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是巧合。
直到我发了那条分手消息。
下一秒,上司让我去办公室。
推门进去,她举着手机冷笑:“说说,我怎么克你了?”
合着……我骂了三个月的上司,和我撒了三个月娇的女友,是同一个人?
那我之前在工作群里发的那句“我上司是条母老虎”……
她,看到了吗?
【第一章】
我叫苏远。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互联网打工人。
在杭州一家中型广告公司干策划,月薪一万二,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九千出头。
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每天爬楼当健身。
生活乏善可陈。
唯一的亮点,是三个月前在一个读书APP上认识的网恋女友。
网名叫“鹿鹿”。
头像是一只趴在书上的小鹿,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就软乎。
我们是在一个推理小说的评论区认识的。
她说那本书结局烂尾。
我回了一句:“烂尾不怕,怕的是作者还觉得自己写了个旷世神作。”
她秒回:“懂的人终于来了。”
就这么聊上了。
一聊就是三个月。
她声音软,说话带点撒娇的尾音,动不动就“哼”一声,能把人骨头都酥掉。
但脾气不小。
说翻脸就翻脸,上一秒还在叫“苏远哥哥”,下一秒就能因为我回消息慢了两分钟,直接甩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狗了”。
我每次都得哄。
赔笑脸,发红包,语音道歉,十八般武艺轮着来。
说实话,累。
但也甜。
毕竟我苏远,二十六年的人生,正经谈恋爱的次数——零。
好不容易网上捡到一个愿意搭理我的,我能不珍惜?
可问题出在另一件事上。
一件邪门的事。
邪门到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事情是这样的——
每次我和鹿鹿吵架,不超过五分钟,我上司就会给我发消息。
第一次,我和鹿鹿因为“奶茶加不加珍珠”吵了一架。
我说加珍珠影响口感,她说不加珍珠喝个寂寞。
我嘴欠说了句“你这逻辑跟我们公司客户一样离谱”。
她炸了。
直接把我拉黑了十分钟。
我正对着手机发呆呢,叮——
工作群消息。
上司宋知叶:“@苏远,B7方案客户不满意,今晚重做,明早九点前发我。”
晚上八点半发的。
我熬到凌晨一点,改了三版,才勉强过关。
我当时没多想。
加班嘛,打工人的宿命。
第二次,我和鹿鹿因为“要不要公开恋爱关系”闹别扭。
她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朋友?”
我说:“网恋嘛,不急,慢慢来。”
她说:“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认真?”
我说:“我很认真啊,我连你每天几点睡觉都记着呢。”
她说:“记着有什么用?你又没哄我睡过。”
然后她又不理我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叹气。
叮——
宋知叶:“苏远,锦程地产的提案PPT谁做的?配色像灵堂,重做。”
那天是周五晚上。
我本来约了哥们儿去撸串。
串没吃成,在公司坐到半夜十二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精准得像闹钟。
我这边刚和鹿鹿吵完,那边宋知叶的消息就弹出来。
项目返工。
客户临时改需求。
方案今晚必须交。
PPT要重新排版。
文案语气不对要推翻。
我开始怀疑人生。
甚至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张表——
“吵架-加班关联记录”。
结果触目惊心。
十二次吵架,十一次加班。
唯一没加班那次,是因为宋知叶那天请假了。
我跟哥们儿周成喝酒的时候说了这事。
周成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隔壁公司做运营,住得离我不远,经常一块儿吃饭。
他听完,啤酒差点喷出来。
“你这不叫网恋,这叫找了个扫把星。”
“滚。”
“我认真的,”周成一本正经地说,“你想想,古代人讲究八字合不合,你这跟你女朋友的八字明显相克,吵一次架折你一次寿。”
“寿没折,头发倒是掉了不少。”
“那就分呗。”
“舍不得。”
“行吧,”周成夹了一筷子毛肚,“那你就继续又恋爱又加班,什么叫痛并快乐着啊,你就是活教材。”
我没理他。
但他那句话,在我心里扎了根。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上周四。
那天本来万事大吉。
我提前完成了手头所有方案,客户那边也没幺蛾子,宋知叶破天荒在群里说了句“今天没事的可以早走”。
我心花怒放。
准备下班去超市买点菜,回家做顿好的,然后跟鹿鹿开个视频,好好聊聊天。
结果下午四点,鹿鹿突然发来一句:“你中午跟谁吃饭了?”
我一脸懵。
“跟同事啊,食堂。”
“哪个同事?”
“几个策划组的,老张、小刘、还有实习生小何。”
“小何是女的吧?”
来了来了。
经典盘问环节。
“是女的,但——”
“但什么?你们坐一桌?”
“食堂就那么大,总不能让人家站着吃吧。”
“你还帮她打饭了?”
“没有!”
我确实没有。
是小何帮我打的饭。
但这话我不敢说。
“你说没有就没有?”鹿鹿发了一连串消息,“苏远,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跟小姑娘吃饭吃得开心是吧?那你跟她过去啊。”
“你别无理取闹——”
完了。
四个字刚发出去,我就知道完了。
“无理取闹”四个字对女朋友说,等于在炸药桶旁边划火柴。
果然。
鹿鹿直接语音轰炸,一条接一条。
“苏远你再说一遍?”
“谁无理取闹了?”
“我每天等你消息等到半夜,你呢?你跟别的女人吃饭你跟我说无理取闹?”
我头都大了。
解释,道歉,发红包。
她不收。
继续轰炸。
我也急了。
“鹿鹿你讲不讲道理?我就在食堂吃了个饭,同桌有个女同事,我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你心虚了你才解释这么多!”
吵了半个小时。
我看着手机屏幕,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
叮——
工作群。
宋知叶:“@苏远,锦程地产的人刚打电话来,说明天上午的提报方案要全部推翻,按新方向重做。今晚十二点前发我初稿。”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都在抖。
四点半发的。
距离我和鹿鹿开始吵架,四分二十秒。
精准。
太精准了。
精准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熬到凌晨三点。
改了四版方案。
眼睛干得像砂纸,胃里翻江倒海——晚饭都没吃。
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终于把方案发了。
然后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五分钟呆。
办公室空荡荡的。
中央空调早就关了,有点冷。
我拿起手机。
鹿鹿那边也安静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上十点:“你忙吧,不打扰你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分手吧。”
删了。
又打。
“鹿鹿,我们分手吧,你真的克我。”
删了。
最后打了一句:“分手吧。你真克我。每次跟你吵架我就加班,我快猝死了。”
发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桌上,闭着眼往椅背上一靠。
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就过了不到三十秒。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鹿鹿。
拿起来一看。
宋知叶。
“来一趟我办公室。”
我看着这六个字,一股无名火从胃里往上窜。
凌晨三点。
方案都交了。
还来?
我站起来,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脚步声在地砖上闷响。
路过茶水间,路过会议室,路过打印区。
走到走廊尽头。
总监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宋知叶坐在老板椅上。
她穿着黑色西装外套,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
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是摊开的笔记本电脑。
凌晨三点,她也没走。
这不奇怪,她经常加班到很晚。
奇怪的是——
她看我的眼神。
不是平时那种“你方案又做烂了”的嫌弃。
也不是“客户又投诉了”的疲惫。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带着点冷意。
带着点怒意。
还带着点……
我说不好。
委屈?
不对。宋知叶这种人不会委屈。
她是我见过最强势的女上司。
三十岁,公司最年轻的总监,带的项目组业绩连续三个季度第一。
说话从来不绕弯子,骂人从来不留情面。
有一次我方案做得太差,她当着全组的面说:“苏远,你这个PPT拿去殡仪馆当挽联都嫌排版丑。”
全组没人敢笑。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但此刻。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举着手机。
手机屏幕朝向我。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
我一开始没看清。
然后我看清了。
聊天界面的头像,是一只趴在书上的小鹿。
圆溜溜的眼睛。
网名——“鹿鹿”。
最新一条消息——
“分手吧。你真克我。每次跟你吵架我就加班,我快猝死了。”
发送者:苏远。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被人用棒球棍抡了一下。
整个人僵在原地。
宋知叶把手机慢慢放下。
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看着我。
嘴角挂着一丝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你终于知道了,那接下来看你怎么办的笑。
冷飕飕的。
“苏远,”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脑壳里。
“说说。”
“我怎么克你了?”
空气凝固了。
我站在门口。
手还扶着门把。
脑子里天旋地转。
鹿鹿是宋知叶。
宋知叶是鹿鹿。
我骂了三个月的“母老虎上司”。
我撒了三个月娇的“软萌女友”。
是同一个人。
那我之前……
之前在工作群吐槽的那些话……
“宋总监今天穿的外套像我奶奶的窗帘。”
“我上司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这女人是不是家里没人要才天天赖在公司?”
这些话虽然是在跟周成的私聊里说的。
但有一次……
有一次我喝多了。
好像在鹿鹿面前也吐槽过。
我说:“我上司简直不是人,是牲口转世。”
鹿鹿当时回了个“哈哈哈哈”。
笑得好开心。
现在回想起来。
那笑声里,怕是藏着刀。
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宋……宋总。”
“嗯?”
“这个……那什么……”
“什么?”
“能不能……容我先缓缓?”
宋知叶站起来了。
她不高,一米六出头,但穿着高跟鞋,气场能压死人。
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
像催命符。
“缓缓?”她歪了下头,“你凌晨三点给我发分手消息,说我克你,现在跟我说缓缓?”
“那个……我说的克,不是那个克——”
“哪个克?”
“就是……”
我往后退了半步。
背抵在门框上。
退无可退。
她在我面前站定。
距离不到半米。
我低头看着她。
她抬头看着我。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睫毛很长。
眼睛很亮。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像两颗冰做的弹珠。
“苏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鹿鹿。”
“三十秒前。”
她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真假。
过了大概五秒钟。
她笑了一下。
“行。那我再问你一个。”
“嗯……”
“你在你那个兄弟面前,是怎么形容我的来着?”
我血压飙升。
“宋总,那些都是喝酒上头——”
“‘母老虎’,”她接过话,一字一顿,“‘牲口转世’,‘更年期提前’。”
“还有——”
她举起手机,翻到一条聊天记录,念出来。
“‘我上司今天又发疯了,她是不是月经一个月来四次?’”
完了。
这条是我跟鹿鹿说的。
跟她本人说的。
我的脚趾在鞋子里疯狂抠地。
如果地板能抠出洞,我现在就想钻进去。
“宋总……”
“叫我什么?”
“宋……宋总监。”
“你跟鹿鹿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叫的。”
她又翻了一条记录。
“‘鹿鹿宝贝’‘鹿鹿最可爱了’‘鹿鹿我想你了’。”
她念的时候面无表情。
但每个字都像耳光。
抽在我脸上。
啪啪啪。
生疼。
“苏远,你能耐啊。”
她把手机收起来,退后一步,重新靠在办公桌边。
“当面叫我母老虎,背后叫我鹿鹿宝贝。”
“白天被我骂得跟孙子似的,晚上转头就跟我撒娇。”
“你这叫什么?人格分裂?”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无可辩驳的事实。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我明天就失业的决定。
但我实在绷不住了。
“宋总,”我说。
“嗯?”
“您也没好到哪去吧。”
她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您是我上司,您知道我是苏远。但您在网上,从来没告诉过我您是宋知叶。”
“您是故意的吧?”
安静了一瞬。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但很快恢复了。
“我不知道你是我下属。”
“真的?”
“真的。我一开始不知道。”
“那后来呢?”
她没说话。
“后来您知道了,”我接着说,“但您没有说。”
“您继续跟我聊天,继续跟我撒娇,继续跟我吵架。”
“吵完之后——”
我顿了一下。
忽然之间,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冲进了我的脑子。
“宋总。”
“嗯。”
“我每次跟您吵完架,您就给我派活。”
“这是巧合吗?”
空气再次凝固。
这次凝固的时间更长。
宋知叶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
她笑了。
不是冷笑。
是一种……被拆穿之后,干脆破罐子破摔的笑。
“不是。”
两个字。
干脆利落。
“你每次跟我吵架,我就生气。”
“我一生气就想整你。”
“正好我是你上司。”
“整你合情合理合法。”
我:“……”
我这三个月的黑眼圈,我这三个月的掉发,我这三个月的胃疼——
全是她给的。
公报私仇啊这是。
赤裸裸的公报私仇。
“宋总,这个是不是违反劳动法——”
“你告啊。”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抬。
“你去劳动仲裁说,你跟上司网恋三个月不知情,吵架一次加班一次,你看他们信不信。”
我闭嘴了。
因为不信。
搁谁谁都不信。
这事儿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我在编段子。
“行。”我深吸一口气。
“那宋总,您叫我来,就是为了摊牌的?”
“对。”
“摊完了呢?”
“你刚才说分手,”她看着我,“我想当面确认一下。”
“你确定要分?”
我看着她。
宋知叶。
三十岁,公司总监。
精明强干,雷厉风行,骂人不带脏字但字字诛心。
鹿鹿。
二十九岁(她自己说的),读书APP爱好者。
声音软糯,偶尔撒娇,吃醋的时候凶巴巴但又有点可爱。
这两个人。
是同一个人。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能不能……回去想想?”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回去,你就会把这事儿告诉你那个姓周的兄弟。”
“然后你俩会喝酒,骂我,编排我。”
“最后你会被他撺掇着做出一个你后悔的决定。”
精准。
太精准了。
她简直比我还了解我。
“现在回答。”宋知叶说。
“分,还是不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
凌晨三点十五分。
窗外一片漆黑。
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面前站着我的上司,也是我的女朋友。
一个把我折腾了三个月还公报私仇的女人。
我咽了口唾沫。
“如果不分……”
“嗯?”
“能不能以后吵架了不加班?”
她想了想。
“看心情。”
“那能不能涨薪?”
“你方案做得值那个钱吗?”
“那恋爱关系能不能在公司公开?”
“你想死?”
”……“
”苏远,我发现你这个人,“她走到门边,伸手把门关上了。
咔哒。
锁上了。
”上班时间挺怂的,谈恋爱的时候倒挺会提条件。“
”你随便搜搜,职场PUA都没你这么阴间——“
话还没说完。
她伸手揪住了我的领带。
往下一拽。
我被迫弯腰。
近在咫尺。
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和鹿鹿给我发过的那张香水照片,同一款。
原来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巧合。
”现在,“她仰头看着我,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不是宋知叶的声音。
是鹿鹿的。
”你还觉得我克你吗?“
我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第二章】
那天晚上。
或者说那天凌晨。
我是怎么离开宋知叶办公室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最后说了句”回去好好想,明天给我答复”,然后把门打开了。
我像个游魂一样飘出公司大楼。
打了辆车回家。
司机师傅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句“小伙子没事吧”。
我说没事。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我刚经历了一场。
到家之后。
凌晨四点。
我没睡。
我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把“鹿鹿”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三个月的聊天记录。
我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现在一条一条跳出来,像地雷一样炸我。
第一个月——
我:“鹿鹿,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鹿鹿:“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啦,管管人什么的。”
管管人。
总监可不就是管管人么。
我:“那你平时忙不忙?”
鹿鹿:“挺忙的,手底下有几个不省心的。”
不省心的。
说的是我吧。
第二个月——
有一次我在公司被宋知叶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因为我给客户的方案里把“品牌调性”写成了“品牌调情”。
打字打快了,没检查。
宋知叶当着全组的面说:“苏远,你是来做策划的还是来开婚介所的?”
当天晚上,我跟鹿鹿疯狂吐槽。
“鹿鹿你不知道,我上司今天疯了,因为一个错别字骂了我二十分钟。”
“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有病?一个字而已至于吗?”
“她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鹿鹿当时的回复是——
“哈哈哈哈哈哈你上司好有趣。”
“不过她说得也有道理叭,方案给客户还是要仔细一点。”
“品牌调情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当时觉得,看,我女朋友多通情达理,还帮我上司说话呢。
现在回想起来。
她笑的是自己骂我的场景。
她帮自己说话呢。
我靠在床头,有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在大街上遛了三个月的感觉。
赤裸。
透明。
无处遁形。
第二天早上。
不,已经没有早上了。
闹钟响的时候才七点。
我三个小时都没睡到。
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
电梯里遇到同组的老张。
“苏远,你这脸色……昨晚通宵了?”
“嗯。”
“方案改完了?”
“改完了。”
“辛苦辛苦。宋总这两天脾气不太好,你小心点。”
小心点。
我苦笑。
脾气不太好的原因,大概就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而那个男朋友,就是我。
我到了工位,开电脑,假装正常地工作。
但眼睛一直在偷偷往走廊尽头瞟。
宋知叶的办公室门关着。
不知道她来了没有。
九点半。
她来了。
从电梯口走出来。
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咖啡。
走路的姿势不急不慢。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
她眼皮都没抬。
“苏远,昨晚的方案我看了,第三页配色还是不行,再调一下。”
说完就走了。
跟往常一模一样。
仿佛昨天凌晨那场摊牌根本没发生过。
我愣在工位上。
旁边的小刘凑过来:“远哥,宋总是不是又不满意?”
“嗯。”
“第三页配色我觉得挺好的啊。”
“她说不行就不行。”
小刘同情地拍了拍我肩膀:“打工人的命,认了吧。”
你不懂。
这不是打工人的命。
这是跟上司谈恋爱的命。
上午十点。
手机振动。
鹿鹿发来一条消息。
我心跳加速,打开一看——
“苏远哥哥,昨天的事,你想好了吗?(探头)”
附带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二十米外。
宋知叶办公室的百叶窗后面。
我隐约看到一个身影在低头看手机。
我打字的手有点抖。
“在想了。”
“想多久?”
“给我一天。”
“哼,我给你到今天下班。六点之前,给我个答案。”
“好。”
放下手机。
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第一,我喜欢鹿鹿吗?
喜欢。三个月的聊天不是白聊的。她聪明,有趣,偶尔毒舌但分寸拿捏得很好。跟她说话很舒服,有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第二,我喜欢宋知叶吗?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宋知叶在公司是什么形象呢?
严厉。高效。不苟言笑。
开会的时候语速快,逻辑清晰,任何人的方案被她打回来都心服口服。
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情味。
有一次我胃疼,趴在工位上,她路过的时候扔了一盒胃药过来。
没说话。
还有一次赶项目,全组通宵,凌晨她叫了外卖,亲自一份一份发。
也没说什么关心的话。
就是做了。
所以……
把鹿鹿的性格,和宋知叶的行为合在一起看。
好像……
也不是不能接受。
甚至有点上头。
但第三个问题来了。
这段关系如果继续,我在公司怎么办?
上班被女朋友骂。
加班被女朋友安排。
方案被女朋友打回。
绩效被女朋友考核。
这叫什么?
叫又当员工又当男朋友。
双重压迫。
资本主义和爱情的联合收割。
想到这儿,我又开始犹豫了。
中午。
我没去食堂。
溜出公司,给周成打了个电话。
“苏远?上班时间打什么电话?”
“出事了。大事。”
“多大?”
“我女朋友是我上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猪叫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冷静点。”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你说什么——你女朋友是你上司?”
“对。网恋三个月那个。就是我天天骂的那个宋知叶。”
笑声戛然而止。
“等等,”周成的声音忽然严肃了,“你说宋知叶?就是你说‘母老虎’‘牲口转世’的那个?”
“对。”
“你在她面前也这么说了?”
“在鹿鹿面前说的。但鹿鹿就是她。”
“完了。”
“什么完了?”
“你完了啊兄弟。你不光在背后骂你女朋友,你还当着她面骂她。关键是你还不知道你在当着她面骂。这种蠢法,史无前例。”
“我知道。你能不能说点有建设性的?”
“有。分手。立刻。马上。”
“为什么?”
“你想想,她知道你是她下属之后,没有告诉你,还继续跟你聊。每次吵完架就给你加班。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女人又腹黑又记仇。你惹了她,她不当面发作,而是用权力整你。苏远,你跟这种人谈恋爱,活不过一年。”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要是真想整我,直接开了我不就行了?”
“也许她还没玩够呢。”
“你这是最坏的揣测。”
“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没再说话。
周成叹了口气:“行,你自己决定。但有一件事你记住——晚上下班你来找我,咱俩喝一杯。不管分不分,你都需要喝一杯。”
“好。”
下午。
回到公司。
我一边改配色,一边心不在焉。
三点钟。
工作群。
宋知叶:“下午四点组会,都准备一下。”
组会。
每周固定的项目进度汇报。
我最怕的环节。
因为每次组会,宋知叶都会拿我的方案当反面教材,在全组面前逐页拆解,像解剖青蛙一样。
以前我只觉得是上司严格。
现在知道了。
她是在以教代骂。
四点。
会议室。
全组六个人坐齐。
宋知叶站在投影幕前,翻着PPT。
翻到我做的那个锦程地产方案。
“这个方案,”她指着屏幕,“整体思路没问题,但执行太糙。苏远,你来说说第三板块的逻辑。”
我站起来。
以前这种时候,我紧张但不害怕。
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站在她面前,脑子里自动叠加了另一个画面——
凌晨三点,她揪着我领带,仰头看我的样子。
“你还觉得我克你吗?”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苏远?”
“啊,哦,在。”
我回过神。
“第三板块的逻辑是围绕客户的品牌年轻化需求……”
我开始说。
说到一半,宋知叶打断我。
“年轻化的具体表现呢?你只写了个方向,没有落地策略。这就像跟人说‘我爱你’但不做任何事一样——空。”
全组鸦雀无声。
只有老张偷偷清了下嗓子。
我站在原地。
她刚才说了什么?
“就像跟人说‘我爱你’但不做任何事一样。”
这是在……内涵我吗?
我每天跟鹿鹿说爱你。
但从来没见过面,没送过礼物,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这不就是“说爱你但不做任何事”吗?
我看着她。
她面无表情。
但我总觉得她嘴角有一丝不易察——
不。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又绷直了。
这女人。
在组会上打暗语。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
组会结束。
五点半。
再过半小时就下班了。
再过半小时就是她给的截止时间。
我坐在工位上。
桌面上摊着改到第五版的方案。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在抽屉里,屏幕暗着,但我知道里面有个对话框在等我的答案。
我把所有的顾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是上司。关系不对等。她知道我身份我不知道她的。她公报私仇。她记仇。她腹黑。
然后我把所有跟她聊天的记忆也过了一遍——
她记得我说过喜欢吃酸菜鱼。她凌晨两点还陪我聊天。我失眠的时候她给我念了一段书。有一次我说工作压力大想辞职,她发了一大段语音,认真帮我分析利弊。
那段语音我存了下来。
现在想想,她当时等于是以女友的身份劝我别辞职,同时以上司的身份不想失去一个员工。
一举两得。
这女人真的很聪明。
聪明得有点可怕。
但我不讨厌这种可怕。
甚至有点被迷住了。
五点五十。
我拿出手机。
打开和鹿鹿的对话框。
打字。
“不分。”
发送。
等了大概十秒钟。
鹿鹿:“真的?”
我:“但我有条件。”
鹿鹿:“说。”
我:“第一,以后吵架不许公报私仇,不许给我派活。”
鹿鹿:“看表现。”
我:“第二,在公司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但私下里你不许用上司的口气跟我说话。”
鹿鹿:“这个可以。”
我:“第三,你得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苏远的。”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
对面沉默了很久。
大概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里。
我盯着屏幕。
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三次,又消失了三次。
最后——
鹿鹿:“这个,见面说。”
鹿鹿:“今晚,你请我吃饭。”
鹿鹿:“当作你骂了我三个月的赔罪。”
我:“……行。”
鹿鹿:“我要吃日料。”
我:“你知道我工资多少。”
鹿鹿:“我当然知道。是我批的。”
我:“……”
鹿鹿:“(笑脸)”
六点。
下班铃响了。
我收拾东西,往电梯走。
路过宋知叶办公室门口的时候。
门开了。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办公室里备的。
背着一个小包。
看到我,没说话。
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
意思是——走吧。
我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
门关上的瞬间。
她忽然说了句:“苏远。”
“嗯?”
“你以后再敢说我是‘牲口转世’,我让你每天加班到凌晨四点。”
”……遵命。“
”还有,‘更年期提前’那句,我没忘。“
”宋总,那是我喝多了——“
”叫什么?“
”……鹿鹿。“
她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电梯到一楼。
门开了。
她先走出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愣着干嘛?走了。你请客。“
我跟上去。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要不要告诉周成,今晚的酒取消了。
算了。
不说了。
直接放他鸽子吧。
反正他也习惯了。
【第三章】
日料店。
在公司附近的商场四楼。
宋知叶选的。
不算顶级,但也不便宜,人均三四百。
我看了一眼菜单,心在滴血。
她坐在对面,认真翻着菜单,表情跟在公司审方案一模一样。
”这个刺身拼盘不错。“
”嗯。“
”再来一份鳗鱼饭。“
”好。“
”清酒要不要来一壶?“
”您随意。“
”叫什么?“
”……你随意。“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浑身不自在。
说实话,跟鹿鹿聊天的时候,我挺放得开的。什么撒娇、耍贫、讲段子,张口就来。
但面对宋知叶——
不行。
太有压迫感了。
她身上那种”总监气场“不是说关就能关的。
哪怕换了平底鞋,哪怕头发散着,哪怕坐在日料店柔和的灯光下——
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季度汇报。
菜上来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嗯,还行。“
然后看着我。
”你不吃?“
”吃。“
我夹了一筷子。
吃了。
味道怎么样不知道,嘴巴在嚼但脑子在想别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
我先开口。
”所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放下筷子。
端起面前的清酒,抿了一口。
”第二周。“
”什么?“
”认识你的第二周。“
我差点把三文鱼喷出来。
”第二周你就知道我是苏远了?“
”对。“
”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暴露的。“
她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第二周你跟我吐槽你公司的事,说你们接了一个房地产客户的项目,客户要求把logo放大到占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一。“
我想了想。
有印象。
”你还说了一句——‘我们总监非要按客户要求改,我觉得审美有问题’。“
”……然后呢?“
”苏远,整个杭州广告圈,上周接到要求logo放大到三分之一的房地产客户,只有一家。“
”就是我们公司的锦程地产项目。“
”而这个项目组里唯一一个男策划——就是你。“
我沉默了。
我是怎么暴露的?
我是被自己蠢死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又喝了一口酒。
”一开始是好玩。“
”好玩?“
”你白天被我骂,晚上跑来跟我吐槽我自己。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像在看一个人演独角戏。还不知道观众就坐在他旁边。“
”非常有趣。“
我嘴角抽了一下。
”后来呢?“
她顿了一下。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
”每天下班之后,打开手机,就有一个人在等你。跟你说话,逗你笑,偶尔还跟你撒撒娇。“
”虽然那个人白天在你面前蠢得要命,方案做得跟灵堂似的。“
”……你能不能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开?“
”不能。“
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已经试过了。分不开。“
”你知道你有一次在组会上汇报的时候,PPT翻错了,翻到一张空白页,你愣了三秒钟的表情有多蠢吗?“
”你知道你蠢的时候我有多想笑又不能笑吗?“
”你知道我憋笑有多辛苦吗?“
她越说越激动。
筷子都放下了。
”还有你胃疼那次。你趴在工位上,脸色白得像纸。我路过,想问你要不要去医院,但我是你上司,我不能表现得太关心。我只能扔一盒药给你。“
”回到办公室之后我给鹿鹿发了条消息——‘你今天不舒服吗?’你回了句‘有点胃疼,没事’。“
”你说没事。但我看到你在工位上趴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二十分钟的语音电话,你以为我是在关心网恋对象。“
”你不知道我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你白天交上来的方案。“
”你那份方案是你胃疼的时候做的,比平时都好。“
她停了一下。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什么?‘嘿,苏远,我是你上司,也是你女朋友,你骂了我三个月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哦’?“
”你觉得你能接受?“
我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得对。
如果她第二周就告诉我,我一定会——
尴尬到辞职。
当场社会性死亡。
然后这段关系一定走不下去。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
”对。“
”瞒了三个月。“
”对。“
”然后每次吵架就公报私仇。“
她别过头。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是真的生气。你每次说话那么气人,你知不知道?“
”什么时候?“
”你说我无理取闹的时候。你说我脾气大的时候。你嫌我管太多的时候。“
”我吵你,是因为我在乎你。你说我无理取闹,就等于说我的在乎不值钱。“
”我当然生气。“
”但我不能在微信上跟你吵赢,因为你嘴比我贫。“
”所以我只能——“
”用加班教训你。“
”这叫什么?“
”这叫降维打击。“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理解了。“
”你的意思是——你对我又有感情又有权力,你用权力来弥补感情上吵不赢我的挫败感。“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总结了?“
”被你训练出来的。天天看你在组会上做总结陈词。“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
不是嘲讽的笑。
是一种……无奈的、柔软的笑。
灯光打在她脸上。
我发现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条很浅的细纹。
平时在公司看不到。
因为她在公司从来不这样笑。
”苏远。“
”嗯。“
”你真的不分手?“
”不分。“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虽然整我,但你没有真的害我。“
”你给我加班,但也给我涨了一次绩效。“
”你骂我方案差,但每次打回来的批注都写得很详细,我确实在进步。“
”你公报私仇,但你也在偷偷关心我。“
我看着她。
”而且鹿鹿跟我说过一句话——‘遇到你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事’。“
”这句话是你说的。“
”我不觉得你在骗我。“
她低下头。
端起酒杯。
喝了一大口。
放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你别说了。“
”怎么了?“
”再说下去,明天在公司我怕自己端不住。“
”端不住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伸手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不疼。
但意思很明确——闭嘴。
我闭嘴了。
吃饭。
剩下的时间,我们没怎么聊感情的事。
聊了聊最近的一部电影。聊了聊公司楼下新开的咖啡店。聊了聊她养的一盆多肉死了。
很平常。
很正常。
跟鹿鹿聊天的时候差不多。
只不过面前坐着的不是头像里的小鹿。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人。
一个喝完酒耳朵会微微发红的人。
一个会在说到多肉死掉的时候露出一点沮丧表情的人。
这比头像好看多了。
吃完饭。
结账。
三百九十二。
肉疼。
出了商场,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裹了裹外套。
”送我到地铁站。“
”好。“
走了大概五分钟。
到了地铁口。
她站定。
看了我一眼。
”苏远。“
”嗯?“
”从今天开始,规矩得改改。“
”什么规矩?“
”在公司,我是你上司,你该怎样就怎样,别搞特殊。你要是因为这事儿在同事面前飘了,我饶不了你。“
”懂。“
”下了班,你是我男朋友。但也不是说你就可以放松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前欠我的那些骂,得一笔一笔还。“
”怎么还?“
”每骂我一句,请我吃一顿饭。“
我飞速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过去三个月骂她的频率。
大约每周两到三次。
三个月大约三十次。
每次按人均三百算——
九千块。
我月薪九千。
”宋……鹿鹿,能打个折吗?“
”不能。“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入口。
走了几步。
又回头。
”今天晚上开心吗?“
我想了想。
”还行。扣掉三百九十二的话。“
她笑了一下。
然后消失在闸机口。
我站在地铁站外面。
秋天的风吹着我的头发。
手机振动。
鹿鹿:“到家了告诉我。”
我笑了。
开始往回走。
然后猛地想起一件事。
周成。
我答应了他今晚喝酒的。
掏出手机一看——
十七个未接来电。
二十三条微信。
最后一条是:
“苏远,你是不是死了?如果死了请告诉我在哪个殡仪馆,我去给你送最后一程。”
我给他回了条消息。
”没死。有事。改天喝。“
”什么事?“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今晚跟我上司吃饭去了。”
”被迫加班还请上司吃饭?你犯什么错了?“
”不是。她是我女朋友。“
周成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发来一条:
”?????????“
紧接着又一条:
“苏远你是不是熬夜熬傻了你是不是在说胡话你昨天不是还说她是牲口转世吗???”
我把手机收起来了。
这事儿解释起来太复杂。
改天当面说吧。
回到家。
洗澡。
躺在床上。
打开和鹿鹿的对话框。
”到了。“
”嗯。早点睡。“
”好。“
过了一会儿。
鹿鹿:“苏远。”
”嗯?“
”你今天在会上汇报的时候,我有一句话没说。“
”什么?“
”你那个方案其实改得挺好的。第三页配色确实差点意思,但整体思路比上一版好很多。“
”你在公司为什么不说?“
”在公司说了你会飘。“
”……“
”而且当着那么多人夸你,我会不好意思。“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会不好意思。
宋知叶。
全公司最冷面的总监。
会不好意思。
因为夸的人是我。
我把手机盖在脸上。
笑了。
然后发了一条:“鹿鹿。”
”嗯?“
”你那个多肉要不要我帮你重新养一盆?我挺会养植物的。“
”你养过什么?“
”我养过一盆仙人掌。“
”然后呢?“
”死了。“
鹿鹿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但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行吧。我信你一次。但你要是把我的多肉也养死了。“
”怎样?“
”罚你加班一个月。“
我:”……“
我放下手机。
闭上眼。
突然觉得未来很长的日子里,加班这个词,对我来说可能会有一种全新的含义。
不全是痛苦。
还有一点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虽然这个甜,要按三百九十二块一顿的价格来算。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
怎么说呢。
魔幻。
白天在公司,我和宋知叶的关系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骂我。
我挨骂。
她打回方案。
我重做。
她在组会上点名。
我站起来汇报。
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比以前更严格了。
因为以前她骂我,可能是真觉得方案差。
现在她骂我——
我怀疑有一半是在调教我。
有一次我方案做得其实不错,客户都通过了。
她还是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第四页的数据图表用错字体了。“
”客户没说什么啊。“
”客户没说不代表没问题。你觉得这种细节可以放过?“
”……好,我改。“
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
”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袋东西。
扔给我。
我接住。
胃药。
”你最近又不好好吃饭。“
然后挥了挥手。
”出去。“
我拿着胃药出了办公室。
路过老张工位的时候,他好奇地问:“宋总又批你了?”
”嗯。“
”还给你东西了?“
”嗯,胃药。“
”胃药?“老张一脸困惑,”宋总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下属了?“
”可能是怕我猝死在工位上影响团队KPI吧。“
老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晚上。
下了班。
苏远和宋知叶的关系结束。
苏远和鹿鹿的关系开始。
我们从纯文字聊天,升级到了偶尔见面。
但见面的地点很讲究。
绝不能在公司附近。
绝不能在同事可能出没的区域。
基本上都是离公司半小时车程以上的地方。
吃饭、逛街、看电影。
像做地下工作一样。
说起来也好笑。
我二十六年人生中的第一段恋爱,谈得跟搞间谍活动似的。
但刺激。
真刺激。
有一次我们在商场看电影出来。
远远看到公司行政部的小王也在那个商场。
宋知叶反应极快。
一把把我推进旁边的扭蛋机后面。
我一米八的个子蹲在扭蛋机后面,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
她站在外面,若无其事地打了个电话。
等小王走远了。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起来吧。“
我扶着扭蛋机站起来,腿都麻了。
”你至于吗?“
”你不懂。小王那个人嘴碎,全公司的八卦百分之八十从他嘴里出来的。“
”他要是看到我跟你走在一起,明天全公司都知道。“
”知道就知道呗。“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在公司打回我方案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远,你动动脑子。我是总监,你是我组里的策划。我们的关系公开了,公司会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
”……调一个人走?“
”对。调走的人是谁?“
”……我。“
”所以?“
”保密。坚决保密。“
”这才对。“
她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厉害。
每一步都在算。
不是算计。
是在保护。
保护这段关系。
也保护我。
虽然她的保护方式是把我塞进扭蛋机后面。
但意思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周。两周。三周。
说实话,比我想象的顺利。
白天她骂我,晚上她哄我(偶尔是我哄她)。
工作是工作,私生活是私生活。
她分得很清。
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
出事了。
出事的原因是一个人。
实习生,小何。
就是之前鹿鹿吃醋的那个小何。
小何全名何思琪,今年二十二,大四实习生。
长得不错,圆脸,爱笑,说话总带一股子大学生特有的天真劲儿。
她进组的时候,宋知叶安排她跟我搭档。
理由是”苏远做方案最多,正好带带新人”。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想想,宋知叶把小何安排到我身边,到底是真觉得我能带新人,还是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存疑。
小何这个人,怎么说呢。
很热情。
非常热情。
热情到有点过头。
早上来了先问一句:“苏远哥,你早饭吃了吗?我带了多余的包子。”
中午吃饭,她总坐我旁边。
“苏远哥,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下午做方案做累了,她泡一杯咖啡放我桌上。
“苏远哥,提神。”
同组的老张看不下去了,私下跟我说:“远子,小何那丫头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人家刚毕业,叫我一声哥,正常社交。”
“正常社交给你带早饭带一个礼拜?”
“她人好。”
老张翻了个白眼。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不傻。
我心里清楚得很。
但我能怎么办?
我不能跟小何说“你别对我好了,我有女朋友,我女朋友就是咱们总监”。
这话说出去,比核弹威力还大。
所以我只能装傻。
装得不动声色。
她给我带早饭,我说“谢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中午坐我旁边,我吃完就走,不多聊。
她送咖啡,我说“你自己喝吧我今天不想喝咖啡”。
我以为我处理得够得体了。
但我忘了一件事。
宋知叶什么都看在眼里。
那天下午。
我和小何在工位上讨论方案。
小何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个版式问我:“苏远哥,你觉得这个图放这里合适吗?”
她离我很近。
正常的工作距离。
不近也不远。
我正要回答。
手机响了。
鹿鹿的消息。
“苏远,你是不是跟人贴很近?”
我浑身一激灵。
抬头。
宋知叶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里,有一双眼睛。
正在看着我。
我条件反射般往旁边挪了半米。
小何一脸困惑:“苏远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椅子不舒服,换个姿势。”
我低头回消息。
“没贴近,正常讨论方案。”
鹿鹿:“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鹿鹿:“她的头发碰到你肩膀了。”
“那是因为她看我电脑屏幕——”
鹿鹿:“苏远。”
“嗯。”
鹿鹿:“我现在很生气。但我在上班。我不能表现出来。所以你晚上等着。”
“等什么?”
鹿鹿没回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晚上等着”这四个字。
从鹿鹿嘴里说出来,是女朋友闹脾气。
从宋知叶嘴里说出来,是上司要整人。
而她们是同一个人。
我预感到有暴风雨要来了。
果然。
下班之后。
我出了公司。
手机响了。
不是鹿鹿。
是宋知叶。
工作电话。
“苏远,锦程地产的终审下周三。方案需要全部重新梳理,PPT也要重排。你负责。”
“宋总,这个工作量——”
“三天时间够了。”
“三天?这至少需要——”
“够了。有问题吗?”
”……没有。“
挂了电话。
我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
公报私仇。
又来了。
说好的”看表现“呢?
我的表现哪里不好了?
是小何贴近我的!不是我贴近她的!
我掏出手机。
给鹿鹿发消息。
”鹿鹿,你给我派了三天的活。“
没回。
”鹿鹿?“
没回。
”宝贝?“
十分钟后。
鹿鹿:“忙。”
一个字。
冷。
比杭州的秋风还冷。
我深吸一口气。
好。
你要打冷战是吧。
那我——
我能怎样。
我能怎样啊!
她是我上司!又是我女朋友!
我骂不过她,打不过她,工作上也拗不过她。
唯一能做的就是——
认怂。
我站在路边,编辑了一条长消息:
“鹿鹿,今天的事是误会。小何是实习生,我带她做方案,纯工作关系。她离我近是因为在看我的电脑屏幕,不是故意贴近。你如果不信,以后我跟她讨论方案的时候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给她看,这样她就不用靠近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今天按时完成工作,完了我去给你买那个你上次说想吃的芝士蛋糕。好不好。”
发出去。
等了两分钟。
鹿鹿:“什么口味的?”
我差点跪下来。
上帝啊。
这就消气了?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都行。“
鹿鹿:“蓝莓的。”
”好,蓝莓的。“
鹿鹿:“两个。”
”两个?“
鹿鹿:“一个现在吃。一个明天早上吃。”
”好好好。“
鹿鹿:“(哼)”
我长出一口气。
危机解除。
暂时的。
但我知道。
小何的事,没有结束。
因为第二天。
宋知叶把小何从我的搭档名单上撤了。
换成了老张。
理由是”老张经验丰富,更适合带实习生进入下一阶段”。
小何有点失落,但没多说什么。
老张倒是乐呵呵的:“得,我来带。”
只有我知道真实原因。
我的上司兼女朋友,把她认为的“情敌”从我身边调走了。
这操作,比商场躲扭蛋机还绝。
我坐在工位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谈恋爱已经够累了。
跟自己上司谈恋爱,简直是地狱模式。
但最要命的是——
我居然觉得她这样做,有一点点……可爱。
一点点。
非常非常微小的一点点。
就像她耳朵发红的那一下。
一闪而过。
但足以让我在深夜失眠的时候反复回味。
【第五章】
周成知道真相之后,崩溃了。
不是一般的崩溃。
是那种世界观被打败的、存在主义危机级别的崩溃。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的那天,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们约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酒馆。
两瓶啤酒。
一碟花生米。
我从头讲到尾。
从三个月前在读书APP认识鹿鹿。
到吵架-加班的诡异关联。
到凌晨三点的摊牌。
到日料店的坦白。
到现在的秘密恋爱。
周成全程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只有他拧瓶盖的声音和咀嚼花生米的声音。
讲完了。
我喝了口酒。
等着他的反应。
他放下酒瓶。
看着我。
眼神复杂。
像在看一个得了绝症但自己还不知道的病人。
“苏远。”
“嗯。”
“你确定你不是在做梦?”
“不是。”
“你确定你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没有。”
“你确定……你的上司不是在玩你?”
我想了想。
“不确定。但我觉得不是。”
“你觉得。”周成咬着牙说,“你觉得。苏远啊苏远,你觉得有什么用?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想过没有?”
“什么处境?”
“你女朋友是你顶头上司。她掌握你的绩效、奖金、升职,甚至辞退的权力。”
“你们吵架了,她能用工作整你。”
“你们分手了,她能让你在公司活不下去。”
“你在这段关系里,完全是被动的。”
“她是甲方。你是乙方。”
“而且还是那种没有议价能力的乙方。”
我沉默了。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但反过来想,”我说,“如果她真的只是想玩我,她有一百种更简单的方式。她不需要陪我聊三个月天,不需要凌晨两点给我打语音电话,不需要在我胃疼的时候偷偷给我塞胃药。”
“也许那都是手段。”
“你见过哪个手段需要三个月的投入?”
周成不说话了。
他啃了一会儿花生米。
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开心就好。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你以后跟我吐槽你上司的时候,得提前告诉我——你是在吐槽上司,还是在吐槽女朋友。我得分清楚,才好给你出主意。”
“你要是同时吐槽两个,我脑子转不过来。”
我笑了。
“行。”
周成又喝了口酒。
“还有一个问题。”
“嗯?”
“你之前跟她说的那些话——母老虎、牲口转世、更年期提前——她真的看到了?”
“看到了。她当我面念的。”
周成吸了一口凉气。
“兄弟。”
“嗯。”
“你活着本身就是个奇迹。”
我们碰了个杯。
干了。
从那天之后,周成就成了我地下恋情的唯一知情人。
也是我的情感咨询师。
虽然他自己也是单身狗。
但他有一项技能——
清醒。
而在这段关系里,我非常需要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因为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首先。
小何。
虽然被调走不跟我搭档了,但她还是坐在离我不远的工位上。
该说话还是说话,该打招呼还是打招呼。
有几次中午吃饭,她还是过来坐我旁边。
我不能太冷淡——那显得莫名其妙,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小何就是一个普通实习生,对同事热情有什么问题?
但我也不敢太正常——因为二十米外那个办公室的百叶窗后面,随时可能有一双眼睛在看。
我现在在公司的状态是:
坐着不动——安全。
跟男同事说话——安全。
跟小何说话——危险。
跟小何距离小于一米——极度危险。
跟小何有任何肢体接触包括递东西时手指碰到——核爆级危险。
我活得像个拆弹专家。
每天上班跟走雷区一样。
其次。
公司里开始有人嗅到了不对劲。
第一个察觉的,是老张。
有一天中午,就我们俩在会议室吃盒饭。
老张忽然问了一句:“远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宋总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啊,怎么了?”
“你没发现吗?最近宋总对你特别严。比对别人严得多。”
“她一直对我严。”
“不一样。以前那种严是正常的工作要求。最近这种严……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措辞。
“像是在故意找茬。但找完茬又不是真的生气。上次打回你方案那次,你出去之后,我路过她办公室,听到她在里面笑。”
“笑?”
“嗯。还挺开心的。”
我低头扒饭。
“可能是在看手机吧。”
“也许吧。”
老张没再说。
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在怀疑。
第二个察觉的,更要命。
行政部的小王。
就是那个嘴碎的。
有一天我下班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他。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
“苏哥,最近有啥好事啊?”
“什么好事?”
“你脸上有那种……恋爱的光。”
“什么恋爱的光?你在说什么鬼话?”
“真的,我看人可准了。你看你最近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以前天天黑眼圈,现在虽然还有但明显少了。而且你嘴角经常不自觉上扬。这不是恋爱是什么?”
我嘴角上扬了吗?
完了。
“没有的事。我只是最近睡得好了。”
“是嘛?”他一脸“我不信”的表情,“那你跟谁谈呢?是不是我们公司的人?”
“没有!”我矢口否认,“绝对不是公司的人。”
“那就是有了,只是不在公司。”
“我什么都没说——”
电梯门开了。
我夺路而逃。
身后传来小王的声音:“苏哥,有喜事记得请吃饭啊!”
当天晚上。
我跟鹿鹿汇报了这件事。
是的,汇报。
跟她在一起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可能涉及“暴露风险”的事,都第一时间告诉她。
不是我愿意的。
是上次小何的事让我学到了教训——
与其让她从别的渠道知道,不如我自己先交代。
先发制人,永远比被动挨打强。
在这段关系里,这也许是我唯一拥有的策略。
鹿鹿听完之后。
“小王那个人是很烦。”
“对吧。”
“但他说得没错。”
“什么?”
“你最近确实有恋爱的光。”
”……你看不到我。“
”你发消息的时候,口气都不一样了。以前你回我消息有时候很敷衍的。现在每条都好好回。“
”那是因为我不敢敷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敷衍了你,明天就给我来个‘方案全部推翻’。“
”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被逼的。“
鹿鹿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
”苏远。“
”嗯?“
”小王那边你盯着点。这种人如果闻到味了,会死缠不休。“
”我知道。“
”如果他再问,你就说——你在网上谈了一个,异地的,不方便透露。“
”行。“
”异地的人设不能崩,所以以后——在公司里别看我。“
”我什么时候看你了?“
”你上午开会的时候,看了我四次。“
”……你数了?“
”我做PPT的时候余光很好用。“
我无话可说。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比监控摄像头还强。
”好。我尽量不看。“
”不是尽量,是不许。“
”好好好。不看了。“
放下手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恋爱谈到这份上,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谈恋爱了。
我是在执行一个保密项目。
代号——鹿鹿。
安全等级——最高。
泄密后果——社会性死亡。
项目经理——我的女朋友兼上司。
项目执行人——我本人。
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熟练地在这条钢丝上行走的时候。
一场真正的危机来了。
而这场危机的导火索,不是小何,不是小王,不是老张。
是我自己。
准确地说——
是我的一条朋友圈。
【第六章】
那天。
是我和宋知叶在一起满一个月的日子。
如果从鹿鹿算起是四个月。但从”知道真相“算起是一个月。
她说过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纪念日。
但我想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讨好她。
是真心的。
这一个月以来,她对我其实很好。
虽然在公司依然严格,但下了班之后的温柔是实打实的。
她会在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从办公室出来,假装路过我工位,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桌角。
然后走开。不说话。
她会在我方案做得好的时候,私下给我发一个”不错“的表情包。只有两个字,但我知道,从她嘴里说出”不错”,比从别人嘴里说出“太棒了”含金量高十倍。
她会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上次我随口提了一嘴说我的鼠标垫破了。
第二天她桌上多了一个新鼠标垫的快递包装盒。
再第二天,我桌上也多了一个新鼠标垫。
没署名。
我问她。
她说:“公司统一采购的,别多想。”
但公司统一采购的鼠标垫不可能是这个牌子——
我在她手机上看到过订单截图。
两个。
一模一样。
一个给她自己。
一个给我。
她就是这种人。
嘴上什么都不说。
做了很多。
所以那天。
我买了一束花。
满天星。
她在鹿鹿的朋友圈里发过一张图,是在花店拍的满天星。
没有配文。
但我记住了。
我把花包好,下班之后带到公司附近的一条小路上等她。
那条路是她每天走去地铁站的必经之路。
偏僻,人少。
我之前跟她散步走过几次。
晚上六点半。
她出来了。
远远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我把花递过去。
“一个月快乐。”
她低头看了看花。
满天星。
白色的,小小的,碎碎的。
在路灯下有一点点亮。
她没说话。
接过去。
闻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我。
眼睛很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发过朋友圈。”
她愣了一下。
“那条朋友圈我只发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删了。”
“我截图了。”
她又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打了我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自学的。”
她抱着花,低头笑了一下。
我看到她耳朵又红了。
那一刻。
我特别特别开心。
开心到忍不住做了一件蠢事。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只拍了花。
没有人。
就是她手里抱着满天星的那个角度。
看不到脸,看不到身份。
只有一双手,和一束花。
然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是:“满天星 ”
就三个字加一个表情。
没有定位。
没有@任何人。
我觉得很安全。
不会有人知道这是谁。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跟她去吃了一顿火锅。
吃到一半。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表情变了。
“怎么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微信。
小王发来的消息——
“宋总,苏远是不是在谈恋爱?我看到他朋友圈发了一束花,满天星诶,我猜是送女朋友的。宋总你知道是谁吗?我帮他保密哈哈哈。”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小王关注了我的朋友圈。
我他妈忘了。
小王这个人。
全公司的朋友圈他一条不落。
谁发了什么、谁删了什么、谁设置了三天可见又改成一个月可见,他全知道。
他就是公司的人肉监控系统。
而我——
刚刚在这个系统的眼皮子底下,发了一束花的照片。
宋知叶看着我。
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明确地传达了一个信息——
“蠢。”
我放下筷子。
“我现在删。”
“来不及了。小王已经看到了。而且以他的性格,现在大概已经截了图了。”
“那怎么办?”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
给小王回了一条消息:
“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你也少打听。”
回完之后。
她放下手机。
看着我。
“苏远。”
“嗯。”
“你是不是傻?”
”……是。“
”你发朋友圈之前不会想一想吗?“
”我以为没人能看出来——“
”照片里那双手上戴着手表。“
我愣了。
低头看那张照片。
她抱着花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了一截手表。
黑色表盘,皮质表带。
不算罕见的款式。
但——
我在公司见过这块表。
每天都见。
因为宋知叶天天戴着它。
如果有人足够细心。
比如说小王。
他完全有可能注意到这个细节。
然后联想。
”这双手戴的表跟宋总的好像一样诶。“
”苏远送花的人跟宋总戴同款表?“
”不会吧……?“
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我删了。“
我打开手机。
朋友圈。
点进去。
四个赞,两条评论。
一个赞是周成的。
一个赞是大学同学的。
一个赞是我妈的。
最后一个赞——
何思琪。
小何也点赞了。
而且她评论了:
“苏远哥,是送女朋友的吗?好浪漫哦”
旁边还有一条评论。
是老张的。
”远子有女朋友了?藏得够深啊。“
我手指颤抖着点了删除。
确认删除。
删了。
但赞和评论的记录,已经在那些人的心里了。
删朋友圈容易。
删记忆不行。
我放下手机。
对面的宋知叶正在吃火锅。
表面上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她涮毛肚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生气的时候就这样。
吃东西会变快。
”鹿鹿,我错了。“
”嗯。“
”以后绝不在朋友圈发任何跟你有关的东西。“
”嗯。“
”包括但不限于花、食物、手表、鞋子、猫、狗以及任何可能暴露你身份的物品。“
”嗯。“
她夹了一片肥牛放进锅里。
看着它在翻滚的汤底里卷起来。
”苏远。“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我差点暴露了。“
”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抬头看我。
”你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很开心。“
”真的开心。“
”但你让我的开心变成了担忧。“
”我本来可以纯粹地高兴一下。现在我得花精力去想怎么善后、怎么收场、小王会不会多想、小何会不会多想。“
”你把一件好事变成了一个问题。“
”这才是我生气的原因。“
我无话可说。
她说得对。
我太冲动了。
我只想到了”记录这一刻”,没想到“保护这一刻”。
“对不起。”
她没再说什么。
继续吃火锅。
我们后来没怎么说话。
吃完。
出来。
走在路上。
她忽然说:“花我带回去了。”
“嗯。”
“很好看。”
“嗯。”
“下次别送花了。”
“那送什么?”
“送鼠标垫吧。”
”……又要鼠标垫?“
”实用。而且不会被拍到手表。“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但嘴角翘着。
我知道她已经消气了。
至少消了一大半。
那天晚上。
我回到家。
给周成打电话。
”苏远?“
”兄弟,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把朋友圈的事说了。
周成沉默了五秒。
”苏远。“
”嗯。“
”你脑子里是不是装的浆糊?“
”可能是。“
”你跟你上司秘密恋爱,你发朋友圈?你这是什么行为你知道吗?这叫自杀式浪漫。“
”我知道了,我错了。“
”你以后有任何想发朋友圈的冲动,先给我看。我帮你审核。“
”好。“
”我现在是你的朋友圈风控部门。“
”……谢谢。“
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鹿鹿:“睡了吗?”
”没有。“
鹿鹿:“我把花放在床头了。”
”好看吗?“
鹿鹿:“好看。”
过了一会儿。
鹿鹿:“下次真想拍的话,拍花就行了。别拍我的手。”
”好。“
鹿鹿:“手表我以后在你面前就不戴了。省得你又闯祸。”
”不用,是我的问题——“
鹿鹿:“听我的。”
”好。“
鹿鹿:“苏远。”
”嗯?“
鹿鹿:“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甘愿做配角。“
鹿鹿:“还有一个。”
”什么?“
鹿鹿:“思念。”
我盯着这两个字。
她在说她想我。
用一种很隐晦的方式。
我回了一条:“我也想你。”
鹿鹿:“嗯。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好。你也早点睡。“
鹿鹿:“你方案改完了吗?”
”改了大半了。“
鹿鹿:“那明天上午给我。别拖到下午。”
从”思念“无缝切换到”催方案”。
只需要一秒钟。
这就是跟上司谈恋爱的日常。
【第七章】
朋友圈事件的余波,比我预想的大。
虽然我删得快,但小王的记忆力不是白给的。
第二天上午。
茶水间。
我倒水的时候。
小王“恰好”也过来倒水。
“苏哥,早啊。”
“早。”
“昨天你那条朋友圈怎么删了?”
“发错了。”
“是嘛?”他一脸了然的笑,“满天星都发错了?”
“嗯,朋友让我帮忙发的,后来他自己发了,让我删了。”
“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
“男的送满天星?”
“他送他女朋友的。”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发?”
“他……手机坏了。”
“手机坏了还能拍照传给你让你帮发?”
我端着水杯转身就走。
“小王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哥!你藏不住的!我迟早给你挖出来!”
走出茶水间。
我出了一身冷汗。
这人的追问能力,可以去当刑侦记者。
更麻烦的是小何。
自从点了那个赞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种热情还带着天真。
现在多了一层东西。
失落。
很淡,但看得出来。
她没再主动给我带早饭。
也不怎么坐到我旁边吃饭了。
工作上该交流的交流,但多余的话少了很多。
有一天下午。
她来找我签一份文件。
递给我笔的时候。
“苏远哥,你女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签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那天发的花,是送女朋友的吧?挺好的。”
她笑了笑。
很乖巧的笑。
“我就随便问问。”
“哦。她……在另一个城市。异地。”
“异地啊,挺辛苦的。”
“还好。”
“那你们一定很相爱吧。不然谁受得了异地。”
“嗯……算是吧。”
她点了点头。
“苏远哥加油。”
然后拿着签好的文件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
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知道她喜欢我。
虽然她没有明说过。
但那些早饭、咖啡、中午坐在旁边、每次都笑嘻嘻地叫“苏远哥”——
都是信号。
而我从头到尾,只能装傻。
不是不心疼她。
而是我没有选择。
如果她知道真相——
她会怎么想?
“原来我喜欢的人在跟我的上司谈恋爱。”
“原来我被调走不是因为工作安排,是因为上司把我当情敌。”
她不会理解。
只会受伤。
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
这是这段关系里最让我难受的部分。
不是隐藏自己的恋情。
而是因为隐藏,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那天晚上。
我没有跟鹿鹿说这件事。
不是因为怕她吃醋。
是因为有些事,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只会多一个人心里不好受。
日子继续。
公司里的氛围微妙起来。
老张偶尔还会旁敲侧击。
小王隔三差五跑来套话。
小何安静了很多,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信号。
同组的小刘倒是没什么感觉,每天到了就干活,干完就走,从不关心八卦。
我很感谢小刘这种人的存在。
但真正让我紧张的,不是同事的探听。
而是一件更大的事。
公司年会。
每年十二月底。
全公司所有人。
包括总监。
包括我。
同一个大厅。
同一张酒桌。
没有办公室的百叶窗可以躲。
没有“不同楼层”的借口可以用。
我和宋知叶——不,我和鹿鹿——
将在所有同事面前,假装是最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整整一个晚上。
年会通知发出来的那天。
我在工位上看到邮件。
主题:关于20XX年度年终晚会暨团建活动安排。
时间:12月28日。
地点:西湖边某酒店宴会厅。
活动内容:晚宴+节目表演+抽奖+自由交流。
我盯着“自由交流”四个字。
浑身发冷。
自由交流。
就是喝酒社交。
就是各种人走来走去敬酒聊天。
就是小王可以在酒精的催化下问出更加尖锐的问题。
就是我和宋知叶可能在某个瞬间被逮到“眼神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
拿出手机。
给鹿鹿发消息。
“年会。”
鹿鹿:“我知道。”
“怎么办?”
鹿鹿:“装。”
“装什么?”
鹿鹿:“装不熟。”
“我们本来就不熟。在公司。”
鹿鹿:“那就继续这样。年会上你跟你的同事玩,我跟其他总监坐。我们不会同桌。”
“万一有人让我来敬你酒呢?”
鹿鹿:“你敬。正常敬。就像其他下属敬上司一样。”
“好。”
鹿鹿:“苏远。”
“嗯?”
鹿鹿:“年会上你可以看我。”
”?“
鹿鹿:“在所有人面前,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我。因为那天我会穿得很好看。所有人都会看我。你看我也不会引起怀疑。”
我盯着这段话。
读了两遍。
鹿鹿:“但只许看。不许走过来。不许多说话。不许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明白。“
鹿鹿:“当作福利吧。”
”什么福利?“
鹿鹿:“这一个月你表现还可以。方案进步了。朋友圈的蠢事也就那一次。所以年会那天,允许你多看我几眼。”
”你这是上司在发奖金还是女朋友在给恩典?“
鹿鹿:“都是。”
我笑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
心里踏实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因为年会这件事,远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而这一点。
到了年会那天我才真正意识到。
【第八章】
十二月二十八日。
年会。
西湖边的酒店。
我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扎了条黑色领带。
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
收到周成的微信:“穿帅点,但别太帅。太帅了容易被你女朋友的女同事看上,然后你女朋友又要公报私仇。”
我回了个中指的表情包。
到了酒店。
签到。
进宴会厅。
灯光暖黄。
圆桌铺着白色桌布。
舞台上在调试音响。
已经来了不少人。
策划组的工位在五号桌。
我、老张、小刘、小何,还有两个别的组的同事。
小何今天化了淡妆。
比平时好看。
她看到我,笑了一下。
”苏远哥,今天好帅。“
”谢谢,你也好看。“
正常社交。
没问题。
坐下。
老张在旁边坐着,已经开始剥花生了。
”远子,今天放松一下。别老绷着脸。“
”我没绷着脸。“
”你一进来眼睛就往主桌那边瞟。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看布置。“
我确实在看主桌。
主桌在最前面,靠近舞台。
坐的是各部门总监和高管。
宋知叶还没到。
七点。
活动正式开始。
公司老板上台讲了一堆话。
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因为就在老板讲话的时候,宋知叶走进了宴会厅。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
不是那种很夸张的款式。
是刚刚好的那种。
收腰。
到膝盖上方。
锁骨露出来一点。
头发是散的,微微卷。
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耳钉,亮了一下。
她踩着细高跟走进来,跟几个同事点头打招呼,然后走到主桌坐下。
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但我知道。
她知道我在看。
因为她坐下之后,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然后把头发拢到一侧。
露出耳钉。
那对耳钉——
是我上周在网上买的。
我说”你什么首饰都不戴,我给你买一对”。
她说“你眼光可以的话”。
我买了。
她收了。
现在戴着。
在年会上。
在所有人面前。
戴着我送的东西。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藏住嘴角的弧度。
年会流程走得很快。
吃饭。
敬酒。
节目表演——行政部跳了一支舞,技术部唱了一首歌,唱得荒腔走板但气氛不错。
然后是抽奖环节。
三等奖,一百块红包。
二等奖,一台微波炉。
一等奖,一台iPad。
我什么都没抽到。
但小何抽到了三等奖。
她举着红包开心地挥了挥。
“苏远哥!我中了!”
“恭喜。”
“我请你喝饮料!”
“不用——”
她已经跑去吧台了。
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果汁回来。
把一杯放在我面前。
“草莓味的,好喝。”
我说了声谢谢。
喝了一口。
然后不动声色地往主桌看了一眼。
宋知叶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
没看这边。
安全。
酒过三巡。
自由交流环节。
各桌的人开始走动。
端着酒杯互相敬酒、寒暄。
老张拉着我去敬了几桌。
敬到主桌的时候。
老张端着酒杯对宋知叶说:“宋总,今年辛苦了。我们敬您一杯。”
宋知叶站起来,端起酒杯。
“辛苦的是你们。来,干了。”
碰杯。
我端着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手指几乎碰到她的手。
差了一毫米。
她看了我一眼。
很快。
不到半秒钟。
但在那半秒钟里——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特别亮。
酒红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很白。
耳钉亮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跟老张说话。
我退后半步。
心跳得很快。
正常。
一切正常。
没有人注意到。
至少我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敬完酒,回到五号桌。
老张去上厕所了。
小刘在刷手机。
小何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水果拼盘。
我拿起果汁喝了一口。
“苏远哥。”
“嗯?”
小何转过头看我。
“你刚才敬酒的时候,看宋总的眼神不太对。”
我的手停住了。
杯子悬在嘴边。
“什么?”
“你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什么光?那是灯光。”
“不是灯光。”
她顿了一下。
“是那种……很温柔的光。”
“你喝多了吧?我才喝了一杯。”
“我也才喝了一杯。”
她看着我。
眼神平静。
不像在开玩笑。
也不像在试探。
更像是——
在确认。
“苏远哥,你那个异地的女朋友,”她轻声说,“其实不是异地的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杯子。
“小何,你想多了。”
“也许吧。”
她笑了笑。
转过头继续吃水果。
没再说了。
但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她知道。
也许不知道全部。
但她看出了什么。
女人的直觉这种东西,比小王的八卦雷达还可怕。
那天晚上年会结束。
十点多。
我在酒店门口等网约车。
手机震了。
鹿鹿:“回家了告诉我。”
“好。”
鹿鹿:“今晚我好看吗?”
我笑了。
“最好看。”
鹿鹿:“你偷看我几次了?”
“没数。”
鹿鹿:“我数了。七次。”
“你怎么知道?”
鹿鹿:“我说了,我余光很好用。”
“你穿酒红色真好看。”
鹿鹿停了一会儿。
鹿鹿:“你也好看。深蓝色衬衫。领带打得比平时正。”
“你也看我了?”
鹿鹿:“我是总监。我看所有人。”
“所有人里面看我最多?”
鹿鹿没回。
过了半分钟。
鹿鹿:“也许吧。”
我坐进网约车。
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但笑了没两秒。
另一条消息弹出来。
鹿鹿:“对了。年会上何思琪给你端了一杯果汁?”
笑容凝固。
“……你也看到了?”
鹿鹿:“苏远。”
“嗯。”
鹿鹿:“明天交两份方案。”
”???那个是正常社交——“
鹿鹿:“三份。”
”我说错了!一份都不用!那杯果汁我就喝了一口——“
鹿鹿:“那就两份。”
”好好好。两份。谢谢开恩。“
鹿鹿:“(微笑)”
我靠在车座上。
闭上眼。
这女人。
千里之外她能看到我发的朋友圈。
二十米之外她能看到我被敬果汁。
她不需要监控。
她自己就是监控。
360度无死角的那种。
而我。
心甘情愿地活在她的监控范围里。
网约车在夜色里穿行。
车窗外是杭州十二月的冬夜。
有点冷。
但心里是暖的。
很暖。
暖到我觉得明天多交一份方案也不是不可以。
两份就两份吧。
谁让她今晚那么好看呢。
【第九章】
年会之后的第三天。
元旦假期。
三天假。
宋知叶问我有没有安排。
我说没有。
她说:“那陪我。”
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说好。
元旦第一天。
她约我去西湖边散步。
中午。
人很多。
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安心——
”公司的人元旦不会来西湖。太俗了。“
”那你为什么来?“
”我带你来。两个人俗才浪漫。一个人俗就是土。“
”你这什么逻辑?“
”总监的逻辑。不需要你理解,执行就行。“
我闭嘴了。
走在西湖边。
冬天的阳光很淡。
湖面上有雾气。
她穿着驼色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走在我旁边。
步调不快不慢。
和在公司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宋知叶完全不同。
更像鹿鹿。
慢悠悠的。
偶尔停下来看看风景。
偶尔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棵树好丑。“
”那个大爷在拍照。“
”那个小孩摔了,他妈不管他。好狠。“
我跟着看。
跟着说。
”树也不是自己要长成这样的。“
”大爷可能在给老伴拍。“
”那小孩自己爬起来了。比你抗摔。“
”你什么意思?“
”你上次被门槛绊了一下,疼了三天。“
”那是因为我穿了高跟鞋!“
”高跟鞋又不是我让你穿的。“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翘着。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到了断桥附近。
人更多了。
她忽然停下来。
”苏远。“
”嗯?“
”你牵不牵?“
我愣了。
”什么?“
”手。“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
戴着手套。
灰色的。
”公共场合?“我左右看了看。
”这里没有认识的人。“
”万一呢?“
”你怕?“
”不是怕——“
”那就牵。“
我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隔着手套。
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很细。
有点凉。
我握紧了一点。
她没有看我。
继续走。
但脚步变慢了。
慢了很多。
走到断桥正中间的时候。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很轻。
差点被风吹散。
”苏远。“
”嗯。“
”谢谢你的满天星。“
”你已经谢过了。“
”那是鹿鹿谢的。“
她顿了一下。
”这次是宋知叶谢的。“
我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下午。
我们在湖边的一家咖啡馆坐到四点。
她喝拿铁。
我喝美式。
聊了很多。
不是关于工作的。
也不是关于”我们的关系要怎么处理“这种沉重的话题。
就是闲聊。
她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叫”团子”,后来走丢了,她哭了一个星期。
她说她大学学的是新闻,毕业后转行做了广告,第一年穷得只能吃泡面。
她说她三十岁升总监的那天,一个人去吃了一顿火锅。没有庆祝的人。
“你没朋友吗?”
“有。但那天她们都有事。”
“那你可以叫我。”
“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以后你有任何想庆祝的事——”
“嗯?”
“叫我。”
她看着我。
然后低下头。
搅了两圈咖啡。
“知道了。”
元旦三天。
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度过。
散步。吃饭。看电影。逛超市。
没有加班。
没有方案。
没有公司。
没有上司和下属。
只有苏远和鹿鹿。
三天过得很快。
快到我都忘了。
忘了回到公司之后,一切又会回到从前。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
晚上。
她送我到地铁站。
“明天上班。”
“嗯。”
“上了班,我是宋总监。”
“我知道。”
“你的方案还欠我两份。加上之前的。一共四份。”
”……你还记着呢?“
”我记性很好。“
”我知道。你什么都记得。“
她看着我。
笑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苏远。“
”嗯。“
”你可以继续在你兄弟面前骂我。“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在外面怎么说我都行,我不介意。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但在我面前——“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我的胸口。
”说真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说的都是真话。从分手那天起,每一句都是。“
她的手指停在我胸口。
过了两秒钟。
收回去。
”行。“
然后转身。
走进地铁站。
到闸机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挥手。
但那一眼就够了。
我站在地铁站外面。
一月的风吹过来。
很冷。
但我浑身发热。
手机震了。
周成:“元旦三天你去哪了?消失了?”
我回了一条——
”哪也没去。陪女朋友。“
周成:“你那个上司女朋友?”
”对。“
周成:“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
”同事。“
又想了想。
”恋人。“
再想了想。
”应该是……我这辈子最离谱、最刺激、也最舍不得放手的关系。“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条:
“行吧。祝你活着。”
我笑了。
收起手机。
走进夜色里。
背后是地铁站的灯光。
前面是回家的路。
我忽然想起那天凌晨三点,她坐在办公椅上问我的那句话——
”你还觉得我克你吗?“
不克。
一点都不克。
你是我的上司。
也是我的鹿鹿。
你骂我方案差。
也给我塞胃药。
你公报私仇。
也半夜陪我聊天。
你让我加班到凌晨。
也在断桥上牵我的手。
你克我什么了?
你明明是——
把我这二十六年乏善可陈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个人。
我走得很快。
风很大。
但我心里——
特别特别安稳。
那种安稳不是因为一切都解决了。
我知道未来还有很多问题。
公司的事。
同事的眼光。
小何的心思。
小王的八卦。
以及我们迟早要面对的公开。
但此刻。
一月的杭州。
我想起她穿酒红色裙子的样子。
想起她戴着我送的耳钉的样子。
想起她在断桥上说”谢谢你的满天星“的样子。
想起她说”叫我什么“的时候,我叫了一声”鹿鹿”,她耳朵红了的样子。
嗯。
够了。
一切都够了。
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她还会骂我方案差。
明天我还是那个拆弹专家,小心翼翼地在地雷阵里行走。
但没关系。
因为埋地雷的那个人。
也是在终点等我的那个人。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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