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碰瓷了。
咏南王萧逸,直接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龙凤胎崽崽找上门。
一口咬定,我就是他失踪三年的王妃。
可是,我早已嫁给户部尚书宋岩,成亲整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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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卢彦卿,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府书房之内,宋岩面色铁青,伸手指向屋中一字排开的数名妙龄女子,压着满腔怒火。
我捏着手帕,眼角漾出一层水汽,语气带着几分颓然。
“阿岩,你我成婚数载,始终没能诞下子嗣。”
“母亲说得没错,我生不出孩子,便不该总是霸着你。”
“这些都是母亲亲自挑选的,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你若是都喜欢,也可全都留下。”
“你们都退下!”宋岩挥袖,厉声遣退一众女子。
等到屋内只剩我们二人,他周身逼人的戾气瞬间散尽。
他蹑手蹑脚来到我身边,先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我的肩头。
见我冷着脸不为所动,他面色一慌,伸手将我紧紧搂进怀里,在我耳畔温声哄劝。
“夫人,莫要生气。”
我抱臂而立,神色淡淡,语调平静无波。
“我又何来的气可生?母亲一心为宋家香火考量,本就无可厚非。宋府大房就你一根独苗,万万不能因我,断了宋家的血脉。”
宋岩急忙辩解:“何来你霸占我一说,分明是我心甘情愿守着你。你放心,我自会去找母亲理论,往后绝不让她再拿子嗣一事为难于你。”
听他这般说辞,我越发烦躁。
“不必多费口舌。这样的争执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你再去劝说,怕是母亲的耳朵都要被磨出厚茧了。”
“这么多年,那些苦死个人的汤药我也喝够了,不如你纳上几房姨娘,早日开枝散叶。”
“这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若是贤妻,便不该叫你在同僚面前落人话柄。”
宋岩尴尬地摩挲了一下鼻尖。
这些话,婆母隔三岔五便会在我耳边念叨,别说我,连他都能倒背如流。
“卿卿,我知晓你满心委屈。可你这般平静地将一众女子送到我跟前,你可知我心中有多懊恼?你就不能对我,多些独占之心吗?”
我翻了个白眼,一把将他推开。
臭男人,同他说话,永远都是鸡同鸭讲。
“宋尚书,你这般委屈。需要我哄哄你吗?”
宋岩闻言眼中骤然亮起,像只讨宠的小狼犬,顺势便想将脑袋靠在我的肩头。
堂堂户部尚书,三十的人了,这般做派,真是没眼看。
懒得再理他,我退后一步,直接转身走出书房。
“兰序,即刻收拾行装,我要回范阳小住一段时日。”
“小姐,不需要同姑爷知会一声吗?”
“不必。”
入夜,宋岩处理完公务归来寝居,看到空旷的院落不由顿了一下。
要是往常,我总会在廊下就着灯火看书,静静等他回来。今夜我全无这份心思,早早便歇下了。
他放轻脚步走近,抬手将我额前散落的碎发捋至耳后,低声道:
“卿卿,是我委屈了你。我已命人择地修建新府邸,往后再不会有人前来搅扰你的清净。”
“聒噪,快歇息吧。”
我侧过身子,含糊不耐地咕哝,因睡得迷迷糊糊,并未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
宋岩只当我还在置气,俯身落下滚烫的吻。
我猛地将他一把推开,正要开口斥责。宋岩反倒先动了火气。
“卿卿,这些日子你屡屡拒我。我乃是血肉男儿,心中只有你一位妻子,你就不能多怜惜怜惜我吗?”
我心中烦闷不堪,反驳的话堵在喉间,却万万不能宣之于口。
我只能伸手,轻轻掐了一把宋岩腰腹上的软肉,打着呵欠开口。
“阿岩,你也该节制减重,瞧瞧这肚子,都堆出了三层赘肉。”
“你公务繁冗,夙兴夜寐,这般纵情,于身体损耗极大。婆母今日尚且叮嘱我,切莫纵着你胡闹。”
宋岩飞快扯过被子将自己的腰腹遮住,他羞恼道:“够了!你若是嫌弃我大可直言,何必次次都要搬出母亲!”
说罢,他拽过锦被裹住全身,背过身躺下。不过片刻,沉沉的鼾声便在屋内响起。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望着头顶床帐满心怅然。
世人皆艳羡我嫁得如意郎君,起初我心中也暗自庆幸。
可一场大病之后,我身子受损难以受孕,婆母对我的态度便急转直下,那点情爱欢喜,也一日淡过一日。
我愈发看清男女之间天差地别的处境。
为人妻子,便要侍奉丈夫、以夫为纲。彷佛女子一生中最大的使命,便是拢住丈夫的心,为其生儿育女,困守一方后宅。
可男子的天地,却在朝堂,在四海。
女子何故要处处顺从男子,为其料理家事,侍奉双亲,这样跟家奴有何区别?
*
归至范阳,我一时之间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
若是直接回卢府,我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出那等画面——
父亲定会严厉斥责我,说我出嫁女子私自归家不成体统。
母亲会强颜欢笑地关心我,但心底里却会觉得为难。
等我要是哪句话或者哪个表情惹到她,她便会催我速速返回宋家。
我要是继续忤逆她的决定,她便会将我丢在一边不再理会。
还有一众好事亲戚,会非议我久居娘家,辱没卢氏门风,甚至能说出——嫁出去的女子归家会给娘家带来不祥的荒唐说法。
从我踏出卢府出嫁那日起,范阳卢府便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轻叹一声,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去往我名下的一处私宅落脚。
我万万没想到,才在别院安顿好的第二日。
一名容貌俊美,浑身带着几分野性的男子,竟登门求见。
开口第一句,便声称,我是他的妻子。
02
翌日清晨,我换上一身素净衣衫,带着贴身丫鬟兰序与一众亲卫出府散心。
刚踏出府门,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硬生生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阿卿,我终于寻到你了!”
车帘猛地掀开,一名身形劲挺的男子纵身跃下,大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力道之大,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我奋力挣扎,手腕却半分也挣脱不开。
“公子,你怕是认错人了。”
他一双风眼牢牢锁在我的脸上,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一团软乎乎的小身影冲过来,紧紧抱住了我的小腿,软糯的童声响起:“娘!娘!”
变故接踵而至,兰序大惊,正要上前护我。
我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度苏醒,入目全然是陌生的床幔,那名男子就坐在床畔。
我心头骤然一沉:“此地是何处?你究竟是谁?”
男子沉声反问,嗓音低沉暗哑,似藏着寒刃。
“阿卿,你不知我是谁?”
我在脑海中仔细回想,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可他,竟清清楚楚叫得出我的闺中小名。
“你认得我?”
凝视着他那张隽秀的面容,我的心底泛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男子发出一声带着嘲讽的低笑。
“卿卿,你当真如此绝情。就算忘了我,那玥儿你总该记得。”
这时我才发觉,我的怀中正蜷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小手死死拽住我的衣摆,生怕我就此逃走。
小姑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蛋圆润红润,被照料得极好。
但让我惊疑的是,这张小脸,几乎和我幼年模样一模一样。
这孩子为何与我这般相像?
我的长相多遗传自母亲,莫非是外祖崔氏族中子弟?可族里晚辈我都认得,从未听说有这么一个孩童。
我满心疑惑,脱口猜道:“这是你的女儿?都说侄女似姑,难不成这孩子,是我某个表舅的私生女?”
“不对,你才是这孩子的父亲,难道,你竟是我某个表舅的私生子!”
男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眉峰紧拧:“卢彦卿!你忘我负我也就罢了,竟敢这般折辱于我!”
我愈发茫然:“难道不是吗?你总不可能是我……的亲哥吧?”
我连忙摇了摇头,将这大逆不道的猜测抛开。
单是想起母亲素来严肃的模样,便知绝不可能发生这等荒唐事。
他红着眼,定定看了我许久,溢出一声自嘲的苦笑。
“卢彦卿,你可知道,我踏遍万里山河,寻了你整整三年。”
话音未落,他倾身上前,狠狠将我箍入怀中。
我想要挣扎,却被他反剪我的双手,直勒得我骨头生疼,几乎喘不上气。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眼尾泛红,修长指尖缓缓描摹我的眉眼,语气缱绻又危险。
“阿卿我妻,我苦苦寻你三载,今日我终于得偿所愿。这一回,我绝不会再弄丢你。”
我连忙后退,又惊又怒。
“你疯了!我乃是户部尚书宋岩的妻子,速速放我离开!”
“宋岩?”他低吼出声,满眼愤懑,“他就是个窃贼!他竟敢偷走我的妻子!”
“你一派胡言!我与宋岩成婚四载,素来深居简出,从来不曾见过你!你切莫放肆!我是朝廷二品大员的妻,侮辱命妇,按律当斩!”
见我神色真切不似作伪,萧逸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骤然泄去,整个人萎靡下来。
“阿卿,我是萧逸。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你看看玥儿,她生得这般像你!”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团子,她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哼哼唧唧,一声声唤着娘亲。
我的心底没来由一涩,下意识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哄安抚起来。
等小姑娘重新安然睡熟,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我的动作为何这般熟练?我根本就没有亲自照顾过任何孩子!
03
我开始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衣饰华美,容貌矜贵,绝非寻常人物。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咏南王萧逸。
昔日大景朝赫赫有名的不败战神,当初储君之争之中最炙手可热的人选。
老皇帝病重择立储君之际,他却主动上交全部权柄,自请远赴封地,做一名闲散藩王,自此淡出朝野视线。
可没过多久,一桩消息震动满朝。
咏南王的王妃离奇失踪,萧逸疯魔一般,走遍天下四处寻人。
当时听闻这件事,我还曾感慨,世间竟有这般痴情的男子,堪为女子良配。
宋岩却说这人耽于情爱,枉为大丈夫。他行事乖张,更是个让人看不透的疯子。
他让我不要过多关注萧逸,不然他就要闹了。
我当时白了宋岩一眼,嘴上笑他又乱吃什么飞醋,心里却泛起几分甜意。
万万没想到,今日这位传奇王爷,竟将我错认成他失踪的王妃。
果真是疯了吧。
纵然恼恨他唐突,他的行径很有可能给我招来无穷流言。
可望着他憔悴的模样,我的心口总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股心疼。
再看着和我小时候长相酷似的玥儿,我心中千头万绪搅作一团。
我咬着唇,强作镇定。
“咏南王,我听闻过你的遭遇,深表同情。可你确实找错了人,还请送我返回别院。”
萧逸面色一沉,不顾我的挣扎,横抱起我快步走向另一间屋舍。
“放开我!我自问从未得罪过王爷,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阿卿,你看看这些,能否唤起你的记忆。”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眼一望,彻底怔住。
这是一间女子闺房。屋内陈设,竟和我卢府闺房、宋府寝居高度重合。
妆台之上摆放的首饰,全都是我素来偏爱的样式。
屋内四壁挂满了画像,画中人皆是我,或嗔或笑,或坐或立,甚至还有身怀身孕的绘图。
我脑中飞速推演。
难道是萧逸早早派人监视于我?故意摆了这一出戏诓骗我?
可我不过一介后宅妇人,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莫非是想借我来对付宋岩?
可他图什么?
宋家在朝堂一向中立,从不掺和党争站队。
萧逸本就是主动辞了皇位,他和当今陛下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根本没有出手算计的动机。
一时间,无数疑问翻涌,我的脑子几乎宕机。
“阿卿,见了这些,你还要矢口否认吗?”
“容我理一理头绪。”
这件事处处透露着诡异,我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萧逸这个人。
玥儿的容貌,满屋的陈设画像,固然可以人为布置伪造。可梳妆台上有一物,却令我脊背阵阵发凉。
那一条手工编织的蝴蝶发带,是我十五岁及笄之时,府中一位姨娘私下赠予我的礼物。我十分喜爱,又怕惹母亲不快,一直偷偷收着。
这件事,世上本该只有我和那名姨娘知晓。
我嫁入宋家之后,此物遍寻不着,我还以为落在了卢府闺房。
没曾想,竟然在这里。
此物,绝不可能是刻意伪造的圈套。毕竟那位姨娘送我礼物后没过多久,就因难产离世了。
我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萧逸好好商谈。
“咏南王,你应当看得明白,我没有半分虚言,我确实对你毫无印象。”
“我同宋尚书成婚四载,并无生育。你突然跑来告诉我,我本是你的王妃,尚且育有一女,这一切于我而言,都太过匪夷所思。”
萧逸急忙开口:“不止是玥儿,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名叫萧安。你当年怀的乃是龙凤双胎。安儿降生之时先天不足,一直在神医谷调理身体。”
“什么!那他如今境况如何?”
话音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牵挂。
萧逸眼中瞬间燃起光亮,攥住我的胳膊难掩激动。
“我没认错!你心底还记挂着孩子!你果然就是我的阿卿!”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让你将我们的过往尽数抹去?”
“你又为何会成为宋岩的妻子?是受他胁迫还是你厌弃了我,故意装作失忆?”
“不,当初你刚生下孩子不久,我们情意正浓,你绝不会如此对我的!一定是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我被他连番话语砸得头晕,反手按住他,神色凝重。
“咏南王,请你冷静。我不愿再听你编织故事,纵然我同情你的遭遇,也不能就此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萧逸抓着头发,原地焦躁踱步。
“我说的是真相你不信,孩子的样貌你不信,满屋子旧物画像你依旧不信!阿卿,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信我?”
倏然之间,他眼前一亮。
“你说你从未生养。女子是否生育过,医者一验便知。”
我反驳道:“这一局你布置得滴水不漏,我怎知请来的大夫不是你的人。”
“你尽可挑选你信得过的医者。”萧逸目光恳切,“现在我便送你归去,让你自行查证。不过,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隐瞒,不要敷衍,更不要再一次消失。”
我满眼难以置信。
“你愿意放我走?”
他神色苦涩又无奈。
“我不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你将我们共度的时光尽数遗忘。”
“好不容易才寻回你,我恨不得与你寸步不离。”
“可自你看见我,便满心满眼皆是惶恐戒备。也罢,你平安活着,便是万幸。至于真相,我们可以慢慢查证。”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我只觉心口重若千钧。
萧逸带来的一桩桩“真相”,如大山当头压下,我确实需要时间,去分辨虚实。
04
宋岩从前同我说,萧逸是个耽于情爱的疯子。
可面对这般执念寻妻的他,我实在生不出恶感。
更何况,他手中一桩桩证据,实在太过确凿。
我将绣着“卿”字的旧手帕和那根蝴蝶发带放回梳妆台,默然颔首。
我本以为一夜失踪,范阳必定闹得沸沸扬扬。
不料,萧逸行事果决,将随我出门的一众随从一锅端,尽数带回了咏南王府。是以无人察觉我被掳走,这倒是给我省下了不少麻烦。
直到马车驶离王府,我依旧恍若梦中。
“小姐,我们是直接报官,还是通知卢府或是姑爷?”兰序心有余悸。
“今日之事,所有人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许向外吐露。”
马车停在别院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阶下。
是宋岩。
见到他,我心中五味杂陈,一面是被挂念的动容,一面是计划尽数被打乱的焦躁。
“宋岩,你不在京中处理公务,跑来范阳做什么?”
宋岩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先是一喜,随即眉头紧锁。
“卿卿,昨日你去往何处?我先去卢府寻人,岳父岳母说你并未归家。我又赶来这座别院,留守下人却说你一早就出门游赏,竟是一夜未归。”
听完,我一股火气涌上心头。
“我难得出来散心,也要被这般盘问?我到底是你的妻子,还是囚于笼中的犯人?”
宋岩原本并没有这般强的控制欲。
可自从那年我回门落水,在范阳静养一年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若无重大宴会,或是他亲自陪同,我便不被允许踏出宋府大门。
偏偏他公务缠身,一年到头都无暇陪我,我便只能困在内宅。
每次同他争执,他永远只用那句话堵我:“卿卿,我也是为你好。”
果然,宋岩顿了顿,柔声安抚:“卿卿,我也是担心你的身子。”
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开话题。
“户部尚书大人日理万机,一年之中难得几日休沐,贸然跑来范阳,就不怕同僚弹劾,陛下怪罪?”
宋岩眼底带着几分幽怨,上前揽住我的肩膀向内走去。
“我公干之地离范阳不远,方能抽空过来。”
“话说回来,卿卿,你这次实在任性。一声不吭离开宋府,不留只言片语。我遍寻不到你,险些就让管家报官,最后才得知你来了范阳。”
我冷冷出声:“若是提前知会于你,我还能顺利踏出宋府吗?”
刚成婚那会,他对我看管严密,我只当是情深意重,心底还暗自欢喜。可年复一年,我连府门都不能自由出入,只剩满心窒息。
“我知晓,是我陪伴你的时间太少。”
宋岩语气带着歉意,“但你可别忘了三年前那场大病,自那以后你的体质便大不如前。每次你赴宴外出,归来总要染上风寒,亏得这几年精心调养,才稍稍好转。”
听完这番话,我心头的怒火散去大半,甚至生出一丝愧疚。
三年前那场大病,我在榻上昏睡整整一年才勉强痊愈。
病愈之后,我记性衰退,时常手脚麻痹、畏寒乏力,稍一吹风便头疼。
亏得宋岩寻来名医住在府上,时不时为我调理身体,我才能安然活到今日。
也正是那场病,耗损了我的根本,让我此生难以孕育子嗣。婆母待我的态度,也自此急转直下。
平心而论,宋岩待我算得上极好。即便我无法生育,他依旧信守着一夫一妻的承诺。
当夜一番温存。事毕,我靠在他怀中,声音沙哑。
“阿岩,明日你便回去吧。你刚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根基未稳,朝堂之上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切莫落了话柄。”
宋岩低头,在我发顶落下一吻。
“这些不必你劳心。既已到范阳,我自该登门拜见岳父岳母。这是你的故土,你心中定然挂念,我便陪你多盘桓几日,等你心绪舒展,再同我一同回京。”
我抿紧嘴唇。
“宋岩,为何你总是自顾自安排好一切,从来不肯问一问我的想法?”
我坐直身子,直视他双眼,第一次直白吐露心底的不满。
宋岩怔在原地,全然不解我为何骤然变脸,茫然道:“卿卿,你火气为何这般大,可是旧疾头疼又犯了?”
我轻轻摇头,躺下身背对着他。
“明日你就回你办差的地方,我只想留在别院清净几日。京都我不回,卢府我暂时也不会去。”
屋内久久一片沉寂。就在我快入眠之时,身后传来他压得极低的声音。
“卿卿,你当真明日不随我去卢府?”
我反问:“你呢,你会去吗?”
“自然。你我既来范阳,不去拜访岳父岳母,于理不合。”
我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说到底,我依旧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05
“孽女!前日便已抵达范阳,为何不直接回府!”
刚踏入卢府,父亲便厉声训斥。
宋岩连忙上前,将过错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岳父大人,是我特意让彦卿等我一同归府,您莫要再责怪她。”
母亲在一旁连忙打圆场:“闺女难得回来一趟,你何苦这般甩脸色。彦卿,随娘来,咱们母女许久没说体己话了。”
待到了我出嫁前的闺房,同母亲闲话几句,我便示意她屏退屋内旁人。
等到房中只剩我们母女二人,我这才开门见山。
“阿娘,府里的女医,还是当年那位可信的老人吗?三年前我回门,究竟发生了何事?当年对外只说是我失足落水,高烧濒死,足足静养一年。实情,当真只是这样?”
“我是你母亲,难道还会欺骗于你?”母亲捻动佛珠,神色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破绽。
我索性直言。
“阿娘,我是不是,曾经生育过。”
母亲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我,神色骤变。
“你从何处得知此事?可有外人知晓?”
证实猜想的那一刻,我不由眼前一黑。
难道玥儿真的是我的孩子?
细细推算时日,我养病的那一年,根本就是流落在外!
那一年里,我不知因何缘由结识了萧逸,还与他生下一对龙凤胎!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的记忆,只停留在与宋岩成亲的那一刻。
“为何要瞒我,只说我大病一场?倘若当年我知晓真相,绝不会跟着宋岩回去。”
“你叫我如何同你开口?你失踪整整一年,归来之时,已然生过孩子,身子又孱弱到极点。若是你得知真相,一时想不开,难不成要我和你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看你们分明是怕这事传扬出去,丢了卢家的脸面!”
“这事一旦传开,你还能活吗?恐怕早已被卢氏族老逼着自尽!”
“那我归来之后,你们可曾顺着线索,暗中查过我失踪那一年的经历?”
母亲眼神骤然一闪,飞快垂眸,掩去眼底那丝不自然。
“我与你父亲自然派人查过。你放心,当年劫掠你的山贼,已经派人尽数剿灭。”
出嫁之时,父亲曾拨给我三十名武艺高强的护卫。
等我病愈醒来,母亲却说那批护卫另作调用,换了一批新人给我。
如今回想,那队护卫恐怕早已遭了不测。
“区区山贼,怎么可能屠戮三十名父亲给我的护卫?我一介弱女子,落入贼窝,又怎会安然归家?母亲,你还要继续欺瞒我吗?”我不肯罢休。
母亲终于被我惹怒,“事到如今,宋岩待你也算优厚。他前程家世样样拔尖,安分过日子,不好吗?”
我好似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当年你失忆归来,记忆停留在刚与宋岩成婚之时。婚约婚书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就算我们想阻拦,又能如何?”
“就因为一纸婚约,你们便任由我稀里糊涂回宋家。母亲,你可知我这般回去,将要面对什么?”
被我步步追问,母亲的耐心彻底耗尽,猛地甩开衣袖,挣开我挽着她胳膊的手,声调陡然拔高。
“你是卢家嫡女,你的父亲是宋岩的授业恩师,宋岩又对你情深意切,境遇再差又能差到哪里!更何况,我从小就悉心教养你,若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那便是你的命!”
“好了,别再纠结往事。我瞧你面色苍白,想来是长途跋涉没有歇息好。难得回一次家,好好睡一觉,等午膳备好,李嬷嬷会来唤你。”
母亲径直转身离去,半点不愿再多和我交谈。我只觉浑身脱力。
万千思绪在脑中冲撞翻涌,我拼命回想那一年的过往,脑海里却只剩一片空白。想得太过用力,头颅骤然剧痛欲裂。
“头好痛……兰序。”
话音渐渐变轻,我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06
一场大梦,尘封的往事汹涌翻涌上来。
“我的腿好痛,快要废掉了,宋岩哥哥不要走,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我好害怕。”
张婉清泪眼婆娑,死死抱住宋岩的胳膊不肯撒手。她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有血迹渗出,模样楚楚可怜。
张婉清是婆母李氏的亲侄女,双亲早亡,自小养在宋府,同宋岩一同长大。宋岩一直同我说,她如同自己的亲妹妹。
我与宋岩成亲那天,她赶巧骑马摔断了腿,终日惶惶不安,一刻都离不得宋岩。
“卿卿,回门之事可否往后推几日?婉清不肯喝药,大夫说若是照料不周,她的腿怕是要落下残疾。”
“喂药照料,府中有母亲,还有十几名仆妇,哪里要你寸步不离守着?更何况男女有别……”
“卿卿你不懂,婉清孤苦无依,性子一向怯懦,只有我在,她方能安心。回门大礼,往后我必定加倍补偿你。”
“宋岩哥哥,我好痛,你快进来陪陪我。”内室又传来张婉清凄凄的呼唤。
“就三日,三日之后,我定然陪你回范阳。”宋岩匆匆在我脸颊印下一吻,端起药碗,快步冲进张婉清的院落。
“小姐,这张小姐也太过无礼!搅扰了你与姑爷的婚事不说,回门何等重要,姑爷怎可这般耽搁。”兰茵愤愤不平。
我踢了踢脚下碎石,心底尚存几分自我宽慰。
“我没有手足亲情,话本子里的兄弟姐妹,便是这般亲近。想来,这也算人之常情。派人先回范阳传信,告知家中,我们晚三日回门。”
整整三日,我几乎见不到宋岩的人影。派人去唤,只得到一句回复:“清儿睡着后极易梦魇惊厥,片刻离不得人。”
这几日,张婉清吃喝起居都在房中,宋岩便留宿偏院,日夜看护。
第三日,我亲自过去,打算催他动身回范阳。
抬眼一瞧,正看见宋岩端着药碗,柔声哄张婉清服药。
二人说着年少旧事,相视一笑。
张婉清皱着眉喝药,喊着味苦,宋岩便含笑取来蜜饯,递到她嘴边。
看着这一幕,一股恼意漫上心头。
我没有上前打扰,漠然转身回了自己院中。
“兰茵,不必再等姑爷,我们即刻动身。”
我万万没料到,外表柔弱的张婉清,竟会对我怀恨在心,重金招募了数百山贼一路截杀我。
父亲给我的三十名护卫个个武艺高强,寻常山贼绝不敢招惹。
可对方人数众多。
一众护卫、奶娘、丫鬟,尽数惨死。我被逼至悬崖绝境,万念俱灰,纵身跃入滔滔江河。
一路顺水漂流,我意外被赶赴封地的萧逸救下。
当时,我脑部遭了重击,什么都记不得。只有随身的手帕能说明我的名字中有一个“卿”字。
萧逸便唤我阿卿,见我无处可去,将我暂时收为婢女。
后面的事,顺水推舟。
我与萧逸一次便怀上龙凤双胎。
当初落水受寒,伤了我身子根基,这一胎怀得格外艰难,尚未足月便动了胎气,九死一生才将一双孩儿生下。
两个孩子生来孱弱,险些没能活下来。
为保住他们性命,萧逸连夜带着一双孩儿奔赴神医谷,想借谷中药泉之力护住两个孩子。
坐完月子后,我带着仆妇去庙宇,为两个孩子祈福。
万万没料到,我起身时一阵眩晕,身子重重磕碰在地。
等再度睁眼,我与萧逸相伴的所有过往,竟尽数遗忘。
我的记忆,只停留在和宋岩成婚之时。
我茫然地穿行在人群之中,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独身回到了范阳老家。
等我好不容易一路步行至卢府门前,便直直昏死了过去。
一梦惊醒,浑身冷汗涔涔。
拜别父母,我回到别院,不动声色遣出手下,派他去探查张婉清的下落,伺机将人了结。
我本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张婉清既然敢加害于我,便应该承受我满腔怒火。
没料到,几日后属下来报:张婉清已然葬身火海。
三年前宋岩查清一切之后,便将张婉清安置在宋家一处京郊庄子。
偏偏就在我的暗卫赶去的那日,庄子骤然走水。
张婉清困在屋内,没能逃出,活活烧死在里面。
“主子,此事蹊跷。属下寻到她时,她似乎中了迷药,睡得人事不知。”
是谁抢先替我报了仇?
难道是宋岩?
不可能。
他若有心为我报仇,早便动手,何必一直留着张婉清到今日。
一时想不透,我索性不再深究。
一个已死的张婉清,不值得我再多耗费心神。
*
一连数日,见我始终冷脸待他,宋岩终于按捺不住。
“卿卿,你到底怎么了?自打来了范阳,你就像变了个人。可是还在为子嗣一事伤神?”
“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已经同母亲商议,自族中挑选适龄孩童,过继到你的名下。”
我讶异地抬眼望向宋岩,未曾想他竟愿意为我做到这般地步。
心底一时生出几分犹豫。
可有些事终究要说开,否则永远是卡在心头的疙瘩。
“阿岩,当年收买山匪截杀我的人,是不是张婉清?她如今身在何处?”
宋岩神色骤变,伸手便想要拥住我。
“你……你莫非都记起来了?”
“彦卿,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往后我绝不会再糊涂。”
“过往都已过去,咱们放下可好?日后我必定敬你爱你,万事都以你为重。”
“过去,放下。”我心底发冷。
“三十条人命、自小伴我长大情同姐妹的兰茵、待我如半个母亲的奶娘,尽数折在她手里。”
“只因为婆母养育过她一场,她又与你一同长大,你便轻轻揭过,仅仅将她安置在庄子,锦衣玉食让她安度余生。”
“宋岩,你们与张婉清的情谊重于泰山,唯独他人的情谊便贱如草芥吗?旁人的性命、旁人的冤屈,何时在你眼中,竟变得这般一文不值?
“卿卿,是我处置失当。你想要何种补偿,我全都依你。”宋岩满脸歉疚。
我轻轻摇头,扯出一抹讽笑。
“你还是不懂。你确实该对我道歉,但你更该道歉的是被张婉清害死的无辜之人!”
宋岩向来如此,永远对我温声软语,率先低头道歉。
可这般态度,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份歉疚落在我眼里,只剩满满的敷衍。
他的温和体贴,再也无法带给我半分安心与信任。
我想起年少之时,宋岩还是父亲门下最受器重的弟子。
当年父亲带我们外出游历,宋岩亲眼目睹民生凋敝、饿殍遍野,赈灾粮遭贪官层层克扣,清廉官员反倒沦为替罪羔羊。
彼时他立下宏愿,立志登上最高处,还天下海晏河清。
他才学出众,一路扶摇直上,年纪轻轻便坐上户部尚书之位。
我自幼亲眼见证他的抱负,他的成长,对他满心仰慕。
可曾经那个令我爱慕崇敬的少年,如今面目竟变得这般虚伪陌生。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我们和离。”
我取出那封被捏得皱巴巴的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你说什么?”宋岩如遭雷击。
“四年前我独自归乡,本就打算同父母商议与你和离。偏偏一场失忆,将这件事耽搁至今。”
“彦卿,我知你这段时日心绪不佳,可我已然处处为你着想。”
“母亲为难你,我便派人修建新府邸,打算带你搬出去另住。”
“子嗣一事,我也挑好了族中子弟过继。我素来洁身自好,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彦卿,切莫一时冲动。卢、宋两家乃是世交,我们这桩婚事,从来不是你我二人的私事。”
我讽刺地笑了笑。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我好,却一次次无视我的想法。”
“我若不主动同你争执,你永远不会正视我的难处。”
“就算我把苦楚尽数说与你听,你也总是轻拿轻放。”
“回门这般重要的事,只因张婉清几句示弱,你便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搁置。”
“婆母日夜拿子嗣之事打压、贬低我,你也只会口头宽慰。”
“张婉清蓄意取我性命,你又念着一同长大的情分,从轻发落。”
“宋岩,倘若当年没有护卫舍命相护,倘若我不曾跳崖,你可想过,我会落得何等下场?”
宋岩一把夺过和离书,撕得粉碎,眼底翻涌愤慨。
“少拿旧事搪塞我!你我成婚三年,向来相安无事!”
“偏偏自你见过萧逸,一切就全都变了!”
“那男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重逢一面,你便执意舍弃我、舍弃这个家!”
“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徒有蛮力,论才干、论权势、论前程,他哪一点比得上我!”
我满眼难以置信:“当年之事,你早已知情。你知晓我和萧逸的过往,知道我生过孩子,为何要瞒住我?为何要带我回宋府?”
我瞬间恍然大悟。
当年我被寻回之时,身上穿的乃是西域进贡的贡锦。这般贵重织物,只要有心追查,轻易便能溯源查到萧逸。
可萧逸,却是直到我重回范阳,才查到我的踪迹!
原来宋岩那些信誓旦旦的“为我好”,不过是囚禁我、不许我踏出府门的借口。他就是要困住我,不让我外出,免得被萧逸的人察觉。
宋岩望着我,眼神混杂着受伤与遭到背叛的怒火。
“你要我怎么开口?我苦苦寻了你一整年,到头来才得知,自己的妻子同别的男子相伴,还生下了孩子!”
“你甚至爱上那个野男人,决意不要我了!”
“卿卿,你叫我如何说得出口!”
“当初得知真相,我几乎要疯,甚至想去找那个偷走我妻子的人拼命!”
见我一脸不认识他的表情,宋岩才慢慢冷静下来。
“我绝不和离!卿卿,你休想抛下我。这辈子,你只能是我宋岩的妻子。今日这番话,我只当是你一时戏言。”
“我并非戏言,我一定要同你和离。”我的语气斩钉截铁。
07
亲身经历,我才深知女子和离何等艰难。
男子想要休妻,只需拿无子、善妒几条由头,便可轻易将正妻扫地出门。
可女子想要挣脱婚约,却只能依仗娘家立场与丈夫的良心。
我虽身为卢氏嫡女,可宋岩如今权势蒸蒸日上,父亲又极其看重面子,他绝不会站在我这边。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随着宋岩返回宋府。
趁着宋岩去上朝,我吩咐下人,将属于我的嫁妆,一一清点装箱,准备移出宋府。
搬运的动静被礼佛归来的婆母李氏撞破。她当即唤住仆妇,厉声质问。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些箱子要运往何处?”
我望着她,心底竟生出几分好笑。
她尚且不知,她的好侄女张婉清早已成了一具焦尸,就连后事,都是我派人操办。
我上前一步,示意仆人们继续搬。随即直言:“婆母,我要同宋岩和离。他执意不肯,不知您可否帮我劝劝他。”
“什么?你竟要和岩儿和离!万万不可!你我两家素来交好,你们这门婚事又是两家族中长老早年定下,哪里能说和离便和离!我绝不同意!”
“您日日盼宋家开枝散叶,可我身子受损,此生很难再孕。”
“只要我一日还是宋岩的妻子,我若不愿,他便不能纳妾。”
“即便日后过继族中子弟到我名下,终究不是血脉亲生。谁能担保孩子长大之后,不会心生异心、另起心思?”
“长此以往,大房一脉根基虚浮,又如何压得住府中其他几房?于宋家基业,终究是隐患。”
我缓缓剖析其中利害:“婆母不必担忧和离会折损两家交情。宋岩除去女婿这层身份,还是我父亲最得意的门生。”
“只是我与他情分已尽,和离之事我心意已决。宋家若是执意僵持,一旦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传出和离丑闻。”
“宋岩如今身居要职,无数人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官位,一旦名声受损,前程便可能就此尽毁。”
“我身为卢家嫡女,和离之后再嫁不难,可宋岩输不起。若我们私底下悄悄办妥和离,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
好话歹话我都说尽,李氏只气得心头又恼又怒。
她暗自盘算:“若不是靠着你卢家的门第,凭你,怎配攀上我这般优秀的岩儿!竟敢不要岩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过也好,岩儿若同这假清高的卢彦卿和离,便可直接迎娶婉清了!”
李氏轻咳一声,缓缓点头:“身为长辈,我本不便过多插手你们小辈之间的事。”
“彦卿,我素来待你如亲女儿一般。既然你在宋府过得这般不如意,为你着想,我会寻机会好好同岩儿说一说。”
“你这孩子,究竟受了何等委屈,非要闹到和离这一步,当真不能好好过日子吗?”
我心底暗自一哂。
真是可笑。
当年宋父宋母带着宋岩登门求亲,何等恭敬谦卑。
可待我嫁入宋府之后,反倒凭空矮了他们一头。
百般怠慢、言语贬低是常事。
纵容张婉清肆意搅扰我的婚礼,甚至打算让张婉清同我共侍一夫,取而代之。
我压下纷乱思绪,朝李氏颔首。
在她眼底藏不住的欣喜之中,转身走出宋府大门。
08
不过半月,靠着李氏以绝食相逼,宋岩虽万般不甘,却还是签下了和离书。
签字之前,宋岩特地寻到我,眼底满是痛苦不解。
“我实在想不通,年少婚约言犹在耳,我们往日琴瑟和鸣,你当真不是一时置气?”
我坐在亭边垂钓,听闻此话,重重点头。
“是真的,绝非赌气。”
“是我公务繁忙忽略了你?还是我容貌身形不如从前?听闻你嫌弃我肚上赘肉,我便开始日日节食操练,你看,如今已经消下去。”
我望过去,不由失神了一瞬。
背光落在他身后,轮廓浸在朦胧光晕里,墨发垂落肩头,眉目端凝,龙章凤姿本就天成,此刻静静立着,清俊得叫人移不开眼。
我收回视线,一阵无言,当初调侃他肚子上有肉,不过随口托词。
我打断他层出不穷的猜测。
“都不是。早在我们成婚没多久,我便动过和离的念头。”
“为什么?就因为当初我照料婉清?她孤苦无依,我只当她是亲妹妹。得知她加害于你,我第一时间便将她放逐到庄子……”
“上次我们争吵过后,我有反复想过你所说的话,许是从前我想得太过简单。”
“抱歉,彦卿,我真的不想和你分离。往后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你可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淡淡一笑。
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
也许我与宋岩就不是一路人。
“宋大人,请往前看,不必再纠结过往。还请回吧。”
我的冷漠狠狠刺痛了宋岩,他厉声诘问。
“你变心爱上萧逸了,是不是!卢彦卿,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往后我倾心何人,都与宋大人无关了,不是吗?”
“对不起彦卿,婉清那件事,我当初那般处置,只是顾及母亲对她情分太深。若是我依法严惩婉清,母亲必定承受不住。你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我上前一步,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一掌落下,只觉心头郁气一扫而空,天地都仿佛明媚几分。我抬手,又在他另一边脸上落下第二记耳光。
宋岩猛地睁大眼睛,满眼难以置信。
“彦卿,你打我?”
我出言讥讽:“宋大人昔日立下宏愿,要做一杆权衡天下的公秤,遇事却只知帮亲不帮理,何其讽刺。”
知晓无论如何都无法让我回心转意,宋岩眼底最后的光彻底熄灭。
他红着眼凝望我片刻,见我神色分毫未动,便转过身,默默拭去泪水,转身离去。
一声冷嗤从我身后响起。
萧逸一身黑袍跨步而出,目光冷沉沉落在宋岩远去的背影上。
“这便是宋岩。从前,你究竟看上了他哪一点?”
我回头,声音冷淡:“咏南王,此事与你无关。况且王爷无拜帖、未得邀约,擅闯私宅,怕是不合规矩。”
萧逸细细打量我的神色,良久,轻轻一叹,语气软了下来。
“玥儿想你,整日哭闹着要娘亲。我只得亲自过来一趟。阿卿,可愿随我回王府,见见玥儿?”
我攥紧双拳,心底翻涌着剧烈挣扎。
心底隐隐有种预感,一旦随他前去,必会发生远超我预料之事。
片刻之后,我缓缓摇头:“我不会去往咏南王府。倘若玥儿当真想见我,你可令奶娘带她来此处寻我。”
萧逸沉吟片刻,随手拿起桌上鱼饵,往池塘撒了一把。
眼见池鱼争相聚拢追食,他才含笑开口:“玥儿一刻也等不得,一心要见娘亲,此刻人就在府外。”
*
院中石桌旁,小玥儿吃着我亲手做的糕点。我倾身向前,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糕屑。
“吴娘,兰序,带玥儿到一旁玩一会儿。”
“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娘亲。”小姑娘紧紧攥住我的衣袖不肯松手。
我轻轻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要唤我干娘。”
“可是父王说了,你就是我的娘亲。”玥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执拗地摇着头。
我横了一眼静坐一旁的萧逸,耐着性子哄了玥儿许久,才得以脱身。
“如今你已重获自由身,你可愿嫁给我,做我唯一的王妃。”萧逸目光灼灼,眼底满是期盼。
我轻轻摇头,态度无比坚定。
“我不会再嫁人。”
“为何?”
“为人妻,便要侍奉公婆,依附丈夫,被子嗣二字捆缚一生。无论丈夫待你多深情、身份多显赫,都换不来女子真正的自由。”
我见过太多后宅女子的悲剧。
为争宠用尽手段,拼命求子,最后难产殒命;一朝失宠,便如同敝履一般被丢弃。
世人总拿情爱蛊惑女子,可情爱,本就是世间最靠不住的东西。
女子一旦出嫁,便是将自身命运交到旁人手里。我身为卢氏嫡女,尚且受尽白眼,若是寻常女子,境遇更是不敢想象。
人人都说宋岩待我情深,可我所经受的大半风雨,恰恰就来自这段旁人艳羡的婚姻。
“玥儿与萧安,我愿意做他们的干娘,倾尽心力爱护照料。但再婚,绝无可能。往后,还请王爷不要再随意私闯我的私宅。”
我眼神清亮,毫无惧色。
“也请王爷莫要相逼。比起嫁人,我更不怕死。”
萧逸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抉择。
他手握权势,愿意将满腔偏爱尽数奉上,甚至早已盘算好,该如何游说我父亲松口,如何保全我的名声,好迎娶我入府。
可他的一切筹谋尚未启动,便被我断然回绝。
萧逸静静望了我许久,终是轻叹一声。
“没曾想,我终究还是失去了你。”
“咏南王,换个角度看,我如今尚且好好活着,不是吗?玥儿与安儿,也并没有真正失去母亲。”
萧逸终究缓缓点头。
他看清了我眼底不容更改的决绝。
“当年我可以坚持不懈寻你三年,往后,我亦能护你一生。”
话音落,他唤来随侍,附耳低声吩咐几句,便转身离去。
我微微蹙眉,猜不透这位咏南王又打算闹出什么幺蛾子。
没料到,没过多久,我的别院四周便开始大兴土木,施工动静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青山,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小姐,别院附近来了两拨工匠动工。左侧在建的,是咏南王府的别院;右侧那处……是宋尚书的宅子。”
“什么?他们莫不是疯了!偏偏把宅子修在我的别院左右两侧,意欲何为?”
兰序同青山对视一眼,同样一脸茫然。
是夜,我温了一壶酒,凭窗赏月。
忽听轻响,一道白衣缥缈的身影骤然落入院中。
萧逸身着素白长袍,抬眼朝我浅浅一笑,旋即提剑,在庭院之中起舞。
月华倾泻而下,身姿流转,一招一式,竟莫名勾人心魄。
“真是要命!”
我心头一慌,连忙抬手,将窗扇合上。
萧逸见这法子对我有用,竟恬不知耻,又接连舞了几回剑。
纵使心底偶有片刻心动,我却始终守住分寸,不曾越界半分。
这世道便是这般残酷,女子名节一旦损毁,便会沦为任男子随意摆布的鱼肉。
情爱本就缥缈,谁又能保证,这份爱意能够长久不变?
09
我私自和离的消息传回卢府,彻底激怒了父母。
父亲怒斥我是孽女,责怪我遇事不与家中商议,败坏卢氏门楣。
“满朝文武之中,宋岩这般才貌品性的郎君,打着灯笼都无处找寻。”
“可嫁给他,我过得并不幸福。”
“你竟只在意这点情情爱爱?卢家倾尽全力栽培你,就把你养成这般短视的性子?”
父亲见骂不动我,便转头斥责母亲教女无方。
母亲房内,堆着厚厚一摞世家子弟的画像与庚帖。望着这一堆物件,我心底一片寒凉。
“母亲,你们就这般急着将我再次嫁出去?女子,便不能孤身度日吗?”
“你这般任性,是要毁掉卢家世代清誉吗?”
“我的婚嫁之事,何至于牵连整个家族的清誉。”
母亲失望地望着我,恨铁不成钢。
“你不嫁,她不嫁,府里的规矩岂不是全都乱了?都说母女连心,我知晓你与宋岩和离的缘由。但谁都可以,咏南王你想都别想。卢家素来不参与朝堂站队,万万不可与藩王牵扯过深。”
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当初父母隐瞒我真相的缘由。
不过是为保全卢家在朝堂上的立场。
我双膝跪地,语气恳切。
“我无意嫁给咏南王。母亲,我知晓我享用了卢府诸多资源,不该一味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只是母亲,此生我都不愿再嫁,还请您与父亲成全。”
母亲落下泪来,字字皆是家族大义。
“你身为嫡女,享受家族这般优待,以婚嫁维系两族势力,本就是你应当履行的义务。”
“可女子就只能做提线木偶,靠着婚嫁,替家族博取荣光吗?”
母亲默然不语,可我已然得到答案。
我彻底放弃争辩。
“是女儿自私,一切全凭母亲做主便是。”
说完,我没有在娘家多做停留,径直返回私宅。母亲难得心软,并未派人阻拦。
*
皓月当空,我独自立在院中。
兰序满心忧虑,生怕我会被强行配一门不如意的婚事。
“兰序,不必忧心。你先退下歇息,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待兰序退去,我走到两院相隔的高墙之下,对着隔壁院落轻声开口。
“咏南王,你在吗?”
一阵清风掠过,萧逸一身白袍斜倚墙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今日倒是难得,你竟主动唤我。”
“母亲正在张罗我的再婚之事。我放心不下萧安,你可否送我去往神医谷,我想见一见他。”
萧逸脸上笑意瞬间敛去,面色覆上一层寒霜。
“你说过这辈子不会再嫁,你骗我?”
我轻笑一声:“王爷觉得,婚姻大事,凭我一介女子,能自己做主吗?只是我这人生性就任性自私,享用了家族诸多馈赠,却注定只能令父母失望。”
萧逸回过神,缓缓摇头。
“我始终不懂,你为何这般惧怕婚事。以你的家世,无论嫁与何人,对方都要哄着护着你。也罢,早些歇息,明日拂晓,我便送你动身。”
“那就有劳王爷了。”
我匆匆回房清点行囊。
我大部分私产,连同赴宴所用的衣衫首饰,皆是父母赐予。此番远行,注定要伤二老的心,这些东西,我并不打算带走。
好在我打理手下田庄与铺子多年,颇有盈余。
“这些年辛苦打理,取一部分银钱当做我的工钱,也算合理。”
范阳,没有重大的事,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至于那三十名护卫、兰茵等一众丫鬟仆役,大多是父母所赐,本该归还卢府。
可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何况我孤身远行,无人帮扶,又怎能安稳度日。
思虑再三,我最终只留下身手最好的青山,与心性稳妥的兰茵随我同行。
第二日黎明,我带着青山、兰茵避开所有人,登上萧逸派来的马车。
掀开车帘,便见玥儿蜷缩在萧逸怀中睡得正香。三岁的小人儿,正是贪睡的时候。
“说好只送我一人前往神医谷,你们怎么也一同来了?”
萧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我不放心你孤身远行。况且,我与玥儿,也思念安儿。”
*
一路赶路十日,方才抵达神医谷。
路途之中,我听闻两件消息。
第一件,李氏得知张婉清早已身死,一病不起。
第二件,范阳卢府对外宣告,嫡女卢彦卿染病亡故。
听闻第二则消息,我的心口一阵发闷。
临行前我明明留了书信,恳求他们对外只说我入家庙清修,没想到家族做得这般决绝。
片刻之后,我却畅快地笑出声。
户籍名份一笔勾销,世间再无卢家嫡女。
我,终于彻底自由。往后风雨坎坷,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10
萧逸担忧地望着我:“你不会伤心得疯了吧。”
我拭去眼角的泪水,笑了笑:“怎么会。爹娘行事依旧这般稳妥,卢家何愁不能千秋万载传承下去。”
说罢,我挠了挠鼻尖,略有些尴尬开口:“眼下有一事要拜托王爷,没有户籍终究多有不便。王爷可否帮我安排一个身份?”
“就这事?放心。得知你的户籍被销去之时,我便已经派人办妥了,你看看,可还满意。”
我接过户籍文书,看见上面依旧写着卢彦卿三个字,一时满头黑线,心底却又涌上一阵暖意。
谁说世间,只能有一个卢彦卿?
“多谢。新身份与名讳,我都很满意。”
我望着萧逸,片刻间有些恍惚,竟在他身上瞥见几分宋岩的影子。
看着他一身白袍、文士发髻的装扮,我抿唇轻笑。
“王爷还是从前的装束更适合你。”
萧逸面色一红,轻咳一声,转头佯装不理我。
在神医谷,我终于见到了萧安。
小小的少年先天体弱,别的孩童肆意奔跑嬉闹,他大多时候都要浸泡药泉,出行也只能依靠轮椅。
心疼之感难以按捺,我恳求谷主,允许我留在此地。
我带着青山、兰茵,开始跟着谷中一众医者做学徒,辨识草药,研习医术。
不戴任何首饰,一身粗布衣裙,指尖与衣角,常年沾着草木泥土。
可我的内心,却从未这般安稳踏实。
原来远离后宅纷争,不必依附男子,女子的人生,依旧有诸多可能。
萧逸预备启程离开那日,玥儿舍不得我,哭着央求萧逸,想要留在谷中。
这些时日,她日日跟着我上山采药,小脸晒得黝黑,活像个小煤球。
萧逸看得连连摇头,执意要带她回范阳,说是要挽救自家闺女的容貌。
“等她长大,定会恨死我!卢彦卿,你同为女子,怎么不懂得好好护着玥儿的脸!”
“这有什么不好?这般模样,不是挺好的吗?”
萧逸一手抚在心口,几乎要被我气倒。
“不行,我必须带玥儿离开这山野之地。贵族儿女,当学权衡驭人之术。医术不过末流技艺,手握权势,自有旁人可供驱使。身为郡主,不该顶着一张炭黑小脸,平白丢了威仪。”
“哈?萧逸,莫不是你脑子坏掉了?”
我低头看向玥儿,柔声对她道:“玥儿,别听你父亲这套说辞。这世间无论哪一门手艺、哪一种学识,只要能护自己活命,便是上等本事。”
“世人虽分高低贵贱,可这身份从不是一成不变。谁能笃定今日身居高位,来日不会跌落尘埃?”
“可玥儿终究是郡主,体面形象依旧要紧。”
“你这般看重外表体面,倒不如多教玥儿几手保命的本事。”
“保命固然重要,但形象……”
“好了,玥儿与安儿,我自会好好照看!你麻溜些,赶紧走吧!”
听他没完没了地念叨,我翻了个白眼,直接推着萧逸上马。
看着父王骑马远去,玥儿与安儿一左一右抱住我的双腿,眼睛弯成月牙。
我也跟着开怀大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