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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09:17

影后妈,富商爹,精英哥,女星姐。

顾家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上热搜。

偏偏还有我。

月薪三千二,特长是躺。

他们卷上天的时候,我在楼下吃烧烤。

他们集体翻车的时候,一个个哭着打我电话。

最后全家人坐一块儿才发现。

赢到最后的,是我这个废物。

【第一章】

顾家一年一度的家宴,地点在城东那家人均两千的私房菜馆。

我穿着拖鞋去的。

不是故意的,是出门前发现皮鞋被楼上漏水泡了,运动鞋上周踩泥地还没洗。

翻遍鞋柜,只剩这双人字拖。

行吧。

反正我去了也是当空气。

包厢门一推,满屋子珠光宝气。

我妈顾淑兰坐在主位,指甲刚做的法式,酒红色旗袍,脖子上那串珍珠比我三个月工资都贵。三座金像奖影后的气场,坐着不动都能压你三分。

我爸顾振邦在旁边,西装袖扣闪着光,正跟一个陌生男人聊地皮。

大哥顾承远坐我对面,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表,我上网查过,够我不吃不喝干十二年。

姐姐顾映彤迟到了十分钟,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进来的,墨镜直到坐下才摘,身后还跟着个助理。

排场拉满。

然后是我。

人字拖,褪色T恤,裤子上还有今早溅的豆浆印。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我妈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这已经算客气了。

菜陆续上来,我爸开始例行年度总结。

“承远今年带的那个并购案,标的额四十个亿,创了公司纪录。”

大哥端起酒杯,谦虚地笑了一下:“团队功劳。”

“映彤那部戏刚杀青,听说已经有三个奖项在对接了。”

我姐抿了口红酒,轻描淡写:“还没定。”

我爸点点头,又看了一圈,目光扫到我这,顿了顿。

“年年,你今年有什么打算?”

全桌安静。

我咽下嘴里那块东坡肉,认真想了想。

“活着。”

没人笑。

我妈放下筷子。

“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姐,再看看你自己。”

“看了。”我点头,“他们确实比我好看。”

我妈深吸一口气。

大哥接过话茬,语气是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循循善诱:“年年,你也二十四了,不能一辈子当个小文员。我可以帮你引荐几个人脉,去我朋友的投行实习也行。你好歹是顾家的人——”

“哥,我数学不好。”

“学啊。”

“我也不想学。”

大哥的微笑僵了一瞬。

我姐在旁边笑出声:“别逼他了,年年这辈子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

“我还养了一盆仙人掌呢。”

“仙人掌不用养。”

“所以活得挺好的。”

餐桌上又安静了。

我爸清了清嗓子,决定跳过我这个话题。

“映彤下个月有个品牌活动,需要人开车接送——”

他看向我。

全家的目光跟着他一起看向我。

我嘴里还塞着半块排骨。

就这样,顾家年度总结大会的最终决议是:

顾承远继续冲击金融巅峰。

顾映彤继续征战娱乐圈。

顾年——当司机。

散场的时候,大哥在走廊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年,不是哥说你,你这辈子就这样了的话,趁早认命,省得折腾。”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真的心疼。

我也是真的想赶紧走,因为楼下烧烤摊十一点关门,范大壮说今天到了一批新的牛板筋。

“知道了哥。”我点头。

“你认真点。”

“嗯嗯,认真的。牛板筋很认真。”

“什么牛板筋?”

“没什么,哥,你说得对,认命。”

我拍了拍他的手,一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你跑什么?鞋呢?穿的什么?顾年!”

我没回头。

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不跑牛板筋就凉了。

【第二章】

我妈翻车的时候,我正在家煮泡面。

老坛酸菜味的,加了一根火腿肠,一个荷包蛋,排面这块我从不含糊。

手机震了。

范大壮发来一条消息:你妈上热搜了。

我没理他。

我妈三天两头上热搜,不是出席活动就是接受采访,没什么稀奇的。

过了三十秒,他又发了一条:不是,兄弟,这次是翻车那种。

我把面捞进碗里,打开手机。

热搜第一。

标题我就不细说了,大意是——有人挖出来二十年前,我妈那部封神之作的关键哭戏,是替身演的。

证据链很完整。

片场照片,工作人员的录音,导演助理的实名爆料。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骂的,有嘲的,有心碎脱粉的。

其中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的是:演了一辈子戏,最好的一场演的是影后本人。

我叹了口气。

面有点坨了。

手机响了。

我妈。

“顾年,你看到网上的事了吗?”

“看了。”

“你赶紧帮我——”

“妈,我一个月薪三千二的文员,我能帮你什么?”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你哥电话打不通,你姐在国外!你爸在开会!”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在抖。

我能听出来,她嘴上是在骂我,但实际上她是慌了。

三座金像奖影后,在电话里声音发颤,连呼吸都急。

“妈,你先别急,让经纪人处理——”

“经纪人就是处理不了我才打给你的!”

我看了一眼碗里的泡面。

蛋黄已经碎了,混在汤里。

“那你先深呼吸。”

“你少跟我打太极!”

“不是打太极,是我真的没办法。”

“废物。”

电话挂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

有点咸。

当天晚上,事情越闹越大。

我妈的工作室发了三次声明,措辞一次比一次卑微,但舆论根本刹不住。

因为爆料的人又放出了一段新视频。

是我妈在片场对替身演员发脾气的录像。

连声音都是原声。

这下真洗不动了。

范大壮发来消息:兄弟,你没事吧?

我回了个字:饿。

范大壮:给你留了十串牛板筋。

我穿上拖鞋就出了门。

楼下经过的时候,隔壁周伯正搬着小板凳在门口乘凉。七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每天就是晒太阳、修鞋、喂流浪猫。

他冲我招手:“小顾,你妈那事我看了。”

“您还上网呢?”

“隔壁张婶给我看的。”他摇了摇扇子,“她年轻时候也不容易,但该来的早晚会来。”

“您说得跟算命的似的。”

周伯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我也没多想,奔着牛板筋去了。

那天晚上家族群消息九十九加。

我一条没点开。

大哥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分析舆情应对策略,引用了三个商业案例,末尾还附了一张思维导图。

我姐在群里发了一串语音,听声音是哭着说的,大意是自己也会受影响。

我爸发了一句:都少说两句。

我退出群聊,对范大壮说:“再来五串。”

“你钱够吗?”

“下次一定请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下下次。”

【第三章】

让我上热搜的那天,我穿着一条大裤衩。

还是那种洗到发白的纯棉大裤衩,膝盖位置有个小洞。

事情是这样的。

周伯家水管爆了。

准确说是厨房那根老化的铸铁管,锈了十几年,终于在周四中午光荣退役。

水哗哗往外冒的时候,周伯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我刚准备出门买午饭,一眼看到走廊里的水流。

“周伯,怎么了?”

“水管裂了,物业电话打不通。”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十五分。楼下拉面馆十二点半人就满了。

又看了看周伯。

老头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头发全湿了,裤脚也湿了,站在水里手足无措。

行吧。

拉面下次吃。

我卷起裤腿,蹲进他厨房,脑子里翻出大学时候在食堂后厨兼职攒下的那点管道知识。

关了总阀,找了根胶带先缠住裂口。

周伯家工具箱翻出来一把扳手和几段旧管件,我蹲在地上连拆带接,水溅得我满脸都是。

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

修完的时候,我后背湿透了,大裤衩上全是水渍,脸上还沾着一块铁锈。

我正拿抹布擦手,听到身后有人在拍照。

是对面楼那个带着眼镜的年轻女人,隔着阳台举着手机。

我没在意。

邻居看热闹嘛,正常。

当天晚上,范大壮又给我发消息了。

兄弟,你又上热搜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点开一看。

一段十五秒的短视频,播放量八百多万。

镜头里,一个穿着大裤衩的年轻男人蹲在老旧的厨房里修水管,满手泥锈,表情专注。

标题是:顾家小公子亲自蹲地修水管,这是被家里赶出来了?

评论区直接疯了。

排名第一的评论:贫民窟版霸总,我可以。

第二条:这管修得比他家股价稳。

第三条:救命,他穿的是不是地摊三条十块的大裤衩?

第四条:真的假的?影后的儿子修水管?故事我编的吗?

第五条:别人豪门公子开超跑,他豪门公子开水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闭上眼。

做了一次深呼吸。

家族群已经炸了。

我姐连发了十条语音,每条都以“顾年你疯了吗”开头。

我妈直接打电话过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全网都在传你那个视频?你能不能有点顾家人的样子?”

“妈,我就帮邻居修了个水管。”

“你穿成那样出去丢不丢人?”

“我在家呢,我在自己家楼道——”

“那也丢人!”

电话挂了。

大哥倒是没说什么,只在群里发了一句:删了吧,联系平台处理。

但没用。

视频传播速度远超我们全家的脸面挽救速度。

各路营销号开始跟进。

有人扒出我的学校、工作单位、月薪水平。

有人做对比图,左边是我妈走红毯的照片,右边是我蹲着修水管的截图。

有人甚至P了一张图,标题是:同一个妈,不同的命。

我坐在家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评论,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门铃响了。

是周伯。

他端了一碗酒酿圆子站在门口。

“小顾,给你的,辛苦了。”

“周伯,您不用客气,一根水管的事。”

他把碗递给我,笑眯眯的。

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顾啊,你是你们家那几个里面,我看着最顺眼的。”

“啊?”

“你哥上个月从这走廊过,我跟他打招呼,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你姐的保姆车停在楼下,把我晒鞋的地方占了,招呼都不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人这辈子啊,走得慢没关系,别走歪了就行。”

说完老头就回去了。

我端着酒酿圆子站在门口,莫名其妙的。

但又觉得这碗圆子,好像比什么都甜。

【第四章】

我姐的塌房事件来得比我妈还猛。

我妈好歹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我姐这个,是现场直播级别的。

事情起因是一组照片。

有人拍到她深夜从一个中年男人的车上下来,姿态亲密,被扒出那人是某影视公司的老板。

照片拍得角度刁钻,暧昧至极。

当天晚上我姐的超话就塌了一半。

粉丝互撕,黑粉狂欢,路人吃瓜。

经纪团队连夜开会,各种声明草案被推翻了四五版。

我姐哭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范大壮的烧烤摊上啃鸡翅。

“年年,怎么办,我真的没有,那个人是制片人,我们只是谈合作。”

“那你就说啊。”

“说了没人信!我发声明说是谈合作,评论全在骂,说我洗地!”

我咬了一口鸡翅,想了想。

范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谁啊?”

“我姐。”

“哦。”范大壮翻了个鸡翅,“她比电视上胖。”

“你在电视上见过她?”

“你忘了上次你帮我修烤炉,她打电话催你当司机,我看了一眼你手机屏幕。”

“那是通讯录照片。”

“那也比真人瘦。”

“闭嘴。”我把手机重新贴耳朵上,“姐,你当时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有,副导演也在。”

“那副导演能出来作证吗?”

“他说不想趟这浑水。”

我叹了口气。

范大壮在旁边又开口了:“这有啥难的。上次我被隔壁摊子老刘冤枉偷啤酒,我直接把监控调出来,拍桌子问他:你看清楚了吗?第二天全条街都跟我道歉。”

“你闭嘴。”

“我说真的。”范大壮翻着烤串,一脸真诚,“有证据就亮证据,没证据就找证据,找不到就逼他拿证据。她那车上没行车记录仪?停车场没监控?”

我愣了一下。

行车记录仪。

我把这话转述给我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姐的声音变了调:“等等,那辆车是公司配的商务车,全程有行车记录仪和GPS轨迹,而且前排后排之间有隔断,我坐后排,他坐前排!”

又过了两秒。

“顾年,你从哪想到这个的?”

“我朋友说的。”

“哪个朋友?”

“卖烧烤的。”

“你认真的吗?”

“他叫范大壮。”

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经纪团队用行车记录仪的完整视频做了一次公关反击。

画面里,我姐全程坐在后排看剧本,跟前排的制片人之间隔着一块玻璃板。

所谓亲密姿态,只是她弯腰从后座出来的瞬间被抓拍的角度问题。

舆论瞬间反转。

发照片的营销号被扒出背后有竞争对手公司操作。

我姐的粉丝战斗力暴涨,直接开始反向追查。

当天晚上,我姐给我转了两千块红包。

备注:谢谢你那个卖烧烤的朋友。

我看了一眼红包,犹豫了一下,转了五百给范大壮。

范大壮:什么钱?

我:军师费。

范大壮:还有这种好事?以后你姐的事都找我。

我:别得寸进尺。

范大壮:那把剩下一千五也给我呗。

我:下次一定。

【第五章】

我爸暴雷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对,你没看错,我也会加班。

虽然加的是把Excel表格里的错别字改成对的这种班。

手机震了一下。

大哥发来一条消息:爸的公司出事了,你看新闻。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

顾振邦名下的房地产集团被爆出资金链断裂,涉嫌违规融资,监管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股价当天跌了百分之三十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

说实话,我对金融没什么概念。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爸这两年脾气越来越暴躁,每次家宴喝酒都喝得特别凶,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半夜三四点还在书房打电话。

他承受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但他从来不说。

顾振邦的字典里,没有“示弱”这两个字。

直到今天。

晚上九点,我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爸从来不给我打电话的,有事都是让我妈转达。

“年年。”

“爸。”

“你手里有多少钱?”

我看了一眼手机银行。

“三百二十八块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至少十秒。

“你说多少?”

“三百二十八块五。上个月交完房租和水电就剩这些了。”

我爸深呼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行了,我知道了。”

“爸,您是不是需要钱?差多少?”

“别问了。”

“那我这三百二十八——”

“你留着吃饭吧。”

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握着手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爸这辈子,做梦都想让每个孩子出人头地。

大哥是他的骄傲,姐姐是他的面子,我是他的遗憾。

可现在他连向我借钱都觉得没意义。

不是因为不想借。

是因为我穷得实在太彻底了。

后来的几天,消息越来越多。

公司被冻结账户了。

合作方撤资了。

银行抽贷了。

我妈慌了,打电话问我爸怎么办。

我爸在电话里吼:“你除了花钱你还会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吵架。

以前他们最多冷战,从不当着孩子的面吵。

但这次,我爸的声音是真的破了音。

范大壮在烧烤摊上问我:“你家老爷子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灌了一口啤酒,“我连自己都养不太活。”

“那就别操心了。”范大壮翻着烤串,“该吃吃该喝喝,这种事轮不到咱们操心。”

“话是这么说。”

“不是这么说,是就这样。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谁来吃我烧烤?”

我笑了一下。

确实。

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都能管的。

我能做的,就是别给他们添乱。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还是往我爸手机上转了三百块。

备注写的是:爸,这是我的全部身家,您拿着应急。剩下的二十八块五我够吃两天泡面。

十分钟后,三百块被退了回来。

附带一条短信:别丢人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第六章】

大哥被带走调查的那天,是个周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公司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我正吃第三块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姐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大哥被带走了!”

“带走?谁带走的?”

“你说谁带走的!”

我放下筷子。

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新闻。

我爸的公司暴雷之后,大哥那边确实也有些风声。有人说他在操盘的几个基金里有违规操作的嫌疑。

但我一直以为他能搞定。

毕竟他是顾承远。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没出过差错。

成绩永远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常春藤全奖,回国后三年做到基金副总裁。

所有人都觉得,顾家下一代的扛把子,非他莫属。

包括他自己。

但现在。

我放下餐盘,跟领导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看守所。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填了一堆表格。

等见到大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着统一的蓝色衣服,头发乱了,没戴眼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跟一周前家族群里那个发思维导图分析舆情的精英,判若两人。

我们隔着窗口坐下来。

“吃了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从袋子里掏出两盒牛奶、一包饼干。

还有一本漫画。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

“海贼王第一百零三卷。”

“你给我带漫画?”

“里面太无聊了吧,给你解闷的。”

“我被调查,你给我带漫画解闷。”

“不喜欢?那下次我带灌篮高手。”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顾承远——顾家之光、金融天才、我从小仰望到大的大哥——低下了头。

肩膀在抖。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年年。”

“嗯。”

“对不起。”

“哥,你跟我道什么歉。”

“那天在家宴上,我不该说你那些话。什么认命之类的。”他声音哑了,“我才应该认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口对面那张狼狈的脸。

想了想,说:“哥,你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四年了。”

“什么?”

“你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如我。”

他愣住了。

我接着说:“虽然原因不太体面,但我就收下了。”

他张了张嘴。

然后笑了。

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笑。

不是应酬的,不是得体的,不是自信的。

是真的笑了。

带着点苦,带着点解脱。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年年。”

“嗯?”

“谢谢你来。”

“不谢。”我拎着空袋子朝他挥了挥手,“海贼王好看吧?”

“还没看。”

“那你有得看了。一百零三卷呢。”

我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冷风灌进脖子。

我站了一会儿,深呼了一口气。

然后给范大壮发消息:给我留串。

范大壮回了一个字:好。

没问为什么,没问出了什么事。

就一个字:好。

有些关系,不需要多余的台词。

【第七章】

发财这件事,在我身上完全是一场意外。

准确说,是两年前的一场意外。

当时范大壮刚盘下那个烧烤摊,缺两万块周转。

他找遍了所有人,亲戚朋友同学战友,要么借不到,要么附加条件比银行贷款还狠。

最后找到我。

“兄弟,两万,救命钱。”

“我没有两万。”

“你有多少?”

“一万八。”

“行,一万八也行。”

“那我这个月吃什么?”

“吃我的。”

“你的烧烤?”

“对,随便吃,吃到你回本。”

我想了想。

一万八,能在他摊上吃多少串?

按照他的定价,大概三千串。

我每天吃三十串的话,能吃一百天。

回本倒是能回本。

“行,但我要入股。”

“什么?”

“一万八,我不算借你的,算入股。你赚了我分红,你亏了我认栽。”

范大壮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反正这钱放银行一年利息才几十块。你给我分红,怎么也比银行强。”

“万一亏了呢?”

“那我就当吃了三千串烧烤。”

就这样,我成了一个烧烤摊的股东。

持股比例——百分之十。

两年过去,范大壮的摊子生意还行,不算火爆,但也饿不死。

我每个月能分到三四百块,刚好够加几次油。

直到上个月。

市里出了一个商圈升级规划。

范大壮那条街,被划进了新的商业核心区。

周围三公里之内,所有沿街商铺的租金直接翻了五倍。

一个做商业评估的朋友帮范大壮算了一笔账——如果把摊子升级成正式门店,配合商圈引流,估值至少在五百万以上。

范大壮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兄弟,你知道你那百分之十值多少钱吗?”

“多少?”

“五十万。”

我当时正在刷碗。

手一滑,碗掉进水池里。

“你说多少?”

“五十万。而且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商圈正式落地,翻一倍都有可能。”

我蹲在厨房地上,脑子嗡嗡的。

五十万。

我月薪三千二。

五十万等于我不吃不喝干十三年。

“范大壮,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骗你干吗?你是我股东!你发财了我也发财了!”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晚上去找周伯,想跟他聊聊这事。

老头正在门口喂猫。

我把事情说了,周伯点了点头,一点都不意外。

“那条街我十年前就看好了。”

“啊?”

“那片地以前是工业区,后来规划改了,往商业方向走。我跟你说过的,走得慢没关系,别走歪了。”

“您跟我说过?您说的不是人生道理吗?”

周伯嘿嘿笑了一声。

“也可以是投资道理。”

我看着老头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

【第八章】

有钱之后,找我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首先是我姐。

映彤打电话来,语气比以往温柔了三个档次。

“年年,姐最近想投资一个项目,你有没有兴趣?”

“我?投资?”

“听说你发了一笔财嘛。姐这边有个很好的影视项目——”

“姐,我那钱还没到账呢。”

“没关系,先口头承诺就行。”

“我不太懂影视投资。”

“你也不懂烧烤投资啊,不照样赚了?”

这话我没法反驳。

然后是我妈。

她没直接提钱的事,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年年,妈最近在策划复出,想做一个亲民路线。你那个朋友的烧烤摊,能不能让妈去拍个短视频?”

“您要去范大壮的烧烤摊拍视频?”

“对,你安排一下。”

“妈,您知道他那摊子在哪吗?在城南那条最窄的巷子里,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那正好,接地气。”

我万万没想到,我妈——三座金像奖影后——真的去了范大壮的烧烤摊。

穿着便装,素颜,坐在塑料凳子上,对着镜头吃了一串鸡翅。

范大壮全程手抖,翻串翻到糊了三根。

视频发出去之后,效果出奇地好。

评论区画风突变。

以前是:“过气影后还好意思出来”。

现在是:“挺真实的啊,原来影后也吃路边摊”。

最绝的是有人把我之前修水管的视频和我妈吃烧烤的视频剪到一起,配了个标题:顾家母子:一个修水管一个吃路边摊,这一家子是真的接地气还是真的没钱了?

这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我妈的口碑居然真的开始回暖。

她发了一条消息到家族群:年年的那个朋友,烧烤做得确实不错。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夸我的朋友。

我截了图发给范大壮。

范大壮:你妈真的这么说?

我:你看截图。

范大壮:那她下次来能不能不要坐我最好的那把椅子?那椅子塑料腿已经裂了,我怕塌。

我:你跟影后说去。

范大壮:算了算了。

最后是我爸。

他没打电话,没发消息,而是托我妈带了一句话。

“你爸说,如果你那边方便的话,能不能帮他问问你那个邻居周伯,有没有认识做资产重组的人。”

“周伯?爸认识周伯?”

“你爸说周伯以前好像在商界有点名气。”

“修鞋的周伯?”

“你爸是这么说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问号。

修鞋的周伯。

乘凉的周伯。

喂猫的周伯。

在商界有点名气的周伯。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都不搭。

【第九章】

周伯的秘密,是我在一个雨天知道的。

那天下午,暴雨突袭,我被堵在楼道里没带伞。

周伯在门口招手,让我进去避雨。

他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我不懂书法,看不出好坏。

客厅角落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我扫了一眼——全是金融、投资、企业管理类的。

茶几上放着当天的财经报纸,好几处被红笔画了圈。

“周伯,您平时看这些?”

他倒了杯茶递给我。

“随便翻翻。”

我坐下来,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一个相框上。

照片里,一个年轻人穿着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面,身后的牌匾上写着某某资本几个字。

那个年轻人的眉眼,跟周伯有七分相似。

“周伯,这是您年轻时候?”

他看了一眼相框,笑了笑。

“三十年前了。”

“您以前做什么的?”

“做投资的。”

“做投资的?什么级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年手底下管过几十亿吧。”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几十亿?”

“那时候几十亿还值钱。”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说昨天买了什么菜。

“后来呢?”

“后来退了。赚够了就退了。钱这东西,够花就行。多了反而累。”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雨。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在这种老小区?”

“为什么?”

“因为安静。没人打扰。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他转过头看我。

“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主动跟我打招呼的年轻人。你哥、你姐,从我面前走过都不带正眼看的。你帮我修水管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小子不错。”

“您就因为我帮您修了个水管?”

“不光是水管。”他伸出手指数了数,“你帮我收过快递,帮我搬过米,下雨天帮我收过晒在外面的鞋。你每次路过都喊一声周伯。你觉得这些不算什么,但有些人连这些都做不到。”

我不说话了。

“你投资你那个朋友烧烤摊的时候,我就留意了。那条街的商业规划内部消息,我两年前就知道了。”

“所以您——”

“我没做什么。”他摆了摆手,“我只是在你朋友找食材供应商的时候,帮他介绍了一个便宜的渠道。又在商圈规划公示前,提醒他别急着转让。”

“这就叫没做什么?”

“真正的决定是你和你朋友自己做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我只是让好人少走两步弯路。”

雨慢慢小了。

我坐在周伯家里,端着那杯凉掉的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原来有些运气,不是运气。

是有人在暗处替你挡了风。

我站起来,朝周伯深深鞠了一躬。

“周伯,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

“别谢我。你值得。”

我走出他家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全是泥土的气味。

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周伯愿意帮您看看。

三秒钟后,我爸回了一个字:好。

这是我爸这辈子,回复我消息最快的一次。

【第十章】

年底。

距离上次家宴过去了整整一年。

地点还是那家私房菜馆,同一个包厢。

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我妈的复出虽然不算大红大紫,但口碑稳住了,接了两个文艺片项目,评价不错。烧烤摊短视频之后,她在大众眼里从高不可攀的影后变成了有烟火气的中年女演员。

她似乎也想开了,不再追求当年的顶流地位,开始在社区做公益演出。

我爸的公司在周伯的牵线下,找到了一家靠谱的资产重组团队。债务在慢慢处理,股价没有暴涨,但止住了跌势。他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比去年沉稳了很多。

我姐转型做了幕后制片,不再站在台前。她说自己更适合在后面做决策,不用整天担心被拍、被扒。

大哥的案子审完了,因为配合调查加上退赃,从轻处理,已经出来了。他没有回金融圈,在一家创业公司做顾问,月薪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

但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段时间。

家宴开始,菜上齐了。

我爸环顾一圈。

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年年。”

“嗯。”

“你今年,有什么打算?”

全桌安静。

跟去年一模一样的问题。

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想了想。

“活着。”

大哥笑了。

我姐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个词?”

“好好活着。”

“差不多得了。”我妈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我爸没说话,拿起酒杯。

“敬年年。”

三个字。

从顾振邦嘴里说出来,重得我手都顿了一下。

全家碰了杯。

酒是便宜的本地黄酒,不是以前那种年份红酒。

但没人在意。

散场的时候,我妈叫住我。

“年年。”

“嗯?”

她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子。

“衣服好歹穿件像样的。”

“这件挺好的。”

“八十块一件的也叫好?”

“舒服就行。”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周伯,改天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行。”

“正式点的那种。”

“行。”

她走了。

大哥在走廊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跟去年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动作。

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两下。

比任何话都重。

我下了楼,掏出手机。

消息列表里,范大壮的对话框在最上面。

范大壮:你家吃完了?

我:吃完了。

范大壮:那来摊上,今天上了新品,蒜蓉生蚝,贼肥。

我:来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看到范大壮的摊子亮着灯。

油烟蒸腾,烤架上滋滋作响,几个熟客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聊天。

范大壮站在烤架后面,围裙上全是油渍,看到我就嚷了一嗓子。

“哟,大股东来了,给你留了位置!”

“别叫我大股东。”

“那叫什么?顾总?”

“叫我名字就行。”

“顾年,你的生蚝好了,趁热吃。再晚蒜蓉就凉了。”

我一屁股坐下,拿起一只生蚝,嘬了一大口。

蒜蓉、蚝汁、炭火的焦香混在一起,烫得舌头发麻。

范大壮从冰柜里摸出两瓶啤酒,一瓶丢给我。

“说真的,你现在算有钱人了,能不能别蹭我啤酒了?”

“下次一定请你。”

“你从认识我第一天就这么说。”

“那就下辈子。”

“滚。”

我笑了。

仰头灌了一口啤酒。

头顶的灯泡昏黄,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烧烤味混着初冬的凉意。

说实话,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我妈翻车,我爸暴雷,我哥进去又出来,我姐差点被毁掉。

顾家从外人眼里的名门望族,变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但也正因为全翻了一遍,大家反而都踏实了。

不争了。

不装了。

不卷了。

就好好过日子。

而我呢?

我什么都没做。

没有逆袭,没有翻盘,没有凭借什么惊天手段力挽狂澜。

我就是修了个水管,投了个烧烤摊,交了几个普通朋友,对一个老头好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范大壮说我是运气好。

周伯说我是人好。

我觉得吧。

可能就是因为没折腾。

别人在风口上拼命往上飞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捡了根羽毛。

风停了,他们摔下来了。

我还蹲着呢。

手里的羽毛,倒挺好看的。

范大壮打断了我的思路。

“想什么呢?生蚝凉了。”

“没想什么。”

“那吃啊。”

“吃。”

我低头又嘬了一口生蚝。

嗯。

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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