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裴少川三年软饭,他终于摊牌了。
“牛满仓,我们分手吧。”
我有点不舍得。
他长得又高又帅,还是个富二代。
我想了想,小声问:“能不能给我介绍个男人?比你还帅,还有钱的那种?”
隔壁桌,他未婚妻手里的啤酒瓶,裂了。
【第一章】
裴少川请我吃烧烤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这孙子平时只请我吃他吃剩的。
今天他一口气点了二十串腰子,两打生蚝,还给我开了瓶冰啤。
我捏起一串腰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下毒了?”
裴少川没接茬。
他把烟头摁进一次性纸杯,抬眼看我。
“牛满仓,我们分手吧。”
我手一抖,半罐孜然全撒在裤裆上。
旁边桌的大哥扭头看了我们一眼,筷子停在半空,又默默把脸转了回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分手。”裴少川揉了揉眉心,“你明天就从我那儿搬出去。”
我和裴少川是大学室友。
上下铺,睡了四年。
毕业那天,他说他爸在江边给他买了套大平层,三百多平,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那多不好意思。
然后我拎着一个蛇皮袋,在他家住了三年。
没交过一分钱房租。
他冰箱就是我冰箱,他的游戏会员就是我的游戏会员,连我身上这条裤衩,都是他买的。
我是个婚庆主持。
旺季一个月能接十几场,淡季一场都没有。
全靠裴少川这张长期饭票撑着。
“为什么?”我把腰子放下,“我做错什么了?我改。”
“你没做错什么。”
“那是你变心了?”
“牛满仓你说话正常点。”裴少川额头青筋跳了一下,“家里给我订了婚。沈家的。”
“恭喜啊。”我端起啤酒,“这跟我搬走有什么关系?”
“沈家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裴少川盯着我,一字一顿:
“裴少川,养了个男人,整整三年。”
我一口啤酒喷在他脸上。
他没躲。
啤酒顺着他的高鼻梁往下滴,滴进那件我叫不出牌子的衬衫领口里。
“这个‘养’字,”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用得就很不讲究。”
“不讲究?”裴少川一把夺过纸巾,“你住我的,吃我的,用我的,打游戏输了还要我给你充钱。你说,这不叫养叫什么?”
“叫兄弟情深。”
“我爷爷不这么认为。”
他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他爷爷发来的语音转文字,就一行:
“那个男人,三天之内给我弄走。”
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杀气。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完了。】
【我的大平层。】
【我的双开门冰箱。】
【我那台每天早上七点自动出咖啡的机器。】
我抬头看裴少川。
路灯打在他脸上,一米八八的个子,眉骨高,下颌线能削苹果。
家里开连锁酒店,零花钱按月到账,三年来从没问过我借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是真不舍得。
我想了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那……分就分吧。”
裴少川肩膀一松,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我又补了一句,“能不能给我介绍个男人?比你还帅,还有钱的那种?”
裴少川一口生蚝卡在嗓子眼,捂着脖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咳咳……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些富二代朋友,谁家房子空着,帮我问问。”我掰着手指头数,“要求不高啊,三百平以上,带保姆,冰箱必须双开门……”
“啪!”
隔壁桌一声脆响。
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把啤酒瓶砸在桌上,瓶底裂开一道缝,啤酒沫子顺着桌沿往下淌。
她站起来,走到我们桌前,摘下帽子。
长发一甩,眉眼冷得能结冰。
裴少川腿一软,差点从塑料凳上滑下去。
“沈、沈棠?”
女人没理他,低头看我,手里的手机摄像头正对着我的脸,红点一闪一闪。
“比他还帅,还有钱。”她慢慢重复了一遍,“胃口挺大啊。”
我张了张嘴。
【这谁?】
【等等,沈家?】
【订婚的那个沈家?】
“那个……”我站起来,扯出婚庆主持的标准微笑,八颗牙,“这位女士,您误会了,我俩是纯洁的……”
“纯洁的什么?”
“纯洁的男女关系。”
裴少川捂住了脸。
沈棠收起手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个笑,看得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明天中午,望江楼。”她扫了裴少川一眼,“你俩一起来。我倒要看看,谁才是正宫。”
【第二章】
望江楼的包厢,圆桌能坐十二个人。
今天只坐了五个。
沈棠坐主位,旁边是她爸沈总,五十来岁,手腕上一串佛珠盘得发亮。
对面坐着一个梳大背头、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我们一进门,那人就站起来张开胳膊:“少川,来了。”
“表哥。”裴少川嗓子发紧。
裴志豪。
裴少川他二叔家的儿子。
我听裴少川提过这人,从小就爱跟他比,比成绩,比车,比谁在老爷子面前更得脸。
裴志豪的目光越过裴少川,落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我那身西装上。
今天出门前我翻遍了衣柜,就这一套正装。
主持婚礼穿的。
金色,带亮片,灯一照能闪瞎人。
裴志豪推了推眼镜:“这位就是……满仓兄弟吧?久仰。”
“客气客气。”我条件反射鞠了一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包厢安静了三秒。
裴少川在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脚。
【职业病,职业病。】
“牛先生。”沈总开口,佛珠在指缝里一颗一颗地拨,“你和少川,是什么关系?”
“室友。”
“住了几年?”
“七年。大学四年,毕业三年。”
“房租谁付?”
”……他。“
”饭谁做?“
”他。“
”衣服谁买?“
”他。“我顿顿顿,想挽回一点,”那那是买一送一,送的是我。“
沈总拨佛珠的手停了。
沈棠端着茶杯,指甲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敲,没出声。
裴志豪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摆在转盘上。
”满仓兄弟,别紧张,就是有几张照片,大家帮着解释解释。“
转盘转到我面前。
第一张,超市。裴少川推着购物车,我盘腿坐在购物车里,手里举着一根火腿肠。
”这个怎么说?“
”我脚崴了。“
第二张,深夜街头。裴少川背着我,我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这个呢?“
”我喝多了。“
第三张,阳台。裴少川拿着推子,正给我剃头。我闭着眼,一脸享受。
”这个……“
”托尼老师太贵了!“
沈总的佛珠”啪嗒“一声,断了一颗。
小木珠滚到桌子底下,没人去捡。
裴少川坐在我旁边,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一块。
【越描越黑了。】
【不行,得拿出看家本领。】
我站起来,整了整亮片西装,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
裴少川伸手拽我,没拽住。
”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说几句心里话。“我拿出主持婚礼的腔调,声音拔高,饱含深情,”我和裴少川,认识七年。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给我剃头……“
裴志豪低头,肩膀一抖一抖。
”但是!“我一拍胸口,”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裴少川,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沈总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我图的,只是他的钱!“
哗。
一杯热茶,正正泼在我脸上。
沈棠放下空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声音清脆。
一片茶叶挂在我刘海上,晃了晃,掉进我领口里。
”图他的钱,“她看着我,”比图他的人还恶心。“
裴志豪掏出手机,屏幕朝外亮了亮:“爷爷一直在线上听着呢。”
是个语音通话。
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每个字都往下砸:
“卡,停了。”
”房子,收回来。“
”什么时候把人处理干净了,什么时候回家。“
嘟。
挂了。
裴志豪走过来,手搭在裴少川肩膀上,五根指头往下压。
”表弟,哥也想帮你。可爷爷那个脾气,你知道的。“
他凑到裴少川耳边,声音不大,我刚好听见:
“放心,你那套房子,哥替你住着。”
出了望江楼,裴少川站在台阶上,一张一张刷他的卡。
三张,全部冻结。
他慢慢转过头看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咱俩分手吧。“
裴少川一把揪住我的亮片领子,亮片掉了一地。
”分手?“他咬着牙,”你吃了我三年,现在想跑?“
”你想干嘛?“
”你不是说我养了你三年吗?“
他把我拽到跟前,鼻尖对着鼻尖。
”现在,轮到你养我了。“
【第三章】
我全身家当,四千三百二十块。
城中村,十二平的单间,月租八百,一张一米二的床。
裴少川拖着他那只印满老花的行李箱,站在巷子口。
巷子里晾满了内裤和秋衣,滴着水。
卖煎饼的大妈、修鞋的大爷、打麻将的四个阿姨,八只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裴少川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踩进一摊积水里。
房东王姨叼着牙签,上上下下打量我们俩。
”两个大男人,住一张床?“
”我们是表兄弟。“裴少川说。
”我们是前任。“我同时说。
王姨的牙签掉了。
”加一百。“她伸出一根手指,”精神损失费。“
当天晚上,我们俩蹲在床边吃泡面。
一桶。
我拿着叉子,他拿着筷子,一人一半。
裴少川吃得很快,吸溜吸溜,最后连汤都端起来喝了。
我看着他,咽了口唾沫。
他喝完,抬头,正对上我的眼神。
”你以前就是这么看着我吃饭的?“
”我没你这么馋。“
”你放屁,你连我碗里的葱花都抢。“
第二天,我接了一场婚礼。
主持费一千二。
我顺手把裴少川也带上了。
”干嘛?“
”新郎那边伴郎少一个,租伴郎,两百一天,管饭。“
裴少川沉默了五秒。
”管什么饭?“
”流水席,有大肘子。“
他换上了衣服。
婚礼在一家三星酒店。
我刚拿起话筒,台下就有人指着裴少川喊:
“哎!那不是热搜上那个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
热搜第七:富二代的男人想换个更有钱的。
点进去,正是烧烤摊那段视频。
我那张脸,高清,无码,居然还挂在嘴角。
”比你还帅,还有钱的那种。“
播放量,八百万。
新郎他妈拽着新郎往后退,脸拉得老长:“这伴郎哪找来的?换了!今天大喜的日子,晦气!”
宾客交头接耳,手机举起来一片。
裴少川站在台侧,捏着伴郎胸花,指节发白。
【不能砸。】
【一千二呢。】
我举起话筒,笑容拉满:
“各位来宾!看来今天现场有位网红啊!”
台下一愣。
”既然大家这么关心,那咱们现场互动一下!“我手往台下一指,”现场有没有比他还帅,还有钱的?有的请举手,新娘的捧花,直接送你!“
安静。
然后,新郎他舅,一个秃顶的胖大叔,颤颤巍巍举起了手。
全场爆笑。
新郎他妈也绷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
婚礼救回来了。
散场的时候,跟我合作了两年的摄影师老秦把我拉到楼梯间。
老秦,四十出头,平时在婚礼上蹲第一排喊”新娘看这边”。
今天他脖子上挂着的不是平时那台机器,是一支长焦镜头,又粗又长,婚礼上根本用不上。
“满仓,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给我,手指有点抖。
是个帖子的截图。
标题:被富二代包养三年是什么体验?
发帖时间:三年前。
点赞:三万二。
网友在热搜底下扒出来的,配文:实锤了,人家早就自己承认了。
我盯着发帖人的ID。
满仓不亏。
我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板。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少川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肘子,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他嚼肘子的动作停了。
“满仓不亏。”他慢慢念出来。
“……”
“牛满仓。”
“在。”
“这个号,是你?”
【第四章】
凌晨三点。
城中村的巷子里,裴少川拎着一只拖鞋,追着我跑了三圈。
王姨从二楼探出头:“大半夜的,分手能不能找个白天分!”
我缩在煎饼摊的铁皮车后面,举起双手。
“我交代!我全交代!”
三年前,刚毕业。
我欠了三个月话费,手机被停机,一场婚礼的活都接不到。
某论坛搞征文,主题“那些年我遇到的奇葩室友”,一等奖五百块。
我连夜写了一篇。
为了流量,标题起得骚了点。
“骚了点?”裴少川举着拖鞋,“包养?你管这叫骚了点?”
“那标题它有流量啊!”
“你还写了什么?”
我翻出热搜上流传的截图,一行一行念:
“他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做饭,冰箱永远塞得满满的。”
“他打游戏骂我菜,骂得很难听,但从来不踢我出队。”
“冬天我脚冷,他把暖宝宝塞进我被窝。”
念到这儿,裴少川打断我:“暖宝宝那次,是你自己从我抽屉里偷的。”
“艺术加工,艺术加工。”
他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拖鞋扔在脚边,盯着屏幕上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就这些?”
“不是。”我挠了挠头,“截图少了一段。”
“哪段?”
“最后一段。”
我闭上眼睛,三年前写的东西,我背得出来:
“总结一下。包养我的,是我室友,钢铁直男一个。他从高三开始喜欢隔壁学校一个练散打的姑娘,喜欢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敢跟人家说过。爱没地方使,只能全倒给我这条狗。姑娘姓沈。”
巷子里静了。
煎饼车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裴少川没说话。
他的耳朵尖,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你……”他嗓子哑了,“你写了沈棠?”
“我没写名字!就写了个姓!”
“天底下姓沈练散打的有几个!”
他站起来又要找拖鞋,找到一半停住了。
“等等。”他转过头,“那最后一段,谁剪的?”
我们俩对视一眼。
剪掉最后一段,整个帖子就是实锤。
留着最后一段,整个帖子就是笑话。
有人,专门挑了刀口下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沈棠的散打馆门口。
裴少川不敢来,说他见了沈棠腿软,会坏事。
前台是个扎丸子头的姑娘,胸牌上写着:闻小鹿。
她看了我一眼,把一副拳套扔在柜台上。
“沈总说了,想见她,先上台。”
“上台干嘛?”
“打满三回合,站着,她就听你说话。”
我看了看拳台。
沈棠穿着黑色背心,正对着沙袋出腿,一脚,沙袋荡出去半米高,铁链子哗啦乱响。
我咽了口唾沫,戴上了拳套。
第一回合。
我刚摆好架势,沈棠一记低扫,我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脸着地。
“起来。”
我爬起来。
“沈小姐,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解释……”
砰。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昨晚的泡面差点从嗓子眼里出来。
第二回合。
我学聪明了,满场跑。
一边跑一边张嘴:“各位观众,现在场上的局势非常焦灼!红方选手沈棠攻势凶猛!蓝方选手牛满仓,凭借灵活的走位……”
沈棠一个侧踹,我飞出去撞在围绳上,又弹了回来。
台下闻小鹿捂着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第三回合。
我站都站不稳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耳朵里嗡嗡响,心跳砸得太阳穴生疼。
沈棠一拳奔我鼻梁过来。
我脑子一热,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裴少川暗恋你八年!”
拳头停在我鼻尖前,一厘米。
拳风带起我额前一撮头发。
沈棠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从高三开始,”我喘着粗气,“就喜欢你,一句话都没敢跟你说过。”
沈棠收回拳头,盯着我,眼神一寸一寸地刮过我的脸。
“证据。”
“那个帖子,原文最后一段被人剪了,写的就是这个。”
她没说话,摘下拳套,扔给闻小鹿,转身走到场边,拿起手机。
翻了一会儿,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是一条短信,时间是烧烤摊那天晚上十点:
“想知道裴少川养的男人长什么样?今晚十一点,老街烧烤。”
“我那天会去,是因为这个。”沈棠说,“发短信的号码,我查过了。”
“谁?”
“注册人,是裴志豪的司机。”
【第五章】
原帖得找到。
那个论坛两年前就倒闭了,服务器都卖了废铁。
但我有原稿。
三年前写稿用的那台旧手机,备忘录里存着全文。
手机在哪儿?
在我那个蛇皮袋里。
蛇皮袋在哪儿?
在裴少川大平层的床底下。
大平层现在住着谁?
裴志豪。
“我去。”裴少川撸起袖子。
“你去?小区保安、物业、门口那只泰迪,都认识你。”我把一件黄色外卖服套在身上,“我去。”
外卖服是我找送外卖的老乡借的,头盔一扣,口罩一戴,亲妈都认不出来。
我用小号在裴志豪常点的那家小龙虾店下了单,地址填大平层,备注:请敲门,别打电话,谢谢豪哥。
然后我在店门口蹲了二十分钟,把那份小龙虾截了下来。
叮咚。
门开了。
裴志豪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往后梳着,手里攥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他看都没看我,伸手接袋子。
“放餐桌上。”
“好嘞。”
我拎着小龙虾走进去,放下,眼睛一扫。
次卧的门开着,那是我住了三年的房间。
裴志豪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对,热度不能降,再买两个热搜……”
我猫着腰溜进次卧,趴下,伸手往床底一捞。
蛇皮袋还在。
拉链拉开,一股霉味冲出来。
旧手机,充电线,三双袜子,还有一包我藏了半年的辣条。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刚站起来。
“找什么呢?”
裴志豪靠在门框上,浴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嘴角往上翘。
“送外卖的,送到我卧室来了?”
我腿一软,后背贴在墙上,凉意从衣服外面渗进来。
他一伸手,扯掉了我的口罩。
“哟,满仓兄弟。”
他笑了,笑得眼镜片上全是反光。
“坐。”他指了指床。
我没坐。
他也不在意,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
“正好,我也想找你聊聊。”
“聊什么?”
“做个交易。”他竖起五根手指,“五十万。你录个视频,对着镜头说,你是裴少川的男人,你们在一起三年了,他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我盯着那五根手指。
“五十万?”
“五十万。”
“现金还是转账?”
裴志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会接话。
“转账。”
“那不行,转账要交税。”我摇摇头,“而且五十万,买我后半辈子的名声,太少了。”
“你要多少?”
“加个零。”
裴志豪的眼睛眯了起来。
“五百万?”
“我说的是零钱。”我认真地看着他,“五十万零三十块,三十块是我打车回去的钱。”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嗓子:“牛满仓,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趁他往前这一步,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撒腿就跑。
“站住!”
他一把拽住我的外卖服,我整个人往前扑,手里的手机飞了出去,在地板上滑出老远。
他浴袍口袋里的手机也甩了出来,两部黑色手机在玄关处撞在一起,打着转。
我扑过去,抓起衣部,拉开门就冲进了楼梯间。
身后传来他的吼声:
“报警!给我报警!入室盗窃!”
我一口气跑下十八层,冲出单元门。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第六章】
派出所的灯,白得晃眼。
我坐在铁椅子上,外卖服还没脱,头盔放在腿上。
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警察,姓张,鬓角花白,端着保温杯。
“姓名。”
“牛满仓。”
“为什么进别人家?”
“那是我家。”
张警官抬起眼皮:“房产证上是你名字?”
“不是,是我男友的。”
张警官的笔停了。
“你男友是房主?”
“也不是,是他爷爷的。”
”……那他爷爷,同意你进去了吗?“
”他爷爷让我滚。“
张警官放下笔,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咽了半天。
”那你进去干嘛?“
”偷我自己的手机。“
”偷你自己的手机?“
”对。我的手机,在我的蛇皮袋里,在我男友的房子里,现在住着我男友的表哥,他要拿五十万买我的名声。“
张警官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年轻警察说:“去,给他做个酒精测试。”
门口一阵骚动。
裴少川冲了进来,头发乱成一团,脚上还趿拉着城中村的人字拖。
”我来保他!“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裴少川卡住了。
我在旁边小声提醒:“男友。”
裴少川咬着牙:”……男性朋友。“
张警官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搓了搓脸。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玩这么花吗?“
又一阵脚步声。
裴志豪到了,换了一身西装,身后跟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律师。
他看都没看裴少川,直接走到张警官面前,伸出手。
”警官,我的手机被他偷了,麻烦先还给我。“
我一愣,低头看手里攥着的手机。
黑色,新款,屏幕锃亮。
我的旧手机后壳上有一道裂纹,这部没有。
【拿错了。】
【我的手机还在他家地板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里全是血往上涌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那部手机,在我手里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老秦。
我拿手机拿了七年,接电话接了七年,手指比脑子快。
滑开,免提,张口就来:
“喂您好,满仓婚庆,百年好合,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急吼吼地冒出来:
“豪哥?豪哥你那边信号不好?我跟你说,烧烤摊那段视频播放量破千万了,尾款十万什么时候结?还有那个帖子,按你说的,最后一段我剪干净了,P得一点看不出来……”
整个派出所,安静了。
年轻警察手里的酒精测试仪悬在半空。
律师的公文包滑到了地上。
裴少川的人字拖,在地板上碾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裴志豪扑上来,一把夺过手机,按了挂断。
他的手在抖,抖得手机壳磕在指甲上,嗒嗒响。
”朋友,开玩笑的,我朋友开玩笑的。“
张警官端着保温杯,眼皮都没抬:“嗯,你朋友挺幽默。”
裴志豪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肉重新堆成笑。
”警官,我想了想,都是一家人,不追究了,撤案。“
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嘴唇几乎贴到我耳朵上:
“老爷子的寿宴,下周六。”
”那天之后,裴家,就没有裴少川这个人了。“
他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裴少川站在原地,拳头攥着,指甲嵌进掌心。
我没顾上看他。
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来回放刚才那个声音。
沙哑,带点口音,尾音往上挑。
”新娘看这边。“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每一场婚礼,他都蹲在第一排。
【第七章】
出了派出所的第二天,我被公司开了。
婚庆公司的老板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满仓啊,不是我不想留你,有人打招呼了,咱们公司一半的场地都是裴家酒店的……”
”谁打的招呼?“
”……你心里有数。“
嘟。
我坐在城中村的床沿上,看着手机里的余额。
一千一百二十块。
裴少川在旁边泡面,这次他拆了两包,把其中一包推到我面前。
”吃。“
”你哪来的钱?“
”把我那块表卖了。“
我盯着那包泡面,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看什么看,你吃了我三年,我还在乎这一包?“
他埋头吸溜面条,没看我。
老乡给我介绍了个活。
洗浴中心,搓澡工,一个钟四十,提成另算。
”你干过吗?“领班问我。
”没有,但我主持过婚礼。“
”……这俩有什么关系?“
”都是为人民服务。“
领班沉默了一下,扔给我一条毛巾和一副搓澡巾。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头。
七十多岁,白眉毛,个子不高,往搓澡床上一趴,背上全是老疤,横七竖八。
”使劲。“他说。
我搓了两下。
”没吃饭?“
我又加了把劲。
”再使劲。“
我咬着牙,把这一个礼拜的憋屈全按进了胳膊里。
裴志豪那张笑脸。
城中村那一桶泡面。
派出所那盏白得晃眼的灯。
裴少川卖掉的那块表。
我搓得满头大汗,老头背上起了一层红印子。
”小伙子,“老头趴着,声音闷闷的,”搓得咬牙切齿的,跟谁有仇?“
”跟一个戴眼镜的。“
”说说。“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憋得太久,一张嘴就停不下来。
从烧烤摊讲到望江楼,从城中村讲到派出所,讲裴少川怎么收留我,讲裴志豪怎么下套,讲那个被剪掉的最后一段。
讲了四十分钟。
老头一声没吭,就听着。
最后他问:“那个姓裴的老头子,你觉得他是不是糊涂?”
”糊涂不糊涂我不知道。“我把搓澡巾往盆里一扔,”耳根子软是真的。孙子说什么信什么,查都不查。“
老头的背绷了一下。
”那要是,“他慢悠悠地说,”他孙子真喜欢男人呢?“
我手停了。
水汽在灯泡底下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那也是他孙子啊。“我说,”他孙子小时候发烧,他会先问是男是女再送医院吗?“
老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拿毛巾擦脸。
”我听说,裴家那老头下周六过寿,“他说,”主持人临时跑了,缺个人。你去不去?“
”给钱吗?“
”两万。“
”去!“
老头笑了一声,从柜子里摸出两百块小费和一张名片,塞我手里,裹着浴巾走了。
名片上就一行字:裴府,管家,老周。
我还没琢磨明白,领班在外面喊我:“牛满仓!外头有人找!”
洗浴中心门口,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脖子上挂着那支长焦镜头。
老秦。
他看见我,站起来,眼眶通红,嘴唇哆嗦。
”满仓。“
”你还有脸来?“
”裴志豪不给钱。“他声音发颤,”不光不给,他还找人去我家门口泼了油漆,说我再打电话,就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手里,有东西。“
【第八章】
城中村十二平的间间,三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盯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老秦把U盘插进去。
第一个文件夹:原帖截图。
三年前那篇,全文。
最后一段完完整整,一个字都没少:
”……他从高三开始喜欢隔壁学校一个练散打的姑娘,喜欢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敢跟人家说过。爱没地方使,只能全倒给我这条狗。姑娘姓沈。“
”他拿到截图之后让我剪的,“老秦说,”我留了个心眼,存了原图。“
第二个文件夹:聊天记录。
裴志豪的头像是一辆跑车。
”烧烤摊,十一点,给我拍清楚,拍他俩勾肩搭背的。“
”那段话一定要拍进去,沈家那丫头必须听见。“
”帖子最后一段剪了,前面留着,越暧昧越好。“
还有几条语音,老秦点开,裴志豪的声音从破音箱里冒出来,滋滋啦啦:
“老头子年纪大了,最见不得这个。少川完了,集团就是我的。”
第三个文件夹:原始视频。
超市那张、背人那张、剃头那张,全是从几个小时的原片里一帧一帧挑出来的。
原片里,我从购物车里摔下来,裴少川一边骂我一边把我拎起来。
原片里,他背我回家,路上我吐了他一后背,他把我扔在路边,自己去便利店买了一包纸,又回来把我背上。
裴少川盯着屏幕,没吭声。
”为什么来找我?“我问老秦。
”他不给钱。“
”就为这个?“
老秦低着头,搓着手上那道油漆印子,搓了半天没搓掉。
”还有……“他声音小下去,”你那场婚礼,新郎他舅举手那一下,我在下面笑了半天。“
”我拍了二十年婚礼,没见过谁把一场快砸的婚礼救回来,用的是一个秃顶大叔。“
”我觉得,你不该被这么弄。“
老秦走了。
屋里就剩我和裴少川。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篇原帖的最后一段,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抽出一张东西。
一张门票,边角磨得起了毛。
”全市青少年散打锦标赛,女子组决赛。“
日期,九年前。
”你那时候还说我,“他捏着门票,”九年了,就这点出息。“
”我说的是八年。“
”你少算了一年。“
他低着头,大拇指在门票上那个已经褪色的名字上来回蹭。
沈棠。
”那天,我举了个灯牌,坐第一排。“他说,”灯牌上的字写错了。“
”写成什么了?“
”沈糖必胜。“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脚踹我,我没躲,挨了一脚,还在笑。
笑着笑着,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我闭上嘴,把头扭到一边,盯着墙上一块发霉的水渍看了半天。
手机响了。
沈棠。
”周六寿宴,我们家会去。“她的声音很平,”裴志豪联系了我爸,说寿宴上会给沈家一个交代。他准备了大屏幕。“
”他想当众把裴少川钉死。“
”嗯。“
”你信他吗?“
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信我自己的拳头。“她说,”你那天挨了三回合,没趴下。“
电话挂了。
我刚放下手机,又进来一条短信。
是裴少川的手机,屏幕亮着,发件人:表哥。
”周六你就别来了。爷爷亲口说的。“
裴少川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行李箱底下翻出一件压得皱巴巴的西装,抖开,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熨斗,“他说,”借王姨的。“
【第九章】
裴家酒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一层压一层,红毯铺到门口。
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西装、旗袍、手里端着香槟。
我穿着那身金色亮片西装,站在舞台侧边,手里攥着话筒。
管家老周站在我旁边,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冲我点了点头。
裴志豪从宴会厅那头走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他眼镜后面的瞳孔一缩,手里的香槟晃出来,洒在袖口上。
”谁让他进来的?“
”老爷子亲点的。“老周说。
”不可能!爷爷根本不认识他!“
老周没理他,看了一眼表。
”老爷子到了。“
宴会厅大门打开。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进来,个子不高,白眉毛,一身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
全场起立。
我手一松,话筒差点掉地上,音箱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白眉毛。】
【背上一道道的老疤。】
【“使劲。”】
老头走到舞台下面,抬头看我,慢悠悠地说:
“小牛,上回背还没搓完。”
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腿肚子转筋,膝盖一软,下意识就想往下跪。
跪到一半,硬生生撑住了,变成了一个标准的主持人鞠躬。
”爷……裴老先生,寿比南山。“
裴志豪的脸刷地白了。
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然后整了整领带,大步走上舞台,从我手里抢过一支话筒。
”各位来宾。“他笑起来,笑得很稳,”今天是爷爷八十大寿。作为孙子,我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这份礼物,关于我那个不争气的表弟。“
他一抬手。
大屏幕亮了。
烧烤摊。
我那张脸。
”能不能给我介绍个男人?比你还帅,还有钱的那种?“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紧接着,是那篇被剪过的帖子,一行一行滚过屏幕。
”他每天下班给我做饭……“
”冬天我脚冷,他把暖宝宝塞进我被窝……“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沈总坐在主桌,佛珠在手里越拨越快。
沈棠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门口。
门口,裴少川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熨过的西装,背挺得笔直。
裴志豪看见他,嘴角一挑:“表弟,来了正好。当着爷爷的面,你自己说吧。”
我举起话筒。
”感谢裴志豪先生精彩的献礼!“
我的声音盖过了整个宴会厅。
裴志豪扭头瞪我。
”下面,“我把婚礼主持那套全拿了出来,声音抑扬顿挫,”有请本场婚……本场寿宴的特邀嘉宾,从业二十年的金牌摄影师,秦先生!“
侧门开了。
老秦走上台,脖子上挂着那支长焦镜头,腿在抖,但他走得很稳。
他把U盘插进控台。
大屏幕一闪。
原帖,全文。
最后一段,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大:
”……姑娘姓沈。“
满场安静。
然后是聊天记录。
”那段话一定要拍进去,沈家那丫头必须听见。“
”帖子最后一段剪了,前面留着,越暧昧越好。“
最后,是那条语音。
裴志豪的声音,从几十个音箱里同时炸开,在水晶灯底下来回撞:
“老头子年纪大了,最见不得这个。少川完了,集团就是我的。”
裴志豪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垂了下来。
”假的。“他说,”这是P的!合成的!现在技术那么发达……“
没人接话。
他转身指着老秦:“是他!是他自己搞的!他想敲诈我!我根本不知道……”
老秦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转账记录,举起来。
付款人:裴志豪。
金额:五万。
备注:烧烤摊定金。
裴志豪的手指头僵在半空。
他转向台下,转向主桌,转向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爷爷……“他的声音变了调,”爷爷,你听我说,我只是……“
老爷子没看他。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舞台台阶,走到裴志豪面前。
”你说少川养男人,我信了。“老爷子开口,声音不大,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我这把年纪,见不得这个,我认。“
”那天在澡堂子,这小子搓我的背,把你骂了四十分钟。“
”我回去让老周查了三天。“
他抬起拐杖,点了点裴志豪的胸口。
”查出来的,是你。“
裴志豪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舞台边缘,整个人往下一坐,坐在了台阶上。
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红毯上,他也没去捡。
”凭什么……“他喃喃着,眼睛没了焦点,”从小到大,凭什么什么都是他的……成绩是他的,车是他的,沈家也是他的……“
”我也是孙子啊……“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西装后背皱成一团。
老爷子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孙子。“老爷子说,”所以我只收你在集团的位子,不收你的命。“
”明天,去分公司报到,从业务员干起。“
裴志豪趴在台阶上,指甲抠着红毯,哭出了声。
宴会厅里没人说话。
沈棠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条黑色长裙,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穿过整个宴会厅,走到门口。
走到裴少川面前。
裴少川的喉结滚了一下,脚往后挪了半寸,又硬生生钉住。
”八年?“沈棠问。
”……九年。“裴少川的声音发哑,”他少算了一年。“
沈棠看着他。
”高三那场决赛,“她说,”第一排那个举灯牌的,灯牌上写‘沈糖必胜’的,是你?“
裴少川的耳朵尖,又烧了起来。
”那个灯牌,“沈棠说,”我还留着。“
”我想看看是哪个傻子,连我名字都能写错。“
裴少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满场宾客,几百双眼睛,全在看。
我举起话筒,脑子一热,职业本能接管了嘴:
“下面,新郎可以亲吻……”
裴少川和沈棠同时扭头瞪我。
我咳了一声,话锋一转:
”……可以亲自扶老寿星,切蛋糕了!“
全场哄堂大笑。
老爷子拄着拐杖,笑得白眉毛直抖。
【第十章】
老街烧烤,晚上十一点。
还是那张塑料桌,还是那两只塑料凳。
裴少川的卡全解冻了,大平层也收回来了。
他点了二十串腰子,两打生蚝,给我开了瓶冰啤。
我捏起一串腰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又要干嘛?“
裴少川把烟摁进纸杯里,抬眼看我。
”牛满仓,我们分手吧。“
我一口啤酒含在嘴里,没敢咽。
”沈棠要搬过来。“他说,”她说了,家里只能有一个人吃我做的饭。“
我把啤酒咽下去。
酒是冰的,顺着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我看着他,路灯打在他脸上,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行。“我说。
裴少川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那你住哪?“
”再说呗,我有手有脚,婚庆公司那边老爷子打过招呼了,又让我回去了,下个月排了十二场。“
我把腰子撸进嘴里,嚼了两口。
”不过,“我说,”能不能给我介绍个女人?比你还帅,还有钱的那种?“
裴少川翻了个白眼。
”啪。“
隔壁桌,一瓶啤酒放在了桌上。
没裂。
扎丸子头的姑娘转过身来,闻小鹿。
她手里捏着一串烤韭菜,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不比他帅,也没他有钱。“
我嘴里的腰子停在了半截。
”但我会做饭,我家两室一厅,次卧空着。“
”房租……“我嗓子有点干。
”你主持婚礼,我给你剪片子,抽成三七。“
”我七?“
”我七。“
裴少川在旁边,生蚝又卡在了嗓子眼,咳得直拍桌子。
沈棠从闻小鹿身后探出头,手里拎着两瓶冰啤,冲我挑了挑眉。
我站起来,把亮片西装外套往肩上一甩,冲闻小鹿伸出手。
”成交。“
”那个……姐,能先请我吃顿饭吗?“
闻小鹿看了看我的手,没握。
她把那串烤韭菜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下次一定。“
我捏着那串韭菜,追了上去。
身后,裴少川的声音炸开,整条老街都听得见:
“牛满仓!你大爷的!回来把账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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