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贴了张纸
通知是清早贴上去的。
砖墙刚洒过水,浆糊没干透,纸边已经卷了一角。
姜惠兰推着三轮车到北门的时候,墙跟前站了四五个人,谁也没大声说话。
她没往前挤,先把车上的塑料布掀了,抖了两下,叠成方块塞进车筐。
锁边机搬上案板,脚踩板卡进砖缝里,得垫半块砖才不晃。
划粉、软尺、顶针、别针,一样样摆回老位置。
搪瓷缸里昨天的茶根倒掉,续上半缸温水。
纸板牌用胶带贴了四个角,写着惠兰改衣,惠字最后一笔被雨冲过,淡了。
她拿划粉把那一笔描了描,没描匀。
老赵在门口扫地,扫到她摊前停了一下。
“看了没?”
“看了。”
“二十六号。”
“嗯。”
纸上写的是北门外侧零散摊点,二十六号起不再续设,可到服务站报名,进新的便民驿站。
字不多,落款盖了红章,章边有点糊。
齐婶是踩着这句来的。
她怀里抱一件藏青西装,两只手托着底,像托一摞刚出锅的碗。
“惠兰,你给看看肩。”
姜惠兰接过来,先没量,把西装搭在胳膊上掂了掂。
里子有点硬,樟脑味压不住,是柜底搁了好几年的那种味。
“要收多少?”
“你看着收。”
“哪天穿?”
“二十六号。”
齐婶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着墙,没看衣裳。
“业主会上穿。”
姜惠兰没接话,把软尺从脖子上取下来,绕过肩头,捏住两头。
一尺四寸二,她记在心里,没往本子上写。
墙跟前的人散了,剩一个穿灰夹克的没走。
胸口别着个蓝牌子,字太小,她没去看。
他站在案板边上,先看锁边机,再看她围裙兜。
“师傅,这摊摆几年了?”
“十四年。”
“那本子还在吧?”
她手停了一下。
“什么本子。”
“记户数的那个。”
“我记的是裤脚。”
“能报个户数吗?”
“报给谁。”
“先统计一下,不收本子。”
她把软尺绕回脖子上,绕了两圈,比平时多一圈。
“我没数过。”
灰夹克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张卡片,放在案板角上,没往她手里塞。
“二十六号之前都行。”
卡片被风掀了一下,她拿顶针压住。
齐婶没走,站在雨棚底下等她回话。
“要不要先锁边?”
“不急。”
“那我下午来试。”
“下午来。”
齐婶把西装重新抱回去,走两步又回头。
“里子别换,就收肩。”
“记着了。”
日头爬过雨棚,案板一半亮一半阴。
头一个活是条裤脚,裤边磨得发白,主人说别剪太多,还留着长一截好翻边。
她拿划粉沿旧印子画了一道,画完用指腹抹了抹,粉掉了一层在案板上。
锁边机踩起来哒哒响,踩到一半线断了,她穿针穿了三回。
第三回穿过去,她把线头咬断,没用剪刀。
收了八块,找零两个硬币,人家没接,说下回一起给。
她把硬币压在搪瓷缸底下,缸底那圈茶垢已经积得看不出白瓷。
卖豆腐的推车从北门过去,车轱辘碾到砖缝,哐了一声。
老赵在门口喊她,说管理处下午还要来量通道。
“量就量。”
“你这摊得往里挪。”
“挪半米?”
“半米。”
她嗯了一声,没停手里的活。
雨棚是前年自己搭的,一块蓝塑料布,四根竹竿,靠墙那根系着一根旧电线。
电线不通电,纯拿来挂抹布。
抹布干了硬成一片,她拿水浸软,擦案板上的划粉。
擦到中间那块,粉印子擦不掉,是十四年磨出来的,木纹里吃进去了。
中午她啃了半个馒头,就着缸里的温水。
手机在围裙兜里响了两回,她没掏。
小满发的是语音,她不太会点,等收摊再听。
下午没人来试西装。
三点多来了个换拉链的,拉链头坏了,她从铁皮盒里翻出一个旧的,颜色差一点,人家说行。
换完她收了五块,人家扫码,她把纸板牌底下那个小牌翻过来,让人家自己扫。
那小牌是小满给做的,塑封过,边角磨得起毛。
她自己不太会看那个码,反正钱到不到,手机会响。
四点半,日头从雨棚那头斜下去,案板上剩一条窄亮。
灰夹克又从门口过了一趟,没停,也没往这边看。
她把齐婶的西装单独挂在竹竿上,没叠,怕压出印子。
袖口朝外,第三颗扣子的位置空着一小块光。
天擦黑,老赵锁大门,铁链子在门鼻上绕了三圈。
“还剩十一天。”
“十天。”她说。
“今儿算一天。”
“那就十天。”
她把锁边机盖好,塑料布重新罩上车,四角拿砖压住。
纸板牌没摘,留在墙上,胶带四个角都还粘着。
收摊前她把蓝皮本子从围裙兜里摸出来。
本子边角磨白了,封皮上没写字,翻开来一股线头味。
一页一页翻过去,圈、横杠、三角、方块,都是她自己画的,别人看不懂。
有的圈里点了一点,有的横杠画了两道,方块上斜线划得歪,是蹲着划的。
翻到中间,纸忽然薄了一层,指头底下发涩。
一个空心圈,里头套着个实心圈。
旁边一个方块,没画斜线。
她把本子翻到中间那一页,指头压在一个空心圈套着实心圈的记号上,没动。
1 圈和杠
指头压着的那页纸边起了毛,她没翻过去,先伸手把熨斗的插头按进插座里。
熨斗是旧的,底板有一道划痕,预热要等好一会儿。
老赵拎着扫帚过来,站在案板另一头看她翻本子。
“你这上头画的啥,我看了十四年也没看明白。”
“圈是一户。”
“那圈里一点呢?”
“这家有人穿过我改的衣裳。”
“横杠?”
“一道是裤脚,两道是腰。”
老赵把扫帚靠在墙上,凑近半步,又退回去。
“三角是欠钱吧。”
“赊着工钱。”
“加一竖呢?”
“还了。”
“方块?”
“东西没取。”
“斜线一划就是取走了?”
“结清了。”
她答一句,指头往下一挪,答得不快,也不抬头。
“最里头那个圈套圈呢。”
“人不在跟前了,衣裳还留着。”
老赵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扫到门口去,竹枝刮着砖,刮出一条长印子。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搪瓷缸底下,开始熨齐婶那件西装的里子。
熨到肩缝,蒸汽从布底下冒出来,樟脑味被热气顶得更冲。
灰夹克是十点来的,这回没别蓝牌子,手里拿个硬皮夹子。
“师傅,昨天那话没说完。”
“你说。”
“驿站二十六号开,六个工位,两个寄存格。”
“嗯。”
“统一工单,统一收银,统一排班。”
“嗯。”
“老摊点优先报名,不收摊位费,头三个月不抽成。”
她把熨斗立起来,等底板凉一凉。
“我不识多少字。”
“工单不用你填,有人扫。”
“那我干什么。”
“改衣。”
灰夹克把夹子翻开一页,上头印着格子,格子里是别人的名字,写得密。
“我们想先要一份存量台账,就写多少户、常做哪几样,不写名字也行。”
“不写。”
他等了一会儿,把夹子合上。
“为什么。”
“写了就得对上门牌。”
灰夹克没接这句,把硬皮夹子夹在腋下,说了句二十六号之前都行,走了。
她站在案板后头看着他出北门,蓝牌子今天没别,领口那块布颜色比别处深。
十点半,齐婶没来,来的是三号楼一个媳妇,拿两条裙子要改腰。
腰放一寸,两条都一样,她量完一条,另一条比着划,没再上尺。
人家问多少钱,她说十二,人家扫了码,手机没响,她也没催。
里布得另配,藏青的,摊上只剩半幅,不够。
她蹬三轮去巷口布店赊了半幅,二十二块,记在自己的小纸条上,没记进本子。
回来已经十一点多,案板上等着的两单活,人家等不及,先拿走了,说下回再来。
她把纸条压到搪瓷缸底下,跟硬币挨着。
小满是中午打来的电话。
“妈,群里都在说北门的事。”
“嗯。”
“你那个本子别再拿出来了。”
“我没拿出来。”
“人家要台账你就给个数,扫码登记多清楚。”
“我记的是裤脚。”
“就是这句说不清。”
她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里还在锁边,脚踩板没停。
“说不清就别说了。”
“妈。”
“我忙着。”
电话挂了,案板上那道划粉印被袖子蹭掉一半。
下午管理处来量通道,拿卷尺从砖墙拉到雨棚竹竿,拉了两回。
“往里挪半米。”
“挪了中不?”
“得有票据,你这摊没登记,也没票。”
她没解释,把三轮车往后推了半米,脚踩板底下那块砖重新垫过。
挪完案板离墙近了,伸手够竹竿上的抹布,得侧一下身。
四点多她把齐婶西装的里子熨完,肩线先没动,等试了再收。
赊来的里布裁成两条,卷好,用纸绳扎了,搁在案板里角。
傍晚她把本子翻到齐婶那一页。
圈里点着一点,横杠两道,底下空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添东西。
赊来的里布钱记在纸条上,本子上的记号都有定规,不能随手添。
铅笔头秃了,她没削,合上本子压在缸底下。
天黑下来,北门只剩一盏灯,灯泡上落了灰,光是黄的。
她收摊,锁边机盖好,塑料布罩上,砖压四角。
蓝皮本子摊在案板角上,最后一页的角被人折过一道,不是她折的。
2 群里那张照片
那道折角她没捋平,老赵已经把手机递到案板上来了,屏幕里是她那本蓝皮本子,摊开着,拍得清清楚楚。
拍的是下午,案板一半亮一半阴,圈和横杠都看得见,连那个没划斜线的方块都在。
“群里传开了。”老赵说。
“谁拍的。”
“不知道,站雨棚外头拍的,人没露脸。”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近,指头没往屏幕上碰。
“底下说什么。”
“说你记了谁家的事。”
“还有呢。”
“说收费没票,本子就是账。”
她把手机还回去,老赵拿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才收进兜里。
铁链子在门鼻上晃了一下,他没去扶。
“你别在群里回。”
“我不回。”
“回一句就坐实一句。”
“嗯。”
第二天一早,管理处的人站到摊前,没量通道,手里拿个本子。
“姜师傅,群里那张照片,你得说明一下。”
“本子是我记的。”
“记的什么。”
“裤脚,腰,谁家东西没取。”
“有人反映是记了各家的事。”
“我记的是衣裳。”
那人把笔帽拔了,又扣回去。
“二十六号会上一起说吧,你带本子来。”
“带。”
“不带也行,说清楚就成。”
她点了下头,没说带,也没说不带。
人一散,齐婶抱着西装来了,比昨天早。
“我先试试。”
姜惠兰把西装抖开,搭到齐婶肩上,没上尺。
她拿两根指头从领窝顺着肩缝捋下去,到肩头停住,捏了一下。
“收半寸。”
“你没量。”
“上回量过了。”
“上回是上回。”
“肩没变。”
齐婶对着管理处的玻璃门照了照,门玻璃照人照得歪,她也照了半天。
“半寸看得出来?”
“穿上看不出来,抬手看得出来。”
围过来看的陆续有七八个,站雨棚底下,没人往前挤。
有人问收肩要不要换里子,她说不换,里子一换就不是那件了。
有人问那本子是不是真记了门牌,她没答,从案板底下摸出一件叠好的旧褂子。
“齐婶,这个还搁我这儿呢。”
齐婶愣了一下。
“三年前那条?”
“嗯。”
“我以为早没了。”
“没取我就没扔。”
褂子是素色的,叠得方,最上头一道折痕压得发亮。
齐婶接过去,拿手摸了摸领口,没抖开。
“那天走得急。”
“不急。”
齐婶把褂子放回案板里角,没拿走,说二十六号穿西装那天一并来取。
雨棚底下安静了一会儿,卖豆腐的推车过去,车轱辘又哐了一声。
有人小声说,原来本子上画的是这些。
没人再提门牌。
灰夹克是这时候从管理处那边过来的,站在人圈外头,没往里走。
“姜师傅。”
她抬头。
“台账先不收。”
“嗯。”
“二十六号业主会,一起说。”
“说。”
“到驿站现场核。”
“行。”
他说完就走了,卡片没再掏出来。
人散得慢,三三两两还在讲二十六号报名的事。
齐婶把西装抱回去,走两步又回头,问下午还试不试。
“不试了,二十六号直接穿。”
“扣子呢。”
“扣子我带来。”
她把案板上的划粉收进铁皮盒,顶针套回指头上,没取下来。
手机在围裙兜里又响,这回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群里还在往上翻。
她没往上翻,也没往下按,把手机扣回兜里。
本子一直摊在案板角上,折角还翘着,谁也没去碰。
她把本子往围裙兜里按了按,没打开。
3 第三颗扣子
围裙兜里那本子硌着胯骨,她把齐婶的西装翻到正面,才看见第三颗扣子不对。
前两颗是原配的,黑里带一点棕,线脚藏得干净。
第三颗颜色浅,线也粗,针脚歪着往一边倒,像是就着灯钉的。
她拿指腹蹭了蹭,线头有点扎手。
齐婶是傍过来的,手里拎着一小袋线,没进雨棚,先站在竹竿外头。
“这颗我自己找的扣子。”
“看出来了。”
“他钉的。”
“嗯。”
“在灶边钉的,锅里还坐着水。”
齐婶把那袋线放在案板角上,没再往下说。
姜惠兰也没问,从铁皮盒里挑了一颗颜色近的,比着前两颗在布上比了三回。
第三回才定下来,线用藏青的,不用那袋里的。
“换不换?”
“换。”
“那颗别扔。”
“搁这儿。”
她把旧扣子包进一小块里布里,压在搪瓷缸底下,跟硬币、纸条挨在一处。
换扣子不费事,拆线倒费了半天。
旧线糟了,一挑就断,断头留在布眼里,得拿针尖一点点剔。
剔到第四针,日头挪过雨棚,案板上那道窄亮没了。
管理处下午又贴了一张纸,贴在上回那张旁边,两张纸边对着边。
这回写的是二十六号业主会当场核对零散摊点登记情况,请相关摊主到场说明。
字比上回多,红章还是糊的。
老赵扫到墙跟前,看了半天,回来跟她说了一句。
“这回是当着人。”
“当着人好。”
“好什么。”
“省得一个一个解释。”
她把通知纸揭下来一张,不是揭,是拿指甲把卷起来的边按了按,没按平。
灰夹克四点多来,站在两张纸跟前看完,才转到摊上。
“姜师傅,会上你把本子带来。”
“带。”
“不勉强,说清楚就行。”
“我带。”
“我们那边也把工单样子带去。”
“行。”
他从兜里摸笔,想记点什么,笔帽没拔又收回去了。
“你那本子,真没写名字?”
“没写。”
“一个都没有?”
“我不识多少字。”
他愣了一下,把笔别回兜里,没再说台账。
天暗下来,北门那盏黄灯亮了,灯泡上的灰被光托着,看得见一小圈。
她把西装挂回竹竿,袖口朝外,第三颗扣子这回跟前两颗一个色。
齐婶没来取,说二十六号直接穿来。
她摊开那张揭下来的通知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白,纸有点糙。
拿铅笔头在上面写,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搁。
收肩半寸。
换第三颗扣子。
里布半幅,二十二。
三号楼两条裙子,腰一寸。
旧褂子取走。
三角加一竖。
方块划斜线。
圈套圈那一页。
报名。
钥匙。
纸板牌。
写完数了数,一共十一件。
铅笔头秃了,最后那一笔划得粗,她拿指腹蹭了蹭,没蹭掉。
她把那张通知纸对折两回,塞进围裙兜,跟本子挨在一块儿。
4 雨棚底下
围裙兜里那两样东西挨了一夜,第三天清早雨就落下来,她把三轮车往雨棚底下又退了半米。
雨不大,密,落在蓝塑料布上没声响,顺着竹竿往下走,走到靠墙那根才滴。
滴水正好落在案板外沿,一滴一个印,印子连成一条线。
塑料凳腿短一截,她从砖堆里拣了半块垫上,坐上去还是晃,就没坐。
锁边机罩了层旧报纸,报纸被潮气洇软,边角贴到机头上。
她拿抹布把机头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搭回铁丝,铁丝上那根旧电线跟着晃了两下。
头一个来的是买菜回来的,伞没收,站在雨棚边上往里探头。
“惠兰,问你个事。”
“说。”
“群里那张照片,真是你那本子?”
“是。”
“上头记的是谁家的事吧。”
她把软尺从脖子上取下来,又绕回去,绕了一圈。
“记的是裤脚。”
“人家说记了门牌。”
“我没写名字。”
那人等了等,好像还想要一句别的,她没给,低头去解报纸上的潮气。
伞收了,人走了,塑料凳上的水珠还在。
老赵拎着扫帚从门口过来,扫帚没沾地,扛在肩上。
“别在群里回。”
“我没回。”
“也别跟人一个一个解释。”
“嗯。”
“解释一回,人家就当有一回的事。”
“我知道。”
他把扫帚放下,帮她把雨棚靠墙那根竹竿往里推了推,滴水线跟着挪了半寸。
“你这摊挪了半米,雨棚没挪。”
“凑合。”
雨到十点多才小下去。
三号楼来改一条裤脚,裤脚是新的,买长了,人家说别剪,往里折一道就行。
她拿划粉沿鞋面比了比,折进去一寸二,划完拿指腹把粉抹匀。
锁边机踩起来哒哒响,今天没断线,一趟到底。
收了六块,人家没扫码,给了张整的,她找了四块硬币,两个两个摞着放在案板角上。
本子摊在里角,她翻到那一户,圈里点着一点,底下添了一道横杠。
横杠画得直,铅笔头还是秃的,笔道反倒比新的稳。
添完她没合本子,就那么摊着晾潮气,纸页边上起了点毛。
群里还在往上翻,手机在兜里一阵一阵亮,她没掏。
有人替她说了两句,有人又接了三句,老赵站在门口听了一句,没搭腔。
中午雨停了,日头没出来,砖墙还是深的,两张通知纸洇得发软,红章糊成一团红。
她拿指甲把卷起来的纸边按了按,这回按平了一张,另一张按不动。
卖豆腐的推车过去,车轱辘没哐,轮子裹了泥,走得很慢。
下午没活,她把齐婶那件西装从竹竿上取下来,抖了抖潮气,换个方向挂回去。
第三颗扣子朝里了,她又转过来,让三颗一排朝外。
搪瓷缸里的温水凉透,她倒掉半缸,续上热的,缸底那圈茶垢盖着的硬币没动。
老赵锁门之前过来站了一会儿。
“还有八天。”
“八天。”
“你那十一件,办了几件了。”
“两件。”
“慢慢来。”
“不慢。”
铁链子在门鼻上绕了三圈,响声比昨天闷,潮气把铁也泡软了似的。
她收摊,报纸从机头上揭下来,揭破了一角,破的那一角塞进车筐。
滴水在案板边冲出一道浅印,她拿抹布擦了,没去擦群里的字。
5 赊了半年的工钱
抹布搭回铁丝上还滴着水,第四天她翻本子,翻到那个三角,停住了。
三角画在齐婶那一页底下,小,笔道发虚,是半年前蹲着画的。
那天齐婶拿一条裤脚来改,改完摸兜,没带钱,说下回给。
她嗯了一声,没催,回来画了个三角。
半年过去,三角底下还是空的,没加那一竖。
早上她把本子合上,锁了摊,往广安里那边走。
楼道口堆着两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菜,湿的,滴在台阶上。
齐婶在二楼,门开着半扇,里头电视声音很小。
姜惠兰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
“婶,量个裤脚。”
“哪条?”
“上回说要改的那条。”
齐婶翻了半天,从柜里抽出一条灰的,裤脚还带着折痕。
她蹲在楼道口量,软尺贴着地面拉平,量完报了个数,没提钱。
“还是折一寸?”
“折一寸。”
“那我明天拿摊上去。”
“不急。”
齐婶要留她喝水,她摆了下手,下楼时扶了一下自行车把,菜叶上的水滴到袖口。
回摊上快十点,案板被日头晒出一层干白。
她把灰裤脚折进去一寸,划粉走了一道,锁边机踩到一半又断线,这回穿了两回针。
改完没送过去,挂在竹竿上,跟藏青西装隔了半尺。
本子还摊在里角,她翻回齐婶那页,三角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加竖。
铅笔就在手边,她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别回铁皮盒。
中午小满来,是下班顺路,工服外头套了件薄外套,拉链没拉到顶。
“妈,群里又说了。”
“说我什么。”
“说你不肯把本子拿出来,心里有鬼。”
“我拿出来了,人家拍的。”
“那不一样。”
小满站在案板另一头,手指叩了两下塑封的小牌。
“你给个数不就完了,二十七户,常做裤脚、改腰、换拉链,谁也挑不出理。”
“给了数就得对门牌。”
“对门牌怎么了,人家又不是拿去干坏事。”
“那本子不是给人家对的。”
“就是这句话最说不清。”
小满声音快起来,一句压一句,姜惠兰没接,把划粉一块块收进铁皮盒,摆齐。
“你这本子迟早惹麻烦。”
“惹就惹。”
“妈。”
“我记的是衣裳。”
“衣裳也是人家的衣裳。”
这句出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案板上那道旧粉印被日头照着,木纹里吃进去的那一块,比别处深。
小满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想拍什么,又没举起来。
“我走了。”
“路上慢点。”
“晚上别等门。”
她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竹竿上挂着的灰裤脚,没再说,出了北门。
下午来个换松紧带的,腰上那根松了,她拆开穿新的,穿到一半发现带子买短了,接了一截。
人家说看不出来,她说看得出,抬手就绷,下回带够长再来。
收了四块,硬币压到缸底下,跟先前那几个摞成一摞。
天擦黑,她把本子翻回齐婶那页,三角还在,空的。
搪瓷缸底下那张纸条被潮气洇了,二十二那个二字有点糊,她拿铅笔描了描。
老赵锁门的时候没提还剩几天,她也没数。
她把铅笔横在缸盖上,没收进铁皮盒。
6 谁来问过
横在缸盖上的那支铅笔一夜没挪,第五天老赵拎着扫帚过来,先没提扫帚,提的是前天有人来问过本子。
“前天下午,你收摊早。”
“收得早。”
“有别蓝牌子的两个人,站墙跟前看那两张纸。”
“嗯。”
“一个问我,惠兰那本子记了多少户。”
姜惠兰把软尺绕在手上,绕完没解。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
“还问什么。”
“问能不能复印。”
铁丝上那根旧电线被风推了一下,抹布晃了半圈。
她把软尺解下来,挂回脖子,挂得比平时低。
“复印。”
“原话。”
“不是要台账?”
“先问户数,后问复印。”
老赵把扫帚靠在竹竿上,没扫。
“我听着不对,才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
“你要不要去问问。”
“不问。”
她站在案板后头,把搪瓷缸挪了半寸,又挪回来。
上回那张硬皮夹子,格子里印着别人的名字,写得密。
她不识多少字,可密密麻麻的格子她看得懂,一格一户,一格一个门牌。
给个数是给数,配上户数,配上哪栋哪层,圈就不是圈了。
本子上没名字,可她自己认得哪个圈是三号楼,哪个圈是楼道口那家。
别人拿去,配上别处抄来的门牌,一样能对上。
她把本子从案板里角拿起来,没翻,直接塞进围裙里头那个内兜。
内兜是小满去年给缝的,比外兜深,扣子硬,按下去要费点劲。
一上午她没把本子拿出来。
有人来改腰,她量完报数,记在心里,没往纸上写。
有人问上回那条裤脚折了几寸,她答一寸二,答完自己顿了一下。
答得出来,可答出来这一下,让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中午日头最足,雨棚底下反倒凉,塑料布把光滤成蓝的,案板上一片蓝。
她啃馒头的时候就着温水,缸底那摞硬币没动。
手机在裤兜里响,不是围裙兜,响了两阵。
她掏出来,群里有人提到惠兰改衣,让她把本子拿出来给大家看。
底下跟了几句,有说该看的,有说别逼人的,字挤在一块,她没往下翻。
老赵从门口过,看她举着手机,没问。
“别回。”
“不回。”
“也别删。”
“不删。”
她把手机塞回裤兜,扣子没扣,兜口敞着。
下午管理处来量第二回通道,卷尺从砖墙拉到竹竿,这回拉了一趟就收了。
“半米够了。”
“够了。”
“二十六号那天东西都得清走。”
“清。”
人走了,她把纸板牌四个角的胶带挨个按了一遍,有一角翘了,按回去又翘。
按了三回,第四回拿划粉块压住,才老实。
天暗下来,北门那盏黄灯亮得比昨天早,灯泡上的灰还在。
她收摊,锁边机盖好,报纸叠进车筐,砖压四角。
竹竿上挂着藏青西装和灰裤脚,两件隔着半尺,谁也没碰谁。
内兜的扣子她按了两回,第二回才按上。
7 两百三
按扣子那只手到第六天还捏着兜口,她把垫钱条子一张张摊在案板上,加起来是两百三。
条子不全,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有的写在裁下来的布头上,字歪,墨色深浅不一样。
藏青里布半幅,二十二。
配齐婶西装里子的布,三十四。
锁边线两轴,十六。
三号楼那两条裙子垫的锁边,八。
换拉链那回替人垫的拉链头,六。
零碎几笔,她一笔一笔往上加,加到最后,铅笔停在两百三上头。
半个月摊租,正好。
她把条子按大小摞好,拿搪瓷缸压住一角,风掀不动。
小满是傍晚来的,比昨天早,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搁在案板角上没解开。
“妈,我帮你把本子弄成表吧。”
“不弄。”
“拍一下就行,不拿走。”
“拍了就在你手机里。”
“在我手机里怎么了。”
“手机里能复印。”
小满没接这句,把橘子袋往里推了推。
“群里那样说,你连个数都不给,人家只会越猜越难听。”
“让他们猜。”
“猜到你头上就不是猜了。”
她从兜里把本子摸出来,摊在案板上,没翻开,手压着封皮。
小满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就拍封皮。”
“封皮也是本子。”
快门响了一下,很轻,比锁边机一声还轻。
姜惠兰把手抬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是那张蓝皮封皮,边角磨白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我做成表,只写符号和项目,不写名字。”
“你别写名字。”
“我知道。”
“一个都别写。”
“妈,我说了知道了。”
她把本子收回内兜,这回扣子一按就上了。
橘子袋还是没解开,小满拎着它站了一会儿,又拎走了。
走之前说了一句,二十六号她请半天假。
“来干什么。”
“来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那也来。”
天黑透,北门只剩那盏黄灯,灯泡上的灰被光托着,还是那一小圈。
她没开摊上的灯,就着黄灯把条子一张张拿起来看。
看到换拉链那六块,想起那人家说下回一起给,后来一直没来。
看到垫锁边那八块,想起两条裙子挂在一块,腰都放了一寸,比着划的,没上第二回尺。
看到里布那二十二,想起布店老板拿纸绳扎布,扎了个活结,她一扯就开。
条子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不快,一笔一搁,有的字少了一横,她也认得。
她把最后一张条子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撕了。
撕成两半,又撕了一回,纸边不齐。
一张一张撕完,案板上剩一小堆纸,风从雨棚底下过,吹跑了一片,她没追。
撕下来的纸角她没扔,压在搪瓷缸底下,缸底那圈茶垢正好盖住它。
8 会前的夜
缸底那圈茶垢盖着的纸角过了几天还在,会前一晚雨棚灯亮着,她坐在灯底下捻一根线头。
线是从藏青里子上抽下来的,短,绕在指头上三圈就到头。
灯泡吊在竹竿上,罩子缺了一块,光从缺口漏下去,正落在案板那道旧粉印上。
粉印吃了十四年的划粉,木纹里发青,灯一照,青里泛一点白。
一只小飞蛾绕着灯泡转,转两圈停在罩子边上,翅膀合了,不动了。
雨棚外头没人了,卖豆腐的推车早收了,砖墙上的两张纸让这几天的雨泡得发软,红章只剩一团淡红。
驿站那边的玻璃门新擦过,隔着半个菜场,反光一条,细细的,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她把线头从指头上褪下来,搁在案板角,没扔。
小满是八点多来的,手里卷着一张纸,卷得松,边上一角翘着。
“就做了一半。”
“搁着吧。”
纸摊开,是格子的,格子不多,横着四行,竖着三列。
第一列画着圈,圈里点一点,旁边写裤脚、改腰、换拉链。
第二列空着,第三列也空着,最底下留了一行,什么都没画。
“圈是一户,横杠是裤脚,两道是腰,这些我小时候趴在案板上看你画过。”
“嗯。”
“三角和方块我不敢填,空着,等你填。”
“别填。”
“我知道,一个名字都没写。”
姜惠兰把纸转了个方向,让灯正照着,一行一行看过去。
看到最底下那行空着的,指头在纸边上停了停,没说什么。
“你拍的是封皮,这些哪来的。”
“我记的。”
“记了几年。”
“记了挺久。”
她没再问,把纸推回去,推到灯罩缺口那道光的边上。
“别写名字。”
“说了没写。”
“一个都别写。”
“妈。”
这回她没往下顶,小满也没再快起来,两个人就着那盏灯坐了一会儿。
搪瓷缸里的水凉了,谁也没去续。
案板上那根线头被风推了半寸,推到旧粉印边上,停住。
“明天带本子吗。”
“不带。”
“那带什么。”
“带这张纸。”
“还有呢。”
“还有件东西,回去取。”
小满没问是什么,把纸重新卷好,卷得比来时紧,拿皮筋套了一道。
“我请了半天假。”
“来吧。”
“几点。”
“上午。”
她把卷好的纸接过来,塞进围裙兜,跟本子挨着,这回挨得没那么挤。
灯罩缺口那道光挪了一点,飞蛾还停在边上,翅膀没再张。
她起身把锁边机的罩布掀开又盖上,其实没什么要收的,手就是想动一下。
雨棚竹竿上剩两件衣裳,藏青西装和灰裤脚,明天都得带走。
第三颗扣子朝外,三颗一排,颜色这回齐了。
她把灯拉了,雨棚底下还剩一线亮,是从驿站那边玻璃门漏过来的。
9 缺了一角
驿站那边漏过来的那线亮没照进屋,会前那晚她拉开柜子,把叠好的靛蓝褂子搭在胳膊上,本子摊在膝盖上,中间那页缺了一角。
缺的是右下角,撕口不齐,纸茬还新,是群照那天乱里让人扯的。
她拿指腹顺着撕口摸了一遍,没去补,也没拿胶带粘。
那一页上,空心圈套着实心圈,旁边一个方块,没划斜线。
小满坐在小凳上,看她摸那道撕口。
“这页是谁。”
“头一个来改衣裳的。”
“十四年前?”
“嗯,开摊没多久,拿件褂子来改袖口,说等孙子满月穿。”
“后来呢。”
“搬走了。”
“没来取?”
“说会回来取。”
屋里灯是那种老灯,光发黄,照在靛蓝布上,布色显得更深。
褂子袖口补过一块,补的那块颜色浅些,针脚是她自己走的,走得密。
叠得比别的衣裳都小,最上头一道折痕压得发亮,十几年没抖开过。
“那您怎么不扔。”
“没取就扔,不合规矩。”
“规矩谁定的。”
“我自己。”
小满没再问,把凳子往墙边挪了挪,让出地方。
姜惠兰翻回前一页,又翻回来,指头压在没划斜线的方块上。
圈套圈她画过不止一个,别的底下都添了横杠或者斜线,只有这一个,旁边空着。
开摊那年她识字更少,名字写不全,就画圈。
老人搬走那天来过一趟,站在摊前说了句先搁你这儿,没说哪天回来。
她嗯了一声,把方块画上,没划斜线,想着等取了再划。
一等就是十四年。
灯泡晃了一下,是谁家在楼道里拉了闸,光稳住以后,屋里还是那个黄。
“明天带去?”
“带去。”
“带去给谁看。”
“不给谁看。”
她把靛蓝褂子从胳膊上换到另一只胳膊,腾出手把本子合上。
小满问了一句,驿站不是有寄存格吗。
“有,两个。”
“那搁一个。”她说。
小满抬头看她,没说这句是不是太突然。
“那这方块呢。”
“明天划。”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自行车过,链子响得松,走远了才停。
她把本子塞进内兜,扣子一按就上了,比前几天顺。
柜子没关,里头空了半格,她看了一眼,没动。
靛蓝褂子搭在胳膊上,她没抖开,怕抖开就折不上原来的印子。
10 当着人认下
胳膊上那件靛蓝褂子一路没抖开,二十六号一早进了小会议室,她才把它放到长条桌上。
屋子不大,长条桌拼了两张,桌面贴着浅色的纸,边上摆了几个搪瓷杯,杯口都朝上。
几位摊主先到,坐在靠门那排,谁也没坐桌头。
老赵没穿看门那件褂子,换了件干净的,站在窗边。
齐婶来得早,藏青西装穿着,三颗扣子一排朝外,坐下之前把衣襟抻了抻。
灰夹克最后进来,手里还是那个硬皮夹子,有人喊了声邵主管,他应了一下,把夹子放在桌角。
姜惠兰这才知道他姓邵。
“人齐了,先说北门的事。”
邵主管把夹子翻开一页,念了几句流程,念得不快,念完抬眼。
“群里那张照片,今天当着人说清楚。”
屋里没人接。
有人从对面推了推杯子,杯子在桌面上挪了半寸。
“姜师傅,本子带了吗。”
“带了。”
“摊开给大家看看?”
她手往内兜按了一下,没往外掏。
“本子是我记的。”
“记的什么,大家想听你自己说。”
“裤脚,腰,谁家东西没取,谁赊着工钱。”
“有人反映是记了各家的事。”
“我没写名字。”
“一个都没有?”
“我不识多少字。”
对面那位把笔横在纸上,没落字。
老赵从窗边往前站了半步。
“拍照片那天我在门口。”
屋里静了一下。
“一整天都在,没见她跟谁打听过家里的事。”
“来改衣裳的说什么呢。”有人问。
“说裤脚,说腰,说别剪太多。”
老赵说完就退回窗边,没再添。
齐婶把手从衣襟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那件西装,她没上第二回尺。”
没人问她这句,她也就没往下说。
邵主管把硬皮夹子合上了。
“我说一句。”
他没看夹子,看的是桌面。
“第一天下午,我翻过那本子。”
姜惠兰抬了下眼。
“最后一页的角是我折的,想看看有没有名字。”
“嗯。”
“一个名字也没找到。”
他把夹子往桌角推了推,推得不多。
“台账不收了。”
“嗯。”
“散了会到驿站现场核,工位怎么排,当场定。”
对面那位还想说什么,邵主管抬了下手,话就没往下接。
屋里松了一点,搪瓷杯有人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了一声。
姜惠兰把胳膊上的靛蓝褂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件一直没人取。”
齐婶问了一句,放了多少年了。
“开摊那年。”
“驿站要是有寄存格,先搁那儿。”
邵主管看了那件褂子一眼,没问是谁的。
“有两个,留一个。”
她没把本子掏出来,内兜那颗扣子一直扣着,桌上那件靛蓝褂子替她摆着,谁都看得见,谁也不用问是谁。
散会时椅子往后挪,一条腿刮着地面,响得长。
齐婶走之前把西装领子扶了扶,没照玻璃,这回不用照了。
老赵先出门,铁链子在门鼻上哗啦一串,他今天没绕三圈。
长条桌上那件靛蓝褂子,谁也没伸手去叠。
11 最后一趟
没人叠的那件靛蓝褂子在桌上搁了半晌,说明会散了,她回北门把纸箱从三轮车上搬下来。
纸箱是早上就跟车带过来的,空着,折痕还在,压平了四角才立得住。
她先把铁皮盒里的划粉、顶针、别针一样样倒进盒盖,又一样样摆回去。
锁边机擦了一遍,机头那道划痕里嵌着线毛,拿针尖挑了半天。
软尺从脖子上取下来,绕成一小卷,搁在盒里,没再挂回去。
竹竿上的藏青西装和灰裤脚取下来,叠好,分两个纸袋装。
雨棚没拆,蓝塑料布还绷着,四根竹竿一根没动。
齐婶是十点多来的,藏青西装穿着,没打伞,日头正好。
三颗扣子一排朝外,第三颗这回跟前两颗一个色,线脚也藏得干净。
“抬手我看看。”
齐婶抬了抬胳膊,抬到一半自己停住。
“不绷。”
“不绷就对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坐,从兜里摸出个手绢包,搁在案板上。
“半年前那条裤脚的钱。”
“不急。”
“今天急。”
手绢包里是零钱,卷成一小卷,外头拿皮筋套着。
姜惠兰没数,把本子从内兜摸出来,翻到齐婶那一页。
三角底下果然还有个方块,画得早,划粉似的淡,是三年前那件褂子。
她拿铅笔在三角上添了一竖,又在方块上划了道斜线。
斜线划得歪,跟本子上别的一样歪,是蹲着划的。
“那件呢。”
“在里角。”
素色褂子从案板底下那只纸箱里摸出来,还是叠得方,最上头那道折痕压得发亮。
齐婶接过去,这回没放回,抱在怀里。
“三年前走得急。”
“取了就好。”
她把两个纸袋递过去,一个西装,一个灰裤脚,齐婶一手一个,抱得满满的。
走到北门口又回头,说以后改衣裳往驿站那边找。
“找得到。”
“还找你?”
“还找我。”
齐婶走了,日头把她的影子从砖墙这头挪到那头,藏青色在光里发一点棕。
老赵是中午过来的,手里拎着那串钥匙,铁链子没绕,哗啦一声搁在案板上。
“明天驿站那边统一管。”
“嗯。”
“这把我交了。”
“交了吧。”
钥匙只有一把,齿磨得圆,柄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发黄。
她拿起来看了看,没留,转手搁进管理处窗台上那个铁盒里。
老赵扫了最后一遍地,从砖墙扫到雨棚竹竿,扫到案板脚下停住。
“十四年。”
“十四年。”
“我这扫帚也该换了。”
他没换,把扫帚靠回墙根,跟往常一样靠法。
下午驿站那边玻璃门贴出了工单的码,塑封过,四个角贴得平。
隔着半个菜场看过去,门里头六个工位排成两列,最里头两个格子空着,格门没关。
她没过去,站在自己摊前把纸箱装满。
锁边机最后放,底下垫了报纸,四角拿布头塞紧。
搪瓷缸没装,缸里剩半缸凉水,她倒在了砖墙根,缸倒扣在案板上。
缸底那圈茶垢露出来,硬币、纸条、包着旧扣子的里布块、撕下来的纸角,挨挨挤挤一小堆。
她把硬币和旧扣子收进兜,纸条和纸角没拿,压回缸底下,倒扣着,谁也看不见。
纸板牌没摘。
四个角的胶带她挨个按了一遍,这回都老实,划粉块不用再压。
天擦黑,三轮车装好,纸箱摞了两层,拿绳拦了一道。
老赵锁大门,铁链子绕了三圈,绕完站了一会儿才走。
北门那盏黄灯还亮着,灯泡上的灰还是那一小圈。
纸箱搬上三轮车,纸板牌还在墙上,四个角的胶带都没松。
12 一张对照表
墙上那块纸板牌的四个角都没松,第二天驿站头一天开门,玻璃门上贴着工单的码,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进去。
屋里亮,白光,六个工位排成两列,台面新得能照出人影。
最里头两个寄存格空着,格门上贴了小纸条,写着编号,字是印的。
工单台在最靠门那张,塑封的码立着,旁边一摞单子,单子上有格子。
头一个进来的是三号楼那位,站在工单台前摸了半天兜。
“我没带手机。”
“扫一下就行。”工位上的姑娘说。
“我手机在家。”
后头又来一位,不扫,也不填单子,进门就往里看。
“找惠兰。”
“哪个惠兰?”
“改衣裳的。”
姑娘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没翻着,抬头往里喊了一声。
姜惠兰坐在最里头那个空位上,没穿围裙,围裙叠着搁在膝盖上。
她应了一下,那位就过来了,把一条裤脚往台面上一放。
“还是折一寸二,别剪太多。”
“记着。”
邵主管是快十点到的,站在工单台边看了一阵,没说话。
一上午进来七八个,有三个没扫码,有两个只报了个名字,剩下的连名字也不报,说上回那条。
单子摞着没动几张,格子空着大半。
他把硬皮夹子夹在腋下,走到最里头那个位置。
“姜师傅。”
“嗯。”
“老摊点优先报名,这条是原先就写着的。”
“写着。”
“六个工位,我留一个不扫码的。”
“行。”
“先记着,回头补单。”
“补不补都行。”
他顿了一下,把夹子从腋下取出来,又夹回去。
“一律扫码那句是我加的,今天改了。”
“改了就改了。”
“头几天接不住,我认。”
她没接这句,把台面上那条裤脚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拿划粉沿旧印子走了一道。
小满是十一点来的,请的半天假,手里还是那张卷好的纸,皮筋换了新的。
“贴哪儿。”
“墙上。”
“不写名字。”
“不写。”
她找了块空墙,靠寄存格那边,不高不低,站着看得见。
纸摊开,横着四行,竖着三列,圈、点、横杠、三角、方块,一样样画得清楚。
第一行圈里点一点,旁边写裤脚,第二行两道横杠写改腰,第三行三角写赊着,第四行方块写没取。
名字一个没有,门牌一个没有,最底下那行还空着。
小满拿胶带贴四角,贴到第三角歪了,撕下来重贴,撕的时候纸边起了点毛。
“歪了。”
“看得清就行。”
贴完两个人退开半步看,白墙上就那么一张纸,字不多,倒比工单台那摞单子显眼。
有人进来瞄了一眼,问这上头画的啥。
小满说改衣裳的记号,人家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把裤脚放到台面上。
中午工单台那边还是没几张单子,邵主管没催,站在门口跟人解释了两回,解释完把册子收进抽屉。
姜惠兰坐在最里头那个位置,围裙叠在膝盖上,没穿。
内兜那本子一直没掏出来,扣子扣着,硬硬的一小块,隔着布按得出来。
有人问她本子呢,她说在家。
其实不在家。
墙上那张表底下空着一行,是留着给还没来取的那件衣裳。
13 合上
空着的那一行她看了好几天,才拿铅笔把最后一个方块画上斜线,柜底那件靛蓝褂子进了驿站最里头的寄存格。
格门上贴的小纸条她没换,还是原先那个编号。
褂子叠得比别的都小,袖口补的那块朝里,放进去正好占半格,另一半空着。
格门合上,搭扣咔了一声,声音不大。
她站在格门前头,手在兜里摸到本子,摸了一会儿才掏出来。
蓝皮封皮边角磨白的地方比先前更白,最后一页那道折角还翘着。
折角是第一天下午让人折的,后来当着人认过,是谁折的,屋里都听见了。
她拿指腹把那道折角捋平,捋了两回,第二回才服帖。
翻到中间那一页,空心圈套着实心圈,旁边方块上那道斜线新,铅笔画得稳。
开摊那年画的圈,十四年没划的线,这回划上了。
她没抖开那件褂子,抖开就折不上原来的印子,这道理她一直知道。
围裙兜里那张通知纸还在,对折两回,纸边被手磨得起了毛。
翻到背面,铅笔写的十一件,一件一件都在。
收肩半寸,换了第三颗扣子,里布半幅,三号楼两条裙子,旧褂子取走,三角加一竖,方块划斜线,圈套圈那一页,报名,钥匙,纸板牌。
前头十道都划过了,划得歪,有的重了一笔。
最后一道是纸板牌,她拿铅笔在上面走了一横,走完把铅笔横在格门边上,没收进盒。
十一道,齐了。
本子合上,封皮朝上,她拿手掌压了压,压得平平的,塞回内兜。
扣子一按就上了,比哪回都顺。
驿站里白光还是白光,工单台那摞单子比头一天厚了些,有人扫码,有人还是不扫,进门先往最里头看一眼。
三号楼那位后来带了手机,扫了一回,扫完说还是报一句省事。
小满那张表贴在墙上,四个角的胶带没再翘,最底下那行空着,谁也没去填。
北门那两张纸早让雨泡软了,后来砖墙刷了一遍新漆,字和红章都没了。
来找她改裤脚的人还是一进门就报尺寸,说上回折的一寸二,别剪太多。
她一听就知道是哪个圈,手往内兜按了按,本子合着,没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