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都知道,我们宋总是个商业天才。
二十六岁身家百亿,登过福布斯封面,谈判桌上杀伐果断。
可只有我知道——
她脑子里装的不是商业逻辑,是浆糊。
三百亿的收购合同,对面坐着的是全书最大的反派。
而我的清澈愚蠢的老板,正笑眯眯地拧开笔帽。
我叫陆远舟,月薪五十万,干的活儿不是什么战略规划。
是保姆。
专门给宋听澜擦屁股的那种。
你问我为什么不辞职?
兄弟,你见过税后五十万的保姆吗?
【第一章】
故事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两点半,我正在茶水间泡枸杞。
保温杯里红枣刚沉底,助理小周就跟踩了弹簧一样冲进来。
“陆哥!出大事了!”
“说。”
“宋总要收购锦华集团。”
我手一抖,枸杞撒了半杯。
“多少钱?”
“三……三百亿。”
我当时脑子里就嗡了一下。
三百亿。
我们公司市值才四百八。
她这是要把底裤都押上去。
“合同签了没?”
“还没,对方说后天来谈。”
我二话不说,端着保温杯就往总裁办公室走。
推开门,宋听澜正坐在落地窗前看文件。
逆光打过来,长发垂在肩膀上,侧脸线条干净得像杂志硬照。
说实话,单论颜值,宋听澜确实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老板。
一米七二,腰细腿长,走出去能让整条街的男人撞电线杆。
但漂亮有什么用?
漂亮能挡住三百亿的坑?
“宋总。”
“嗯?”她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文件。
“锦华集团的收购案,我看了初步方案。”
“看了?觉得怎么样?”
“觉得不怎么样。”
她终于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透着一股天真劲儿。
就是这股天真劲儿,去年差点让公司赔了八个亿。
“为什么不怎么样?锦华的地产板块估值合理,物流体系完善,收购后我们能直接打通上下游。”
听起来头头是道是吧?
分析报告确实是这么写的。
问题是,这份分析报告是谁给她的?
锦华集团自己。
对,就是卖家自己写了份“我很值钱”的报告,递给买家看。
而我的老板,信了。
“宋总,这份尽调报告的数据源,您核实过吗?”
“当然核实过。”她理直气壮,“我让锦华那边的程总帮我确认了。”
我深吸一口气。
好。
让卖家帮你确认卖家给的数据是不是真的。
这逻辑闭环完美得让人想哭。
“宋总,我建议暂缓。”
“为什么?”
“因为锦华集团的实际负债率,可能远超他们披露的数字。”
“你有证据吗?”
“我需要时间去查。”
“没有证据就不要胡说。”宋听澜把文件合上,语气平淡,“陆远舟,你是我的高级顾问,不是风控部的。别越权。”
我嘴角抽了一下。
越权?
你知不知道风控部的张主管上个月刚被你调去管食堂了?
就因为他拦了你一笔投资。
那笔投资最后赔了两千万,你还觉得是张主管走后运气不好。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知道,跟宋听澜讲道理,就像跟墙讲道理。
墙至少不会反驳你。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锦华集团。
这个名字我盯了很久。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锦华集团的实控人,叫程知远。
这个名字,在我“知道”的那个故事里,是最终的大反派。
对,我说的是“故事”。
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我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整本书的内容。
一本都市商战文。
很狗血的那种。
书里,女主角叫宋听澜,是个清澈愚蠢的美女总裁。
被男主程知远用一系列商业骗局掏空了公司,最后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而男主程知远,靠着吞掉宋听澜的商业帝国,一路登顶,成了全书最大的赢家。
书里的配角呢?
有个叫陆远舟的高级顾问。
出场三章,因为挡了程知远的路,被构陷入狱。
没了。
就三章。
连个像样的退场都没有。
得,这个倒霉蛋就是我。
两个月来,我一直在消化这件事。
什么穿书、重生、系统之类的,我一个都没有。
没有金手指,没有超能力,甚至连个跳出来说“叮!恭喜宿主”的破系统都没有。
我有的,只是一脑子关于未来的情节记忆。
它们零零碎碎,不够完整,但足够让我看清一件事——
程知远是条毒蛇。
而三百亿的收购案,就是他张开嘴的第一步。
按照书里的情节线——
锦华集团表面估值三百亿,实际只值不到八十亿。
剩下的两百多亿窟窿,被程知远用十几层壳公司和虚假的应收账款堆出来的。
宋听澜一旦签下合同,就等于背上两百多亿的隐性债务。
后续的连锁反应会在三到六个月内引爆。
银行抽贷、股价崩盘、董事会逼宫。
最后宋听澜净身出户,程知远低价接盘。
完美的阳谋。
而我现在,只有两天时间。
“小周。”
“在!”
“帮我查个东西。锦华集团旗下有个子公司,叫鼎盛供应链,注册地在西南,你把它近三年的工商变更记录调出来。”
“鼎盛供应链?这跟收购案有关系吗?”
“你别管有没有关系,查就是了。”
“好嘞。”
小周跑了。
我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书里的陆远舟,就是在这个节点被做掉的。
他发现了锦华的问题,去找宋听澜汇报,结果程知远提前安排人在他电脑里种了伪造的商业间谍证据。
第二天,陆远舟就被带走了。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申辩的机会。
所以这次,我不能走老路。
不能正面硬刚,不能打草惊蛇。
我得用程知远意想不到的方式。
晚上八点,小周把资料发到了我邮箱。
鼎盛供应链,成立于五年前,注册资本一个亿。
法定代表人叫马广元。
这个名字,书里出现过。
是程知远的白手套。
专门用来走账的。
而鼎盛供应链过去三年的营收数据,跟锦华集团提交给我们的尽调报告里,有一个微妙的出入——
尽调报告里说,鼎盛供应链是锦华最赚钱的子公司之一,年营收十二亿。
但工商年报显示的参保人数只有二十三人。
二十三个人,撑起十二亿的年营收?
每个人创造五千多万的产值?
呵。
这要是真的,那这二十三个人不是员工,是印钞机。
我把这条线索存好,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不确定,办公室里有没有程知远的眼线。
书里有一个细节——宋听澜身边的法务总监秦立,就是程知远安排进来的钉子。
表面上忠心耿耿,实际上每一份法律文件都在悄悄给宋听澜挖坑。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
我的老板是个冤大头。
我的同事可能是卧底。
我的对手是全书男主。
而我,一个三章领盒饭的炮灰配角,要在两天之内,拆掉一个三百亿的局。
五十万的月薪。
真不多。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很反常的事。
我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趟锦华集团在本市的物流仓库。
书里有一段描写:锦华集团号称拥有全国最大的冷链物流网络,这是它高估值的核心支撑之一。
但实际上,它在西南地区的大量仓库都是“纸上仓库”——只有租赁合同,没有实际运营。
如果我能拍到实地证据,就能撕开整个骗局的口子。
仓库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园区。
我开车到的时候,大门紧锁。
门口挂着“锦华物流·华南区分拣中心”的牌子,锈迹斑斑,像是挂上去之后就没人管过。
透过铁栏杆往里看,空空荡荡。
没有货车,没有叉车,甚至没有人。
杂草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有的已经长到膝盖高了。
我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录像。
拍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隔壁厂区走过来。
“你谁啊?在这拍什么?”
“哦,大哥,我是做房产中介的,看看这块地有没有出租的可能。”我笑了笑。
“出租?这地方啊,空了快两年了。之前说是有个什么物流公司租的,交了一年租金就再没来过人。”
“一年?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空着呗。房东找人都找不到。”
“行,谢谢大哥。”
我坐回车里,手心有点出汗。
两年没运营的仓库,在尽调报告里却写着“年吞吐量300万吨”。
这已经不是注水了。
这是往泳池里灌了一整个太平洋。
回到公司已经快中午了。
刚进大厅,就碰到了法务总监秦立。
“陆顾问,上午去哪了?宋总找你开会,你不在。”
秦立四十出头,方脸,金丝眼镜,看起来儒雅随和。
但我看他的眼神,跟看一条竖了瞳孔的蛇没什么区别。
“身体不舒服,去了趟医院。”我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胃有点不好。”
“注意身体。”秦立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就是签约了,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少了你。”
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冷。
是膈应。
“放心,死也不会缺席。”
回到工位,我关上门,把上午拍的照片和视频全部备份到三个地方:个人网盘、家里的移动硬盘、还有一个加密邮箱。
书里的陆远舟就是吃了没有留底的亏。
证据放在公司电脑里,被秦立的人远程清得干干净净。
这种低级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下午三点,宋听澜的秘书过来通知开会。
到了会议室,人已经到齐了。
宋听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左手边是秦立,右手边是财务总监赵岚。
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投资部的人。
“陆远舟,上午你没来,我把情况再说一遍。”宋听澜翻开文件,“锦华那边已经确认了最终条款,明天下午两点正式签约。”
“这么急?”我皱眉。
“不急,正常流程。”秦立接话,推了推眼镜,“双方法务团队已经对了三轮了,条款没有问题。”
“条款没问题,不代表标的没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秦立的笑容没变,但我注意到他无名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顾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对锦华的实际资产状况,了解得还不够。”
“尽调报告你看了吧?”秦立翻出一份文件,“德勤出的。”
“我看了。”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
因为我不能在这里亮底牌。
秦立就在对面坐着,我说什么,当晚程知远就会知道。
“没有不满意。”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三百亿的项目,多谨慎一天不亏。”
“时间就是成本。”秦立语气不变,但微笑的弧度缩小了一点,“对方给的窗口期就这么长,拖一天,变数多一天。”
“秦总说得对。”宋听澜点了点头。
我心里叹了口气。
她又被秦立牵着走了。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马上走。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我叫住了赵岚。
“赵总,能借一步说话吗?”
赵岚是公司的老人了,五十多岁的女人,做事谨慎,在公司十几年没出过大错。
书里对她的描写不多,但有一个细节——她是唯一一个在宋听澜落难时没有倒戈的高管。
这说明她至少还有底线。
我关上会议室的门。
“赵总,锦华的财务数据,您自己跑过模型吗?”
赵岚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也看出来了?”
“您先说。”
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他们的现金流有问题。报表上看,每年经营性现金流入稳定在四十亿以上。但我拆了一下应收账款的账龄结构,超过一年的应收占了将近六成。”
“六成?”
“而且集中在三家公司。我查了一下,这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都在同一栋写字楼,甚至在同一层。”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老财务人特有的警觉。
“陆顾问,我跟宋总说过。”
“她怎么说?”
“她说秦总已经核实过了,没问题。”
又是秦立。
“赵总,”我压低声音,“如果我能在明天之前拿到更多证据,您愿不愿意帮我一起拦这件事?”
赵岚沉默了很久。
“你要想清楚。”她说,“上一个拦宋总的人,现在在食堂切土豆丝。”
“我知道。”
“那你还敢?”
“五十万一个月,不敢白拿。”
赵岚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我是认真的还是脑子有病。
最后她点了点头。
“行。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别让秦立知道。”
“这是自然。”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空荡荡的。
我走到尽头,透过玻璃窗往下看。
楼下停车场里,秦立正在打电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动得很快。
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
但我猜,电话那头的人,此刻应该也很平静。
毕竟在他的剧本里,这笔收购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个三章就退场的炮灰配角,能翻出什么浪?
我握紧保温杯。
指关节泛白。
翻不翻得出浪不好说。
但明天的签约现场,我一定会在。
【第三章】
当天晚上,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联系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方正阳,以前是锦华集团的内审部副主任,一年半前被程知远找理由开除了。
书里提过,方正阳被开除的真实原因是他发现了锦华的账务造假,准备向上汇报,被程知远先下手为强。
他手里,应该还留着一些东西。
我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他的联系方式。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宋氏集团的人?”
“对。”
“那你应该知道,我被锦华开除的时候签了竞业协议和保密条款。我什么都不能说。”
“方哥,我不需要你说什么。我只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锦华在西南的仓储基地,是不是空壳?”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
“你最好别碰这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程知远那个人,手段很脏。”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语气突然变了,“我被开除之后,家里被人翻过。车被人扎过胎。老婆去学校接孩子,发现有人在校门口拍照。”
我沉默了。
“所以你别来找我。”
“方哥。”
“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机会可以把程知远做的事公之于众。你愿不愿意?”
”……公之于众有什么用?他有钱有关系,上面有人,我一个被开除的打工仔,谁信我?“
”如果不只是你一个人呢?如果宋氏集团的财务总监、加上我手里的实地证据、再加上你当年留的备份——三条线拧在一起,够不够?“
他没说话。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微弱的打火机声,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呼气。
”你怎么知道我留了备份?“
”猜的。做内审的人,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又是一段沉默。
”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下午两点,锦华和宋氏的签约仪式。我需要在签约之前把证据链摆到桌面上。你不需要出面,只需要把你手里的东西发给我。“
”……我要匿名。“
”当然。“
”今晚之内发给你。“
”谢谢。“
”别谢我。“方正阳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我只是不想让另一个人被程知远吃干抹净。“
挂了电话,我做了第二件事。
给小周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帮我订一个快递,寄到宋氏集团前台。收件人:宋听澜。寄件人不写。里面放一个U盘。U盘我早上给你。”
小周秒回:”?陆哥你搞什么?“
”别问。做就行。“
”行吧……“
第三件事。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照片、赵岚说的数据、以及方正阳即将发来的内部审计底稿,整理成一份简洁的报告。
这份报告不需要多长。
三页就够。
但每一页,都是一颗炸弹。
第一页:锦华西南仓储基地实拍。空仓库,杂草丛生,对比尽调报告中”年吞吐量300万吨“的描述。
第二页:锦华三家关联公司的工商信息。同一栋楼、同一层、同一个联系人。应收账款高度集中,典型的自我交易虚增收入。
第三页:等方正阳的东西到了再补。
凌晨一点十四分,方正阳的邮件到了。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
密码是他发来的第二条短信:四个数字。
我解开压缩包。
里面有三份文件:
一份锦华2022年的内部审计工作底稿,标注了十七处重大异常。
一份马广元(鼎盛供应链法人)与程知远的私人转账记录截图。
一份程知远授意锦华CFO修改审计数据的内部邮件。
我盯着这些文件看了五分钟。
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三百亿的骗局,核心证据链,在这一刻闭合了。
我把第三页补完,整份报告存进U盘。
然后又存了一份到加密邮箱,设了个定时发送——
如果明天下午三点我没有手动取消,这封邮件会自动发给本市三家主流财经媒体。
保险。
做完这一切,已经凌晨三点。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色很安静,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
不知道其中有没有锦华的。
不知道程知远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某个高级会所里喝红酒庆祝,还是在反复确认明天的每一个细节?
在他的剧本里,明天下午两点,宋听澜会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的棋局就算赢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棋盘上多了一颗他没算过的子。
一颗本该在第三章就被扫掉的弃子。
【第四章】
签约日。
早上八点半,我到公司的时候,整层楼已经忙开了。
行政部在布置大会议室,长桌上铺了深色桌布,两侧摆好了铭牌。
鲜花、矿泉水、签字笔,一切都安排得体体面面。
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感——三百亿的收购案,公司历史上最大的手笔。如果成了,年终奖翻倍不是梦。
没人觉得这有问题。
除了我,和赵岚。
九点整,我把U盘交给了小周。
”记得,匿名寄。“
”陆哥,你到底在搞什么?“小周眼睛瞪得溜圆。
”保命。“
”保谁的命?“
”所有人的。“
小周张了张嘴,没再问,拿着U盘跑了。
九点半,我在走廊碰到了秦立。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比平时正式。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像是赴宴。
”陆顾问,准备好了?“他笑着问。
”准备好了。“
”今天可是大日子。“
”是啊。“我也笑了笑,”大日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他拍过的地方。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件外套烧了。
十点钟,前台打来内线电话。
”陆顾问,有您的快递——哦不对,是宋总的,但没写寄件人。“
”帮我转到宋总办公室。“
”好的。“
十点二十分,我路过宋听澜办公室。
门虚掩着。
她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个U盘,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我没有进去。
该看到的,她会看到。
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宋听澜。
”陆远舟,来我办公室。“
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没有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沉了。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关门。“
我关上了门。
”这个U盘是你寄的?“
”不是。“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圈是红的。
但没有哭。
宋听澜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她可以蠢,但她不软。
”别跟我装。全公司就你一个人反对这个项目。“
”反对的人不止我一个,赵岚也反对。只不过每次她说话都被秦立挡回去了。“
”秦立?“
”你知道秦立是怎么进公司的吗?“
”公开招聘。三年前我亲自面的。“
”你查过他的背景吗?“
宋听澜不说话了。
”他之前在哪家公司任职?“
”好像是……“她皱起眉头,”一家律所。“
”那家律所最大的客户是谁?“
她的脸色开始变了。
”锦华集团。“我替她说了出来。
空气安静了大约五秒。
”你说的这些,能证明什么?秦立在锦华的关联律所待过,不代表他就是程知远的人。“
”您说得对。单凭这个确实证明不了。“
我走到她桌前,指了指电脑屏幕上打开的那份报告。
”但这个能。“
屏幕上显示的是第三页——程知远发给锦华CFO的内部邮件截图。
邮件里有一段话:“关于宋氏方面的法务对接,立那边会配合。确保条款中的对赌机制按我们的版本走。”
”立”。
秦立的“立”。
宋听澜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我看到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尖在微微发白。
“这份邮件的来源可靠吗?”
“锦华前内审部副主任提供的。他因为发现了这些问题被程知远开除,之后被威胁、被监视。”
“为什么给你?”
“因为他不想看到另一个人被程知远吃掉。”
宋听澜松开了鼠标。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这个问题,我等了三天。
“因为您不会信。”
她愣住了。
“上个月我跟您说锦华的数据有问题,您让我别越权。赵岚跟您说应收账款结构异常,您说秦立已经核实过了。”
“张主管拦了一笔投资,您把他调去了食堂。”
“宋总,不是我不想早说。是您身边的每一道门,都被人提前关上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东西直接送到您手里。”
宋听澜的嘴唇抿得很紧。
她没有生气。
但我能看出来,她在经历某种东西的崩塌。
不是信心的崩塌。
是信任的。
她一直相信秦立。
三年了。
“签约——”她的声音有点哑,“下午两点。”
“还签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出去吧。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没有多说。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叫住我。
“陆远舟。”
“嗯?”
“你的月薪……值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值了?
宋总,我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你跟我说“值了”?
但我没说出来。
因为她的眼圈又红了一圈。
【第五章】
中午十二点,公司食堂。
我端着一盘宫保鸡丁坐在角落,心里在盘算下午的事。
宋听澜看完了报告,但她没有明确说取消签约。
这让我不太安心。
我了解她。
她不是那种看到证据就立刻翻脸的人。
她的性格里有一种奇怪的惯性——在做出重大决定前,她需要一个“最后确认”。
她要亲眼看到对方的反应,才能彻底死心。
所以下午的签约仪式,十有八九还是会照常进行。
但具体会怎么走,取决于她在谈判桌上做什么。
这就是我心里最没底的地方。
因为宋听澜这个人,清澈归清澈,愚蠢归愚蠢。
但她偶尔会做出一些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事。
在书里也是这样。
程知远算无遗策,唯独在最后阶段栽过一次小跟头——因为宋听澜突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虽然那次跟头没伤到筋骨,程知远很快就翻盘了。
但这说明,宋听澜的不可预测性,连书里的主角都会算漏。
“陆哥。”
小周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快递送到了。”
“嗯,我知道。”
“陆哥,你是不是在搞什么大事?”
“吃你的饭。”
“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害死猫。”
“可我是狗啊。”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更得夹着尾巴。”
小周闭嘴了。
下午一点半。
大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锦华的团队到了。
领头的就是程知远。
我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他走进来。
三十出头,高个子,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五官端正,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看着没什么攻击性。
像个温和的精英。
但他走路的姿态出卖了他。
不快不慢,步幅稳定,视线从不飘忽。
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演出来的。
是真的觉得自己赢定了。
跟在他身后的有四五个人,律师、财务、助理,排面拉得很足。
秦立迎了上去。
两个人握手的时候,我注意到秦立微微弯了一下腰。
幅度很小,但存在。
下属对上级的本能反应。
装了三年,在这一秒没绷住。
一点四十五分,所有人就位。
宋听澜最后一个进来。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裙,头发扎了起来,妆容比上午精致了不少。
表情很平静。
看不出她的心情。
也看不出她的打算。
程知远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宋总,期待已久。”
宋听澜笑了笑,握了一下。
“程总客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坐下。
合同摆在桌子中间。
厚厚一沓。
秦立打开文件夹,开始做最后的条款确认。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条都念得字正腔圆。
专业,体面,无懈可击。
我坐在角落。
保温杯放在桌上,手搭在杯壁上。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我没有喝。
我在等。
一点五十八分。
秦立念完了最后一条。
“以上就是全部条款。双方如无异议,可以签署。”
程知远点了点头,拿起笔。
他的动作很优雅。
笔帽一拧,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合同推到了宋听澜面前。
“宋总,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听澜身上。
她拿起笔。
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的地方。
停住了。
“怎么了?”程知远笑着问。
宋听澜没有回答。
她放下笔。
抬起头。
看着程知远。
“程总,我有个问题。”
“请说。”
“锦华在西南的物流仓储基地,你们的尽调报告里写的是‘年吞吐量300万吨’。”
“对。”
“但我前两天让人去看了一下,仓库是空的。门锁着,杂草都长到膝盖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惊讶。
她自己去查的?
什么时候?
我脑子飞速转——昨天上午我去仓库的时候,确实没在公司。但宋听澜昨天上午也没找我开会,是下午才开的。
也就是说,昨天上午……
她也去了?
不对。
她说的是“让人去看了一下”。
她是派人去的。
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
不管是哪种,她都没有告诉我。
这说明一件事——
她比我以为的,早得多就开始怀疑了。
程知远的笑容没有变。
但他拿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宋总说的这个情况,我了解一下。可能是最近在做搬迁调整,仓库暂时空置。”
“搬迁?”宋听澜歪了一下头,“搬了两年?”
“两年?不会吧,我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了。”
宋听澜打开放在椅子旁的手提包,拿出一个文件袋。
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纸,放到桌上。
“这是那个仓库的实拍照片。这是隔壁工厂工人的证词——他说仓库空了快两年。”
她又抽出几张。
“这是你们报表里提到的三家核心供应商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址同一栋楼、同一层。联系电话同一个号。”
程知远的笑容终于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消失。
是僵。
像一块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面具。
“宋总,商业往来中,关联交易是很常见的——”
“我还没说完。”
宋听澜的声音不大。
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拿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你,程总。收件人是锦华的CFO。邮件内容我就不念了,在座的法务应该都看得懂。”
她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里面提到一个人。‘立’。”
她的目光平移。
落在秦立脸上。
“秦总监,这个‘立’,是不是你?”
全场死寂。
秦立的脸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的那种。
是一瞬间,血色全部抽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知远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往后靠了靠。
像是椅子突然变硬了。
我坐在角落,保温杯还捏在手里。
指关节泛白。
但我心里,是平静的。
甚至有一点点想笑。
宋听澜。
你看。
我准备了三天的报告,你一张嘴就给我演完了。
你到底是真的蠢,还是一直在装蠢?
【第六章】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程知远团队里的律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事情不对劲”的本能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笔。
秦立的反应最大。
他下意识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宋总,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职业操守?”
他的声音在拔高。
一个心虚的人,第一反应永远不是解释,而是反攻。
“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宋听澜看着他,语气平得像一潭水,“你可以回答‘不是’。”
秦立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不是”。
因为那封邮件就摆在桌上。
白纸黑字。
说“不是”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还留下证据。
他迅速调整策略,转向程知远。
“程总,这明显是有人在恶意构陷,破坏我们的合作——”
“秦立。”宋听澜打断了他,“你不用看他。你是我公司的法务总监,你的解释对象是我。”
这句话一出来,秦立的最后一层伪装被扒掉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程知远——这个动作,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个法务总监,在自家老板质问的时候,本能地向外人求助。
这比任何证据都直白。
赵岚摘下老花镜,轻轻放在桌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态度——好戏开场了,我要看清楚。
程知远到底是个人物。
他只用了大概三秒钟,就完成了情绪的重建。
笑容没有回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高级的表情——诚恳。
“宋总,我理解你的顾虑。商业合作中,信任是第一位的,你有疑问完全合理。”
他站起来,把自己签好字的那份合同拿了回来。
“这样。今天的签约我们暂停。关于仓储基地的情况,我会安排专人带宋氏的团队实地考察。关于邮件的事,我也会做内部调查,给你一个交代。”
他的语气温和、理性、克制。
完美的危机公关话术。
如果换一个场合、换一个对手,这套话可能真的管用。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正常的商业对手。
是宋听澜。
一个在清澈愚蠢和不按牌理出牌之间反复横跳的女人。
“不用了。”
宋听澜站起来。
“程总,你不需要调查。因为你比谁都清楚那封邮件是真的。”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重量之后才放上去的。
“你花了多久设计这个局?一年?两年?让秦立进我的公司,帮你从里面掏空我的法务防线。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份包装过的收购案,让我亲手签下卖身契。”
“三百亿。其中两百多亿是空气。”
“你赌的是我蠢。”
“你赌对了。我确实蠢。”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笑。
“但我蠢归蠢。我签合同之前,还是会数数零的。”
程知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是一种被人看穿底牌之后的失控。
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重新戴上了面具。
“宋总,你的措辞太严重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如果你对这笔交易不满意,我们可以重新谈。但你这样毫无根据地指控——”
“毫无根据?”
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角落。
我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程总,方正阳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程知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次不是嘴角的微妙变化了。
是肉眼可见的生理反应。
“他是你们前内审部副主任。一年半前因为发现了账务造假问题被你开除。你开除他之后还派人去他家翻东西。但你没翻到。”
“因为他留的备份不在家里。”
我停了一秒。
“在我这。”
程知远的手按在桌面上。
指尖泛白。
跟我捏保温杯时候一模一样。
“锦华内部审计工作底稿,标注了十七处重大异常。马广元与你的私人转账记录。以及你授意CFO修改审计数据的邮件原文。”
“这些东西,目前存在三个地方。如果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没有手动取消定时发送,它们会同时出现在三家财经媒体的编辑邮箱里。”
我看了一眼表。
两点二十三分。
“你还有三十七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程知远团队的律师已经开始往椅背上靠了——那是一种“我只是来打工的,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本能后撤。
秦立站在原地,像是脚底生了根。
他的目光在我和程知远之间来回扫,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老鼠,不知道该往哪个洞跑。
程知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表情在这口气里完成了最后的转变。
不再温和。
不再诚恳。
是冷。
一种被剥掉所有伪装之后露出来的、真实的冷。
“陆远舟。”他叫了我的全名。
“在。”
“你一个小顾问,胆子不小。”
“五十万一个月,胆子不大,对不起这个薪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精心设计的笑。
是一种“好,你行”的笑。
带着咬牙的味道。
“好。”
他拿起桌上自己签好字的合同,对折了一下,装进了公文包。
“今天的事,我会记住的。”
“随便。”我说,“我也会记住的。”
他没有再说话。
带着他的团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立的腿软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镜歪了,也没去扶。
“宋、宋总,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
宋听澜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保安部吗?请来两个人到大会议室,送秦立总监离开公司。他的门禁权限现在就注销。”
秦立的脸从白变灰。
那种灰不是颜料的灰,是骨灰的灰。
两个保安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嘴里反复念叨:“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理他。
保安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宋听澜、赵岚、投资部的两个人,和我。
宋听澜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陆远舟。”
“在。”
“你刚才说,下午三点邮件会自动发出去?”
“对。”
“取消了吗?”
“还没。”
“取消了吧。”她顿了一下,“这些证据先留着。程知远不会就这么算了,后面还有得打。”
“好。”
“还有——”
她走到我面前。
距离大概半米。
我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知道什么牌子。
不便宜就是了。
“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
只有一点点。
“不要再匿名寄快递了。”
“也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
我张了张嘴。
”宋总,那个U盘——“
”我知道是你寄的。全公司就你一个人用那种八块钱一个的杂牌U盘。“
”……“
好吧。
下次买贵点的。
赵岚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
”听澜,接下来怎么办?程知远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宋听澜坐回椅子上,目光恢复了平静,”赵姐,帮我做两件事。第一,彻底审查秦立经手的所有法律文件,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坑。第二,冻结锦华相关的一切资金往来。“
”好。“
”陆远舟。“
”在。“
”你来做第三件事。“
”什么?“
”把程知远的底,给我扒干净。“
她看着我的眼神,第一次没有那种清澈的天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很亮。
很锋利。
像是被人骗了很久之后终于想明白的那种清醒。
”他算计了我两年。“
”我要让他知道,这笔账,利滚利。“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周,公司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备战状态。
表面上,一切照常运转。
但暗地里,三条线同时在动。
第一条线是赵岚。
她带着财务部连夜清查了秦立经手的所有法律文件。
结果触目惊心。
三年来,秦立在至少七份重要合同中埋了暗门——有的是管辖权条款被悄悄改成了对方所在地法院,有的是违约金比例被大幅调低,有的是竞业限制条款被删去了关键段落。
这些改动单独看都不致命,但如果未来产生纠纷,宋氏集团在法律上会非常被动。
程知远的布局,比我在书里看到的还要细致。
书里只用了几笔带过秦立的作用,但现实中他干的活远比书中描写的多。
这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书里的情节是简化过的。
现实永远比故事复杂。
第二条线是赵岚的另一项任务:冻结锦华相关资金。
这件事本身不难,因为收购合同没有签,所以不存在资金往来。
但宋听澜的意思不止是字面意思。
她要求排查过去三年中,凡是秦立推荐或经手的所有对外合作项目,逐一核实对方是否与锦华有关联关系。
赵岚查出来四个。
四个表面上跟锦华毫无关系、但穿透股权后都指向程知远关联方的合作公司。
其中两个已经在执行中。
一个是宋氏集团的IT系统供应商,合同金额三千万。
另一个是办公楼的物业管理方,合同金额每年八百万。
程知远不仅在收购案上做局,他还在日常开支里吸血。
蚂蟥一样,一条条趴在宋氏的血管上。
宋听澜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没有发火。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五分钟,然后对赵岚说了一句话。
”全部终止。违约金我认。“
赵岚犹豫了一下:“两个合同同时终止,违约金加起来大概一千两百万。”
”付。“
干脆利落。
第三条线是我的。
扒程知远的底。
这件事比想象中要难。
程知远不是普通的商人。
他的家族在本地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锦华集团表面上是一家地产+物流企业,但实际控制的资产远不止这些。
书里对他的商业版图有一些描写,但不够详细。
我只知道几个关键节点,不知道全貌。
所以我不能纯靠”先知”。
我得用笨办法。
查工商、查股权、查法律诉讼、查行政处罚、查关联交易。
一层一层往里扒。
方正阳给了我第一批材料之后,陆陆续续又传了几次。
他手里的存货比我预想的多得多。
甚至包括一些程知远内部会议的录音。
我没有问他怎么录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
到第五天的时候,我手里的材料已经足够画出一张完整的关系网。
锦华集团的核心问题有三个:
第一,虚增资产。通过空壳公司的关联交易,人为抬高营收和资产规模。这个我之前已经掌握了。
第二,违规挪用预售资金。锦华的地产板块有三个在建项目,预售资金被抽走了大约四十个亿,用来填补物流板块的亏损。这在法律上属于严重违规。
第三,涉嫌行贿。方正阳的录音里有一段,程知远跟一个政府部门的人讨论“年底安排”。措辞很隐晦,但结合转账记录,指向性很明确。
这三个问题,任何一个被实锤,锦华都得伤筋动骨。
三个一起?
那是灭顶之灾。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存了四份。
一份在我的加密邮箱。
一份在赵岚那里。
一份在方正阳那里。
最后一份,我寄给了一个人。
一个在书里只出现过一次名字、但身份很特殊的人。
程知远的亲弟弟,程知行。
书里提到过一笔:程知行与程知远关系恶劣,因为家产分配问题反目成仇,被赶出了家族企业。
敌人的敌人。
不一定是朋友。
但一定有利用价值。
这封快递我没有告诉宋听澜。
因为这一步棋,走好了是妙手。
走砸了,可能会反噬。
我得自己兜着。
【第八章】
一周后的周三下午。
宋听澜叫我去她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看手机。
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篇微信公众号文章。
标题:《宋氏集团三百亿收购案疑云:知情人士透露内幕》。
我快速扫了一遍内容。
文章写得含含糊糊,没有实锤,但暗示宋听澜“决策失误”、“被人蒙蔽”、“管理层内斗”。
措辞经过精心设计,每一句都不构成诽谤,但每一句读完都会让人觉得——宋听澜是个无能的老板。
文章的阅读量已经超过十万。
评论区有大量看似“路人”的账号在带节奏:
“宋氏药丸。”
“这种女总裁就是靠脸上位的吧。”
“听说连自己公司的法务总监都是间谍,管理水平堪忧。”
程知远出手了。
他没有走法律途径,也没有正面报复。
他选了最阴损的一条路——舆论。
“这是他写的?”宋听澜问。
“他安排人写的。”我把手机还给她,“这种公众号文章,找个营销号投放就行,成本几万块。但杀伤力不小。”
“我知道。”
她的语气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握手机的手在微微用力。
指甲盖泛白。
“还会有后续。”我说。
“什么后续?”
“这只是第一波。如果我没猜错,接下来他会通过某些渠道向银行施压,暗示宋氏的信用风险。同时联系你的上下游合作伙伴,散布消息,制造恐慌。”
“目的?”
“逼你主动找他谈。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以更低的价格重新谈收购——这次是他收购你。”
宋听澜沉默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真的能做到?”
“能。”我没有说谎,“他家族在本地的银行关系很深。如果他真的去施压,至少有一两家银行会收紧对宋氏的授信。”
“那怎么办?”
“两条路。”
“第一条,防守。提前跟核心银行沟通,稳住授信。同时发布官方声明,澄清收购案终止的原因是‘尽调未通过’,把主动权拿在自己手里。”
“第二条呢?”
“进攻。”
她看着我。
“你手里有什么?”
“足够多的东西。”
我没有把具体内容告诉她。
不是不信任。
是有些东西,在适当的时机出手才有最大效果。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我说。
“什么?”
“三天后,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发布什么?”
“不是发布。是表演。”
她皱起眉头。
“你只需要在发布会上表现出两个状态。第一,你对收购案终止的事情‘非常遗憾’。第二,你对公司未来‘充满信心’。”
“你要我装?”
“不是装。是钓。”
“钓什么?”
“钓程知远的第二步。”
我在她桌上放下一张纸。
上面写了三行字。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赌。”
她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分量很重。
因为上一个她说“我信你”的人,叫秦立。
【第九章】
三天后,宋氏集团在总部大楼的新闻厅开了一场发布会。
规模不大,到场的有十来家媒体,加上一些行业分析师。
宋听澜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西装外套,妆容淡雅,看上去温和、从容、得体。
她在台上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
先是用三分钟回顾了收购案的背景,措辞客观,没有任何攻击性。
然后用“双方在部分条款上未能达成一致”来解释终止原因。
一个字都没提“造假”“间谍”“骗局”。
最后用了五分钟讲宋氏集团的未来规划。
新项目、新合作、新方向。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在场的记者频频点头。
发布会结束后,几家财经媒体的报道标题基本一致:
《宋氏集团回应收购案终止:系正常商业决策》
《宋听澜:未来三年将聚焦核心业务》
市场反应正面。
宋氏的股价当天微涨了百分之一点二。
看起来,危机解除了。
但这只是台前。
台后的真正目的,是另一件事。
发布会当天晚上八点,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材料收到。明天见。”
程知行。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城东一家茶楼见到了他。
程知行跟程知远长得不太像。
程知远是精英范儿,程知行更偏粗犷。
络腮胡,手指粗短,说话嗓门大。
像个包工头。
事实上他确实在搞工程。
被赶出家族企业之后,他自己拉了个施工队,从最底层干起。
日子不算差,但跟程知远比,天壤之别。
“你就是那个给我寄材料的人?”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对。”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恨他。”
程知行没有否认。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恨他有什么用?他有钱有势有关系,我一个搞工程的,能拿他怎么样?”
“你自己可能拿他没办法。但如果有人帮你呢?”
“谁帮我?你?”
“我背后的人。”
“宋听澜?”
他不傻。
“程知远用锦华集团做了很多事。虚增资产、挪用预售资金、行贿。这些证据我已经有了。”
“那你直接举报不就完了?”
“举报是下策。”我说,“举报之后,相关部门介入调查,时间线至少半年起步。这半年里,程知远有的是手段拖延、毁灭证据、甚至倒打一耙。”
“那你想怎么办?”
“我需要一个从内部发难的人。”
程知行放下茶杯。
“你什么意思?”
“程知远把你赶出家族企业的时候,股权分割干净了吗?”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没有。老爷子留了遗嘱,我手里有锦华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但投票权被程知远通过一致行动协议锁死了,我说了不算。”
“如果我能帮你打破那份一致行动协议呢?”
“怎么打破?”
“一致行动协议的前提是双方信守承诺。如果有证据证明程知远在签署协议时存在欺诈行为——比如隐瞒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那份协议就是无效的。”
程知行的眼睛开始亮了。
“你的意思是——”
“你拿着这些证据,以股东身份向法院申请撤销一致行动协议。同时要求对锦华进行独立审计。”
“你从内部炸。我从外部围。”
“程知远腹背受敌,才会真正慌。”
茶楼里安静了很久。
程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天。
最后他抬起头。
“我需要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锦华的地产板块归我。”
“这个你得跟宋总谈。但我可以帮你传话。”
“行。”
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动手?”
“下周。”
“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叫什么?”
“陆远舟。”
“陆远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倒是个狠角色。”
“我只是个月薪五十万的打工人。”
他嗤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第十章】
下周一。
三颗炸弹同时引爆。
第一颗:程知行以锦华集团股东身份,向法院正式提起诉讼,要求撤销一致行动协议,并申请对锦华进行全面独立审计。
起诉书写得非常扎实。
用的律师是本市最顶级的商事诉讼团队。
这个团队的费用,宋听澜出的。
没有写在任何合同里。
现金。
你问这合不合规?
商业世界里,很多最关键的棋,都不在棋盘上。
第二颗:方正阳的举报信,通过合法渠道递交给了住建部门和银保监局。
举报内容聚焦在锦华的预售资金挪用问题。
这个问题对监管部门来说是红线中的红线。
尤其是在这两年地产暴雷的大背景下,任何一例预售资金违规都会被高度重视。
方正阳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举报信上。
举报人写的是“锦华集团内部知情人士”。
但举报材料的详细程度,足以让任何调查人员兴奋。
第三颗:我把那些“足以但不致命”的证据——虚假仓储、空壳关联公司、自我交易——打包给了三家财经媒体的深度调查记者。
不是群发。
是精准投放。
我挑的三个记者,都是以“扒皮企业黑幕”著称的硬骨头。
给他们的材料只是冰山一角,但足够让他们闻到血腥味,主动去挖更多。
而且我给了他们一个时间窗口:“下周五之前发稿,独家。”
三家同时给独家?
对。
因为三家的报道角度不同。
一家写仓储造假。
一家写关联交易。
一家写前员工维权。
三个角度,三个故事,看起来像是各自独立挖到的。
但实际上,指向同一个靶心。
程知远。
你可以封住一家媒体的嘴。
你很难同时封住三家。
更何况,你的亲弟弟正在法院起诉你。
而监管部门已经开始翻你的旧账。
这三颗炸弹,是我花了两周布下的局。
我不是书里的主角。
我没有系统。
没有金手指。
没有主角光环。
我有的只是一脑子情节记忆、一个愿意帮我的老财务、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弟弟、一个被开除的审计员。
还有一个愿意信我的、清澈愚蠢的老板。
够了。
周三,程知远的律师团队紧急申请了法院的保全裁定,试图冻结程知行的诉讼程序。
被驳回了。
理由:原告提供了初步证据,表明一致行动协议可能存在欺诈基础。法院认为有必要进入实质审查阶段。
周四,住建部门的人进驻锦华集团,开始核查预售资金账户。
程知远的CFO当天晚上就跑了。
订了一张去东南亚的机票,在机场被边检拦下。
周五,三篇深度报道同时上线。
标题分别是:
《锦华集团“千亿物流帝国”的真相:空壳仓库与纸上营收》
《揭秘锦华集团关联交易网:同一栋楼里的十二家“客户”》
《被开除的审计员与消失的四十亿》
三篇文章在当天下午登上了财经板块的热搜。
锦华集团的股价在半小时内暴跌了百分之十八。
触发了临时停牌。
到周五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程知远打来的。
“陆远舟。”
他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
少了从容。
多了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沙哑。
“程总,晚上好。”
“你很能干。”
“谢谢。”
“你觉得你赢了?”
“我不觉得。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一个打工的,你该做的事就是拿钱办事!谁让你多管闲事?”
“程总,我拿的是宋氏的钱。管宋氏的事。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声很难形容。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
“好。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陆远舟,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等着”。
这两个字,在书里,是程知远对所有对手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的人,后来都消失了。
但那是书里的故事。
而我已经把书里的情节改得面目全非了。
他的“等着”,已经不值钱了。
【第十一章】
又过了一周。
锦华集团的局面已经彻底失控。
住建部门的核查结果出来了:预售资金违规挪用金额超过四十二亿。
这个数字直接触发了刑事立案的门槛。
公安经侦介入。
程知远的CFO在边检被拦下之后,第二天就开始配合调查。
据说供出来的东西比方正阳手里的还多。
人在绝境中的求生本能,比什么都可靠。
程知行那边的诉讼也在推进。
法院受理之后,指定了独立审计机构对锦华进行全面审计。
审计报告还没出来,但光是审计机构进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锦华的合作伙伴和债权人慌了。
银行开始收紧授信。
供应商开始催款。
在建项目的施工方开始停工观望。
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地倒。
程知远还在挣扎。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试图把事情压下去。
但舆论已经铺开了。
三篇深度报道引发的连锁效应远超预期——其他媒体跟进、自媒体转发、行业论坛讨论,锦华的名字已经跟“造假”“暴雷”“跑路”牢牢绑在了一起。
在这种舆论环境下,没有人敢帮他。
帮他就是绑在一起沉。
周四傍晚,宋听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来我办公室。带保温杯。”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带保温杯。
但我带了。
推开门。
她办公桌上摆了两个杯子。
一个是她的——白色骨瓷杯,看着就不便宜。
另一个是我的保温杯的位置——空着,等我放上去。
旁边还有一个蛋糕。
很小。
双人份的那种。
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
没有点。
“什么意思?”我问。
“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这件事快结束了。”
她按下打火机,点了蜡烛。
火苗在空调的微风里晃了晃。
“我不太会做这种事。”她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但赵姐说,大事告一段落的时候,应该有个仪式感。”
“赵姐说的?”
“嗯。”
“赵姐还说什么了?”
“还说我应该给你加薪。”
“赵姐说得对。”
宋听澜白了我一眼。
“你都五十万一个月了,还加?”
“程知远出三百亿都眼都不眨,你加我五万块钱还犹豫?”
“那三百亿又不是他的钱。”
“那我这五万也不是我的钱啊,是您的。您花您的钱,犹豫什么?”
她被我的逻辑噎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那种憋不住的笑。
不是客套的、得体的、总裁式的笑。
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单纯觉得好笑的笑。
“行。加。”
“谢谢老板。”
“吹蜡烛吧。”
“为什么是我吹?不应该是你吹吗?”
“我买的蛋糕,你出的力,你吹。”
“这什么道理?”
“我说的就是道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蜡烛在我们之间安静地燃着。
我深吸一口气。
吹灭了蜡烛。
烟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陆远舟。”
“嗯?”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我。
低着头,在切蛋糕。
刀口有点歪。
切出来的两块大小差了不少。
她把大的那块推给了我。
“你干了那么多活,多吃点。”
“好。”
奶油很甜。
我平时不太吃甜食。
但那天的蛋糕,我吃得很干净。
【第十二章】
一个月后。
锦华集团正式宣布破产重组。
程知远被刑事拘留。
罪名有三项:合同诈骗、挪用资金、行贿。
案件还在审理中,但以目前曝出的证据量来看,结果没有什么悬念。
程知行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股份控制权,接手了锦华的地产板块。
宋听澜兑现了承诺——没有趁火打劫,没有低价收购。
她只要了一个东西:锦华物流板块在华东地区的经营权。
以合理价格。
程知行欣然同意。
这笔交易让宋氏集团补上了物流短板,而没有付出三百亿的代价。
实际花费:八个亿。
省了二百九十二亿。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这二百九十二亿的差额里,我的贡献大概值……
五十五万一个月。
对。
加薪批下来了。
宋听澜在审批单上签字的时候,说了句:“五万块买个保命的,便宜。”
赵岚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小周在旁边拼命竖大拇指。
方正阳后来没有回锦华。
他用自己攒的钱,开了一家小型的财务咨询公司。
我介绍了几个客户给他。
他说他现在晚上终于能睡着了。
秦立被宋氏集团提起了民事诉讼。
同时因为涉嫌商业间谍行为,公安那边也在跟进。
他的律师证大概率要被吊销。
一个三十几岁的法务精英,职业生涯到此为止。
我不同情他。
他自己选的路。
至于那篇带节奏的公众号文章——后来被查出是一家营销公司操作的,金主方直指锦华。
文章被删了,营销号被封了。
评论区那些“路人”账号,全是水军。
互联网的记忆力很短。
一个月后,已经没有人记得那篇文章。
大家只记得锦华暴雷了。
以及宋听澜在发布会上那身奶白色的西装。
有一天晚上加班,我在茶水间泡枸杞。
宋听澜从外面回来,经过茶水间,停了一下。
“还在加班?”
“习惯了。”
“你现在五十五万一个月,不用那么拼。”
“钱是钱,活是活。”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陆远舟,你说实话。”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程知远的事,对不对?”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不是看了报告之后才开始调查的。你在我犹豫要不要收购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那天来我办公室的时候,你说‘锦华的实际负债率可能远超披露的数字’。用的是‘可能’。”
“一般人说‘可能’,是因为不确定。但你说‘可能’的时候,眼神是确定的。”
我沉默了。
这女人。
蠢是真蠢,但某些时候的直觉,精准得吓人。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枸杞水有点凉了。
“宋总,这个问题,值一百万一个月。”
“滚。”
“好的。”
我端着保温杯走了。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不是生气的哼。
是那种……怎么说呢。
那种“算你狠”的哼。
我没回头。
嘴角微微勾起。
走廊的灯光打在前面的地板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是一个在故事第三章就该领盒饭的炮灰配角。
但现在,故事走到了第十二章。
我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手里端着保温杯。
月薪五十五万。
活着比什么都强。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