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公司账上那850万,是我爸投的。
我只打了一个电话。
她脸就白了。
但你猜怎么着?这才是第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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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satisfecho撤了我的职,让男助理上位,我打了个电话撤资850万,她脸白了
导语:
结婚三年,我在老婆公司当副总。
说好听是副总,说难听点,就是个盖章的工具人。
我爸心疼我,背着我给她公司砸了850万。
第二天,我就被撤了。
接替我的,是那个天天围着她转、叫她“姐姐”的男助理。
全办公室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我没闹。
我就打了个电话。
“爸,把钱全部撤回来。一分不留。”
你们猜,我老婆听完之后,是先哭,还是先跪?
【第一章】
我叫陆征。
说出来不怕丢人,我是个上门女婿。
不是那种被逼无奈的上门女婿,是我自己乐意的。
大学时追了苏锦三年,她家条件比我好太多。
她妈妈放话——要么入赘,要么分手。
我选了入赘。
那时候我觉得,爱情嘛,面子算什么。
我爸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后来他叹了口气:“你小子主意大,以后别后悔。”
我笑着说不会。
婚后,我进了苏锦的公司。
苏锦是安城苏氏集团的独女,她妈把公司交给她打理。
我被安排了个副总的头衔。
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苏锦签不完的文件我来签,苏锦不想见的客户我去应付。
重要决策?跟我没关系。
人事调动?我说了不算。
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陆副总就是苏总的“影子”。
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我跟自己说,苏锦忙,苏锦压力大,我多分担点是应该的。
直到一个月前。
我爸突然打电话给我。
“小征,你老婆那公司最近是不是资金紧张?”
我愣了一下。
确实紧张。
苏锦最近拿下了一个商业地产项目,资金缺口不小,到处找投资,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我没好意思跟我爸开口,毕竟入赘的时候就说好了,两家经济独立。
但我爸是什么人?
陆家在北城虽然不算顶级,但我爸陆建邦搞了二十多年建材供应链,手里的现金流不是小数目。
他大概是从别的渠道知道了苏锦的困境。
“我给她公司投了850万,走的是你三叔的投资公司,没挂陆家的名。”
我整个人都懵了。
“爸!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肯定拦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沉。
“小征,爸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你在那公司待着,公司要是垮了,你面子上也不好看。这钱,就当给你撑腰。”
我鼻子一酸。
入赘三年,我爸嘴上说气我,其实什么都替我想着。
850万,对我爸来说不是小数目,那几乎是他半年的流动资金。
我想着得找个机会跟苏锦说一声,让她心里有个数。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第二天,一切就变了。
早上九点,我像往常一样到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
我没在意,径直往办公室走。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我的脚步停了。
一张红色的人事任命通告。
白纸黑字。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免去陆征副总经理职务。即日起,由许昊然接任副总经理一职。”
许昊然。
苏锦的助理。
那个每天跟在苏锦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端茶倒水开车门,笑起来跟条哈巴狗似的男人。
我盯着公告看了整整十秒钟。
周围的同事进进出出,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都放慢了,假装没看见,余光却一直往这边飘。
行政部的小赵端着一杯咖啡路过,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
“真撤了啊……”
我把视线从公告上收回来。
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不对。
已经不是我的办公室了。
门口的铭牌换了。
“许昊然 副总经理”
七个字,锃光瓦亮。
我的东西已经被搬到了走廊尽头那间杂物间改的小办公室里。
桌子上胡乱堆着我的文件夹、茶杯、还有苏锦去年送我的那支钢笔。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哒,哒,哒。
不紧不慢,气定神闲。
苏锦端着咖啡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色西装裙,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耳朵上戴着我去年送她的那对珍珠耳钉。
很精致。
很好看。
也很陌生。
她看见我,脚步没有停。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温和。
她对客户笑过,对合作伙伴笑过。
现在,她对我笑了。
“公司要发展,得任人唯贤,你应该理解的。”
声音不大。
但走廊里安静得要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说完这句话就走过去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定而轻快。
咖啡的香气从我鼻尖掠过。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后。
任人唯贤。
好一个任人唯贤。
副总的位子给了一个去年才毕业的助理,这叫任人唯贤?
那850万是谁投的?
是你许昊然家投的吗?
我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节发白。
但我没动。
因为全办公室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在盯着我。
有的在等我闹。
有的在等我哭。
有的干脆就是在等着看“上门女婿被扫地出门”的好戏。
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间杂物间改的小办公室。
坐下来,把东西一件件整理好。
然后掏出手机。
手指划了两下,找到了我爸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爸。”
“小征?”
“苏锦公司那850万——全部撤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郑重。
“儿子,你确定?”
我看向窗外。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确定。”
“一分不留。”
”……好。“
我挂了电话。
手机放回桌上。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真的笑了。
三年了。
该醒了。
我站起来,打开门,往茶水间走。
路过前台时,前台小姑娘叫住我。
”陆……陆先生,苏总让您下午三点去会议室。“
”知道了。“
我倒了杯水,顺手拿了一块饼干。
慢慢嚼着,走回自己的小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亮了。
我爸发了条微信——
”手续最快明天走完。你三叔说,撤资函今天下午就能发到她公司。“
我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
苏锦约我三点。
而撤资函,最快下午就到。
也就是说——
她还不知道。
她什么都还不知道。
【第二章】
下午两点,许昊然开始搬办公室。
两个行政的小姑娘帮他抬东西,有说有笑的。
许昊然穿了一件新西装,深蓝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经过我的门口时,特意停了一下。
敲了敲我的门框。
”征哥。“
他叫我征哥。
从他进公司第一天就这么叫。
”搬办公室呢,有点乱,您别介意啊。“
他笑得很真诚。
真诚到你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在炫耀。
”另外,苏总说下午三点开会,征哥别忘了。“
”嗯。“
我没抬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他站了两秒,见我没什么反应,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跟行政的小姑娘说:“把那盆绿萝搬过来,放窗台上,我喜欢有点绿。”
呵。
你可真够绿的。
两点五十,我起身去了会议室。
推门进去,苏锦已经坐在主位了。
许昊然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像是在准备什么材料。
会议室里还坐着财务总监刘姐,运营部的老周,还有法务的小林。
都是公司的核心班底。
苏锦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环顾了一圈,最后一个空位在长桌的末端。
最远离主位的那个位置。
以前我坐她左手边。
现在那个位子空着,但没人让我坐。
我也没矫情,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苏锦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说两件事。“
”第一,人事调整的事大家都看到了,许昊然正式接任副总经理。以后运营和商务这两块由他统筹,希望各部门配合。“
许昊然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
”各位哥姐,以后多多关照。“
财务总监刘姐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周打了个哈哈:“许总年轻有为啊,以后公司就靠你了。”
小林低头记笔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苏锦继续说。
”第二件事,关于城南那个商业地产项目,目前资金已经到位,施工方下周进场。这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所有人打起精神。“
资金已经到位。
当然到位了。
因为我爸的850万刚打进来不到一个月。
但这话从苏锦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好像这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靠在椅背上,什么都没说。
会开了大概半小时。
苏锦布置完工作,准备散会。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前台小姑娘探进来半个脑袋,脸色有点怪。
”苏总,有人找您……说是投资方的人。“
苏锦皱了皱眉。
”投资方?哪个投资方?让他在接待室等一下。“
”他说比较急……而且,他说有一份文件,需要您亲自签收。“
苏锦看了看时间。
”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我认识他。
周文彬。
我三叔公司的法务主管。
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
”苏总,打扰了。“
周文彬礼貌地笑了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盛和投资关于苏氏集团的投资撤回函。经我方投资委员会决议,因战略方向调整,决定撤回对苏氏集团城南项目的全部投资款项,共计人民币850万元整。“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愣了。
财务总监刘姐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老周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林的笔尖戳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许昊然直接回头看苏锦。
而苏锦——
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
先是困惑。
然后是不信。
最后——血色一点一点从她脸上褪去。
”……什么?“
周文彬依然微笑。
”苏总,按照协议条款,撤资流程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届时需要贵方配合提供相关财务资料。具体细节在文件里都写了,您过目一下。“
他说完,转身准备走。
路过我身边时,他微微侧了侧头。
那个角度只有我能看到。
他冲我眨了一下眼。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苏锦猛地站起来。
”谁让他进来的?“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从容淡定的总裁腔,带上了一丝尖锐。
她抓起桌上的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翻。
手在抖。
”不可能……盛和投资怎么说撤就撤?城南项目已经签了施工合同,材料款都打出去了,这个时候撤资——“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850万抽走,城南项目的资金链直接断裂。
施工方违约金、材料供应商的尾款、银行那边的贷款审批——全都会出问题。
这不是伤筋动骨。
这是要命。
刘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干。
”苏总,如果撤资属实,我们账上的流动资金最多支撑两周。“
苏锦的手指攥着那份文件,指尖发白。
她突然抬头,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
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我正在喝水。
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感受到她的目光,我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疑惑,有一瞬间的慌张。
”陆征。“
她叫了我的全名。
”盛和投资……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脸——漂亮的、精致的、此刻正在失去血色的脸。
我微微笑了一下。
”不知道。“
”你问问许总吧,毕竟投资对接这块,以后归他管了。“
我说完,端起水杯,站了起来。
”散会了吧?我还有点私人的事要处理。“
没等苏锦回答,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会议室里炸了锅。
我听见老周压低声音说:“这个盛和投资,到底什么来头?”
听见刘姐翻文件的声音。
听见许昊然在说:“姐——苏总,您别着急,我来查……”
还听见苏锦的声音。
很轻,很沉。
”……查。立刻给我查清楚。“
我走在走廊里,步伐不紧不慢。
经过前台时,小姑娘偷偷看我。
我冲她笑了笑。
她一脸困惑地缩回脑袋。
走进我的小办公室,关上门。
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
我爸。
”函送到了?“
”送到了。“
”她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
”脸白了。“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回来吧,小征。爸给你留了位子。“
我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支钢笔上。
那是去年我生日,苏锦送我的。
我把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然后,轻轻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再等等。“
我说。
”还有几件事没办完。“
【第三章】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下午四点,整个公司都知道了。
茶水间、卫生间、楼梯口——到处都在窃窃私语。
”盛和撤资了?“”850万呐!“”城南项目不会黄吧?“”苏总急坏了,刘姐说账上撑不了两周。“
还有人把话题歪到了我身上。
”你说跟陆征有没有关系?“”他刚被撤,投资方就跑了?“”巧了吧,这也太巧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上断断续续的声音,翻着手机。
四点半,许昊然推门进来了。
这次他没有敲门。
”征哥。“
他的脸上没了上午那种得意洋洋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勉强的镇定。
”苏总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盛和投资的。你方便吗?“
”什么问题?“
”就是……盛和投资那边,你之前接触过吗?“
我抬眼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西装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带纹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像是准备随时记录。
这副模样,倒确实像个副总。
可惜,面对真正的问题时,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去查,而是来问我。
”许总,“我拉长了声调,”投资对接这块归你管了,这种事你不应该自己处理吗?“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我当然在查,只是苏总说你之前——“
”之前的事是之前。“我打断他,”我现在只是个普通员工,手上没有对接投资的权限了。许总有什么不清楚的,建议直接联系盛和投资那边。“
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站了几秒,讪讪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
”苏总,陆征他不肯说……对,我直接联系盛和那边……好,好,我马上。“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不肯说?
不是不肯,是没什么可说的。
你们想知道盛和投资为什么撤资?
去查啊。
查到最后,你会发现盛和投资背后的大股东叫陆建邦。
查到最后,你会发现那850万是一个父亲掏给儿子撑腰的钱。
然后你们再回头想想——你们拿着这个父亲的钱,转手就把他儿子踢了。
这叫什么?
这叫自己作死。
五点钟,快下班了。
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走。
刚拎起包,手机响了。
苏锦。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半秒,接了。
”你下来一趟。“
没有称呼,没有客气话,就一句。
语气冷得发硬。
”在哪?“
”地下车库。“
挂了。
我笑了一下,拎着包下了楼。
地下车库灯光昏暗,苏锦的车停在专属车位上。
她站在车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她平时不抽烟。
看见我出来,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陆征。“
”嗯。“
”盛和投资,是不是你爸的?“
直球。
她查到了。
比我预想的快了半天。
”是。“
我没否认。
她的手指一紧,那根烟被捏弯了。
”你早就知道。“
”不算早,一个月前知道的。“
”一个月——“她深吸一口气,”你爸给我公司投了850万,你一个月都没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
”那你今天——是不是你让他撤资的?“
我看着她。
车库的灯打在她脸上,阴影很重。
我能看到她眼底的红血丝,和嘴角紧绷的弧度。
”是我。“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圈泛红了。
但她没有哭。
苏锦这个人,很少哭。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850万一抽,城南项目直接停摆!施工方要索赔,银行那边的贷款审批——你要毁了这个公司?“
”你的公司。“我纠正她。
”什么?“
”你说的是‘这个公司’。“我看着她的眼睛,”但准确地说,它是你的公司,不是我的。从今天早上你挂出那张人事通告的时候起,它就跟我没有关系了。“
苏锦愣住了。
”你——你就为了这件事?陆征,我撤你的副总是为了公司好!你在那个位置上三年了,你做了什么?运营方案是许昊然写的,客户关系是许昊然维护的——“
”那850万也是许昊然投的吗?“
她的话卡住了。
车库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听到远处有车启动的声音,排气管嗡嗡地响。
”苏锦,你知道那850万意味着什么吗?“
我的声音很平。
平到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那是我爸半年的流动资金,是他瞒着我妈从账上调出来的。他今年快六十了,高血压、痛风,每天还在公司盯着。他为什么要拿这笔钱给你?因为他觉得他儿子在你公司受了委屈,他想替儿子撑腰。“
”结果呢?“
”钱打进来不到一个月,你就把他儿子撤了。换上了一个叫你‘姐姐’的助理。“
”你端着咖啡从我面前走过,跟我说‘任人唯贤’。“
”苏锦,我问你——你觉得我爸这钱投得值吗?“
苏锦的嘴唇在抖。
”我不知道那是你爸的钱……“
”你不知道。“
我点点头。
”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在乎的是项目、是资金、是那个在你身边转来转去让你开心的男人——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苏锦面前说出这种话。
以前的我不会。
以前的我会说”没事“”我理解“”你忙你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张公告,那杯咖啡,那个笑容,那句“任人唯贤”——像一把刀,把过去三年所有的委屈、退让、自我安慰,全部切开了。
原来伤口一直都在。
只是我不愿意看。
苏锦站在那里,手里那根被捏弯的烟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不想再看她这副表情了。
“撤资的事,你找你的财务和法务对接就行。我的私人物品明天收走。”
我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陆征!”
她在身后叫我。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车库里来回撞。
我没回头。
“你就这样走了?你就这样——你想过我们的婚姻吗?”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婚姻。
好久没听她提这两个字了。
上一次她提到“婚姻”,还是去年年会上,当着客户的面向人家介绍我:“这是我先生,陆征,也是我们公司的副总。”
那时候这两个字是名片。
现在呢?
现在变成了挡箭牌。
“苏锦。”
我停下来,但没转身。
“你今天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两个字?”
她没回答。
我继续走了。
出了车库,外面天还亮着。
六月的晚风暖烘烘的,吹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我站在马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陆征先生吗?我是安城日报的记者,想了解一下苏氏集团城南项目的——”
我挂了。
记者都来了。
看来盛和撤资的消息已经开始发酵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回家——回苏锦那个家。
而是北城。
我爸那里。
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晚回家吃饭。”
三秒后,她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
“真的???陆征你没骗我吧???”
“你要吃什么?妈给你做!红烧排骨要不要?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鱼呢?”
“你爸刚出去买菜了,我让他多买点!”
我看着屏幕,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回了一个字:“好。”
【第四章】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征子回来了?好久不见了啊!你爸天天念叨你。”
“张叔。”我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确实好久了。
入赘之后,我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不想回,是苏锦那边总有忙不完的事。
逢年过节,她的理由永远充分:“年底冲业绩”“客户要招待”“那天公司团建”。
我妈打电话来,我就说:“妈,过几天吧,最近忙。”
过几天。
过几天就是过几个月。
上了楼,门没锁。
一推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糖醋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老母鸡汤。
我妈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快洗手!你爸在阳台呢,你去叫他。”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好像我从来没离开过。
我放下包,走到阳台。
我爸背对着我,站在那里浇花。
阳台上摆了十几盆绿植,有几盆是新添的。
“爸。”
他头也没回。
“嗯。”
浇完最后一盆,他放下水壶,转过身。
看了我一眼。
他好像又老了一点。
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我印象中深了。
眼袋重重的,但眼神还是那样——沉稳、利落,像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老刀,钝了,但还能开山。
“坐吧。”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
“函送到了,你今天已经知道了。”
“嗯。”
“你老婆什么反应?”
“急了。”
我爸点了点头,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只是叹了口气。
“小征。”
“嗯?”
“爸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想离婚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花纹。
想离吗?
今天之前,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苏锦对我不好吗?
也不是。
她给我安排了公司的职位,虽然是虚的。
她给我买了车,虽然是她公司名下的。
逢年过节她也会送我礼物——那支钢笔就是。
但她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丈夫”。
在她眼里,我更像是一个……附属品。
一个可以摆在办公室里充门面的摆件。
需要的时候拿出来:“这是我先生。”
不需要的时候推到角落:“任人唯贤。”
我想起今天早上,她端着咖啡从我面前走过的样子。
那个笑容。
那种云淡风轻的姿态。
好像撤我的职跟喝一杯咖啡一样轻松。
“再看看吧。”我说。
我爸没追问。
“吃饭。”他站起来。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给我夹菜。
排骨、鸡腿、鱼肉——堆了满满一碗。
“瘦了。”她说,“那边是不是不给你做饭?”
“妈,我自己会做。”
“你会做个屁。”我爸闷声说了一句。
我妈瞪了他一眼:“说话注意点。”
然后又转向我:“你以前在家就知道打游戏,哪里会做饭?是不是天天吃外卖?”
“没有……”
“你看你这脸色,一看就是没好好吃饭。”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筷子伸向那碗糖醋鱼。
夹了一块。
酸酸甜甜的,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小时候不爱吃鱼,因为怕刺。
每次我妈做糖醋鱼,我爸就在旁边帮我挑刺。
一根一根,挑得干干净净。
然后往我碗里一放:“吃。”
我埋着头吃了三碗饭。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我妈不夹菜了。
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
眼圈有点红。
但她忍住了,没掉眼泪。
我爸也没吃多少,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的。
饭后,我帮我妈洗了碗。
她在旁边擦碗架上的水渍,忽然说了一句。
“小征,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
“妈——”
“我说真的。”她放下抹布,看着我,“那姑娘人是不错,但她不心疼你。妈看得出来。”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
“我知道了。”
“别嫌妈唠叨。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他那850万,本来打算留着给你以后做生意用的,结果一听说你老婆那边有困难,二话不说就投了——”
“妈。”
“嗯?”
“别说了。”
我把手擦干,搂了一下我妈的肩膀。
“你儿子心里有数。”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十点钟,我从家里出来。
我爸送我到楼下。
父子俩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明天盛和那边会正式走流程,你三叔说最多三天。”
“好。”
“你老婆那边肯定会想办法挽回,可能会找你谈。”
“嗯。”
“你的底线是什么?”
我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底线就是——”
我顿了顿。
“她得知道,我不是她的附属品。”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摁灭了。
“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
“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爸都是你的后盾。”
我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小区,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还站在楼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根老桩。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回头。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苏锦的。
我没回。
另外还有三条微信。
第一条是许昊然的:“征哥,苏总找了你好多次,你方便回个电话吗?”
第二条是刘姐的:“陆征,方便的话联系我,有事商量。”
第三条——
是一个我很久没联系的人。
苏锦的妈妈。
我的岳母,赵素兰。
“陆征,我听说公司出了点状况,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我们谈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赵素兰。
当年就是她开的条件——要么入赘,要么分手。
三年来,她对我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头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打量一件商品。
“这个女婿,还行吧,能用。”
现在商品不好用了,她出面了。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好,去。”
然后关了手机。
出租车在城市的夜色里穿行。
我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
我没去苏锦的公司。
我也不打算再去了。
手里那点“普通员工”的工作,有没有我都不影响运转。
上午九点,我开车去了赵素兰的住处。
岳母住在安城东区的一个独栋别墅里,当年苏锦她爸还在世的时候置办的。
老爷子走了五年了,赵素兰一个人住着这栋大房子,养了两个保姆,日子过得清闲。
门开了,保姆把我领进去。
客厅很大,欧式装修,水晶吊灯明晃晃的。
赵素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她今年五十七,但保养得很好,看着像四十出头。
头发烫了卷,染了栗色,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真丝衬衫。
手腕上是一只翠绿的镯子。
看见我进来,她笑了。
“来了?坐吧,茶刚泡好。”
我坐下了。
她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这待遇不常有。
以前来她这里,都是保姆倒茶的。
“小征啊。”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妈听说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情?”
出了“点”事情。
850万撤资,资金链断裂,城南项目要停摆——“点”。
“嗯,有些变动。”
“听锦锦说,盛和那边的投资撤了?”
“撤了。”
“那个投资,是你爸的?”
果然。
苏锦查到了,也告诉她了。
“是。”
赵素兰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小征,你看,这件事呢,其实就是个误会。”
误会。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
“锦锦那个孩子你也知道,做事风风火火的,有时候考虑不太周全。撤你副总这个事儿,她跟我说是公司发展需要,我也没多想。但她不知道那笔投资是你家的,要是知道,她肯定不会——”
“妈。”
我打断了她。
“如果她知道那是我爸的钱,她就不会撤我。是这个意思吗?”
赵素兰愣了一下。
“那不是——”
“那换个说法。”我看着她,“如果那850万不是我爸的钱,她撤我就是对的?”
赵素兰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她又笑了,摆了摆手。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较真呢。我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你们是夫妻,有话好好说,别闹到外面去。这撤资的事儿一传出去,对苏氏的影响多大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有数。”
“那你让你爸把钱投回来,行不行?”
她说得很直接。
茶杯端到嘴边,眼睛却一直在看我的反应。
“我跟锦锦说了,让她给你道个歉,副总的位子可以再商量——”
“妈。”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
“副总那个位子,我不要了。”
赵素兰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了。”
“陆征!”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在公司了,你——”
“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我直视她的眼睛。
“这三年,您觉得我在公司里是个什么角色?”
她没回答。
“签字、盖章、接待客户、当苏锦的挡箭牌——她不想见的人让我去见,她不想签的合同让我来签。出了事我顶着,有了功她领着。”
“但凡有什么重要的决策,她从来不跟我商量。我那个副总,连个实权都没有。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我就是苏锦的‘面子工程’。”
“这样的位子,您觉得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客厅里安静了。
赵素兰看着我,目光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和蔼的长辈姿态,而是一种……打量。
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小征,你冷静一点。”她放下茶杯,声音降了下来,变得温和,“我知道你委屈,锦锦做得确实不对,但你们毕竟是夫妻——”
“妈,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把钱投回去吧?”
她的表情一滞。
“我把话说清楚。”
我站了起来。
“那850万是我爸的钱,他投给苏氏集团,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现在我在苏氏没有任何位子了,这钱留着没有意义。”
“你要是想让钱回来,可以。”
赵素兰眼睛一亮。
“但不是我说了算。你去找我爸谈。”
她的眼睛又暗了。
找陆建邦谈?
她心里清楚,当年她开出“入赘”条件的时候,我爸就对她有意见了。
这三年没撕破脸,纯粹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现在去找他谈钱?
那画面赵素兰不用想都知道——陆建邦会把她怼到哑口无言。
“行了,我先走了。”
我往门口走。
“陆征!”
她又叫住了我。
我回头。
赵素兰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从容已经碎了一半。
“你想好了?你这是要跟锦锦对着干?”
“我没有跟谁对着干。”
我看着她。
“我只是不想当工具人了。”
说完,我走了。
出了别墅大门,阳光晃得我眯了下眼。
手机响了。
苏锦。
这是今天的第六个电话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陆征,你去我妈那里了?”
“刚走。”
“你跟她说了什么?”
“她让我把钱投回去,我让她找我爸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苏锦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到过的——
“陆征,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报复。
她用了这个词。
“是不是因为我撤了你的副总,你就故意整这一出?”
我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
万里无云。
“苏锦,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先回答我!”
“你先听我问。”
她没说话了。
“如果今天不是850万,而是85块,你还会打这个电话吗?”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
“你打电话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钱。”
我的声音很平。
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头到尾,你在乎的都不是我。”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我等了五秒,挂了。
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又震了。
不是苏锦,是许昊然。
微信消息:“征哥,苏总情绪不太好,你方不方便——”
我把他的对话框设置了“免打扰”。
车子启动,我把方向盘打向右边。
去北城。
回公司。
不是苏锦的公司。
是我爸的公司。
陆建邦建材供应链有限公司。
十五层的写字楼,不算高,但在北城建材行业,这个名号三分之一的人都认识。
到了楼下,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三年了。
这栋楼我只来过两次。
一次是婚前来跟我爸摊牌,告诉他我要入赘。
一次是婚后来送中秋节礼品。
两次都待了不超过半小时。
今天是第三次。
我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前台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陆……陆少?”
“我爸在吗?”
“在在在!在办公室!我——我帮您通报——”
“不用。”
我直接上了电梯。
十五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
我爸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表。
三叔周文彬坐在对面,正在说什么。
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都停了。
我爸摘下老花镜。
“怎么过来了?”
“来上班。”
我爸愣了。
三叔也愣了。
然后三叔“噗”地笑了一声。
“建邦哥,你儿子说来上班。”
我爸没笑,看着我。
看了好一会儿。
“确定?”
“确定。”
他又看了我两秒。
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头继续看报表。
“行。从业务部做起,明天报到。”
没有拥抱,没有感动发言,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但我听到他翻报表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了。
三叔冲我挤了挤眼睛。
“征子,走,叔带你去看看你的工位。”
出了办公室,三叔在走廊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小子终于想通了。”
“嗯。”
“你爸这半年瘦了十斤,你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不好意思催你,怕你觉得他干涉你的婚姻。但每次喝酒喝多了就念叨——‘那小子不回来,我这公司以后给谁?’”
我喉咙有点堵。
“叔知道了。”
三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带我去了业务部。
一个普通的工位。
没有铭牌,没有独立办公室。
“先从这里开始。”三叔说。
“好。”
我坐了下来。
桌面很干净。
键盘是新的,椅子也是新的。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叔。
他已经走远了,但走之前说了句——
“椅子和键盘是你爸上个月让行政换的。”
上个月。
投那850万的时候。
他就已经给我准备好了退路。
【第六章】
我进了陆建邦建材公司的第二天,苏锦那边的情况开始恶化了。
不是我打听的。
是刘姐打电话告诉我的。
“陆征,我跟你说个事。”
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着人打的这个电话。
“盛和撤资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上午银行那边来人了。”
“说什么了?”
“城南项目的贷款审批,暂缓了。银行说要重新评估苏氏的偿债能力。”
我沉默了一秒。
这在意料之中。
850万是项目的主要投资来源,一旦撤出,银行必然会收紧风控。
贷款暂缓只是第一步。
“还有呢?”
“施工方那边也在观望。他们听到风声,材料进场推迟了一周,说是‘排期调整’。”
所谓排期调整,就是在等苏氏的资金到不到位。
到了,继续干。
到不了,就准备索赔了。
“苏总什么反应?”
“她……”刘姐顿了一下,“在找新的投资方。但现在这节骨眼上,谁敢往里投钱?盛和刚撤资,整个市场都在看笑话。”
“许昊然呢?他不是副总吗?”
刘姐沉默了两秒。
然后发出一声很微妙的“哼”。
“别提了。这两天他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会儿打电话联系这个,一会儿打电话联系那个,但没有一个谈下来的。他那点人脉,在投资圈根本不够看。”
“今天上午开会的时候,他信誓旦旦说自己能搞定一个投资人。结果下午那个投资人回了消息——人家投了竞争对手。”
“苏总当时的脸色,你应该能想到。”
我能想到。
我太了解苏锦了。
她那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失控感。
公司是她的命根子,城南项目是她今年押上全部身家的赌注。
现在资金链出了问题,银行收紧了,施工方犹豫了,新投资也拉不来——
她一定在崩溃的边缘。
但她不会表现出来。
她会把所有情绪吞下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翻财务报表,一个一个打电话。
她就是这种人。
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绝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软弱。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窟窿不是硬撑就能填上的。
“刘姐,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忙?”
“不是。”
她的声音很干脆。
“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而且——”
“而且什么?”
“陆征,我在苏氏干了八年了。你来的这三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副总的位子,确实是委屈你了。”
“但公司里有两百多号人。他们的工资、社保、公积金,都指着公司发展。城南项目要是真黄了,不是苏总一个人的事。”
我明白了。
刘姐不是为苏锦说话,是为那两百多个员工。
“我知道了,刘姐。”
“嗯。”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业务数据。
两百多号人。
说实话,如果不是刘姐这通电话,我没想过这些。
我只想着自己的委屈,想着苏锦对我的不公平,想着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但那两百多号人做错了什么?
前台的小姑娘,茶水间的保洁阿姨,业务部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他们跟我的恩怨无关。
我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
苏锦。
微信消息:
“陆征,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跟之前那些电话不一样。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
就是很平静的一句话。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回了两个字:“可以。”
“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安城河边的那家私房菜馆。
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经常去那里。
后来结了婚,去的次数就少了。
最后一次去,是一年前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那天她迟到了四十分钟,一进门就接了三个电话,吃了半碗饭就说有急事要走。
临走前说:“对不起啊,下次补你。”
没有下次了。
晚上七点。
我到的时候,苏锦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休闲装,棉质T恤加牛仔裤,头发披散着。
没化妆。
我有多久没看到她素颜的样子了?
想了想——婚后好像就没怎么见过了。
她在公司永远是西装高跟鞋,出席活动永远是礼服和精致的妆容。
今天这副样子,倒像是回到了大学时候。
她面前摆着两杯水,一杯是我的。
“坐吧。”
我坐下了。
她看着我。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瘦了。”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
不是公司里那种得体的笑,是很疲惫的、勉强的笑。
“陆征,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
“嗯。”
“我不是来求你把钱投回来的。”
“那你来干什么?”
她低下头,双手捧着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
“我来跟你道歉。”
我没说话。
“撤你副总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但我当时不知道那钱是你爸投的——这不是借口,我知道。就算那钱不是你爸的,我在没跟你商量的情况下就动你的位子,也是我的问题。”
“你是我老公,不是我的员工。”
这话从苏锦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让人意外。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她继续说,“你说得对,这三年,我没把你当丈夫。我把你当成了公司的一部分,觉得你在那个位子上是理所当然的,撤了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没想过你的感受。”
“这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点哑了。
我看着她。
认真地看。
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尖,到她微微抿紧的嘴唇。
她是真心的吗?
可能是。
但也可能只是因为850万的压力太大了。
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但我不想用最坏的恶意揣测她。
因为不管怎么说,她是我苏锦。
我追了三年,爱了五年的人。
“道歉我接受了。”
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但是——”
她的肩膀又紧了。
“苏锦,你有没有想过,问题不只是那个副总的位子?”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入赘三年。你妈从第一天起就不拿我当回事,公司里的人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我只是个摆设。这些你都看在眼里。”
“你什么都没做。”
“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你觉得这很正常。”
“在你的世界里,你是主角,公司是你的舞台,你妈是你的后盾,许昊然是你的得力干将——而我,是你的配件。”
“需要的时候装上,不需要的时候卸下。”
“你觉得这是婚姻吗?”
苏锦的眼眶红了。
她没哭。
但嘴唇在抖。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平等。”
我看着她。
“不是公司层面的平等,是你我之间的平等。你做任何涉及到我的决定之前,先跟我商量。我不是要控制你,但我至少有知情权。”
“包括许昊然。”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是在怀疑——”
“我没有怀疑什么。”我打断她,“但你得承认,一个男人天天跟在你身边,叫你姐姐,你提拔他而不是你丈夫——换谁都会多想。”
“我跟许昊然没有任何关系。”她的语气很硬,“他是我的助理,做事利落——”
“那我呢?我在你眼里做事不利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我……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
“许昊然的副总,我会撤掉。不是因为你逼我,是因为他确实不够格——这两天他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你的公司,你自己决定。”
“但你呢?”她看着我,“你回来吗?”
回来。
回苏氏?
还是回她身边?
“苏锦。”
“嗯?”
“我现在在我爸的公司上班。”
她明显没预料到这个答案。
“什么?”
“我去了我爸公司的业务部。从基层做起。”
她的嘴微微张着,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震惊。
意外。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你不回苏氏了?”
“不回了。”
“那我们——”
“我们还是夫妻。”
我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指凉凉的。
“但我不想再做你的附属品了。我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位置。不是你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半晌,她翻过手掌,轻轻回握了一下。
“好。”
“关于那850万——”
她抬起头。
“我不会让你投回来。这是你爸的钱,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资金的问题。”
“你确定?”
“确定。”
她笑了一下,苦涩的笑。
“我苏锦没那么没出息,还不至于靠公公的钱撑场面。”
这倒是像她说出来的话。
吃了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没有再提公司的事,没有再提许昊然,也没有再提撤资。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很凉。
苏锦站在路灯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陆征。”
“嗯?”
“今天的话,我听进去了。”
“嗯。”
“给我点时间。”
“好。”
她上了车,车灯亮了,慢慢驶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爸,850万的事,先不急。”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说了算。”
然后紧跟着第二条。
“明天别迟到。”
我笑了。
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了夜色里。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周,是两条线在同时跑。
一条是我在陆建邦公司从头开始学业务。
另一条是苏锦独自应对苏氏的资金危机。
先说我这边。
建材供应链这行,说好听叫“实业”,说难听叫“搬砖”。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报表就能搞定的。
我被分到了业务部,跟着一个叫老马的业务经理跑客户。
老马四十出头,干了十几年建材,脸晒得黝黑,笑起来满嘴的黄牙。
他知道我是老板儿子,但没有丝毫的客气。
第一天带我去工地。
“陆征是吧?先把这个安全帽戴上。你穿的这双皮鞋不行,明天换运动鞋来。”
我看了看脚上的皮鞋,点了点头。
工地上灰尘飞扬,搅拌机轰隆隆地响,工人们光着膀子推着推车来来回回。
老马领着我穿过工地,去见甲方的采购负责人。
那人姓蒋,秃顶,啤酒肚,手里夹着根烟,看见老马就笑了。
“老马,来了?这次又带了个新人?”
“蒋总,这是我们业务部新来的同事,小陆。”
蒋总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
“面嫩。干过这行吗?”
“没有。”我老实说。
“哟,新手啊。”蒋总笑了,“那你知不知道我们上个月订的那批钢材为什么要退?”
我摇头。
“因为含碳量超标了0.02%。就这0.02%,整批报废。”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点考校的意思。
“做这行,差一点都不行。”
我记住了。
那天跟着老马跑了三个工地,中午在路边摊吃了碗面。
老马嗦了一口面,看着我。
“你爸说你以前在别的公司干过副总?”
“嗯。”
“什么行业?”
“商业地产。”
“那行。”老马点了点头,“地产的上游就是建材,你有基础。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副总不副总的,该学的从头学,该跑的腿一点不能少。”
“没问题。”
“行,走吧,下午还有两个客户。”
就这样,白天跑工地、见客户、学产品知识,晚上回来整理笔记、背型号参数。
第三天,我的皮鞋换成了运动鞋。
第五天,我学会了怎么用肉眼分辨不同标号的水泥。
第七天,老马第一次在客户面前让我独立介绍产品。
我说完,蒋总点了点头。
“比上次那个新人强。”
老马在旁边“嘿”了一声。
回来的路上他拍了拍我的肩。
“不错,是块料。”
这边的节奏很快,但很充实。
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但那种累和在苏氏当傀儡的累完全不一样。
在苏氏,我的累是心累。
做什么都没有意义,说什么都没人听,每天最大的价值就是在文件上签个名字。
在这里,我的累是身体累。
但脑子是清醒的,目标是明确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进步了一点。
这种感觉——
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再说苏锦那边。
这一周里,她没有再打电话求我把钱投回来。
她说到做到。
但她的日子不好过。
消息是从不同渠道传来的。
刘姐偶尔给我发消息:“苏总今天跑了三家银行,两家拒了,一家说要再评估。”
公司里的老同事发朋友圈:一张加班到凌晨的办公室照片,配文“苏总又开会到两点”。
还有行业群里的八卦:“听说苏氏那个城南项目快撑不住了,施工方在谈违约金了。”
市场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残酷。
盛和撤资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圈子都知道苏氏的资金链出了问题。
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敢投钱。
就像银行——晴天送伞,雨天收伞。
苏锦四处奔波,但每一扇门都在关上。
这期间,许昊然被撤了。
苏锦发了新的人事通告,许昊然副总经理的职务被免掉了,恢复总经理助理的头衔。
据说通告发出的那天,许昊然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脸色铁青。
然后他找苏锦谈了一次。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许昊然出来之后,当天就提了辞职。
走得很快。
连工位上的东西都是让行政帮忙寄的。
听刘姐说,他走之前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段话——
“感谢苏总的栽培,因为个人原因离开公司,祝苏氏集团越来越好。”
标准的离职话术。
但据说他私底下跟人说的是:“这公司要完,我不陪她耗。”
好一个“任人唯贤”选出来的副总。
困难来了,第一个跑的就是他。
这个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搬样品。
老马在旁边蹲着抽烟,看着我。
“你老婆公司那个事,我听说了。”
“嗯。”
“那个男助理跑了?”
“跑了。”
老马吐了口烟圈。
“这种人,典型的墙头草。顺风的时候贴上去,逆风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老婆识人不明。”
我没接话。
老马又吐了口烟。
“不过你老婆倒是有种。听说她把自己名下的一套房子抵押了?”
我一怔。
“什么?”
“消息是蒋总那边传过来的,说苏氏那个女老总拿自己的私房去银行做了抵押贷款,搞了一笔应急资金。”
苏锦抵押了她的房子?
那套房子是她爸生前给她的,安城东区的一套三居室。
她一直留着,说是“爸爸留下的,不能卖”。
现在拿去抵押了。
我放下手里的样品,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晚上回到家——我这周暂时住在北城我爸这里——洗完澡之后,我坐在阳台上。
给苏锦发了条消息。
“听说你把东区的房子抵押了?”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
“你消息挺灵通。”
“苏锦,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知道。”
“你——”
“陆征。”
“嗯?”
“我说了,我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你安心上你的班。”
然后她发了一个表情。
一个很小的笑脸。
是那种很疲惫的、但努力维持着体面的笑。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段话——
“需要帮忙就说。”
发出去之后,我又觉得这话很废。
她不会说的。
这个人,死也不会开口求人。
手机震了。
苏锦回的。
“嗯。晚安。”
【第八章】
苏锦抵押房子搞到的钱,只够撑两周。
两周之后呢?
城南项目的窟窿太大了,不是一两百万能填上的。
施工方的耐心也到了极限。
第十天的时候,施工方正式发了函——如果三天内不能支付第一期进场款200万,合同解除,按违约条款索赔。
这个消息是刘姐告诉我的。
她的声音里头第一次有了慌。
“陆征,施工方不等了。苏总这几天跑了至少十家机构,一个都没谈下来。有一家本来有意向,结果做了背调之后,发现盛和撤资的事,直接就拒了。”
“现在圈子里都在传,苏氏的现金流出了大问题。这消息一传开,不光投资方跑了,连合作供应商都开始要求现款结算了。”
雪崩效应。
一个口子开了,整面墙都在塌。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
旁边老马正在填客户跟进表,看了我一眼。
“又是你老婆那边的事?”
“嗯。”
“严重了?”
“三天内拿不到200万,项目没了。”
老马啧了一声,没说别的。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所有人都在想什么。
200万对苏锦来说,现在可能真拿不出来了。
但对陆家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
我去找了我爸。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他冲我举了举手指,示意等一下。
打完电话,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有事?”
“爸,苏锦那边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
“施工方给了三天期限,200万。”
“我也知道。”
我看着他。
“你不打算管?”
我爸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那种眼神不是冷漠,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
“你想管?”
“我——”
“小征。”他的声音很沉,“你得想清楚,你管的是什么。”
“是救你老婆的公司,还是救你们的婚姻?”
“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要救公司,我可以出手。但出了钱之后呢?她还是那个她,你还是那个上门女婿。有什么变化?”
“如果你要救婚姻——那不是钱能解决的。”
我站在他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
全都对。
但——
“爸,公司里有两百多号人。”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跟我和苏锦之间的事没关系。他们只是普通的上班族,上有老下有小,指着那份工资过日子。城南项目黄了,公司一倒,两百多个家庭受影响。”
我爸没说话。
“我不是替苏锦求情,也不是替她公司求情。我只是觉得——那些人不该为我们的事买单。”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卡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
我爸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他的背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微微有点弓。
但那种沉稳的气场,比任何西装革履的总裁都压人。
“你想怎么做?”他没回头。
“不是白给。”我说,“以陆建邦公司的名义,对苏氏集团进行一笔定向商业投资。有合同,有条款,有退出机制。”
“这不是帮忙——是合作。”
“苏氏的城南项目里有大量的建材需求。如果我们投资进去,同时拿到项目的建材供应合同,对陆建邦公司也是一笔好生意。”
我爸转过身来。
看着我。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
是一种很微妙的——欣慰。
“这主意谁教你的?”
“老马。”
我爸“哈”了一声。
“那老油子。”
“他说得有道理。商业的事用商业的方式解决。不掺感情,不做慈善。”
我爸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拿起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300万。”
“供应合同独家。”
“工期内结算条件我来定。”
他抬起头。
“这是我的条件。你去跟你老婆谈。”
“如果她不同意——”
“那就不投。”
我拿着这个方案去找苏锦。
这次不是在餐厅,是在苏氏集团的会议室。
我走进去的时候,苏锦正在翻一摞文件,桌上摊着施工方的违约函、银行的评估报告、还有几份被拒的投资意向书。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有事跟你谈。”
我把方案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看了。
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她抬起头。
“这是你爸的条件?”
“是。”
“300万投资,换建材供应的独家合同?”
“对。”
她皱着眉,又看了一遍。
“这个条件——”
“你觉得亏?”
“不是亏不亏的问题。”她放下文件,看着我,“是你在帮我。”
“我在帮那两百多号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淡的笑,但是真的。
“陆征。”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谈事情。以前你会说‘你看着办吧’或者‘我不懂’。”
“以前是以前。”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涌动。
但她没有多说。
拿起笔,在方案的最后一页签了字。
“我同意。”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像是扛了十天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很轻。
但很重。
我点了点头,拿起签好字的方案,起身走了。
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又偷偷看我。
这次不是同情,也不是看热闹。
是一种说不清的……敬意?
我冲她笑了笑,走出了苏氏集团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
【第九章】
陆建邦公司的300万到账之后,苏氏的资金危机暂时缓解了。
施工方拿到了进场款,工程重新启动。
银行看到新的投资方进场,态度也软化了,贷款审批重新推进。
苏锦的压力一下子小了很多。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这笔投资以陆建邦公司的名义进去,建材供应的独家合同也签了,整个行业圈子瞬间就炸了。
“陆建邦进场了?”“苏氏那个女老总嫁了陆建邦的儿子,这是翁婿联手?”“难怪盛和撤资了,人家直接换了自家公司来投。”
各种猜测满天飞。
有人说我是“下了一盘大棋”,先撤资打压苏锦,再趁她困难的时候低价入场,用300万换了一个独家供应合同——“空手套白狼,高啊”。
这些说法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工地上盯着第一批建材进场。
老马蹲在旁边抽烟,把手机屏幕递给我看。
“你现在是行业圈的红人了,都说你有手段。”
我苦笑了一下。
什么手段,什么大棋。
我就是不想当工具人了,顺便想让两百多号人保住饭碗。
但市场不管你的初衷,他们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陆建邦公司借着这次合作,一脚踏进了安城的商业地产圈。
以前我爸做的是建材供应链,面对的客户是工程公司和地产开发商。
现在通过苏氏的城南项目,陆建邦公司直接参与到了项目的核心供应链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安城的地产项目招标,陆建邦公司多了一块响当当的业绩背书。
我爸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这笔买卖不亏。”
从他嘴里听到“不亏”两个字,基本就等于“赚大了”。
他是老狐狸,这种话不会轻易说。
苏锦那边也在发生变化。
许昊然走了之后,副总的位子空着。
苏锦没有再找人填,而是自己扛着。
她把运营和商务都收回了自己手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把公司从危机的泥潭里一点一点拽出来。
刘姐跟我说:“苏总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她做决定很快,但不听别人的意见。现在她会在开会的时候问‘你们怎么看’,而且真的会考虑别人的建议。”
“还有——她提了两个基层的业务主管上来,都是有真本事的。”
“不是关系户,不是花瓶。”
我没说话。
但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释然。
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感觉。
等了三年,她终于开始改变了。
虽然代价是850万的撤资、一场资金危机、一个跑路的副总、和一个差点崩盘的项目。
但至少——变了。
这一周,我和苏锦见了两次面。
一次是工作性质的——陆建邦公司作为投资方和供应商,需要和苏氏对接项目进度。
苏锦亲自接待。
会议室里,她穿着西装,对面坐着我和老马。
“这是第一期建材的供应清单,请陆总那边确认一下交付时间。”
老马推了推眼镜,翻着清单。
我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苏锦看了我一眼。
在这间她自己的会议室里,她坐在主位,我坐在客位。
以前正好反过来。
那一眼里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
就是很自然地看了一眼。
然后她继续谈工作。
另一次是私人的。
周末,她约我吃饭。
还是那家河边的私房菜馆。
这次她没有迟到。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杯茶。
“点了你喜欢的酸菜鱼。”她说。
“嗯。”
吃饭的时候,她说了一件事。
“许昊然走之前,跟我说了一段话。”
“什么话?”
“他说——‘姐,陆征走了你都没这么紧张,我走了你就应该知道谁更重要了吧。’”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一直都知道。”
她低着头拨弄碗里的米饭。
“只是以前不承认。”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陆征。”
“嗯?”
“你那天说的话,我一直在想。”
“哪句?”
“你说‘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
我看着她。
“我想了很多天。答案是——我在乎过。”
“但在乎的方式不对。”
“我把在乎变成了控制。我觉得把你放在我身边,给你一个位子,就是在乎。但其实我只是在安排你的人生,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像是反复排练过的。
又像是刚刚才想明白的。
“对不起。”
这是她第二次跟我道歉。
第一次是在这家餐厅,因为撤我副总的事。
这一次,是因为三年的婚姻。
“苏锦。”
“嗯?”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她抬起头。
“你需要做的,是以后别再犯同样的错。”
她看着我,眼圈泛红了。
但她没有哭。
苏锦永远不会在外面哭。
“好。”
【第十章】
城南项目重新启动一个月后。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工程进度赶上了,施工方对建材质量很满意——老马亲自盯的货,质量自然没话说。
银行那边的贷款也批了下来。
苏氏集团的危机正式解除。
我在陆建邦公司的业务部干了两个月,拿下了三个新客户。
老马在月度总结会上说了一句:“小陆同志进步很快,有他爸的风范。”
我爸坐在主位上,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但散会之后,三叔悄悄告诉我——
“你爸刚才在会上差点没绷住笑。”
生活好像在慢慢回到正轨。
我跟苏锦的关系也在慢慢修复。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和好如初,而是像两棵歪了的树,一点一点调整角度,重新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我们不住在一起了。
我住在北城我爸这里,她住在安城东区——就是她抵押的那套房子,后来用城南项目的回款赎回来了。
周末见面吃饭,偶尔一起看电影。
像重新开始谈恋爱一样。
有一天晚上,我们散步到安城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苏锦走在我旁边,围巾裹得很严实。
十一月了,风冷了。
“陆征。”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你在你爸公司,我在苏氏。各自有各自的事业。这种状态,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样不好吗?”
她想了想。
“以前我觉得,夫妻就应该在一起,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映在她的脸上,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各自精彩,也挺好的。”
我看着她。
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是在平等地跟我说话。
不是从上往下的安排。
不是带着优越感的体面。
就是很自然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出心里话。
我伸手,把她围巾松掉的一角掖了回去。
“走吧,冷了。”
她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不是端着的,也不是疲惫的。
就是很简单的,一个女人对着丈夫笑了一下。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开口。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
“你妈上次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愣。
“我妈?”
“嗯。她说让我周末去北城吃饭。说好久没见我了,想我了。”
”……她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你不在的时候呗。你妈人挺好的,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吃了没,让我别加班太晚。“
我张了张嘴。
合着我在这边生闷气的时候,我妈已经在背后搞外交了?
”你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
她看了我一眼。
”你妈做的糖醋鱼,我也爱吃。“
我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往外冒的笑。
不是因为什么大事。
只是因为——
这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三年的憋屈,一通电话的决绝,850万的撤资,工地上搬建材的汗水,还有那些漫长的、独自消化情绪的夜晚——
都值了。
不是因为我赢了。
是因为我终于站起来了。
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儿子,作为我自己——
我终于站直了。
河边的风吹过来,有一点凉。
但身边有人。
手是暖的。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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