这条街六十岁以上的,八成在我这本上。吴婶高压一百五,一到夏天自己就把药减一半,我说了四回;周老师冬天波动大,让他别一早出门,不听;孟阿姨嗓子疼不肯吃药,说唱歌不能吃凉药。三号楼李叔该复查了,上回我托马姐带话,带没带到还不知道。"

"哦。"

"'哦'什么。"苏晚把笔帽扣上,"你也在本上。"

程野没料到这句,低头看自己那行:名字,日期,两个数,后头画了个小横杠。写得快,字有点潦,但"程野"两个字很清楚。

一个老太太量完血压没走,站在桌边,手扶着棚杆,说家里就她一个人,上午说不了三句话。苏晚不催,把登记本合上,从出诊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橙子味的,剥了纸塞她手里。"下周三我还来。"老太太把糖攥在手心,慢慢往街尾去了,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棚子,才继续走。

十一点半,太阳爬到棚顶正上,桌上的白布晒得发亮。苏晚开始收东西,血压计装盒,折页摞齐,登记本塞进包里,两张折叠桌一折,桌腿咔咔两声。

"我帮你搬。"程野说。

卫生站在街尾拐过去,两间小平房,门上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屋里比外头凉,靠墙一溜药柜,玻璃门后码着盒装的药;另一面墙贴着排班表和一张手画的社区示意图,图上用红笔点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个姓。苏晚把桌子靠墙放好,回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建档卡,夹进本子。

"我妈那块表,"她忽然说,"还是你爷爷修的。九八年,换根发条,收了四块。她记到现在,说程师傅找钱找得仔细,一枚一枚摞在柜台上。"

程野把最后一叠折页放到桌上。"笔记上应该有。"

"你翻着了?"

"翻着了。"他说,"那页写着'苏家,女表,发条,四元'。没写名字。"

苏晚笑了一下,很短。"他记东西就这样。"

她没问省城,没问什么时候回来,也没问铺子能挣多少。程野反倒觉得自己预备了一路的那些简短回答,一个也没用上。临出门时她只说了一句:"回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

"嗯。"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钩子上,里头是件浅灰的短袖,"下周三还在药店门口。你要是路过,再量一回。别等马姐喊。"

回铺子的路上日头最毒,柏油反光晃眼。程野端着那只搪瓷碗,走到桂芬早点铺门口把碗搁下,马桂芬在里屋切葱,隔着案板喊"量了没",他说"量了",她说"多少啊",他说"她没说,就画了个杠",马桂芬笑得刀都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进了门,他把工具柜底下那堆木料翻了翻,挑出一条三指宽、半寸厚的边角料,拿刨子推了几下,推到不刮手,又用砂纸蹭了两遍。木条垫在柜台内侧靠自己那一边,用两枚小钉轻轻固定,位置比台面低一点点。他把手腕搁上去试了试,正好,不用撑着,也不用探脖子。

三点半周文彬来的时候,往柜台扫了一眼,没问那条木头。赵小满放学过来扫地,倒是蹲下去看了半天,问:"这干嘛的?"

"垫手。"

"哦。"男孩拿扫帚把木条底下那点刨花扫干净,扫完把马扎搬到檐下,坐了。

台灯那晚没开到很晚。程野十一点半就关了。躺下之前,他把手腕又搁到那条新木条上试了试,位置正好,不用撑,也不用往前探。他觉得这事有点好笑,也没真笑出来。楼上水管响了两下,停在第三下上,隔了很久才又响了一次。

第八章 下周三

七月二十三,周三,药店门口那顶蓝遮阳棚又支起来了。

四角还是拿矿泉水瓶压着,风一鼓哗啦响。程野是自己去的,没等马桂芬喊。六点半吃完豆腐脑,他把碗搁回灶台,绕过去时苏晚正把血压计从箱里拿出来,白布铺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不用喊。"她说。

"嗯。"

袖带缠上,机器嗡了一阵,松开。她看了眼数字,翻到"程野"那页,添了一行,没画横杠,也没报数。"低压比上回高一点。"她说,"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比上回早。"苏晚把笔帽扣上,"别一步跨太大,跨大了下回又弹回去。"

棚下陆续来了几个老头老太太,量完不肯走,围着桌子说菜价、说孙女、说昨晚哪家空调外机滴水滴到半夜。苏晚一条条应,应完把登记本塞进出诊包,站起来拎包带子。

"下午两户回访,"她说,"你回铺子顺路不?帮我拎一下箱子。"

出诊包其实不沉,另有一只小整理箱,装了血压计备件和一沓回执单。程野拎着,跟她往北走。

第一户是三号楼李叔。门开了一条缝,老头穿着背心,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戏曲。

"我没病。"没等苏晚开口,他先说。

"我知道。"苏晚也不往里挤,就站在门口,"上回那单子您放哪儿了?我看看日期,别过期了白跑一趟。"

李叔嘟囔了两句,转身去翻抽屉,翻了三四分钟,捏着张皱巴巴的复查单出来。苏晚接过去看了看,没提"该去了",反倒问他电视里这出是哪折、谁唱的。老头一下来了精神,从演员讲到他年轻时在文化宫听过同一出,讲了十来分钟,中间还起身把音量拧小了些,怕吵着说话。苏晚听着,偶尔接一句,等他讲到一个段落停了,才把复查单压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

"下周三我不来了,您自己走一趟,就两站地。"

"我腿脚还行。"

"那我就不催了。"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茶别泡太浓。"

出来下了半层楼,程野才问:"他上回不是说不去?"

"上回是上回。"苏晚把整理箱换到另一只手,"你跟他说'该复查了',他有一百句等着你。你跟他聊别的,聊完了他自己就把单子找出来了。"

第二户在街尾,独居的老太太。门敲了四下,里头电视响着,没人应。苏晚又敲了两下,报了名字,还是没动静。她没再敲,从包里摸出一包创可贴和一张手写的小条,蹲下来从门缝塞进去,条上就一行字:初八我再来,门开不开都行,别着急。

"不开门的时候多吗?"程野问。

"一个月两三回。"她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时候是没听见,有时候是不想开。不想开也行,条子塞进去,下回她还留着。"走了两步又补一句,"她把上回那张压在电视柜玻璃底下,我瞧见过。"

回程日头正毒,两人绕着有树荫那侧走。路过一家小面馆,苏晚说"吃碗再走吧",两碗凉面,她多要了份黄瓜丝,不放辣。程野加了一勺醋。

"你初中那会儿,"她挑着面,忽然说,"物理课本底下老垫着张纸,画满了齿轮。我以为你在抄板书,收作业本时抽出来一看,全是表。"

"你那时候本子斜着放。"程野说,"斜三十度左右,一整学期没正过。"

"我写字手歪。"苏晚笑了一下,"被老师说了一年,没改过来,现在写病历还斜。"

面吃完,碗底剩一点汤,谁也没多坐。出来时她把整理箱接回去,走到药店门口把东西收进棚下,回头说:"下周三还摆。别又等我提醒。"

"不用。"

程野回铺子,路过桂芬早点铺,马桂芬隔着油锅问"量了没",他说"量了",她追问"多少啊",他说"她没报,就记了一行",马桂芬拿长筷子敲了下锅沿,"这姑娘,跟她妈一个脾气"。

下午三点半,周文彬照旧坐满一小时。台灯那晚开到十一点半,程野把柜台内侧那条垫手木条又用砂纸蹭了一遍,蹭到不刮手才停。登记本上那行数字他到底没问,也没想知道——本子在苏晚包里,下周三还在那儿。

第九章 一张表,两条街

七月二十八上午,一辆小电动车停在铺子门口,车筐里塞着一沓表。

表用铁夹子夹成三摞,最上头压着一支笔、一卷透明胶带、一瓶喝了两口的矿泉水,瓶身晒得发软。骑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蓝马甲,后背印着"社区网格"四个字,鼻尖晒得发红,摘下头盔时额前头发压出一道印。她把车支好,先冲铺子里探了探头。

"程记钟表修理铺,是这儿吧?"

"是。"程野从柜台后头站起来。

"我姓林,林梢。"她把铁夹子拿出来,抽了一张表放到柜台上,"燃气排查,顺带把辖区里经营性场所登一下。耽误您十来分钟。"

程野看了那张表一眼。密密麻麻的格子:经营者、联系电话、经营面积、从业人数、经营范围、用火用电情况、消防器材、备注。他拉卷帘门那天,脑子里想的是灰尘、工具柜、爷爷那本笔记,一样也没想到还有这个。

"我这……还没办证。"

"我知道。"林梢把笔帽拧开,"先登记,回头您拿着这张受理回执去窗口,材料齐了当场就能办。营业执照、身份证、房子使用证明,三样。"她说话客气,可一条是一条,不含糊,"灭火器得有一只,四公斤以上的,挂门后,别搁角落堆着。您这儿台灯、电烙铁、酒精,都算用电用火。"

"酒精也算?"

"擦零件那瓶就算。"林梢在"用火用电"那栏先勾了一下,"不查您用多少,就问有没有、放哪儿。回头真来检查,您指得出来就行。"

程野"哦"了一声,把表拉近些。填到"经营范围"那一栏,他停住了。

"修表?"林梢问。

"嗯。"

她笔尖悬着,抬眼看了一下柜台——那上头摊着吴婶的对讲门铃、一只座钟外壳、一个纸盒,纸盒里露出红灯牌收音机的木壳一角;柜台底下还搁着半截电风扇的网罩,是赵小满昨天扛来的,说"别跟我爸说"。"门铃、座钟、收音机、电风扇呢?"

"……也修。"

"那别写太窄。"林梢在格里写"钟表维修",顿了顿,又在后面添上"日用电器修理",把两行并成一栏,"回头人家拿个什么来,您又得跑一趟改。我这片见过好几家,头一回写窄了,第二回补,第三回又补,表都攒了三张。"

围观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马桂芬围裙没解,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捏着舀豆腐脑的长勺;吴婶从楼上下来倒垃圾,塑料袋拎在手上,凑到林梢旁边看那张表,第一句就问:"这个要交钱不?"

"登记不交钱。"林梢说。

"办证呢?"

"工本费也不收,您别听外头传的。"林梢把表翻过来,指背面一栏给吴婶看,"奶奶,燃气那张回头我上您家看一眼管子,您这两天在家吧?"

"在,我哪儿也不去。"吴婶满意了,把塑料袋换了只手,站着不走,继续看。

梧桐树底下,秦有德支着修车摊,隔了半条街往这边瞟了两眼,手底下一根链条正抹油,抹了两下就停了,又接着抹。他没过来。

林梢把最后几栏填完,撕下复写纸那联递给程野,自己留一联夹回铁夹子。"您签个字,这儿,还有这儿。"

签完她没立刻走,把笔帽扣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常:"对了,下阶段街道有个立面整治,胜利街这一段在里头。卷帘门、雨棚、招牌,可能要统一做。到时候有征求意见表,挨家签,麻烦您到时候别嫌烦。"

"统一做是什么意思?"马桂芬先接了话,长勺往台阶上一顿。

"就是……统一。"林梢斟酌了一下,"具体方案还没下来,我也是听会上提了一句。到时候以贴出来的通知为准。"

"哦。"马桂芬把长勺往围裙上一别,"那到时候再说。"

程野"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他那天惦记的是另一件事:灭火器上哪儿买。林梢给指了地方,出了街口往东,消防器材那家,别买太小的,别买网上那种玩具似的。说完把头盔一扣,矿泉水瓶塞回车筐,铁夹子夹好,小电动车悄没声地滑走了。

下午两点半,他跑了一趟。

店在一条卖五金的街上,门口堆着成捆的水管,柜台后头老板正拿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开得挺大。四公斤的干粉灭火器,红罐子,比他想象中沉,抱回来一路换了三回手。压力表指针在绿区,老板教他看了一眼,说"别晒,别磕,一年查一回",顺手给了张名片,名片上还印着"疏通下水道"。

回铺子,他在门后墙上比了比高度,钉了个钩子,把罐子挂上去。钩子是现买的,钉子敲了三下,第二下敲歪了,拔出来重钉,墙上留了个小眼,他拿一点白灰抹了抹,没抹平。

红罐子挂在那儿,进门一低头就能看见。里屋那瓶酒精被他挪到工具柜最下层,拧紧了盖,跟饼干盒隔开半格。

受理回执是浅蓝的一张纸,薄,边角裁得毛。程野把柜台玻璃掀起来,把它压进去,压在爷爷那张价目表旁边。价目表泛黄,"换电池 5 元"的"元"字最后一竖还是往左歪;新纸白得有点扎眼,两张纸的边角叠了一小块。他用指腹从中间往两边压了压,压平了,才把玻璃放下来。

玻璃一落,两张纸就挨在一处了,中间隔着一层灰擦得很干净的玻璃,谁也盖不住谁。

三点半,周文彬拎着搪瓷缸过来,坐下之前往门后扫了一眼,说:"红的。"

"嗯,社区让挂的。"

"该挂。"老头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你爷爷那会儿没这个,柜台上倒常年搁着一小碗水,说是防静电。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有没有道理。"

赵小满四点多来,进门先去扫地,扫到门后被红罐子挡了一下,绕着扫了两圈,抬头问:"这个能喷不?"

"不能随便喷。"

"哦。"他把刨花扫成一撮,端出去倒在墙根,回来把马扎搬到檐下,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台电风扇的网罩,开始一颗一颗卸螺丝。这回没用程野提醒,先在白纸上画了格子。

第十章 一场雨,两把扳手

秦有德的摊子支在梧桐树底下,一年四季不挪。

一块蓝色塑料布铺在地上,四角拿砖压着;铁皮工具箱敞着,扳手按大小排在三格自制的木槽里;打气筒靠树根立着,把手上缠了圈旧胶布;旁边一只搪瓷盆泡着两条链子,油浮在水面上,泛彩;再往边上是几根辐条、一把补胎锉刀、半管胶水,和一个矮马扎。他自己坐一只更小的板凳,膝盖上永远搭块擦手的布。

八月初那天下午四点,天忽然黑下来。

不是慢慢阴的,是从西边压过来一大片,风先到,卷着街上的塑料袋和梧桐叶一路滚,紧接着雷在头顶上炸了一声。马桂芬在门口收油锅,冲街两边喊"收摊收摊";赵大勇的三轮突突突从街口冲回来,车斗上盖了块雨布,一边跑一边按喇叭。雨点子先是稀疏几大颗,砸在柏油上砸出铜钱大的深色印,没数到十,就连成一片白。

程记铺子的雨棚是老棚,铁皮加一层油毡,年头久了,接缝那儿裂了道细口。水不是滴,是顺着缝走一条线,走到边上再落下来,正落在门槛里侧。程野拿抹布卷成条堵在门底下,堵不住,又拖了只盆来接。盆是母亲送饭用的那个搪瓷盆,接水刚好,叮、叮、叮,响得挺急。

他探头往外看,梧桐树底下那块塑料布已经兜了一汪水。

秦有德正拿手把盆里的链条往兜里捞,塑料布一角被风掀起来,压角的砖滚出去半尺,工具箱眼看要往水洼里滑。程野没想,趿着鞋就跑过去了。雨打在背上,衬衫一下子贴住,他一手按住塑料布那角,一手把砖捡回来压上;秦有德捞完链条,两人一人一头把工具箱抬起来,挪到树根高一点的地方。

"往门洞!"秦有德冲他喊,嗓门被雨砸得断断续续。

邮电所旧址那个门洞还空着,石墩子被人磨得发亮。两人跑过去,一个抱工具箱,一个拎搪瓷盆,挤进洞里,浑身往下淌水。雨在门外拉成一道帘子,街对面的卷帘门全放下来了,白花花一片,路灯提前亮了,在水雾里成一团一团的黄。

洞里不高,两人得稍微低着头。秦有德把工具箱搁在地上,拿膝盖上那块布擦脸,擦完拧了拧,水滴滴在石阶上。程野把盆放下,盆里半盆雨水,浮着一点油花。

"你们修表的,"秦有德先开口,抹了把头发,语气不算和气,"手细,别沾这个。"

程野"嗯"了一声,没接下句。

沉默了会儿,雨小了一点点,又猛起来。洞里能闻见湿石灰和旧木头味,混着秦有德身上那股橡胶胶水的味。

老头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扳手,在自己手里掂了掂,忽然递过来。"垫着坐。石阶凉。"

程野接了,没坐,把扳手搁在两人中间那块干一点的石台上。

"这条街,"秦有德望着雨帘,不知怎么自己说开了,"七九年那会儿,手艺摊七家。修鞋的、配钥匙的、锔锅的、弹棉花的、修伞的、我修自行车,还有你爷爷修表。从街口数到街尾,一家挨一家,谁也不抢谁的。"他伸出手,在雨里虚虚点了几个位置,指头有点抖,是上了年纪的那种抖,"弹棉花那家最先没的,八几年,机器一响,谁还弹。修伞的撑到九六,那年后头超市里伞十九块一把,撑两回坏了就扔,他收了摊。锔锅的我记得最清,走那天把挑子搁在我摊边,说'老秦,你这行当还能撑,自行车总得有链子'。"

雨声灌进洞里,他停了停。

"现在剩俩。"秦有德说,"我,跟你。"

程野看了他一眼。老头没看回来,正拿布擦那把扳手的柄,擦得很慢。

"你爷爷给我修过一只秒表。"过了一会儿他说,"厂里运动会计时用的,上海货,摔了一回,摆就不匀了。我拿去,他拆开看了看,说轴眼脏,擦了擦,又校了半天。我给钱,他不收,说你那摊上补胎也不要我钱。最后我塞了半包烟搁柜台上,他追出来半条街,非把烟塞回我兜里。"秦有德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那格木槽里,位置一点没偏,"你爷爷那人,你跟他讲钱,他跟你急。"

程野想起笔记里那些"未收费",想起"雨,无人来"。他没说出来,只说:"我听我妈提过半句。"

"提过就提过吧。"秦有德把布搭回膝盖,"我不是跟你套近乎。上回社区那姑娘来登记,我在树底下看着,心里还嘀咕,程家这铺子又开了,往后我那点活儿是不是更少了。现在想想,少不少的,也就那么几辆链子。"

雨到五点十几分才收。不是停,是一下子稀了,变成飘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街上的水往两边淌,卷帘门一扇扇又拉起来,哗啦哗啦,隔着半条街此起彼伏。

两人各自收拾。程野帮着把塑料布上的水抖掉,秦有德把工具箱扣好,扣搭扣时"咔"一声。谁也没说"改天见"。

第二天上午,秦有德拎着个小铁皮盒过来了,站在门口没进。

"这个搁我摊上三年了。"他把盒子往柜台上一放,掀开盖,里头一只旧秒表,铁壳,表蒙子糊了,针停在某个位置,表把上还系着截发黑的细绳,"没人认领。我问过几回,都说不是自己的。你拆开看看,里头零件兴许能用上。别浪费。"

程野拿起来,贴在耳边听了听,没声。他没当场开盖,把盒盖合上。"我先收着。"

"收着就收着。"秦有德在檐下那把椅子旁边的马扎上坐了,一坐半小时,讲他孙女在城南上小学,放暑假来摊上玩,把打气筒的气门芯拧下来装口袋里,带回家攒了七个,她妈以为是螺丝,差点拿去配;讲现在的孩子不认得补胎锉刀,拿它当尺子比着画线。讲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了。

那把扳手落在柜台上了。程野拿布擦干净,摆在一张旧报纸上。第二天秦有德来拿,"哼"了一声,揣进工具箱那格木槽。

隔了一天,有个老太太推着自行车从街尾过来,链子好好的,是车锁钥匙拧不动了,站在秦有德摊前问。老头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往北指:"上程记去。那锁芯跟钟表一个理,让他给你听听。"

程野抬头时,老太太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齿磨得挺亮。他放下镊子,先把柜台那盏台灯往边上挪了挪。

第十一章 连阴天

八月中连着阴了五天。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暴雨,是下下停停、停了又飘一阵的雨,空气潮得能拧出水。胜利街的墙根一整天不干,梧桐叶沉甸甸垂着,谁家晾的被单挂了两天,摸上去还是凉的。铺子里的水泥地返潮,踩上去有点滑,柜台玻璃擦完没半小时又蒙一层薄雾,擦不赢。

后墙先出问题。

靠里屋那道墙角,颜色一天比一天深,水痕不是一条线,是慢慢往上爬的一片,边缘毛毛的,形状天天变一点。程野拿指腹按了按,墙皮软了一小块,没敢再按。木格子最下两层潮得最狠,几个纸盒盒盖发软,白胶布上的字洇开了,"宝石花"的"花"糊成一团蓝。他把盒子一个个搬到柜台上,打开晾,里头的小齿轮拿软布擦过,重新分格;饼干盒底下垫了两层干报纸,第二天报纸也潮了,他又换成一只装过石灰的小布袋,扎紧口塞进去。

那只从秦师傅摊上来的座钟也受了影响。发条上有一层极细的锈沫,擒纵叉走起来发涩,程野没硬上油,先拆下来用酒精棉擦了三遍,摆在台灯底下烘着——灯罩烤得发黄,那点热也就够把潮气赶一赶。

门口摆了三只盆。

一只搪瓷的接雨棚那道缝,一只铝的接门槛底下渗进来的,还有一只塑料的接后墙那边顺着地淌过来的。三只盆底不一样,落水的声也不一样:叮、咚、噗。头一天程野还嫌吵,第二天听惯了,哪只满了,听声就知道,起身去倒。

第三天夜里漏得厉害。

他半夜被一滴水砸醒,正落在额头边上,一摸,褥子湿了一片,巴掌大,凉得贴背。起来把床往里挪了半尺,拿块干毛巾垫上,坐着听了会儿雨,又躺下。早上那只铝盆满了,水从盆沿溢出来,在水泥地上洇成一小片,把搁在地上的半截电风扇网罩泡了一角。

母亲送饭来是中午。饭盒还是两层旧毛巾裹着,这回是米饭、炖茄子和几个煮毛豆。她把饭盒搁柜台上,顺手往里屋探了一眼,进去摸了摸褥子,出来时手上没水,脸色也没变。

"今晚回家睡吧。"她说,"东屋那张床我一直铺着。"

"看铺子。"

"看铺子也不差这一宿。"周慧兰把空布兜叠成三角,捏在手里,站着没再劝,"那你把湿的那半边翻过来,别压在身底下。"

她走后程野把褥子翻了个面,摸了摸,还是潮的。

傍晚五点多,雨又密了一阵。

他正蹲在门口倒盆,听见街对面有响动。抬头,父亲扛着一架木梯从门房那边过来,梯子比人高出一大截,斜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提着一捆油毡、几片旧瓦、一把锤子和一盒钉子。蓝工装外头套了件透明雨衣,下摆一路滴水,走到台阶前把东西一样样放下,没进门,也没说话。

程野站起来。"爸。"

程建国"嗯"了一声,把梯子靠到后墙那侧,两手扶正,试了试稳不稳,抬脚就上。

屋顶是老式的坡顶,铺着旧瓦,油毡年头久了,接缝处翘起来好几处。程野在下头扶梯子,仰着头,看父亲蹲在瓦上,把翘起的油毡掀开,拿锤子敲平钉子,再压上新的一层。瓦片被踩得咯咯响,有一片碎了角,父亲捡起来看了看,扔到一边,从带来的那几片里挑一片补上。风把油毡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膝盖顶着,腾出一只手去摸钉子。

"往左。"上头说。

程野把梯子往左挪了半寸。

"钉子。"

他从盒里数了四枚,仰手递上去。父亲接了,含两枚在嘴里,一枚一枚敲。锤子落下去一下一下,隔着雨声,闷闷的。

"扶稳。"

"扶着呢。"

母亲是六点来的,端着两个饭盒,用一块塑料布盖着。三个人就在门口檐下站着吃,谁也没进屋。程建国蹲在台阶上,雨衣脱了搭在梯子横档上,滴下的水在台阶上积成一小摊;他扒饭很快,筷子敲着搪瓷饭盒边,吃完了把饭盒往台阶上一搁,拿手背抹了下嘴。周慧兰把炖茄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夹。

"够不够咸。"她问了句。

"行。"

程野低头吃自己那份,没插话。雨在檐外织成一片细密的白,街对面门房的小窗黑着,玻璃上映着早点铺那盏灯的一小块黄。

天将黑时,最后一片瓦归了位。父亲从上头下来,梯子踩得咯吱响,落地时手背在瓦沿上蹭了一道,皮破了,血珠慢慢冒出来,被雨水冲成一条淡红的线。他走到水龙头底下拧开,冲了冲,甩了两下手。

周慧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可贴,超市发的,独立包装那种。"贴上。"

"不用。"

"沾了灰要发炎。"

"不用。"程建国把锤子、钉子盒收进工具箱,卷起剩下的半捆油毡夹在腋下,扛起梯子,走了。雨衣还搭在横档上,忘拿了,走出十来步也没回头。

程野把雨衣取下来,抖了抖水,挂在里屋门后那枚钉子上。

那天夜里不漏了。

三只盆空着,摞在一起搁在墙根。程野躺下,听了一会儿——没有叮,没有咚,也没有噗,只有楼上水管照旧响两下,停在第三下上。屋子里太安静,他反倒翻了两回身,一点多才睡着,睡前还起来把盆又看了一遍,确认是空的。

后墙上那道水痕还在,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边缘毛毛的,擦不掉。他拿抹布蹭了两下,蹭下一小块墙皮,就不蹭了。

第二天雨停,太阳出来,墙根慢慢干出一道浅白。梯子靠过的地方留下两道竖印,一深一浅,斜着,从上到下。程野进出看见好几回,也一直没擦。

第十二章 一个月挣多少

八月底最后一个晴天,一辆白色SUV在胜利街街口掉了两回头。

街窄,两边又停着三轮和电动车,那车拐进来时压着路牙子,前轮顿了一下,最后斜着停在桂芬早点铺门口。车窗降下来,一个戴墨镜的脑袋探出来,往两边看了看,又低头戳手机支架上的导航,嘴里嘟囔一句:"就这儿啊?门牌呢。"

电话响的时候,程野正给那只座钟上发条。

"我到了,"方岩在里头喊,声音带点笑,"你这什么街,导航说到了,我眼前就一卖油条的。"

程野放下镊子,出去接。走到早点铺门口,方岩已经下了车,短袖衬衫,领口敞着,墨镜推到头顶,手腕上一块运动手表,表面亮得反光。两人半年没见,方岩上来先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

"瘦了啊。"

"你倒是没变。"程野说。

"变什么,忙得没空变。"方岩回头瞅了眼车,又瞅瞅这条街,"这地方……挺有味道。"

铺子里比外头暗,卷帘门拉到顶,光只从门口进来一截。方岩进去先站住,眼睛从柜台扫到木格子,从墙上那张裂了玻璃的黑白照片,扫到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价目表和受理回执,最后落在摊开的那本笔记上。他没伸手翻,只弯腰凑近看了看纸页上的字。

"这个,"他直起身,"这个是好东西。"

"我爷爷的。"

"我知道啊。"方岩拉过檐下那把椅子坐下,也没嫌矮,两条腿伸着,"程野,我跟你说,我这一路开过来就在想这个事。你这铺子,这柜台,这老头留下的本子,还有你本人——二十来岁从大公司回来,接爷爷的摊,手上有真活儿——这不就是现成的内容吗。"

程野靠在柜台边,没接。

"人设不用编,摆着就有。"方岩越说越快,手指在膝盖上点,"修复过程拍出来,一只停了四十年的表,从拆到走,剪个三分钟,配上故事;旧物征集,街坊拿来的每样东西背后都有一段,这就是连续选题;工具包、清洗剂、放大镜,供应链我那边现成的,挂上就能走。做得起来再往下放加盟,找几个会修表的老头,统一拍,统一供货。"他抬眼,"头部那几个我不跟你比,中腰部一个月什么数我清楚。就你这底子,起步也不至于……"

他报了个数,报得很随便,像在说今天油价。

门口有人影晃。赵大勇不知什么时候骑三轮回来,把车往树底下一停,倚着门框往里听,胳膊抱在胸前。马桂芬端了两碗豆腐脑过来,一碗搁方岩手边,一碗搁柜台上,"吃,不收钱",说完拿了空碗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车。楼上吴婶家窗户支着,窗帘动了一下。

方岩道了声谢,真舀了一勺,尝了口,"嘿,这味儿正"。放下勺子,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补一句:"你这一个月挣多少啊,说实话。"

铺子里静了两秒。台灯没开,只有门口那截光,照见空气里几粒浮尘慢慢往下落。

程野没答那个。他低头把手里那块擦布叠了叠,问了句别的:"那表还修不修?"

方岩愣了一下。"修啊。镜头前修,效果更好,观众就爱看最后一秒针动那一下。"

"哦。"

"你别'哦'啊。"方岩把墨镜从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我不是拉你去干别的,手艺还是那手艺,就是换个地方让人看见。你想想,你窝在这条街上,一天能进来几个人?"

程野抬眼看了看门外。三点半还没到,檐下那把椅子空着,旁边赵小满的小马扎靠墙立着,马扎上搁着半截电风扇网罩。他说:"今天到目前为止,四个。"

方岩当他开玩笑,笑了两声,也没再往下追。

坐了不到四十分钟他就走了,临出门从衬衫口袋摸出张名片,深色的,字是压凸的,塞到程野手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坑位我先给你留着,不急着定。"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那本笔记别真拿去给人翻,回头我找人给你做个高清扫描,留档。"

白SUV倒出去,在街口又别了一下,慢慢开没了。赵大勇从门框上直起身,凑过来:"这谁啊,开这车。"

"以前同事。"

"哦。"赵大勇往车开走的方向瞅了瞅,扭头,"他那表亮的,走时准不准啊?"

"不知道。"

"嘁。"他把三轮钥匙往兜里一揣,忽然又想起正事,"我那收音机,还有几天?"

"线找着了,还得校。"

"不急。"赵大勇跨上车,突突突走了,走出老远还飘回来一句,"别硬凑啊!"

那张名片程野先捏在手里,后来塞进上衣口袋。晚上洗衬衫时掏出来,边角被汗浸得有点软,他拿阳台栏杆压平,夹进笔记下册最后一页,没写日期。

夜里他把账翻了一遍。

不是正经账本,就是笔记下册后头几页,一行一笔,学着爷爷的格式:六月十八,吴秀兰,闹钟,五元,电池漏液清触点;六月二十三,对门李叔,门铃,八元;七月初,秦师傅转来的座钟,洗油,三十;七月十九,三号楼,换表玻璃,十五;七月二十六,赵小满他爸拿来的自行车锁,没收费……字越往后越潦草,有几笔只写了"老王,电池,五元",连东西是什么都没记全。

他从六月十八数到八月三十一,四十七笔,三百一十二块。铅笔在纸角上算了两遍,第二遍把一笔"未收费"划掉重算,还是三百一十二。

那个数不算什么。可方岩那句"一个月挣多少"在耳朵里转,转得他有点坐不住。他想起省城十九楼那间会议室的空调,想起工牌放桌上那一声轻响,想起窗台上没带走的绿萝;也想起自己在这儿擦了三遍柜台玻璃,想起吴婶那两个桃子放到晚上绒毛都干了,想起父亲蹲在台阶上扒饭,筷子敲着饭盒边。

两样都不是假的。他没跟自己讲清楚哪样更重,也没打算那晚讲清楚。

台灯关到十一点半。躺下之前,他把笔记合上,压在工具柜角上,那张名片夹在最后一页,鼓出一小道。

第二天六点半照常开门。卷帘门一提到顶,没卡。他把三只空盆摞好塞进里屋,把椅子搬到檐下靠墙的老位置,摆正,进屋擦柜台。周文彬三点半来,赵小满四点来,吴婶傍晚下楼倒垃圾,站在台阶上说了会儿菜价,说明天把老花镜拿来,腿又松了。

方岩那条微信是隔了一天才回的。手机在工具柜上震了一下,程野擦完手才拿起来,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再看看。

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台上,接着装那只座钟的擒纵叉。叉尖很细,镊子夹稳了,一口气不能喘重。

第十三章 夏夜那张饭桌

那张桌子是孟淑珍从活动室借出来的。

八月底白天还是热,太阳一落,胜利街的墙根开始退凉,风从街口那头穿过来,卷着谁家炒菜的味儿。六点半,孟阿姨领着两个人抬了张长条桌,桌面是三合板的,边角包了铁皮,四条腿有两条短,她指挥着拿半块砖垫平,又从活动室拖来第二张,两张一并,从程记门口一直摆到梧桐树底下。

"排完练没地方歇,"她一嗓子,"借你门口用一晚,行不行啊小程?"

程野说行。其实他也知道,排练上周五就结束了,这桌子是街坊自己想聚。

菜是各家端出来的。

马桂芬端来一大盆凉拌黄瓜,拍得粗,蒜末放得狠,另有一盆卤蛋,蛋壳剥得溜光,码成一圈;吴婶下楼端了碗腌萝卜,切得薄,说"这个解腻";三号楼张姨把早上剩的毛豆煮了,捞出来沥干,装了满满一塑料袋;赵大勇从驿站扛来一整个西瓜,往桌上一放,桌腿"咯"地沉了一下,他拿刀比划了三下才切下去,刀卡在半截上——他自己也笑了,"这瓜硬",两手一压,汁顺着桌缝淌,淌到砖头那儿,几只蚂蚁当晚就摸过来了。钱多多跑单收工,电动车往树底下一扎,拎回两袋冰棍,纸袋外头凝着水珠,喊"化了我赔啊",一人一根塞过去。

程野这边贡献的是灯、水和座位。

铺子门口那盏灯本来只照台阶,他把灯头往外拧了拧,光就铺到半张桌子;提了一壶凉白开,从工具柜底下翻出六只搪瓷缸,是爷爷留下的,有一只印着"工业学大庆",红字掉得只剩半边,他拿开水烫过一遍才摆出来。檐下那把椅子让给周文彬,赵小满自己的马扎自己搬,另外又从里屋拖了两只小板凳。

周文彬被按在靠墙那个位置,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好坐了。搪瓷缸端在手里,茶是自己带的。

"周老师,讲一段。"孟淑珍起哄。

"讲什么。"

"讲您那学校,讲什么都行。"

老头想了想,就讲八十年代学校组织看星星。那时十七中操场没灯,物理组搬了台旧天文望远镜出来,几十个学生裹着棉袄排队,一个一个凑上去看,看完了都说"就一个白点",气得教研组组长第二周专门讲了一节课。讲到最后他添了句:"我那会儿管图书室的钥匙。冬天生炉子,书架上落一层灰,她拿抹布一本一本擦,擦到天黑。"话说到这儿就停了,端起缸子喝茶,没往下说谁。桌上也没人追问,马桂芬正把卤蛋往他跟前推。

西瓜切开之后,孟阿姨到底没忍住,起了个头。

《送别》第一段还齐,第二段果然又进不齐。李婶嗓门亮,抢了小半拍,孟淑珍拿歌纸敲了下她胳膊,"我说什么来着",李婶不服,"我那是不想等她们",两个人拌了三句,拌完自己先笑,笑得歌纸哗啦响。周文彬拿铅笔在谱架上敲了两下,说"从头,第三下再起",第二遍竟齐了,齐得连桌尾剥毛豆的都停了手。

赵小满蹲在桌角,把西瓜籽一颗颗摆成个歪歪的圈,摆到第九颗被他爹喊住:"别糟蹋,吃完收拾。"他"哦"一声,把籽拢成一堆,捧着丢进马桂芬那边的空盆里,回来又接着摆,这回摆的是个方框。

苏晚是马桂芬一嗓子喊来的。她下班换了件浅色短袖,白大褂留在站里,头发拿皮筋松松束着,走过来时手里还捏着半根冰棍,快化了,她三两口吃完,拿纸巾擦了手才坐。

"下周三别又等我喊。"她隔着桌子冲程野说。

"量过了。"

"上回画那个杠还在呢。"苏晚把冰棍棍搁在桌沿,"量一回不算数。"

桌上人多,话题很快被张姨接走,说她闺女中秋要回来,票还没抢着;赵大勇插进来吹他年轻时去过多少地方,吹到第三个地方,钱多多在旁边小声报了个更远的,他"咳"一声改口说"那会儿没导航,走哪算哪"。孟淑珍挨个数人,数到周六排练谁带水、谁关窗、谁把谱架收进柜子,一条条落实,落实完才肯夹一筷子黄瓜。

程野大半晚上都在添水。谁缸子空了就续上,卤蛋盆见底了端回早点铺让马姐再添几个,西瓜汁淌到桌边就拿抹布擦一擦。他没坐主位,也没一直站着,端个缸子靠在门框上,看这一桌子人从亮着天吃到路灯全开。

街对面门房的小窗亮着,一直亮着。

母亲是八点多来的,拎着个饭盒,说"我给你们送点热的",坐下吃了半小时,跟吴婶聊腌萝卜要不要放花椒,跟张姨聊毛豆煮久了发黄。走的时候饭盒没带走,留了小半盒,说"给你爸搁着,他今晚值班"。程野送到马路对面,把饭盒放在门房窗台上,敲了一下窗框,里头"嗯"了一声,没开窗。

十点出头散场。

桌子抬回活动室,铁皮桌腿磕在台阶上哐哐响。地上一片西瓜籽、冰棍棍、几团用过的纸巾,还有一枚没切开的卤蛋壳。程野拿扫帚从桌底下往外扫,扫到台阶缝里卡着一颗西瓜籽,黑亮的,抠了两下没抠出来,就从墙根扫了点土过去,把它盖平了。

灯头拧回原位,光又缩成台阶那一小条。六只搪瓷缸收进柜子,一只叠一只,"工业学大庆"那只放在最上头。

楼上的水管响了两下。他关卷帘门时,听见街尾还有人在哼《送别》,调子不太准,哼了两句就断了。

第十四章 活动室的电子琴

孟淑珍是周三上午找上门的,胳膊上照旧挎着那个布包,歌纸露出一角。

"小程,帮个忙。"她站在台阶下,没进铺子,"活动室那台琴,有几个键不响了。周六排练,我拿它起头,起不了头就全乱了。"

程野正把一只闹钟的后盖扣回去,手停了停。"琴我不太会。"

"你不是也修收音机嘛。"孟阿姨一句话把他堵住,理直气壮,"都是里头有电的。再说那琴也不值钱,坏了也不心疼,你就给看看。"

这么一说,倒不好推了。他拿布擦了手,跟她往街尾走。

活动室在卫生站隔壁再过去两个门,一间平房,水泥地扫得发亮。二十几把折叠椅靠墙码成三摞,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长得比程野省城工位上那盆好。正墙挂着面锦旗,红绒面,"夕阳红合唱队"几个金字,底下小字写着区里去年文艺汇演三等奖。墙角那台电子琴罩着块红绒布,布上落了层灰,掀开,琴键泛黄,靠右那一片明显比别处暗。

孟阿姨顺手按了六个键。三个不响,两个声音发闷,还有一个按下去"咔"地卡住,起不来。

"就这些。"她说,"上回李婶拿湿抹布擦过一回,擦完就这样了。"

"擦完当天就坏的?"

"隔了两天。"孟阿姨顿了顿,"也可能隔了三天。"

程野把琴翻过来,先拔插头。两脚插头有一片松了,晃一下能听见响;插座在墙角,面板也有点松动。他没急着拆琴壳,先拿手指把每个不响的键逐个按了一遍,按得很轻,听回弹的声。

"不是主板的事。"他说。

围过来的老太太已经有七八个了。不知谁先起的头,一会儿工夫折叠椅也不搬了,人围成半圈,七嘴八舌:"是不是进水了?""我孙女说这种得换板子,一换好几百。""可别给拆零碎了啊,周六还用呢。""小程你带螺丝刀没?"

"都退半步。"孟淑珍两手往外一赶,自己先退了两步,"人家手要稳。张姐你那袖子别蹭着琴。"

半圈人往后挪了挪,挪完又慢慢往前凑回来一点。

琴壳拆开,里头没什么玄乎东西:一排琴键底下压着导电橡胶条,靠右那一段蒙了层黑灰,还夹着一小片饼干渣似的东西;卡住那个键的小弹簧片歪了,别在邻键的槽里。程野拿棉签蘸酒精,一段一段擦橡胶条,擦到第四段棉签还是黑的,换了三根才见白。弹簧片用镊子拨回槽里,按了按,回弹"嗒"一声,利索了。插头那片松的铜脚拿小锤轻轻收了收,插回插座,晃两下,不响了。

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试试。"他把琴放正,插上电。

孟阿姨从中间那个键往上一个一个按,按到高音那截,六个键全出声了,闷的那两个也亮回来一点。她干脆弹了个音阶,一路上去又一路下来。二十几把折叠椅中间,有人"哦"了一声,接着好几个人跟着"哦",李婶嗓门最大:"比上回亮!"

"上回那是我起早了。"孟淑珍立刻接了一句,冲李婶扬了扬歌纸。

"我那叫赶节奏。"

"赶什么节奏,赶得我第二句都没找着调。"

眼看又要拌起来,门口有人被推进来了。

周文彬拎着搪瓷缸,是被两个老太太一左一右架进来的,一脸不情愿。"我不会打拍子。"

"您就敲三下。"孟淑珍把一支铅笔塞他手里,"就三下,敲完我们起。"

老头拿着铅笔,站在谱架前,看了一圈底下二十几张脸,只好敲了。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不轻不重,敲在谱架木沿上,三声间隔一样长。

"这个就是拍子。"他敲完,忍不住补一句,声音不大,"把一段切成一样长的份,谁都别抢,谁都别拖。"

底下一片"哦",有几个人其实没听懂,但都点头。孟淑珍起头,《送别》第一段齐,第二段这回也齐了,唱完一遍,她自己都愣了愣,又起了一遍,还是齐的。第二遍唱到"夕阳山外山"那句,窗台上绿萝的叶子被风掀了一下,没人分神。

排练散了快十一点。孟淑珍从布包里掏出张手写的表,摊在琴盖上,一格一格点给程野看:谁起头、谁带水、谁关窗、谁收谱架、谁把椅子摞回墙边;最底下空着一格,写着"下周抬桌子",她当场拿笔填上四个字——"程野(暂定)",写完把表折起来塞回布包,当没这事。

程野看见了,没吭声。

"钱多少?"孟阿姨问。

"不收。"

"那不行。"

"没换件,就擦了擦。"他把工具一样样收回布卷,插头上那片铜脚又按了按,"往后别拿湿抹布擦键,拿干的掸掸就行。"

孟淑珍从布包底下摸出个塑料袋,塞过来,袋里是枣糕,切得方方正正,十几块,还温着。"自己蒸的,不值钱。"她说完就赶人似的挥手,"走吧走吧,我得锁门了,下午还有一拨人要用活动室。"

回铺子的路上日头正上来,街面上晒得发白。程野走到桂芬早点铺门口,掰了一块枣糕放进嘴里,枣泥甜得实在,有点噎,他就着马桂芬递出来的一碗凉白开咽下去。

剩下那袋搁在柜台上,没垫报纸。四点赵小满来扫地,扫完蹲在门槛上,眼睛往袋子那儿瞟了两回。

"吃一块。"程野说。

男孩拿了最小的一块,咬了一半,含糊着问:"这琴也归你修啊?"

"暂时归。"

"哦。"他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电风扇网罩的螺丝,一颗颗摆到白纸格子里,一颗都没摆错。

程野把从琴上换下来的那截旧导电橡胶条留着了,拿纸包好,扔进饼干盒最角上那格——爷爷贴的纸条写着"杂 勿动"。纸条边角卷了,他用指腹按了按,没按平,也就随它去。

第十五章 旧货市场

线索是夹在笔记上册里的一张纸条。

那本草子程野翻过不下五遍,一直当是流水账。九月头一个雨后的傍晚,台灯底下纸页受潮翘起来,他拿指腹去压,压出一张对折的窄纸条,从中间滑出来,落在柜台上。纸条是烟盒背面撕的,铅笔字,笔画用力:

611 游丝,东市场老韩,勿买贵的。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可那个往左歪的"元"字习惯,他一眼认得。

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上海表还垫着绒布,表盘朝上,那张剪下来的一寸照片压在玻璃底下。秦师傅给的旧秒表他前一天刚拆开:铁壳机芯,型号对不上,游丝短了一截,粗细也不合,摆轮更不配套,最后只有两枚小螺钉和一小段发条能用,他拿纸包着放回铁皮盒,游丝那一格仍空着。

周文彬三点半来的时候,他没提纸条。老头坐满一小时,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边,跟每天一样。

晚饭是母亲送来的,茄子换成土豆丝,另外多带了两个煮鸡蛋。程野收拾饭盒时顺口说了句:"周六想去趟东市场。"

周慧兰把空布兜叠成三角,捏在手里。"那边早市,天不亮就摆,九点前东西最全。"她顿了顿,"你爸周六没班。"

程野"嗯"了一声,没接这话。

周六早上六点十分,父亲已经站在铺子门口了。

蓝工装,袖子放下来了,手里拎个蓝布兜,兜里鼓鼓的,看不出装了什么。见他开门,程建国往街口那边偏了偏头:"顺路。我去那边看个轴承。"

"嗯。"

去城东要坐 17 路,两块投币,起点站就在街口。车上人不多,前排几个拎编织袋的,看样子也是去早市。父子俩并排坐在中段,中间隔着一个空座的距离——不是刻意,是父亲先坐下,程野隔了一个才坐。车过桥时晃了一下,蓝布兜从父亲膝盖上滑下去半寸,他伸手捞住,捞完两个人还是没说话。程野看窗外,一排排旧楼往后退,父亲看另一边的窗外,也可能是没看什么。

东市场在一条半截封了路的巷子里,露天,两边地摊挨着地摊,塑料布铺地上,砖头压角。旧书捆成一摞摞,粮票夹在玻璃板里,搪瓷缸一摞,老闹钟一排,成堆的电线和插销用铁丝穿着挂起来;有人卖旧棉袄,有人卖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电表,还有个摊子专门卖各式各样的钥匙,摊主拿一根长铁丝串着,晃一下哗啦响。

七点刚过,人已经挤得不好走。程野顺着摊子往里找,找了二十来分钟,在最里头拐角看见个铁皮盒分格的摊子,后头坐着个瘦老头,棉袄外头套件旧中山装,面前摆着七八个玻璃罐,罐里泡着小零件。

"老韩?"

"嗯。"老头抬眼,"看什么。"

"上海 611 的游丝。"

老韩从铁皮盒里捏出三卷纸包,一卷卷摊开,游丝细得几乎要看不见,在纸上蜷成小圈。"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手指点着,"都是老货,八十年代留的。你要哪卷。"

程野拿起第一卷,凑到光底下。他没把握。纸条只写了"勿买贵的",没写怎么认。三卷看着都差不多,细,暗黄,圈的大小差一点点,摊主在旁边说"这卷是原厂,那卷是后配,原厂的贵三十",说得挺顺。

"这不是 611 的。"

声音从他背后来的。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摊子边上,蓝布兜换到左手,右手把那卷"原厂"的从儿子手里抽走,捏着纸角举到眼前,眯了下眼,又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游丝外圈。

"钢口不对。"他说,"回火过了,软。611 那批不是这个色。"

老韩脸上挂了挂。"老师傅眼力好。那……那这卷呢。"

"这卷也悬。"程建国把第二卷拿起来,对着天光转了半圈,搁下,"你这么放着,潮气进去,谁看得准。"

他跟老韩聊起来的那几分钟,程野站在旁边没插话。两个人聊的是回火温度、冲压毛刺、当年哪几家厂出的游丝钢口偏白,聊到后来老韩从底下又摸出一个小铁盒,翻出一卷用蜡纸封着的,纸都发脆了。"这个压箱底,"他说,"九几年收的,一直没敢动。"

程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程野。"这卷像。"

没再讲价似的多绕,二十块成交。父亲又从铁皮盒里挑了两枚小螺钉,"备着",老韩顺手搭了一小截铜丝,用纸捻捆好,塞进蓝布兜。

出了巷子快九点,早市开始收摊,有人在往三轮上摞塑料布。街边有个面摊,两口锅,一张矮桌,几条长凳。父亲先坐下,冲里头抬了下手:"两碗。"

素面,清汤,撒了点葱花。程野加了一勺醋,父亲不醋,多要了一瓣蒜,剥了搁在碗沿,一口面一口蒜,吃得不急。

"我们厂,"他忽然说,眼睛看着碗,"九几年给南边做过一批冲模。游丝的。薄得跟纸似的,一模出来几百片,差一丝,整批全废,回炉重来。"他拿筷子在碗里挑了挑面,"那会儿我嫌这活儿磨人,天天盯一个尺寸。带我的师傅说,模具这东西不许差,差了没人看得见,可后头几百几千个件全都跟着差。"

程野没接,等他往下说。

"你爷爷那活儿,跟我们那活儿,"父亲把那瓣蒜咬了半口,"说到底是一回事。都是不许差。"

说完就低头吃面了,再没别的话。程野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掉,也没接。有些话接了反倒轻了,他隐约懂这个。

回程 17 路上人更少了。父亲靠着窗,蓝布兜抱在怀里,车过桥晃了两下,脑袋一点一点,睡着了。程野没叫他,也没往那边看太多,就坐直了些,把靠过道那侧的胳膊收回来,免得有人上下车碰着。十几分钟后到站,报站声一响,父亲自己醒了,抹了把脸,说:"到了。"像根本没睡过。

回铺子不到十一点。卷帘门拉开,柜台那盏台灯没开,光从门口进来一截。程野把蜡纸拆了,那卷游丝放进饼干盒空格,另拿张纸条写上尺寸,压在底下;两枚小螺钉归到"杂"那格,铜丝还用老韩那根纸捻捆着,没动。

他翻开笔记下册,在新一页写:

九月五号,晴。东市场,游丝一卷,二十元。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后面本来还能添几个字,他没添,把笔帽扣上,合了本子。

三点半,檐下椅子响了一下。周文彬坐下,端着搪瓷缸,看了一会儿街,什么也没问。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关得严严的,程野也没去拉。

第十六章 旧厂区

九月十三,周日,父亲一早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推着那辆旧二八自行车,没骑。

"跟我走一趟。"他说。

程野问去哪儿,他已经往前走了,车链子哗啦哗啦响,链条罩缺了半边。两人顺着胜利街往北,过了铁路桥底下那条斜路,再往西拐,走路二十来分钟。父亲一路推着车,不骑,也不说为什么推着。程野跟在半步后,看他把车把往左让了让,避开路边一堆碎砖。

老机械厂原来在这儿。

大半改成了物流园,铁皮库房一排排,门口停着货车,有人拿记号笔在纸箱上写单号。只有最里头一栋红砖车间没拆,铁门上新挂了把锁,锁是新的,门框上头那行白漆厂名剩了半截,前三个字被雨冲得只剩笔画,最后"厂"字还全。父亲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没锁,说"没人推这个"。

他们从侧边一道没关严的小门进去。

车间比外头暗,天窗高,玻璃碎了两块,光斜着落下来,在水泥地上摊成几块白。地上油渍一层压一层,黑得发亮,踩上去不滑。靠墙一排铁架子还立着,格子里空了大半,剩几块长条钢板和几副夹具,落着灰。中间一台老车床盖着帆布,帆布边角垂到地上,父亲伸手掀了一角,露出床身一段,漆是那种老绿,摸上去凉。

"这台还在。"他说。

"您用过?"

"头三年天天用。"父亲把帆布放回去,手在床身上按了一下,像按一张旧桌子的边,"十六岁进厂,师傅不给上车,先让磨平面。一块铁,拿刮刀一点点刮,刮到拿水平尺放上去不晃,才算过。磨了三个月。我那会儿恨死这块铁了,夜里做梦都在刮。"他往架子那边走了两步,"后来才明白,他磨的不是铁。"

程野没接,跟着看那排格子。最下一层有几块样板,边缘磨得圆,上头打着一排细密的冲眼,大小一个挨一个,像谁把尺寸排成了队。

"九几年那批冲模,"父亲蹲下去,拿指腹在样板边上蹭了蹭灰,"就是从这架上出的。差一丝,整批件全废。那阵子天天有人蹲这儿盯,盯到眼发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再后来订单少了,厂房一半租出去,一半锁着。内退那天我把卡尺揣回家,别的都没拿。"

"工具箱里那把?"

"嗯。"父亲往天窗那儿看了一眼,"车间里那时候有块表,挂梁上,谁都看。停过两回,都是你爷爷来修的。他骑个自行车,工具拿布卷着,修完不要钱,我给他从食堂拿两个馒头,他揣兜里就走。"他顿了顿,"厂里后来给他结过一回账,他退回来了,说没换件。"

程野想起笔记里那些"未收费",想起秦师傅说的半包烟。原来不止一条街,这厂里也有一笔。

两人在车间里站了十来分钟。外头物流园的货车倒了一把,喇叭响了两声,回声在空车间里拖得长。

"我原先觉得,"父亲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那台盖帆布的车床,"你回来是没路走了。"

程野"嗯"了一声。

"省城那活儿,你妈说管着好些人。我没问过,也不懂。"父亲把手插进裤兜,往侧门那边走了两步,停住,"现在不这么想了。"

就这一句。说完他没看程野,也没等回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截不知谁掉下的铁丝,在手里绕了两圈,搁回铁架格子里,像顺手把什么东西归了位。

"回吧。"他说。

出去时母亲给带的两个煮鸡蛋还在程野兜里,一人一个,站在厂门那半截厂名底下剥了吃。蛋壳丢在墙根,父亲拿脚把碎壳拨到一边,没让它们压在草上。回程他先走了,推着车,链条哗啦哗啦,走得不快,也没回头。程野在后头多站了一会儿,看那行白漆字被下午的太阳照着,缺笔画的地方反倒更白。

回到铺子已经四点。周文彬那天来得早,已经坐了小半钟,端着搪瓷缸,没问他们去了哪儿。赵小满在檐下扫地,扫完把马扎摞好,靠墙放。

程野翻开笔记上册,从中间往后找,找了七八页,在一九八几年那几页里翻到一行:

厂里,挂钟,未收费。

再往后一页,另一行:

厂里,秒表,擦油,未收费。

都没写厂名,也没写谁拿来的馒头。字比别处潦草一点,最后一笔拖了出去,像是写完就合上本子走了。他把那一页压平,没夹纸条,合上本子放回工具柜角上。

台灯拧亮时天刚擦黑。工具柜最上层那六把螺丝刀按长短排着,木柄上的"建"字朝上,一眼数得清。他站在柜前看了两秒,把柜门轻轻带上了。

第十七章 走动的那一下

那块上海表,程野拆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只做清洗。锈不重,但到处都是,靠近摆轮那一片泛暗红,夹板缝里也嵌了绿。他不敢上狠家伙,拿柳木签削成细扁头,一点一点刮,刮下来的锈末用软毛刷扫到白纸上,纸面上落一层细粉。零件拆一件,摆一张画了格子的白纸,格子是赵小满那套办法,他顺手学来了。洗过一遍,再用酒精棉擦,擦完拿放大镜照一圈,照到没可疑的影子才放进小玻璃皿。

第二晚装游丝。

蜡纸里那卷比他预想的还软,镊子夹上去几乎看不出形。截长是个磨人的活:长了摆幅散,短了走快,得一点点截、一点点校,截掉的一小截留着,没扔。他校了三回,前两回上弦之后摆轮晃得都不对,第三回才稳下来。摆轮轴尖那点弯,他没敢用工具硬顶,拿放大镜换了四五个角度看了半个钟头,最后只轻轻正了一丝,能走就行,多一分都不动。

表蒙内壁那圈雾痕擦不掉。用绒布、用酒精、用棉签,都还在,是早年进过水汽留下的印子。程野擦到第三遍停了手,把表蒙扣回去——擦掉了,这块表反倒不像它自己了。

最难的是那张一寸照片。

照片压在表盘和表蒙之间,剪得毛毛的,边缘已经发脆。他用最薄的一张拷贝纸托着,拿镊子尖一点一点从刻度盘边上挑起来,挑的时候屏着气,挑出来先扣在一只干净玻璃皿底下,等整只表装完,再照原样托回去,位置差了不到半毫米,他把表盘转了个极小的角度对齐。齐耳短发,微微侧脸,只到肩膀,再往下还是被刻度挡着。

第三晚十一点二十,他上最后一格弦。

表搁在绒布上,表盘朝上。台灯拧到最亮,光只照出桌面巴掌大一块,铺子里其他地方全暗着。程野把耳朵凑过去,先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隔了大概两秒——

嗒。

很轻,一下。再一下。中间隔得匀,不抢,也不拖。

他没叫人,也没起身,就那么坐着听了一分钟。听完了把表翻过来看后盖,又翻回来,拿指腹在表蒙边上按了按,确认扣严了,才放进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垫好绒布,关上。挂钟还在三点零七,跟它无关。

第二天三点半,周文彬拎着搪瓷缸过来,坐下,把缸子搁在膝盖上,照例先看一会儿街。梧桐叶开始落了,一片打着旋掉在台阶下头。

程野把抽屉拉开,用手帕托着那块表,放到柜台上,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老头没立刻伸手。他先在裤子上把两只手擦了擦,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方蓝格子手帕,把手指一根根擦过,才把表拿起来,贴在耳边。

坐了很久。檐下有辆三轮过去,突突突的,声音远了,他还没放下来。

"走了。"他说。

"嗯。"

"你爷爷跟我说的十五秒。"周文彬把表翻过来,看后盖,又翻回来看表盘,指腹在表蒙上停了一下,没碰那圈雾痕,"它现在一天慢多少?"

"校到十二三秒。"程野说,"放几天再看,天凉了还得动一点。"

"十二三。"老头点点头,把表在掌心托着,"比十五强。"

程野等着他戴。他没戴。

周文彬把表放回柜台,摆得正正的,表盘朝着自己,然后把手帕叠成小方块,压在表旁边,像怕它滚下去似的。"先放你这儿。"

"行。"

"我那儿,"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早凉了,"窗台朝西,下午晒。搁着晒坏了可惜。"

程野"嗯"了一声,没往下问。

老头就坐着,坐满了一小时,比平常还多待了十来分钟。中间讲了两句不相干的:说十七中图书馆冬天生炉子,书架上一层灰,得拿抹布一本一本擦;说八五年冬天特别长,煤不够,图书馆提前半个月关了。讲完就不说了,看着街对面门房那扇小窗发呆,窗里亮着灯,玻璃后头有个人影坐着。

"她在那儿管书。"临了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这表是七九年买的,她戴了六年。停的那天我不在家,回来它就不走了。我拿去修过两回,都说没零件。"他把手帕拿起来,又叠了一遍,叠得比刚才还慢,"其实后来也不是修不好。就是……走完了,就没什么可等的了。"

后半句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缸子里那点凉茶听的。

程野没接。他把柜台那盏台灯往里挪了挪,让光别直照着表盘。

周文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墙边,走到台阶上又回头:"别上弦上太满。"

"晓得。"

拖鞋声慢慢往街尾去了。那天他忘了搪瓷缸,第二天来拿,坐下喝了两口新茶,也没问表在哪儿。程野也没提。

往后那块表就留在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每天下午三点前后,程野拉开抽屉,给它上几格弦,不敢上满,上完听两秒,再关严。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赵小满扫完地看见过一回,蹲在柜台边探头:"这表谁的?"

"放着的东西。"

"哦。"男孩没再问,拿手电照了照表盘,照到那张一寸照片,光一晃,赶紧把手电移开了,"我不照了。"

收音机还搁在柜台靠里那格,木壳擦干净了,线圈归了位,线还没接。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比昨天那片大,贴在台阶下头没动。

第十八章 停电的一晚

"啪"的一声,整条街的灯一起灭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九月十八傍晚六点四十,正赶上各家做饭,一声轻响,早点铺的灯箱、门房的小窗、路灯、楼上谁家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全没了。窗外还剩一点天光,灰蓝的,照得屋里东西只剩轮廓。

通知其实贴在楼道口,头天就贴了,写着线路检修、晚六点半到十点,字小,谁也没细看。

程野在柜台后头,手里的镊子正夹着一枚小螺钉,一黑,手没动,等眼睛适应了才把螺钉稳稳搁回格子。他摸到工具柜第二层,那儿常年搁着一只旧手电,铁皮壳,开关推上去有点涩,推了两下才亮,光柱发黄,照出一圈灰。又从饼干盒底下翻出半截蜡烛,是去年冬天剩的,蜡油凝在托盘上,掰不下来,连托盘一起搁在柜台角。

街上一时全是人声。

"哎哟我的锅!"马桂芬在隔壁喊,接着是手机电筒的光从她门口扫出来,一道白,晃过卷帘门。楼上吴婶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扶着窗框往下问:"小野啊,你家有亮没有?我这不敢下楼。"赵大勇的三轮停在街口,车斗里搬出一箱矿泉水,挨家门口放两瓶,一边放一边报楼号,"三号楼!五号楼!别抢,都有!"钱多多跑单回来,电动车大灯没关,斜斜地照着程记门口那片台阶,他干脆把车支在那儿,说"我这个能照半宿,别浪费"。

铺子门口慢慢聚了人。

程野把手电立起来,头朝上搁在柜台上,光打在天花板上散成一小片黄;又把那半截蜡烛点了,火苗被穿堂风撩得歪,拿一只搪瓷缸挡在背风那侧,才稳住。台阶上坐了四五个,马扎、小板凳、从活动室顺手带出来的折叠椅,摆得歪歪扭扭。孟淑珍第一句就是:"没电正好,今晚不用排练。"李婶接:"那你上回还怪我起早。""没电也怪。"

秦有德是最后来的,拎着修车摊上那盏应急灯,往台阶上一放,一按,白光"嗡"地亮起来,比谁家手电都亮,把半条街的梧桐叶照得清清楚楚。"我这个充了一白天。"他说完在马扎上坐下,也不多解释。

苏晚是七点出头到的。

卫生站那两间平房备用电只够撑冰柜,她干脆拎了出诊包和一只小手电,挨家看独居老人。到铺子门口时,先借光在台阶上翻本子,翻到一页,抬头喊:"吴婶在楼上吧?我上去给她量一个,楼道黑,谁给我照一下?"

"我去。"程野拿起手电。

楼道里没窗,手电光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挪,苏晚跟在后头,出诊包带子勒着肩。吴婶早把门开了一条缝等着,屋里点着一小截蜡烛,凳子搬到门口。量血压时手机搁在膝头照着数字,苏晚看完报了个数,"比上回好一点,药别自己减",收了袖带,又从包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放在门边小桌上。下楼时她拿手电照了照程野的右手背——白天拆座钟被簧片划了一道,血早干了,口子还张着。

"别沾酒精。"她说,从包里撕了一片创可贴,捏着两边给他贴上,指腹按了按边缘,按完就松手了,"创可贴别贴太紧,明天换。"

"嗯。"

"下周三。"

"这回不用你喊。"程野说。

苏晚笑了一下,没接话,把本子塞回包里,手电往楼下照,照见台阶缝里那颗被土盖平的西瓜籽,也没问。

回到门口,应急灯、手电、蜡烛、三轮大灯,几道光叠在一块儿,倒真把程记门口照成了这条街最亮的地方。赵小满蹲在柜台边,拿自己那只小手电斜着照进一只拆开的闹钟机芯,光一斜,游丝的影子投在白纸上,细细一圈,微微地晃。

"它一直在动啊。"他说,声音里有点惊讶,像头一回见。

"上着弦呢。"程野说。

"那我不照了,晃眼。"男孩把手电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照了一下,"再看一眼。"

周文彬坐在檐下那把椅子上,今晚没带搪瓷缸——停电,他没沏茶。别人说话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多半时候只是看那几道光在台阶上移来移去。孟阿姨起过一回头,没伴奏,哼了两句《送别》,哼到第二段自己停了,"没琴,起不齐",就算了。赵大勇讲他年轻时走夜路,讲了两句被钱多多拆穿"您那会儿有路灯",他"咳"一声,改讲驿站今天到了一百七十三件。

九点四十,来电。

不是一盏一盏亮,是"嗡"地一下全回来:路灯、早点铺灯箱、门房小窗、楼上抽油烟机,连秦有德那盏应急灯都显得多余了。台阶上的人不约而同"哦"了一声,声音不大,接着就各自起身,搬椅子的搬椅子,收马扎的收马扎,马桂芬念叨"我那锅还搁灶上呢",吴婶在楼上窗口喊"灯亮啦",赵大勇把空矿泉水瓶箱捆回三轮。

前后不到三分钟,门口就空了。

光太亮,反倒显得空。程野把应急灯提着还给秦有德,把手电关了推回工具柜第二层,蜡烛还剩下大半截,火苗被风吹得歪,他拿搪瓷缸一扣,灭了,连托盘一起搁在柜台角上,没收。

苏晚走前站在台阶下整了整出诊包带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样没收的灯,说:"你这儿倒亮。"

"手电多。"

"嗯。"她往街尾走,白大褂在路灯底下晃了两下,拐过卫生站那面墙就没了。

第二天赵小满来扫地,看见柜台角上那半截蜡烛,问:"这个还要不?"

"不要了。"

男孩拿去照螺丝了,蜡油滴在白纸格子边上一点,他拿指甲抠掉,抠得挺干净。

第十九章 收音机出声

停电那晚烙铁白插了一回。第二天上午程野才想起来,去拔插头,烙铁头凉的,锡丝还搁在旁边,一粒没化。他把东西收进工具柜最下层,跟酒精隔开半格,没急着再弄。

秋分一过,天就凉了。早晚得套外套,胜利街的梧桐叶一天比一天落得多,马桂芬早点铺的蒸汽早上能飘出老远,白得浓。吴婶下楼倒垃圾开始戴套袖,周文彬的搪瓷缸换成了带盖的那只,说风凉,茶凉得快。

线是秦有德送来的。

那天他拎着个小纸包过摊,往柜台上一放,"我拆旧插销拆下来的,你看看粗细"。纸包里一截花线,外皮发硬,剥开里头铜丝还亮,三股,拧得紧。程野拿卡尺比了比,正好。"别嫌旧。"秦有德在马扎上坐下,没马上走,"铜这东西,外头看着旧,里头没锈就还能用。"

"够了。"程野说,"谢谢。"

"谢什么,我留着也是占地方。"

焊之前的活做了两个下午。线圈归位,磁棒重新贴回底,拿一小条薄纸垫平;脱线那个焊点拿小刀刮出亮面,刮到露出铜色才停;喇叭纸盆边上那个不圆的小洞,程野没换件——配不上,也没处配——剪了块薄棉纸,用一点点胶沿边贴住,贴完拿手指弹了弹,声音闷,但不破。"闷是补不回来的。"他跟赵小满说,"到时候你别嫌。"

"不嫌。"男孩答得很快。

最后一处焊点,程野把烙铁递给他。

赵小满刚考完月考,书包还背在肩上,一听让他自己来,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回,才接过去。第一回锡堆成个小圆球,凝在焊盘上,亮是亮,虚的;第二回手抖,烙铁碰歪了旁边一根线,赶紧缩回来,脸涨红;第三回程野只说了一句"再等两秒再拿开",他咬着下唇数了数,数到二才抬手,锡化开一小片,匀匀地铺住,凉了之后拿放大镜照,没砂眼。

"行了。"程野说。

赵小满把烙铁搁回架子,退开半步,盯着那点锡看了很久,像不太相信是自己焊的。

月考卷子是第二天摊在柜台上的。数学六十八,红笔画了一大片;自然那张九十二,卷角还被老师画了个小小的齿轮。"这题,"程野点了点最后一道,讲串联和接触不良,"你拆过就懂。"

"我拆的时候没想它是这个。"男孩挠了挠头发,"我就想让它响。"

"一回事。"

木壳装回去,四颗螺丝,缺的两颗从饼干盒"杂"那格里配了,尺寸差一点,拧进去不晃。后盖扣严,旋钮拧开一格。

先是沙沙。长长的、细密的一层,像窗外在下雨又不像。程野没动旋钮,等了半分钟,让机器热一热。赵小满蹲在柜台前,两只手搭在台沿上,下巴快搁到木头上了。

沙沙里慢慢浮出个人声。

一个女的,唱得慢,字咬得不太清,调子往下走,一句拖得长,中间夹着一点电流的底噪,忽强忽弱。听不出唱的什么词,也听不出是哪年的录音。可能是本地戏曲台白天重播的老节目,可能是别的什么。木壳里那点声音闷闷的,隔着补过的纸盆,像从挺远的屋子里传出来。

赵小满一动没动。

他手还搭在旋钮边上,没敢碰,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盯着刻度窗那块发黄的玻璃,好像声音是从玻璃后头来的。整整一段唱完,中间没插话,末尾那句拖过去,沙沙又回来一点,他才慢慢直起腰。

程野没问"是不是这个"。他伸手把音量拧小半格,没关。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赵大勇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扶着门框,没进来。其实这些天他每天傍晚都绕过来,三轮停在梧桐树底下,人不下车,抽两口,看看铺子门口,再突突突走;今天钱多多收工路过喊了声"勇哥,你儿子那机器响了",他才把车熄了,走过来。

他站在那儿听完了后半段。手一直扶着门框,指节捏得有点白。

"是电台。"末了他说,嗓子有点哑,"早年间那个台,白天放戏,晚上放评书。她那会儿……"话停了,没往下接,改口,"这机器放你这儿吧,别往家拿。"

程野说:"行。"

"别天天开,费电。"赵大勇转身下台阶,走了两步又回头,音量还是那么大,"赵小满,扫完地早点回家,别蹲这儿挡道!"

"知道了!"

三轮突突突远了。男孩从柜台边站起来,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去里屋拿扫帚,扫得比平常仔细,连柜台底下那点锡渣都扫出来了。

那台红灯牌就摆在柜台靠里那格,木壳朝外,刻度窗擦得能照见人。没天天开。赵小满每天放学来,扫完地,把马扎搬到檐下,拧开听两分钟,再关掉,从不把一整段听完;关的时候手轻,旋钮回到底,"嗒"一下。

周文彬三点半来,坐一小时,从没问过那声音。有一回收音机正开着,他端着搪瓷缸,跟着那调子轻轻敲了两下膝盖,敲完也就完了,起身照旧把椅子推回墙边。

程野把那截没用完的花线拿纸包好,放进"杂 勿动"那格。饼干盒里的纸条又多了一张,写着"九月廿四,红灯,焊完,未收费"。这回他连"未收费"三个字都照爷爷的格式写,写完了看一眼,把笔帽扣上。

第二十章 中秋那顿饭

中秋前三天,周慧兰就开始念叨。

不是念叨做什么菜,是念叨桌子。"上回那两张长条桌拼不齐,桌缝里掉了一颗卤蛋,"她一边给酸奶贴价签一边说,"这回得借张圆的。"马桂芬在锅边接话:"各家各过什么呀,还摆门口,我那锅反正闲着。"于事就这么定了,孟淑珍去活动室又扛了两张长条桌出来,另从三号楼借了张圆桌面,三条腿支在砖上,跟长条桌并到一处,高低差半寸,拿一叠旧报纸垫平。

那天傍晚天很好,风轻,梧桐叶落得慢。

菜一样样端上来。母亲做的是红烧鱼,整条,鱼身煎得完整,酱油色亮;另有一大砂锅排骨汤,端来时还盖着盖,掀开白汽扑了一脸。马桂芬卤了一盆鸡爪和豆干,吴婶端了碟腌菜,说"鱼肉吃多了腻";张姨蒸了枣糕,切得比孟阿姨上回那袋还方正;赵大勇从驿站搬来两箱饮料,箱子往桌底下一塞,"管够,别抢";钱多多收工捎回两盒月饼,说是客户塞的,他跑单路上晃了一路,盒角磕瘪了一块。孟阿姨照旧挎着布包,歌纸带着,今晚没拿出来,"吃饭不唱,唱了李婶又要抢拍"。

苏晚是马桂芬喊来的,带了盒月饼,白大褂换成了薄外套。坐下先跟吴婶聊了两句血压,说"上回那一百五,这回别自己减药",转头看见程野,问了句:"创可贴换了吗?"

"换了。"

"撕的时候慢点。"她说完就转身去接张姨递来的枣糕,没再往下问。

周文彬三点半就来了,比开饭早得多,坐在檐下那把椅子上,端着带盖的搪瓷缸,看街坊一趟趟端菜。有人让他挪到桌边,他摆摆手,"我这儿挺好,等开饭再过去"。

父亲那边,母亲提前放了话:"你爸今晚不值班。"

程野六点去了趟门房。小窗亮着,程建国坐在桌后,蓝工装换过了,领口扣得齐,登记簿合着搁在一边。

"妈说,过去吃。"程野站在门口。

"我在这边吃。"父亲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你妈给我留了。"

"哦。"

程野没劝,回来了。母亲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把那砂锅排骨汤往桌中间挪了挪,多摆了一副碗筷,摆在最靠台阶的位置。

七点开饭,人坐了满满两桌,圆桌面那桌挤得转不开身。吃到一半,秦有德拎着应急灯过来——不是停电,是他说"我那摊子收了,顺路",在马扎上坐下,跟马桂芬讨了双筷子。赵大勇正吹他年轻时走过多少地方,吹到一半看见秦有德,忽然把嗓门一提:"老程!门房那小窗还亮着呢,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过来坐,我这有凳子!"

隔着一条马路,声音传得清楚。

门房那扇小门过了会儿才开。程建国把灯关了,拎着那个搪瓷缸,慢慢走过来,在台阶下站了站。

他先看的不是饭桌,是铺子。

门楣上那块木招牌,"程记钟表修理"六个字,是爷爷自己刻的,刻得深,笔画里积着洗不掉的灰;卷帘门拉到顶,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两张纸;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玻璃裂的斜纹还在;工具柜门关着,最上层那排螺丝刀的木柄隔着柜门看不见,他还是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跨过门槛,进来了。

这是他头一回踏进这间铺子。没往里屋去,也没坐檐下那把椅子,就在柜台前那只高凳上坐下——那是平时街坊递东西、等取件坐的位子,凳面比饭桌矮一截。他坐下,把搪瓷缸搁在脚边,两手放在膝盖上。

母亲盛了碗汤递过去,他接了,喝了两口。红烧鱼转到跟前时,他夹了一块,不是鱼背,是鱼腹那块肉最软的,没往自己碗里放,隔着半张桌伸过去,搁进周慧兰碗里。母亲没抬头,也没道谢,把那块鱼拨到饭上,慢慢吃了。

"老程,"秦有德隔着桌子开口,"上回你说那轴承,我摊上有个旧的,明儿给你拿来。"

"别拿来,型号不对。"程建国说。

"你还没看呢。"

"一听就不对。"

两人就着轴承聊了四五句,聊的全是型号、钢口、哪儿磨过,别人插不上嘴,也不必插。孟淑珍过去劝饮料,倒了半杯,他没推,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搁回桌上,位置摆得很正。

吃到八点多,他起身去添汤,路过柜台,脚步慢下来,低头看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两张纸。泛黄的那张价目表,"元"字最后一竖往左歪;旁边浅蓝的那张受理回执,白得扎眼。

"办证了?"他问。

"办了。"程野说。

"嗯。"

就这两个字。他端着碗回座位,一路没再回头。

月亮上来得晚,九点才爬过对面楼顶,白得不太亮,跟路灯的光叠在卷帘门上,把铁皮一节一节的棱照出来。月饼切了四瓣,摆在张姨那盘枣糕旁边,谁都拿了一小块,谁都没吃完,最后剩两瓣,吴婶拿保鲜袋装了,说"明早配粥"。孟阿姨到底没忍住,起了两句《送别》,这回没琴,李婶也没抢,唱了半段就自己笑了,"算了,没伴奏起不齐"。

散场是九点半。桌子抬回活动室,铁皮腿照旧哐哐响,程野蹲在台阶下收砖,收完直起腰,看见父亲还没走。

程建国帮着把最后一张长条桌抬到活动室门口,回来在铺子台阶上站了站,两手背在身后,看了一眼门楣那块木牌。

"那把锁我找着了。"他说,"明天给你换上。"

"嗯。"

他走了,脚步不快,蓝工装背影过了马路,进门房,小窗又亮起来。

程野把碗筷摞进盆里,端回里屋。柜台前那只高凳还摆在原位,凳面被坐得温了,他拿手背碰了一下,没挪,也没擦。

第二十一章 一张通知

通知是十月八号贴出来的,贴在社区公告栏玻璃里,压着上个月的燃气排查回执。

红头,A3 大小,标题一行黑体:《胜利街沿街立面整治方案(征求意见稿)》。底下附着一张效果图,彩色打印,颜色偏蓝:整条街的卷帘门一律换成米白色的,雨棚拆了,换成统一挑檐;各家招牌统一尺寸、统一字体、统一底板;外墙粉刷,空调外机加罩;梧桐树保留,但树底下干干净净,没有摊,没有塑料布,没有晾着的被单,也没有椅子。

效果图上连人都没有。

先看见的是马桂芬。她端着刚出锅的油条路过公告栏,站住看了半天,回铺子把长筷子往锅沿一磕:"我这灯箱八百块做的,才用了两年。"到中午,整条街都知道了。

吴婶下楼倒垃圾,扶着公告栏玻璃看了一行,回头问站在旁边的林梢:"那我们坐哪儿?"

"什么?"林梢正拿胶带补通知翘起来的角,没反应过来。

"下午啊。"吴婶说,"我下来倒垃圾,站门口跟人说两句;周老师三点半过来坐一小时;孟姐她们排完练在台阶上歇会儿。图上看,台阶没了,棚也没了。"

林梢张了张嘴,把胶带撕下来,"这个……我记一下"。

孟淑珍挎着布包挤进来,看完效果图,第一句是"活动室那把锁还是我管的,可周六下午才开";赵大勇把三轮停在公告栏前,人没下车,一条腿撑着地,冲图里那排米白卷帘门瞅了两眼,"我驿站门口那两级台阶呢?我一天上下八十回";秦有德在梧桐树底下,隔半条街看了一眼,手底下链条抹油的布停了停,又接着抹,没过来。

林梢那天发了半天下发到户的征求意见表,一沓表,一支笔,挨家签。数落是两头来的:街坊说"你们把街弄那么干净给谁看",上头催得紧,她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她不恼,也不辩,谁说一句就往本子上记一句,记完抬头说"我只能把意见带上去,定不下来我不敢打包票"。记到程记门口时,鼻尖还是红的,蓝马甲后背印着汗印。

"小程,您这有意见没?"她把表和笔递过来。

程野接过表,没立刻写。他抬头看门楣。

那块木招牌挂了多少年,没人说得准。木头是槐木的,边缘被雨泡得发毛,字是爷爷自己刻的,"程记钟表修理",六个字,刻得深,起笔收笔都不太规矩,"修"字中间那一竖还歪了一点。字缝里积着灰,不是一层浮灰,是几十年一层层压进去的,扫不掉,得挑。招牌底下两颗钉子,一颗是原配,一颗后来换过,钉帽大小不一样。

他一直觉得那不过是个牌子。那天忽然觉得"招牌"这两个字挺沉。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爷爷刻它的时候,这条街七家手艺摊;父亲三十年不肯跨进这道门槛,中秋那晚跨进来了,先抬头看的也是它;吴婶拎着不走的小闹钟找过来,是照着这块牌子找的;赵小满扛着拆哑的收音机闯进来,也是。效果图上那排统一底板的字里,没有这块木头的位置。

"我先想想。"他把表折起来,夹进笔记下册,"明天给你。"

"行,周五之前都成。"

那天晚上关了门,程野搬了张凳子,把木招牌摘下来。

两颗钉子起得很小心,起第二颗时木头"咯"了一声,他停了停,换个角度再起。招牌抱进屋,平放在柜台上,比记忆里沉。台灯拧到最亮,他拿软毛刷顺着字缝一点点挑,挑出来的灰是深色的,细,落在白纸上像一层粉;挑到"修"字那一竖的歪处,刷毛卡了一下,换成柳木签,签尖削得很细,一点点剔。剔完拿微湿的绒布擦一遍,不敢太湿,擦完立刻用干布吸掉水气。

木头原本的颜色露出来一点,不是新木头的黄,是暗褐,带着几道浅裂。六个字一笔一笔都清楚了,连当年刻坏收笔的那一刀都还在。

他坐在凳子上看了很久,没挂回去。

招牌靠在里屋墙根,斜着,字朝外。夜里楼上水管照旧响两下,停在第三下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开卷帘门,程野搬凳子出来,把招牌重新挂回门楣。原钉回原眼,一颗没换,一颗没挪,连那颗后配的大小不一的钉帽,也还在原来那侧。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跟昨天比,除了字缝干净些,什么都没变。

马桂芬在隔壁探头:"哟,擦了?"

"擦了擦灰。"

"擦它干嘛,反正……"她话说半截,拿长筷子敲了下锅沿,改口,"擦了亮堂。"

七点,林梢的小电动车滑过门口,车筐里那沓表少了一小半。她没停,只按了下铃,叮一声,往街尾去了。

程野进屋,把征求意见表摊在柜台上,拿铅笔在"意见"那一栏上方停了很久,一个字没写。周文彬三点半来,坐下,端着搪瓷缸,看了一眼门楣,什么也没问。檐下那把椅子照旧靠墙摆着,坐上去能看见街,能看见对面门房那扇小窗。

第二十二章 把话说完

会开在活动室,十月十六下午两点。

二十几把折叠椅全搬出来了,坐满,后头还站了七八个,门口堵着两辆电动车。墙上那面"夕阳红合唱队"锦旗旁边,临时挂了条红布横幅,字是打印的,用图钉摁着,一角没摁牢,垂下来一点。窗台上两盆绿萝挪到了地上,腾出来搁扩音器。前排一张长条桌,街道来的人坐中间,林梢坐边上,面前摊着记录本、一沓征求意见表和那张颜色偏蓝的效果图。

签到表传了一圈,传到后排时笔快没水了,钱多多甩了两下才签上。

主持的人先讲方案:统一美观、提升街区形象、工期二十天、施工期间尽量不扰民;讲完把效果图举起来转了半圈,让后排也看得见。图还是那张图,米白卷帘门、干净树底、没有椅子。

底下开始七嘴八舌。

马桂芬头一个:"我那灯箱八百块,两年不到,说拆就拆?"李婶接着说粉刷味儿大,她闻了两天准头疼;赵大勇说三轮没处停,"我一天上下八十回,台阶没了你让我蹦上去?"三号楼张姨问外墙刷完能不能晾被子;孟淑珍问活动室那把锁施工期间还开不开,周六排练往哪儿去。都是实在话,可一句一句散着,说完就完了,像一把沙子撒在水泥地上,拢不起来。

街道那位一条条答,答得也客气:灯箱按统一尺寸改,粉刷用低味材料,台阶会保留,晾晒另行引导,活动室不停用。答完又补一句"大家的心情我们理解,方案总体还是以多数意见为准"。

屋里安静了一下。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把折叠椅挪得响了一声。

"程记的,"林梢忽然抬头,笔尖点了一下记录本,"您那张表我还没收。有什么意见,现在说也行。"

程野坐在靠墙第三排,本来没打算开口。他从进门就没说过话,膝盖上搁着那张折了两折的表,铅笔别在表缝里。被点了名,十几张脸转过来,他先"嗯"了一声,站起来,手扶了一下椅背。

"我不反对刷墙。"他说。

声音不大,后排有人往前探了探。

"墙是该刷,卷帘门旧了,换了也好。"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下一句,找得有点慢,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我想说的不是牌子好不好看。"

活动室里静了。

"是这条街的老人,下午得有个地方坐。"程野说,"周老师三点半来,坐一小时,风雨无阻,坐的是我门口檐下那把椅子。吴婶下楼倒垃圾,站在台阶上跟人说几句话,说完才上楼。孟阿姨她们排完练,在台阶上歇一会儿再回家。秦师傅的摊子支在梧桐树底下三十年,塑料布一铺,谁家链子掉了都在那儿。"他抬手指了指那张效果图,"图上把这些都弄没了。雨棚一拆,檐下没阴凉;台阶一平,椅子没处摆。人不是不愿意坐干净地方,是没地方坐了,就不出门了。"

他说得不快,句子也不漂亮,中间还有两处顿了顿,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清楚。

"我那儿有三样东西。"他接着说,"周老师一块停了四十年的表,修好了,没拿走,放我抽屉里,我每天下午给它上几格弦。吴婶一只塑料小闹钟,五块钱,电池漏液擦了擦就走了,她后来又拿来门铃、老花镜。赵小满他妈留的一台收音机,线断了,补了个纸盆,现在每天放学来听两分钟。这些都不值钱。"他顿了顿,"可都得有个门脸,人才能找过来。牌子换成统一底板,字一样大,也能找过来,我就是想……别把那块木头摘了。"

前排那位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林梢记得快,笔尖没停。

"我说个能办的。"程野把膝盖上那张表展开,照着上头自己画的几道杠念,"一,招牌统一尺寸我不争,老牌子留着,挂门楣内侧,不占外立面;二,雨棚按原样修,别拆,漏的地方我自己补;三,檐下留一米五,摆两把椅子,别划成停车位。就这三条。"

念完他把表折回去,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后排有人"嗯"了一下。孟淑珍带头拍了两下手,拍了三四下,跟着零零落落又响了几下,不算热烈,但都没停。

"我补一句。"苏晚从门边站起来。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是卫生站派来的代表,臂弯里夹着个登记夹,"我们站里沿街这一片,六十五岁以上登记在册的一百四十七人。夏天沿街没有遮阴休息点,中暑和头晕每年接几例;冬天没避风的地方,老人干脆不下楼,血压复诊就断档。休息点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是能让人愿意出门、愿意走两步。"她翻开登记夹,报了两个数,报完合上,"具体数字我可以补个书面说明。"

"这个……我们带回去。"街道那位说。

秦有德在后排站起来了,老头穿着那件旧中山装,手在裤缝上抹了一下。"我那摊子不占道。"他说,"要不我往里挪半步,树根那块让出来。"

"老秦你挪什么,"马桂芬立刻接,"你挪了链子掉哪儿修去。"

底下笑了一阵,笑完又有人接着说台阶、说灯箱、说施工那二十天早点铺的油锅往哪儿搬。这回说的比刚才拢得住了,一句接一句,都往"留一米五"上靠。林梢一条条记,记完抬头念了一遍:保留老招牌内侧悬挂、雨棚原样修缮、沿街设两处便民休息点、施工期间保留通行与台阶、灯箱统一尺寸底板归原主……念完补一句:"我只能保证都带上去,定不下来我不敢打包票。"

散会快四点。折叠椅一把把摞回墙边,哐哐响,横幅那角垂得更厉害了,林梢踩着椅子去摁图钉,摁了两回才摁住。

程野出门,才发现自己手心是汗,铅笔被捏得有点潮。赵小满在台阶上等着,书包背在一边肩上,拉链照旧没拉。

"你刚才说得好。"男孩说。

"就说了几句。"

"比我们班主任说得好。"赵小满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跟上他往北走,"我们班主任讲三分钟,前两分钟都在说纪律。"

程野没接,走了几步,忽然问:"你那收音机,今天听了吗?"

"听了两分钟。"男孩说,"没听完。"

回铺子时天已经偏西。檐下那把椅子还靠墙摆着,位置一点没动。程野走过去坐了坐,坐了不到半分钟就起来,进屋,把台灯拧亮了。玻璃板底下那张征求意见表还摊着,"意见"那栏空着——他刚才说的那些,一个字也没往上写。

他拿铅笔,在栏里照着念过的三条,一条一行,慢慢填了。填完把表折好,夹进笔记下册,等林梢明天来收。

第二十三章 初雪

第一场雪是十一月三号落的。

不大,细粒子,飘了半个上午,落在梧桐树剩的那几片叶子上,落在卷帘门一节一节的棱上,落地就化,只在墙根背阴处薄薄存了一层。马桂芬的早点铺蒸汽比往常白,赵大勇的三轮车斗上盖了块塑料布,钱多多跑单回来,头盔顶上顶着几点没化的白,进门先跺了两下脚。

最终方案是头一天贴出来的,还贴在公告栏玻璃里,压着征求意见稿那张。

没写"否决",也没写"采纳",一条一条列得很平:外墙粉刷,用低味材料;卷帘门统一更换,门楣以上保留各户原有招牌位置,老牌可于内侧悬挂;雨棚不拆,按原样修缮;沿街设两处便民休息点,每处留一米五,配座椅;施工工期二十天,保留台阶与通行;灯箱按统一尺寸改造,底板归原主。

街坊看完没什么欢呼。马桂芬头一句是"那我这灯箱还是得改啊",林梢在旁边说"尺寸改,底板还是您那块,字也还是您那两个字",她"哦"了一声,拿长筷子敲敲锅沿,"那行吧"。赵大勇绕着自己驿站门口那两级台阶走了两个来回,说"保住了",说完就去搬快递了。吴婶扶着玻璃看了半天,问:"椅子谁摆?""社区摆,摆您楼下那处和程记门口这处。"她点点头,慢慢上楼了。

施工那二十天,胜利街一半搭着脚手架。

钢管从街口一路排到街尾,绿网罩着,风一吹哗啦响;粉刷的味儿说不上冲,但整天在鼻子里,马桂芬把油锅往外挪了半米,说"别把味儿炸进油里"。程记门口拿一大块塑料布挡着,留了个侧身进出的口,卷帘门每天照拉,拉到顶时塑料布蹭一下,哗啦。生意照做:吴婶拿来一副松了腿的老花镜,三号楼张姨拿来一只不走的小电子钟,秦有德把摊子往树根里挪了半步——他真挪了,塑料布边角往里收了一扎宽,谁也没说什么。

周文彬三点半照来。椅子被施工围栏圈在里头,他就坐赵小满那只小马扎,搪瓷缸端在膝盖上,一坐一小时,看工人贴美纹纸、刷底漆,看完了起身,把马扎摞回墙边。有一回工人问他"大爷您天天看什么",他说"看看",人家也就没再问。

新卷帘门是装完那天上午换的,米白色,比旧铁皮轻,一提到顶,没什么声。程野站在底下听了一下,反倒有点不习惯——旧门那声哗啦,听了小半年。

木招牌重新挂回门楣,原钉回原眼,一颗没换。字缝里的灰是十月里挑干净的,雪粒子落上去,一笔一画显得更清楚,"修"字中间那一竖还是歪的。门框内侧多了一块小铜牌,社区统一做的,巴掌大,刻着"胜利街便民服务点",底下有一行小字和编号。程野拿螺丝刀比了比位置,挂在门框里侧,不挡门,进门低头能看见。

便民箱是林梢送来的,一只带盖的塑料箱,搁在檐下靠墙,里头分了几格:打气筒、创可贴、老花镜、针线包、两把折叠伞、一小卷胶带。她把箱子摆好,拍了拍盖上的雪,"这个归您顺手看着,不用登记"。第二天苏晚往里补了个薄本子,封皮手写"血压记录(沿街)",另塞了两包创可贴;钱多多跑单路上捡的螺丝、气门芯,也一把把丢进最边上那格,说"说不定谁用得上"。赵小满每天扫完地要开箱清点一遍,清点完把盖子扣严,扣不严就压本砖。

父亲是施工完第三天来的。

那天上午没雪,天阴着,风比前几日硬。程建国拎着那只铁皮工具箱,蓝工装外头套了件旧夹克,进门没说话,把工具箱搁在柜台边,掀开,先拿卷尺量了量柜台外沿,量了两遍,又从箱里抽出一块木料——不知什么时候刨好的,三指宽,半寸厚,边角倒得圆,木色跟柜台原来那圈差不多。

"人家递东西,"他终于开口,"老磕这个台角。"

程野往边上让了让。

父亲把木条贴着柜台外沿比上,用铅笔在两头各划一道,拿手锯截了截,截完用刨子推了三四下,推到手摸上去不刮,才拿木夹固定住。钉子是从底下往上钉的,斜着,钉帽全藏在里侧,外头一个看不见。他钉得很慢,每钉一枚就用手掌压一压木条,听听有没有空响。一共四枚。钉完拿细砂纸顺着木纹蹭了一遍,把木屑扫进掌心,倒进门口的簸箕。

"行了。"他直起腰,把工具一样样收回箱里,扣搭扣,"别往上搁太沉的。"

"嗯。"

"漆不用上。"走到门口又添一句,"上漆滑,冬天手冷抓不住。"

母亲中午送饭来,进门先摸了摸那条新木沿,指腹从这头滑到那头,滑到中间停了停。"跟你爸厂里做的活儿一个样。"她说完把饭盒搁在柜台上,没再多讲。

雪下午又飘了一阵,落在新卷帘门上,化得比上午还快。三点半,周文彬拎着搪瓷缸过来,这回椅子能坐了——社区新摆的两把长椅,木条钉的,靠墙,跟原来那把旧椅子并排,旧椅子没撤,程野把它挪到里侧一点。老头在旧的那把上坐下,端着缸子,往新卷帘门上看了看。

"这回亮堂。"他说,"不漏风。"

"嗯。"

"你爷爷那块牌子,挂里侧了?"

"没,还挂外头。"程野说,"内侧挂的是社区那块小铜牌。"

周文彬点点头,喝了一口热茶,没再问。坐满一小时,起身,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慢慢往街尾走。雪粒子在他肩上落了两三点,走出十来步就没了。

程野回屋,拉开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上海表还垫着绒布,表盘朝上,那张一寸照片压在玻璃底下,针走着。他给它上了几格弦,不敢上满,上完贴耳听了两秒,关严抽屉。

门口便民箱的盖子没扣严,赵小满放学路过,顺手压了块砖上去。砖是从孟阿姨搬桌子垫腿那堆里拿的,半块,边上还沾着一点八月的西瓜汁印,洗过,没洗掉。

第二十四章 楼上的水管

入冬以后,楼上那根水管响得比夏天勤。

夏天是隔一阵一下,像有人慢慢咳嗽;十一月里变成了连着两三下,夜里尤其清楚,躺里屋能听见声音顺着墙往下走,走到柜台后头散掉。吴婶下楼倒垃圾时提过两回,物业来过两回,第一回说老管子都这样,第二回把楼道立管摸了一遍,说没漏,"响不坏"。

"是不坏。"吴婶站在柜台边,两只手拢在套袖里,"就是夜里听着,屋里更空。"

十一月中一个上午,程野说:"我上去看看吧。"

"哎哟,还麻烦你。"她在前头带路,一阶一阶上,中间照旧停一次,"我这屋子乱,你别嫌。"

其实不乱。一室一厅,家具旧,全擦得干净,桌腿底下垫着纸板,窗台三盆花,两盆绿着一盆只剩土。墙上挂着张合影,黑白的,后来上了色,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坐得笔直,旁边是年轻些的吴婶,头发比现在密。电视柜上摞着四五个快递盒,都没拆,胶带完好,最上头那个面单上拿笔写了两个字"保暖",字大,歪,是她儿子写的。

"他寄的,我攒着。"吴婶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解释,"拆了就没了。放着,还能想着他又寄了一回。"

程野没接,先去厨房。

他没带工具,先听。水管从顶上拐下来,进墙前有一截明管,拿手背贴上去,能觉出极细的一下一下。响不是从管子里来的,是从上头传下来的,间隔匀,跟着水箱上水的节奏走。他搬了张凳子踩上去,从吊顶检修口往里看,黑,看不见什么,拿手机照了照,够不着。

"得上去一趟。"他说,"顶上那个水箱。"

"楼道里有个梯子,物业搁的。"

梯子扛上来,架在楼道口,程野上去掀开水箱盖。浮球阀的阀杆有点卡,浮球起落不利索,水满到位了还"咯"一下才停,一松一紧,顺着老管子往下传;靠墙那根明管的固定卡子也松了,螺丝滑了半扣,管子跟着一起共振,把那点动静放大了一层。不是漏水,也不用换件。

他下楼拿了扳手、一圈生料带和一小块胶皮,再上去。卡子拧紧,垫了片胶皮隔住铁碰铁;阀杆拿手掰正,来回拨了三下,浮球起落顺了,上水到位的那声"咯"没了。生料带没用上,又卷回去。

"放十分钟看看。"他说。

吴婶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头微微偏着,一直听着。十分钟里,水管一声没响。

"真不响了。"她说。

"卡子松了,浮球卡了一下。"程野把梯子收起来,靠回楼道原处,工具一样样收进布卷,"往后要是再响,先别叫物业,喊我一声。"

"哎。"

他洗了手,正要走,吴婶还站在厨房门口没动,望着那截明管。

"响惯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一下没了,倒显得屋里更空。"

程野把布卷挎在手上,没接这句,也没说"过两天就习惯了"那类话。他点了下头,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电视柜上那摞没拆的快递,最上头那个"保暖"两个字被窗光晒得有点淡了。

"那我下去了。"

"哎,慢点,楼梯黑。"

回到铺子,他把胶皮剩下的一小条扔进饼干盒"杂 勿动"那格,卡子上换下来的那颗滑了扣的螺丝也留着了,跟钱多多捡来的几颗搁一块儿。便民箱的盖子没扣严,他顺手压了压。

那天夜里楼上真没响。程野躺下之后,反倒醒着听了一阵——没有一下,也没有两三下,只有街尾路灯底下谁关卷帘门,远远"哗啦"半声,再就没了。他翻了个身,把褥子往肩上拉了拉,才睡。

第二天吴婶下楼倒垃圾,在便民箱边站了会儿,跟钱多多说的是另一件事:她孙子视频里会背一首儿歌了,背到第三句忘了词,自己捂着脸笑。水管的事,一个字没提。

第二十五章 修鞋摊收了

十一月底,对门修鞋摊的挡板贴出张纸。

纸是从旧挂历背面撕的,拿图钉钉在木板边上,字用记号笔写的,粗,一笔一画:"腊月去儿子那儿,摊子收了,有要修的赶紧。"底下没落款,也没写日期,风刮了两天,四个角翘起三个。

最先看见的是马桂芬。她端着刚盛好的豆腐脑站在锅边,隔着街念了一遍,念完把长筷子往锅沿一磕:"又少一家。"吴婶当天下午拎了两双棉鞋过去,一双绱底,一双只是开胶;赵大勇把驿站那双鞋头磨偏的劳保鞋拎去,说"还能撑一冬,别给我扔了";张姨拿的是孙女的小皮鞋,鞋扣松了,问能不能紧一紧,"新的她不穿,就认这双"。

程野是隔天上午过去的。

摊子比看着还小。一块木板搭在两只旧木箱上,挡板两尺高,挡风;板上一台手摇补鞋机,铸铁的,漆掉得斑驳,摇柄缠着胶布;旁边几排鞋楦按大小码着,最大那双明显是男式的,木头被手摸得发亮;一只铁皮饼干盒敞着,分格里是鞋钉、线轴、几枚铜扣和一小块蜡;最底下那只小马扎,三条腿,坐了三十年,中间那块帆布换过两回。

老李头正给吴婶那双棉鞋上线,锥子扎下去,麻线跟着穿过来,手腕一拧,收紧。他没抬头,先说了句:"你那儿生意好吧。"

"凑合。"

"凑合就成。"他把线头咬断,拿蜡在断口蹭了一下,"这行当,能凑合就是好年景。"

程野蹲下去看那台补鞋机。摇柄转半圈就卡一下,不是断,是底下那颗固定螺丝滑了半扣,机头跟着晃。"摇着发涩吧。"

"涩。"老李头把鞋搁在膝上,"不修了,带不走,儿子那边屋子小。"

"我给你紧一下,不费事。"

"紧它干嘛。"

程野已经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最小的一字螺丝刀了——他现在出门习惯在兜里揣一把。蹲着把机头扶正,螺丝拧紧半圈,又从摊上找了点线油,拿布蘸着在转轴处抹了两下,摇柄空转三圈,顺了,那一下"咯"没了。

老李头看着他摇,看了一会儿,自己伸手也摇了两圈。

"是不涩了。"他说,"我上礼拜还跟它较劲,摇一下停一下,心想这破铁也知道要散伙了。"

两人蹲在挡板背风那侧,谁也没急着起来。摊子底下堆着几双修好没来取的鞋,都用报纸包着,报纸上拿铅笔写了姓。

"我八几年在厂门口摆,"老李头忽然说,"那会儿一天补二十来双,全是胶底,鞋帮子开线的最多。排队的能站到马路牙子上去,中午啃个馒头接着干。"他拿锥子在木板上敲了敲,"现在不成了,年轻人都说鞋坏了就换,换一双比修一双省事。这话也没错。"他指了指那排鞋楦,"这几个我原想带走,儿媳妇说家里没处搁。也是,搁着干嘛,又不绱鞋了。"

"给我一只行不行?"程野问。

老李头愣了一下,挑了只最小的,儿童鞋楦,巴掌长,木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划痕。"你要这个干嘛。"

"垫东西。"程野说,"柜台底下有张桌子腿短。"

"拿去拿去。"老李头摆手,"别说什么钱不钱的,说了跟你爷爷一个毛病。"

临走时他把那只铁皮饼干盒推过来,里头的鞋钉、铜扣、线轴一样没动。"这个也给你。你那儿不是修小东西嘛,兴许用得上。"他顿了顿,"我留着,到那边也是塞床底。"

程野接了。盒子不沉,晃一下,钉子哗啦细响。

送别没搞什么仪式。马桂芬端了碗豆腐脑过来,搁在木箱上,说"路上喝,凉了就别喝";孟淑珍挎着布包路过,喊"老李,到那边可别把嗓子闲着,找合唱队去";钱多多收工早,帮着把两个编织袋扛上三轮,扛完拍拍手,说"勇哥车在街口,顺路拉你到站前路";赵大勇在车上摁了两下喇叭,"快点啊,我那还有一百多件没分呢"。

老李头把挡板卸下来,靠墙立好,木板、木箱、马扎摞成一堆,留在原地没带走——他说儿子那边用不上,谁要谁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补鞋机,铸铁的,擦过油,在冬天的日头底下泛着一点暗光。他没再摸它,转身上了三轮。

走的那天上午摊子就空了。

水泥地上留着四个马扎压出来的浅印,围成一小圈;几截麻线头被风卷到墙根,缠在一块儿;图钉还钉在挡板边上,那张挂历纸让人揭走了,剩两个小孔。街坊路过照旧往那边看一眼,看完了才想起来人已经走了。

程野把那盒鞋钉带回铺子,连那只小鞋楦一起。鞋楦真垫了柜台底下那张短腿桌子,垫上去不晃;饼干盒里一堆小铜扣,他挑了三枚成色好的,放进"杂 勿动"那格,跟钱多多捡的螺丝、吴婶家换下来的滑扣螺丝、秦师傅搭的铜丝搁一处。没写纸条,也没记进笔记。

过两天有个生人拎着双开了胶的皮鞋,站在空摊位前左看右看,又低头看了地上那四个浅印。程野在铺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没出去。那人站了半分钟,把鞋换到另一只手,往街口走了。

三点半,檐下椅子响了一下。周文彬坐下,端着搪瓷缸,往对门空着的那一小块地方看了看,没问,喝了一口热茶。

第二十六章 驿站那只纸箱

腊月十九,驿站一天到了三百多件。

赵大勇早晨七点就在门口喊,嗓门穿过半条街:"小程!搭把手!"程野过去时,三轮刚卸完第二车,纸箱从车斗一直码到门房窗台底下,钱多多蹲在中间按楼号分堆,热敏纸打印机在里屋滋滋地响,一阵一阵,吐出来的面单卷成一条拖在地上。

"三百一十七件。"赵大勇把一摞面单拍在桌上,"比昨天多四十。这帮人买年货都不带歇的。"

驿站里屋不大,三面货架顶到房梁,格子上贴着手写的楼号:三号楼、五号楼、街尾、门房代收。墙上一张更大的纸,是赵大勇自己画的,楼号配箭头,画错了两处,拿红笔划掉重画,箭头歪得厉害。屋里有股热敏纸混着胶带和纸箱的味,闷,暖气又足,干一会儿就得把外套脱了。

程野负责最里头那排。搬箱子、看面单、按楼号归堆,重的放底下,怕压的放上面。钱多多一边分一边报:"三号楼又两件,五号楼这个写三十个字——'放门口别敲门狗睡了谢谢',我每回都得念两遍才敢送。"赵大勇在门口签收,笔叼在嘴里,含糊地应一声。

出事是十点多。

最上层那只旧纸箱搁在货架顶,边角磨得起了毛,不像快递,没贴面单。钱多多抽底下箱子时带了一下,纸箱往外挪了半寸,赵大勇转身扛一摞货,肩膀正好蹭着,"哗啦"一声,整只箱子翻下来,东西撒了一地。

屋里静了半秒。

撒出来的不是货。遥控器后盖,五六只,大小不一;纽扣电池一小把,滚到货架底下去了两颗;半只拆开的电子表,表带还连着;一堆螺丝,长的短的混在一起;一小截铜线绕成团;一张皱巴巴的小学成绩单,数学那一栏红笔写着个位数;还有个塑料小风扇的叶片,断了一片。

赵大勇愣在那儿,手里的货还扛着肩上。

"这小子……"他把货往桌上一放,蹲下去,一样一样捡。捡得很慢,遥控器后盖一只只摞齐,电池两颗从货架底下摸出来,吹了吹灰,跟别的搁一块儿;那张成绩单捏着角展开,展平了才放进箱底。嘴上照旧那句:"随他妈,笨。"声音比平时低,手却轻,捡那半只电子表时还托了一下表带,没让它再磕着。

程野蹲下去帮着捡螺丝。他没问这是什么,也没说"原来你都留着"。两人把散到货架底下的最后几颗摸出来,一颗一颗放进箱里,谁也没开口。钱多多在打印机那边站着,忽然想起纸快没了,低头换纸卷,换了半天,撕下来的旧纸芯捏在手里,一直没扔。

纸箱重新盖上,赵大勇抱着它踮脚搁回最上层,往里推了推,又拽出来一点,摆正,跟货架边齐平。

"别跟他说。"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

"说了他该不好意思了,下回拆东西全塞床底,我连看都看不见。"赵大勇把笔从嘴里拿下来,插回胸前口袋,"塞床底也行,反正我还收着。"

后半句说得快,像顺嘴溜出来的。说完他扭头冲门口喊:"钱多多!三号楼那堆别压着五号楼!"嗓门又回来了。

十一点半分完最后一车。程野回铺子,路过桂芬早点铺,马桂芬端了碗热豆浆塞给他,说"腊月里别喝凉的",他端着一路喝回去,到门口正好见底。

四点赵小满来扫地。扫完照旧把马扎搬到檐下,拧开红灯牌,听两分钟,关掉,旋钮回到底,"嗒"。他爹在街口探了一下头,隔着两家门面,没过来,站了不到半分钟,转身回驿站了。男孩没看见,弯腰把马扎摞好,靠墙放,位置跟那把旧椅子并排。

天擦黑时程野整理柜台,把便民箱最边上那格里的几颗螺丝挑出来——都是钱多多跑单路上捡的,大小不一,混着一颗气门芯。他拿张小纸包了,包成个方方正正的小包,放进饼干盒"杂 勿动"那格,纸条没写,也没记进笔记。

楼上没响。门房小窗亮着,社区灯笼隔十米一只,在风里慢慢转。他把台灯关了,卷帘门落到底,米白漆在灯底下发暖。

那只纸箱在驿站货架最上层,摆得齐平,没贴面单,谁也没再碰它。

第二十七章 陪嫁的座钟

腊月二十一上午,张姨抱着个旧棉袄裹的包进门,进门先把包在柜台上放稳,才一层层掀开。

里头是台座钟。木壳,暗红漆,顶上起个小小的尖顶,边角磕得露出木色;正面一扇玻璃门,门轴松了,得拿手托着才不往下垂;珐琅盘,罗马数字,两根发条孔一左一右,指针停在八点差一刻。摆锤是铜的,早不亮了,摆杆靠下有一道弯,不是磕的,是长年被人扶着拨出来的。

"我婆婆留下的。"张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陪嫁。搁我家柜顶上十来年没走过,我也没敢动。"她顿了顿,"小芸二十八办事,我想着,让它走起来一块儿带过去。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程野把钟抱到柜台上,先没开后背,拿指节在木壳侧面轻轻叩了两下,听回声。"榫头松了。"

"松了还能修?"

"能紧。"他说,"打点还准不准,得拆开看。"

张姨此后每天来一趟。

头回带了一小袋毛豆,第二回是一把瓜子,第三回拿油纸包了几块枣糕,都是顺手,搁下就站到柜台边看,也不催。看程野把后盖卸下来,看他把零件一件件摆到画格子的白纸上,看着看着自己就说起话来:小芸小时候够不着柜顶,搬个小板凳踩上去,拿这钟当柜子,糖纸、橡皮、几分钱硬币全塞钟壳后头;有一回把分针掰弯了,她爸要揍,她奶奶把钟往怀里一抱,说"弯了就弯着吧,走得不耽误"。

"后来那针还是我拿镊子慢慢正回来的。"张姨说,"正了三回,还是有点歪,您瞧。"她指了指盘面上那根分针,果然,尖端偏了极小一点。

程野拿放大镜看了两秒。"是有点。"

"您别给掰直了啊。"张姨连忙说,"就让它歪着。"

"不动它。"

活干了五天。

木壳四角榫头都松了,他没下钉,削了四枚薄木楔,蘸一点点胶,一点点敲进去,拿木夹夹了一夜;第二天开夹,壳子端正了,玻璃门也不垂了。发条盒里头的油早结成硬块,黑褐色,拿酒精泡了两回才化开,用柳木签一点点挑干净,再上极薄的一层油。钟摆挂钩锈了一层,锈不重,但挂上去摆幅发飘,拿细砂纸顺着纹路蹭了蹭。

真正麻烦的是打点。

上弦试了三回,走针稳,可到整点报时乱套:两点敲三下,三点敲四下,四下敲完还多半个尾音。拆开看,打点簧早年被人拨过,簧片变形,扇形轮跟着错了一齿。程野把簧片取下来,没硬掰,垫在软布上拿小锤一点点敲回弧度,装回去试,两点两下,三下三下,对上了。

还有一枚齿轮齿面磨出个豁口,转到那儿就"咯"一下,声音不大,可听着别扭。配新件配不上,型号太老。他想起秦师傅那只旧秒表,铁皮盒里剩的零件翻了一遍,挑出一枚薄铜垫圈,拿锉刀锉去外圈一点,垫在轴眼内侧,把齿轮的啮合位置往外挪了半丝,正好避开磨秃那几齿。装回去摇了十几圈,那声"咯"没了。

钟摆挂上,校了两天。程野没把它摆回木格子,就搁在柜台靠里那头,让它走。夜里关了门,铺子安静,整点一到,"当"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铜音在空屋子里散得慢。三点那回他醒着,数了,三下,不多不少。

腊月二十六下午试走,张姨带着小芸一块儿来的。

姑娘二十七八,羽绒服,头发扎得高,进门先说:"妈你搬这个干嘛,我那边屋子小,电视柜都嫌挤。"站着看了两眼,手机还捏在手里。张姨没争,只把棉袄包摊开铺在柜台上,"你听一下就走"。

程野把钟摆轻轻一拨。

摆锤来回晃起来,屋里静了几秒,正赶上整点,机芯里"咔"一声,接着"当——",一下,两下,三下。铜音不脆,闷一点,隔着暗红木壳,像从挺深的屋子里出来的。

小芸没动。手机举到一半,放下了。

"这个声我小时候听过。"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外婆家午睡,醒了正好三点,敲三下。我那会儿以为钟里头住着人,得敲完才肯放我起来。"她凑近看了看盘面,伸手点了点那根分针,"这个还是歪的。"

"没给它掰。"程野说。

"别掰。"姑娘说。

张姨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才把棉袄包抖开,一层层把钟裹好,抱在怀里,抱得挺稳。临走从兜里摸出一袋喜糖,红纸袋,搁在柜台角上,"二十八那天您要是路过,抓把糖吃"。

"喜事啊。"马桂芬隔着门口喊了一声。

"喜事。"张姨应得响亮,抱着钟下台阶,脚步比来时慢,小芸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胳膊,没扶着,也就算了。

那袋喜糖在柜台角上搁了好几天。赵小满来扫地,把剥下来的糖纸叠成小方块,一个压一个,叠了五六个,摆在马扎边上,谁也没扔。

程野在笔记下册写了一行:

腊月二十一,张姨,座钟,木楔紧榫、洗油、校打点、垫轴眼,四十元。喜糖一袋。

写完把笔帽扣上。柜台底下那张短腿桌子,还垫着老李头给的那只儿童鞋楦,垫上去不晃,一直没换。

第二十八章 腊月

腊月一到,胜利街沿街挂起了红灯笼。

社区统一挂的,隔十米一只,塑料壳,风一吹慢慢转。早点铺开始卖年糕,马桂芬把蒸笼又加了一层,白汽顶得棚布鼓起来;赵大勇的驿站进了爆仓,一天两百多件,纸箱从车斗堆到门房窗台底下,钱多多收工早的下午就过来帮着分拣,按楼号码成三排,一边码一边报"三号楼又两件"。

周文彬是腊月二十二来取表的。

那天下午三点半,他没坐,站在柜台前,把蓝格子手帕摊开铺在玻璃上。"今天拿走。"他说。

程野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表垫着绒布,针走着,表盘朝上,那张一寸照片还在玻璃底下压着。他用手帕托出来,递过去。

老头把表翻过来看了看后盖,又翻回来,拿袖口把表蒙轻轻蹭了一下——那圈雾痕还在,蹭不掉,他也没再蹭。扣表带时手有点慢,牛皮硬了,扣眼那道裂口卡了两下才扣住。戴上之后他把袖口往下抻了抻,没完全盖住,露出一截钢壳。

"过年了,"他说,"得戴着。"

"嗯。"

"慢多少?"

"入冬以后十四秒上下。"程野说,"天再冷还得看,别搁窗台上。"

"晓得。"周文彬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忽然把那方蓝格子手帕往柜台上一推,"这个你留着,垫抽屉挺好。"

"这是……"

"垫抽屉。"老头重复了一遍,没给别的理由,拎着缸子走了。走到台阶下还回头看了眼门楣那块木牌,才慢慢往街尾去。

抽屉空了一小块。绒布还铺着,形状没变,中间那点压痕浅浅的。程野把蓝格子手帕叠好,铺回绒布上,关严抽屉,没往里头添别的东西。

吴婶是隔天送腌菜来的,一玻璃瓶,瓶口拿两层塑料布扎着。"自己腌的,别嫌咸。"她把瓶子搁在柜台上,没走,两只手拢在套袖里。

"我儿子回来了。"她说。

"中秋那会儿不是说票没抢着?"

"这回抢着了,待三天。"吴婶眼角褶子堆起来,"胖了。我视频里看不出来,进门才看出来,脸圆了一圈。那小孙子也会跑了,昨天在您这台阶上跑上跑下,把那塑料箱的盖子掀开又扣上,掀了四五回,我没好意思说。"她自己笑了一下,"叫我奶奶,这回叫得清楚,不含水了。"

程野把腌菜瓶往里挪了挪,免得挡着递东西。"多待几天啊。"

"初三就走,那边也忙。"吴婶往门口看了看,檐下两把长椅空着,社区灯笼在风里转了半圈,"他刚才还说,妈你别老下楼,我给你把垃圾倒了。我说我下楼不是为倒垃圾。"说完又笑,笑完拎着空塑料袋慢慢上楼了,一阶一阶,中间照旧停一次。

方岩的消息是腊月二十四到的。

先是一句"年底了,想好没",隔了半小时跟了张截图,后台数据,曲线翘得挺好看,底下一行"这个号我留着呢,坑位没给别人"。程野当时正给便民箱换创可贴,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两下,他擦完手才拿起来看,看完扣回去,接着把箱盖扣严。隔了两天才回,六个字:"过年了,先这样。"方岩那边很快回了个"行,随时",再没下文。

那张深色名片还夹在笔记下册最后一页,边角被压得平了,压凸的字印在下一页上,淡淡一道。

苏晚是腊月二十七顺路过来的。

卫生站年前给几户独居老人送血压记录本,她拎着出诊包,白大褂外头裹了件厚外套,围巾绕了两圈。到铺子门口先往便民箱里补了两包创可贴,把那个薄本子翻到新一页,才抬头。

"年后初八恢复量。"她说,"别等马姐喊。"

"初八我过去。"

"这回不画杠了?"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语气跟量血压时一样直,"看数吧。"

"看数。"

她没进屋,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走了,出诊包带子勒着肩,围巾一角被风掀起来。走到街尾拐弯处,钱多多正好骑车过来,两人错了一下车,各自让了半步。

腊月二十九,程野把铺子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柜台玻璃掀起来,底下的纸重新压平:爷爷那张泛黄的价目表,浅蓝的受理回执,边上多了一张社区发的"便民服务点"登记卡,卡片右上角有个编号,跟门框内侧那块小铜牌对得上。三张纸并排,谁也没盖住谁。木沿擦过一遍,不上漆,冬天手摸上去是温的,不滑。工具柜最上层那六把螺丝刀按长短排着,木柄上六个浅浅的"建"字朝上,一眼数得清。

挂钟还在三点零七。他这回没拨它。

卷帘门拉下来时天已经黑了,米白漆在灯笼底下发暖。街对面门房小窗亮着,母亲傍晚送饭时说过一句:"你爸今天把那件蓝褂子又洗了一遍,说过年穿。"程野当时"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过年还穿工装。

台阶缝里那颗被土盖平的西瓜籽,一冬没动。他拿扫帚扫过那道缝,没停。

第二十九章 除夕

除夕那天,铺子提前半天关门。

下午三点,程野把最后一只送来换电池的挂钟包好,纸条上写"年后取",搁在木格子第三层。卷帘门没拉到底,留了小半人高——米白的新门轻,落到底几乎没声,他反倒不习惯,索性留一截,拿折叠凳抵住。檐下两把长椅空着,社区灯笼在风里慢慢转,红灯映在新刷的墙上,一块一块的。

家里东屋的饭桌,母亲从午后就开始忙。

鱼是整条的,这回没红烧,清蒸,摆在最中间;排骨汤换成了一砂锅鸡汤,浮着一层黄油,盖子一掀,白汽扑上灯泡;酱牛肉切得薄,码成一圈,旁边一小碟拌黄瓜;饺子是下午包的,两种馅,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盖着湿布搁在厨房案板上,等零点下锅。碗筷四副——多出来的那副,年年摆着,母亲没说过是给谁,程野小时候也没问。

父亲开了瓶不常喝的白酒,倒了小半杯,杯子搁在自己手边,不劝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低,隔壁谁家的春晚声比这边还清楚,一阵一阵飘过来。

饭吃到一半,父亲先开口:"灭火器查了没。"

"查了,压力表在绿区。"

"那把锁,换上没滑丝吧。"

"没滑。"

"往后别自己拿锤子砸。"

"嗯。"

周慧兰把鸡汤往程野碗里添了一勺,"吃饭别说工作"。父亲"哦"了一声,夹了块鱼腹,这回没往她碗里放,自己吃了,吃了两口才又夹一块,隔着桌子搁过去。母亲照旧没抬头。

窗外零星响了几声,不远,是谁家孩子在楼下放小鞭,噼啪几下就跑。灯笼的光从窗玻璃上斜进来,在桌布上落一小块红。

碗筷撤下去,母亲端着摞碗进厨房,水龙头哗啦一开。父亲起身,往阳台那边去了,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铁皮工具箱。

不是中秋前后拎去铺子那只小的。这只更大,铁皮厚,边角磨得发亮,搭扣换过一副,扣不上时得用手压一下才"咔"得住。箱盖上有一块白漆写的编号,字只剩半边。程野认得——母亲说过,厂里发的,跟了他三十来年,头几年她拿它撬过一次核桃,他三天没理人。

父亲把箱子放在饭桌上,打开。

里头码得比铺子那只工具柜还齐:一把卡尺,几把锉刀按粗细排,两支划针用布套着,几副自己做的夹具,用铁丝串在一块儿;一小盒磨好的样板,一片片用纸隔着;最底下压着本厂里发的工作手册,封皮塑料套黄了,里头夹着几张发脆的图纸。工具上没有一处浮锈,连锉刀齿缝里都干净。

"这个给你。"程建国说。

程野站起来,两只手接了箱子边。比看着沉。

"别弄丢。"父亲补了一句,顿了顿,又添一句实在的,"里头那把卡尺,别拿去量游丝,精度不够。量量木料、量量台面还行。"

"嗯。"程野说,"搁铺子工具柜最上层。"

"那边潮不潮。"

"垫了石灰包。"

父亲点点头,把箱盖合上,搭扣压了一下,"咔"。手在箱盖上放了半秒,收回来。

厨房里母亲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饺子盛锅里了,别凉了。"

那顿饺子是零点下的。三个人围着小桌,醋碟里各倒了半碟,父亲吃了十来个就放筷子,说"韭菜烧心",母亲说他年年这么说,年年吃最多。程野没数自己吃了几个,只记得窗外那阵响比刚才密了些,也没持续多久,停了之后屋里更静,电视里在倒数,声音还是低低的。

一点多,程野说回铺子看看。

母亲要留他住东屋,他说"那边卷帘门没落到底"。她没勉强,往他兜里塞了个装饺子的饭盒,说"明早热热吃",又追到门口添一句:"初一别开门太早。"

胜利街上没人。灯笼还亮着,隔十米一只,风把最远那只吹得转个不停。粉刷过的墙在灯底下白得发温,梧桐树枝空着,枝尖上顶着一点没化的雪。门房小窗黑了,父亲今晚不值班。

卷帘门留着那小半人高,他弯腰进去,没开大灯,只拧亮柜台那盏台灯。工具箱放在柜台边地上,没打开。六把螺丝刀还在柜子最上层,木柄上的"建"字朝上;明天得给这只大箱子腾个位置,也许得把最上层那排往里挪一挪。

最下面那个抽屉他拉了一下,又推回去。蓝格子手帕铺在绒布上,压痕还在,表已经不在了。

台灯关掉之前,他把柜台玻璃底下那三张纸又看了一眼。价目表、受理回执、便民服务点的登记卡,边角挨着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初一早上他果然没开太早。七点半才把卷帘门提到顶,街上已经有拜年的人来来往往,马桂芬隔着两家门面喊:"小野,年糕给你留着呢!"他应了一声,先把便民箱盖子上的霜擦了。

第三十章 开春

惊蛰那天,胜利街的梧桐冒了芽。

不是一下子绿的,是枝尖上先鼓出米粒大一点,褐里带青,得走到树底下才看得清。粉刷过的墙经过一冬,白得没那么扎眼了,太阳斜着照上来,是种温吞的白。米白卷帘门晒了一上午,手贴上去有点暖。

程野七点开门。新门还是轻,一提到顶,没什么声,他早习惯了。折叠凳收在门后,不抵了;檐下两把长椅并排靠着墙,旧那把挪在里侧,木条被一冬的雪水浸过,颜色深了些,坐上去不晃。

整条街都在慢慢归位,又都不是原样了。

马桂芬的灯箱按统一尺寸改过了,底板还是她原来那块,两个字没换,只是外头多了一圈米白边。她拿抹布擦灯箱时总要顺手擦擦那圈新边,擦完嘟囔一句"这圈容易落灰",说完照样把油锅支到老位置。秦有德施工那阵往树根里挪的半步,开春也没挪回来,塑料布边角就那么收着,摊子小了一扎宽,他说"够了,链子又不占地方"。赵大勇驿站门口那两级台阶保住了,被一冬的雪磨得发亮,他每天上下照旧八十回。

周文彬三点半来,坐旧那把椅子。

袖口这回没往下抻,上海表露在外头一截,钢壳被日头照得亮,牛皮表带那道裂口还在,扣得挺牢。他端着带盖的搪瓷缸,坐下先看了眼门楣——木招牌挂在外头,"修"字那一竖还是歪的;门框内侧那块小铜牌也还在,编号朝里,进门低头才看得见。

"十四秒。"他忽然说。

"您数了?"

"拿了张日历对的。"老头喝了一口茶,"年前十四,这会儿还是十四。"

"天暖了再看。"程野说,"回暖那几天会快一点。"

"嗯。"周文彬把缸子搁在膝盖上,看街。没再提表,也没提八五年、图书馆、生炉子那些。坐满一小时,起身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慢慢往街尾走,手腕上那点钢壳在日光里一闪,拐过墙就没了。

吴婶下楼倒垃圾,现在不用扶着窗框喊了。她把塑料袋搁在便民箱边上,跟正分拣快递的钱多多说了两句,又跟路过的张姨说了两句,说的是她孙子开春会叫"奶奶"后面加两个字了,叫什么没听清,视频里含含糊糊的。说完自己笑,弯腰把箱子盖掀开看了看,里头创可贴、老花镜、打气筒、几颗钱多多捡的螺丝都在,她把盖子扣严,压上那半块砖,才慢慢上楼。

林梢是上午来的,小电动车,车筐里一沓季度登记表。

"一季度一次,签个字。"她把表递过来,笔帽已经拧开了,"对了,下阶段街道要评'最美街角',咱们这段报上去了。您别紧张,不用准备材料,他们自己来看。"

"看什么?"

"看椅子吧,我猜。"林梢把签好的表夹回铁夹子,往街两边扫了一眼,"反正别特意收拾,上回有家为了迎检把摊子全撤了,反倒没评上。"

程野"嗯"了一声。她按了下铃,叮一声,滑走了。

初八那回量血压,程野自己去的,没等马桂芬喊。

卫生站那两间平房年后刚开门,药柜玻璃擦过,墙上排班表换了新的一张,社区示意图上那十几个红点还在,有两个旁边添了小字。苏晚把袖带缠上,机器嗡嗡一阵,松开,她看了眼数字,把登记本翻到"程野"那页——上回那个小横杠还在,这回没画。

"这回行。"她说。

"不画了?"

"不画了。"她把笔帽扣上,"早饭吃的什么?"

"豆腐脑,两根油条。"

"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苏晚"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下班时她绕到张姨那儿买了两块糕,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路过铺子时放下一块在柜台角上,人没进屋。"给赵小满留着。"她说完就走了,围巾这回没绕,搭在臂弯里。

赵小满那阵子来得比谁都早。

职校提前批的录取通知,机电专业,复印件摊在柜台上,边角被他抚了三遍,纸都起毛了。"我爸说随我妈,笨。"他蹲在马扎上,脑袋快凑到柜台上,"转头把这张拍了照发驿站群里,配了三个字。"

"哪三个?"

"我儿子。"男孩说完自己绷不住,笑得肩膀抖,"发完还撤了一回,又发了一遍。"

程野把桂花糕推过去。"这块给你的。"

"苏大夫留的?"

"嗯。"

赵小满掰了一半,另一半用油纸重新包好,说"留着明天"。他扫完地,照旧拧开红灯牌听两分钟,关的时候手轻,旋钮回到底,"嗒"。那声音闷闷的,隔着补过的纸盆,跟半年前一样。

方岩春天又发过一条,问近况,附了张新做的账号主页,配色干净。程野看了,没回,也没删。深色名片还夹在笔记下册最后一页,压凸的字在下一页印出淡淡一道,翻账时偶尔会碰到。

父亲是傍晚过来的。

没进门,站在檐下,看了看那两把长椅,又低头拿指腹在柜台外沿那条木沿上从这头滑到那头,滑到中间停了停。"没裂。"他说。

"没裂。"

"不上漆是对的。"

"嗯。"

他站了不到一分钟,背着手过了马路,进门房,小窗亮起来。母亲晚上送饭时顺口说:"你爸今天理了发,理得短,我说太短了,他说精神。"

天黑得比腊月晚。程野关门前把该做的做了一遍:柜台玻璃擦一遍,便民箱盖扣严,半块砖压回原位,旧椅子往墙边推一推,台灯关掉。玻璃底下三张纸并排压着,边角平平整整;工具柜最上层,大工具箱和六把螺丝刀并排放着,木柄上的字朝上;最下面那个抽屉里,蓝格子手帕铺在绒布上,压痕浅浅的,一直没平。

卷帘门落到底,这回几乎没声。路灯亮着,梧桐枝尖那点米粒大的芽在光里,看不出绿,只看得见有个尖。

台阶缝里那颗被土盖平的西瓜籽,一冬没动,开春也没冒芽。他拿扫帚从台阶这头扫到那头,扫过那道缝,没停。

楼上水管响了两下,正要响第三下时,街尾有人喊谁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拖过去,就没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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