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后妈,富商爹,精英哥,女星姐。
顾家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上热搜。
偏偏还有我。
月薪三千二,特长是躺。
他们卷上天的时候,我在楼下吃烧烤。
他们集体翻车的时候,一个个哭着打我电话。
最后全家人坐一块儿才发现。
赢到最后的,是我这个废物。
【第一章】
顾家一年一度的家宴,地点在城东那家人均两千的私房菜馆。
我穿着拖鞋去的。
不是故意的,是出门前发现皮鞋被楼上漏水泡了,运动鞋上周踩泥地还没洗。
翻遍鞋柜,只剩这双人字拖。
行吧。
反正我去了也是当空气。
包厢门一推,满屋子珠光宝气。
我妈顾淑兰坐在主位,指甲刚做的法式,酒红色旗袍,脖子上那串珍珠比我三个月工资都贵。三座金像奖影后的气场,坐着不动都能压你三分。
我爸顾振邦在旁边,西装袖扣闪着光,正跟一个陌生男人聊地皮。
大哥顾承远坐我对面,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表,我上网查过,够我不吃不喝干十二年。
姐姐顾映彤迟到了十分钟,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进来的,墨镜直到坐下才摘,身后还跟着个助理。
排场拉满。
然后是我。
人字拖,褪色T恤,裤子上还有今早溅的豆浆印。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我妈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这已经算客气了。
菜陆续上来,我爸开始例行年度总结。
“承远今年带的那个并购案,标的额四十个亿,创了公司纪录。”
大哥端起酒杯,谦虚地笑了一下:“团队功劳。”
“映彤那部戏刚杀青,听说已经有三个奖项在对接了。”
我姐抿了口红酒,轻描淡写:“还没定。”
我爸点点头,又看了一圈,目光扫到我这,顿了顿。
“年年,你今年有什么打算?”
全桌安静。
我咽下嘴里那块东坡肉,认真想了想。
“活着。”
没人笑。
我妈放下筷子。
“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姐,再看看你自己。”
“看了。”我点头,“他们确实比我好看。”
我妈深吸一口气。
大哥接过话茬,语气是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循循善诱:“年年,你也二十四了,不能一辈子当个小文员。我可以帮你引荐几个人脉,去我朋友的投行实习也行。你好歹是顾家的人——”
“哥,我数学不好。”
“学啊。”
“我也不想学。”
大哥的微笑僵了一瞬。
我姐在旁边笑出声:“别逼他了,年年这辈子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
“我还养了一盆仙人掌呢。”
“仙人掌不用养。”
“所以活得挺好的。”
餐桌上又安静了。
我爸清了清嗓子,决定跳过我这个话题。
“映彤下个月有个品牌活动,需要人开车接送——”
他看向我。
全家的目光跟着他一起看向我。
我嘴里还塞着半块排骨。
就这样,顾家年度总结大会的最终决议是:
顾承远继续冲击金融巅峰。
顾映彤继续征战娱乐圈。
顾年——当司机。
散场的时候,大哥在走廊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年,不是哥说你,你这辈子就这样了的话,趁早认命,省得折腾。”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真的心疼。
我也是真的想赶紧走,因为楼下烧烤摊十一点关门,范大壮说今天到了一批新的牛板筋。
“知道了哥。”我点头。
“你认真点。”
“嗯嗯,认真的。牛板筋很认真。”
“什么牛板筋?”
“没什么,哥,你说得对,认命。”
我拍了拍他的手,一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你跑什么?鞋呢?穿的什么?顾年!”
我没回头。
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不跑牛板筋就凉了。
【第二章】
我妈翻车的时候,我正在家煮泡面。
老坛酸菜味的,加了一根火腿肠,一个荷包蛋,排面这块我从不含糊。
手机震了。
范大壮发来一条消息:你妈上热搜了。
我没理他。
我妈三天两头上热搜,不是出席活动就是接受采访,没什么稀奇的。
过了三十秒,他又发了一条:不是,兄弟,这次是翻车那种。
我把面捞进碗里,打开手机。
热搜第一。
标题我就不细说了,大意是——有人挖出来二十年前,我妈那部封神之作的关键哭戏,是替身演的。
证据链很完整。
片场照片,工作人员的录音,导演助理的实名爆料。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骂的,有嘲的,有心碎脱粉的。
其中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的是:演了一辈子戏,最好的一场演的是影后本人。
我叹了口气。
面有点坨了。
手机响了。
我妈。
“顾年,你看到网上的事了吗?”
“看了。”
“你赶紧帮我——”
“妈,我一个月薪三千二的文员,我能帮你什么?”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你哥电话打不通,你姐在国外!你爸在开会!”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在抖。
我能听出来,她嘴上是在骂我,但实际上她是慌了。
三座金像奖影后,在电话里声音发颤,连呼吸都急。
“妈,你先别急,让经纪人处理——”
“经纪人就是处理不了我才打给你的!”
我看了一眼碗里的泡面。
蛋黄已经碎了,混在汤里。
“那你先深呼吸。”
“你少跟我打太极!”
“不是打太极,是我真的没办法。”
“废物。”
电话挂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
有点咸。
当天晚上,事情越闹越大。
我妈的工作室发了三次声明,措辞一次比一次卑微,但舆论根本刹不住。
因为爆料的人又放出了一段新视频。
是我妈在片场对替身演员发脾气的录像。
连声音都是原声。
这下真洗不动了。
范大壮发来消息:兄弟,你没事吧?
我回了个字:饿。
范大壮:给你留了十串牛板筋。
我穿上拖鞋就出了门。
楼下经过的时候,隔壁周伯正搬着小板凳在门口乘凉。七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每天就是晒太阳、修鞋、喂流浪猫。
他冲我招手:“小顾,你妈那事我看了。”
“您还上网呢?”
“隔壁张婶给我看的。”他摇了摇扇子,“她年轻时候也不容易,但该来的早晚会来。”
“您说得跟算命的似的。”
周伯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我也没多想,奔着牛板筋去了。
那天晚上家族群消息九十九加。
我一条没点开。
大哥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分析舆情应对策略,引用了三个商业案例,末尾还附了一张思维导图。
我姐在群里发了一串语音,听声音是哭着说的,大意是自己也会受影响。
我爸发了一句:都少说两句。
我退出群聊,对范大壮说:“再来五串。”
“你钱够吗?”
“下次一定请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下下次。”
【第三章】
让我上热搜的那天,我穿着一条大裤衩。
还是那种洗到发白的纯棉大裤衩,膝盖位置有个小洞。
事情是这样的。
周伯家水管爆了。
准确说是厨房那根老化的铸铁管,锈了十几年,终于在周四中午光荣退役。
水哗哗往外冒的时候,周伯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我刚准备出门买午饭,一眼看到走廊里的水流。
“周伯,怎么了?”
“水管裂了,物业电话打不通。”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十五分。楼下拉面馆十二点半人就满了。
又看了看周伯。
老头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头发全湿了,裤脚也湿了,站在水里手足无措。
行吧。
拉面下次吃。
我卷起裤腿,蹲进他厨房,脑子里翻出大学时候在食堂后厨兼职攒下的那点管道知识。
关了总阀,找了根胶带先缠住裂口。
周伯家工具箱翻出来一把扳手和几段旧管件,我蹲在地上连拆带接,水溅得我满脸都是。
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
修完的时候,我后背湿透了,大裤衩上全是水渍,脸上还沾着一块铁锈。
我正拿抹布擦手,听到身后有人在拍照。
是对面楼那个带着眼镜的年轻女人,隔着阳台举着手机。
我没在意。
邻居看热闹嘛,正常。
当天晚上,范大壮又给我发消息了。
兄弟,你又上热搜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点开一看。
一段十五秒的短视频,播放量八百多万。
镜头里,一个穿着大裤衩的年轻男人蹲在老旧的厨房里修水管,满手泥锈,表情专注。
标题是:顾家小公子亲自蹲地修水管,这是被家里赶出来了?
评论区直接疯了。
排名第一的评论:贫民窟版霸总,我可以。
第二条:这管修得比他家股价稳。
第三条:救命,他穿的是不是地摊三条十块的大裤衩?
第四条:真的假的?影后的儿子修水管?故事我编的吗?
第五条:别人豪门公子开超跑,他豪门公子开水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闭上眼。
做了一次深呼吸。
家族群已经炸了。
我姐连发了十条语音,每条都以“顾年你疯了吗”开头。
我妈直接打电话过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全网都在传你那个视频?你能不能有点顾家人的样子?”
“妈,我就帮邻居修了个水管。”
“你穿成那样出去丢不丢人?”
“我在家呢,我在自己家楼道——”
“那也丢人!”
电话挂了。
大哥倒是没说什么,只在群里发了一句:删了吧,联系平台处理。
但没用。
视频传播速度远超我们全家的脸面挽救速度。
各路营销号开始跟进。
有人扒出我的学校、工作单位、月薪水平。
有人做对比图,左边是我妈走红毯的照片,右边是我蹲着修水管的截图。
有人甚至P了一张图,标题是:同一个妈,不同的命。
我坐在家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评论,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门铃响了。
是周伯。
他端了一碗酒酿圆子站在门口。
“小顾,给你的,辛苦了。”
“周伯,您不用客气,一根水管的事。”
他把碗递给我,笑眯眯的。
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顾啊,你是你们家那几个里面,我看着最顺眼的。”
“啊?”
“你哥上个月从这走廊过,我跟他打招呼,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你姐的保姆车停在楼下,把我晒鞋的地方占了,招呼都不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人这辈子啊,走得慢没关系,别走歪了就行。”
说完老头就回去了。
我端着酒酿圆子站在门口,莫名其妙的。
但又觉得这碗圆子,好像比什么都甜。
【第四章】
我姐的塌房事件来得比我妈还猛。
我妈好歹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我姐这个,是现场直播级别的。
事情起因是一组照片。
有人拍到她深夜从一个中年男人的车上下来,姿态亲密,被扒出那人是某影视公司的老板。
照片拍得角度刁钻,暧昧至极。
当天晚上我姐的超话就塌了一半。
粉丝互撕,黑粉狂欢,路人吃瓜。
经纪团队连夜开会,各种声明草案被推翻了四五版。
我姐哭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范大壮的烧烤摊上啃鸡翅。
“年年,怎么办,我真的没有,那个人是制片人,我们只是谈合作。”
“那你就说啊。”
“说了没人信!我发声明说是谈合作,评论全在骂,说我洗地!”
我咬了一口鸡翅,想了想。
范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谁啊?”
“我姐。”
“哦。”范大壮翻了个鸡翅,“她比电视上胖。”
“你在电视上见过她?”
“你忘了上次你帮我修烤炉,她打电话催你当司机,我看了一眼你手机屏幕。”
“那是通讯录照片。”
“那也比真人瘦。”
“闭嘴。”我把手机重新贴耳朵上,“姐,你当时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有,副导演也在。”
“那副导演能出来作证吗?”
“他说不想趟这浑水。”
我叹了口气。
范大壮在旁边又开口了:“这有啥难的。上次我被隔壁摊子老刘冤枉偷啤酒,我直接把监控调出来,拍桌子问他:你看清楚了吗?第二天全条街都跟我道歉。”
“你闭嘴。”
“我说真的。”范大壮翻着烤串,一脸真诚,“有证据就亮证据,没证据就找证据,找不到就逼他拿证据。她那车上没行车记录仪?停车场没监控?”
我愣了一下。
行车记录仪。
我把这话转述给我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姐的声音变了调:“等等,那辆车是公司配的商务车,全程有行车记录仪和GPS轨迹,而且前排后排之间有隔断,我坐后排,他坐前排!”
又过了两秒。
“顾年,你从哪想到这个的?”
“我朋友说的。”
“哪个朋友?”
“卖烧烤的。”
“你认真的吗?”
“他叫范大壮。”
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经纪团队用行车记录仪的完整视频做了一次公关反击。
画面里,我姐全程坐在后排看剧本,跟前排的制片人之间隔着一块玻璃板。
所谓亲密姿态,只是她弯腰从后座出来的瞬间被抓拍的角度问题。
舆论瞬间反转。
发照片的营销号被扒出背后有竞争对手公司操作。
我姐的粉丝战斗力暴涨,直接开始反向追查。
当天晚上,我姐给我转了两千块红包。
备注:谢谢你那个卖烧烤的朋友。
我看了一眼红包,犹豫了一下,转了五百给范大壮。
范大壮:什么钱?
我:军师费。
范大壮:还有这种好事?以后你姐的事都找我。
我:别得寸进尺。
范大壮:那把剩下一千五也给我呗。
我:下次一定。
【第五章】
我爸暴雷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对,你没看错,我也会加班。
虽然加的是把Excel表格里的错别字改成对的这种班。
手机震了一下。
大哥发来一条消息:爸的公司出事了,你看新闻。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
顾振邦名下的房地产集团被爆出资金链断裂,涉嫌违规融资,监管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股价当天跌了百分之三十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
说实话,我对金融没什么概念。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爸这两年脾气越来越暴躁,每次家宴喝酒都喝得特别凶,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半夜三四点还在书房打电话。
他承受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但他从来不说。
顾振邦的字典里,没有“示弱”这两个字。
直到今天。
晚上九点,我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爸从来不给我打电话的,有事都是让我妈转达。
“年年。”
“爸。”
“你手里有多少钱?”
我看了一眼手机银行。
“三百二十八块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至少十秒。
“你说多少?”
“三百二十八块五。上个月交完房租和水电就剩这些了。”
我爸深呼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行了,我知道了。”
“爸,您是不是需要钱?差多少?”
“别问了。”
“那我这三百二十八——”
“你留着吃饭吧。”
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握着手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爸这辈子,做梦都想让每个孩子出人头地。
大哥是他的骄傲,姐姐是他的面子,我是他的遗憾。
可现在他连向我借钱都觉得没意义。
不是因为不想借。
是因为我穷得实在太彻底了。
后来的几天,消息越来越多。
公司被冻结账户了。
合作方撤资了。
银行抽贷了。
我妈慌了,打电话问我爸怎么办。
我爸在电话里吼:“你除了花钱你还会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吵架。
以前他们最多冷战,从不当着孩子的面吵。
但这次,我爸的声音是真的破了音。
范大壮在烧烤摊上问我:“你家老爷子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灌了一口啤酒,“我连自己都养不太活。”
“那就别操心了。”范大壮翻着烤串,“该吃吃该喝喝,这种事轮不到咱们操心。”
“话是这么说。”
“不是这么说,是就这样。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谁来吃我烧烤?”
我笑了一下。
确实。
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都能管的。
我能做的,就是别给他们添乱。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还是往我爸手机上转了三百块。
备注写的是:爸,这是我的全部身家,您拿着应急。剩下的二十八块五我够吃两天泡面。
十分钟后,三百块被退了回来。
附带一条短信:别丢人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第六章】
大哥被带走调查的那天,是个周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公司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我正吃第三块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姐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大哥被带走了!”
“带走?谁带走的?”
“你说谁带走的!”
我放下筷子。
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新闻。
我爸的公司暴雷之后,大哥那边确实也有些风声。有人说他在操盘的几个基金里有违规操作的嫌疑。
但我一直以为他能搞定。
毕竟他是顾承远。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没出过差错。
成绩永远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常春藤全奖,回国后三年做到基金副总裁。
所有人都觉得,顾家下一代的扛把子,非他莫属。
包括他自己。
但现在。
我放下餐盘,跟领导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看守所。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填了一堆表格。
等见到大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着统一的蓝色衣服,头发乱了,没戴眼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跟一周前家族群里那个发思维导图分析舆情的精英,判若两人。
我们隔着窗口坐下来。
“吃了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从袋子里掏出两盒牛奶、一包饼干。
还有一本漫画。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
“海贼王第一百零三卷。”
“你给我带漫画?”
“里面太无聊了吧,给你解闷的。”
“我被调查,你给我带漫画解闷。”
“不喜欢?那下次我带灌篮高手。”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顾承远——顾家之光、金融天才、我从小仰望到大的大哥——低下了头。
肩膀在抖。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年年。”
“嗯。”
“对不起。”
“哥,你跟我道什么歉。”
“那天在家宴上,我不该说你那些话。什么认命之类的。”他声音哑了,“我才应该认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口对面那张狼狈的脸。
想了想,说:“哥,你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四年了。”
“什么?”
“你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如我。”
他愣住了。
我接着说:“虽然原因不太体面,但我就收下了。”
他张了张嘴。
然后笑了。
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笑。
不是应酬的,不是得体的,不是自信的。
是真的笑了。
带着点苦,带着点解脱。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年年。”
“嗯?”
“谢谢你来。”
“不谢。”我拎着空袋子朝他挥了挥手,“海贼王好看吧?”
“还没看。”
“那你有得看了。一百零三卷呢。”
我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冷风灌进脖子。
我站了一会儿,深呼了一口气。
然后给范大壮发消息:给我留串。
范大壮回了一个字:好。
没问为什么,没问出了什么事。
就一个字:好。
有些关系,不需要多余的台词。
【第七章】
发财这件事,在我身上完全是一场意外。
准确说,是两年前的一场意外。
当时范大壮刚盘下那个烧烤摊,缺两万块周转。
他找遍了所有人,亲戚朋友同学战友,要么借不到,要么附加条件比银行贷款还狠。
最后找到我。
“兄弟,两万,救命钱。”
“我没有两万。”
“你有多少?”
“一万八。”
“行,一万八也行。”
“那我这个月吃什么?”
“吃我的。”
“你的烧烤?”
“对,随便吃,吃到你回本。”
我想了想。
一万八,能在他摊上吃多少串?
按照他的定价,大概三千串。
我每天吃三十串的话,能吃一百天。
回本倒是能回本。
“行,但我要入股。”
“什么?”
“一万八,我不算借你的,算入股。你赚了我分红,你亏了我认栽。”
范大壮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反正这钱放银行一年利息才几十块。你给我分红,怎么也比银行强。”
“万一亏了呢?”
“那我就当吃了三千串烧烤。”
就这样,我成了一个烧烤摊的股东。
持股比例——百分之十。
两年过去,范大壮的摊子生意还行,不算火爆,但也饿不死。
我每个月能分到三四百块,刚好够加几次油。
直到上个月。
市里出了一个商圈升级规划。
范大壮那条街,被划进了新的商业核心区。
周围三公里之内,所有沿街商铺的租金直接翻了五倍。
一个做商业评估的朋友帮范大壮算了一笔账——如果把摊子升级成正式门店,配合商圈引流,估值至少在五百万以上。
范大壮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兄弟,你知道你那百分之十值多少钱吗?”
“多少?”
“五十万。”
我当时正在刷碗。
手一滑,碗掉进水池里。
“你说多少?”
“五十万。而且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商圈正式落地,翻一倍都有可能。”
我蹲在厨房地上,脑子嗡嗡的。
五十万。
我月薪三千二。
五十万等于我不吃不喝干十三年。
“范大壮,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骗你干吗?你是我股东!你发财了我也发财了!”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晚上去找周伯,想跟他聊聊这事。
老头正在门口喂猫。
我把事情说了,周伯点了点头,一点都不意外。
“那条街我十年前就看好了。”
“啊?”
“那片地以前是工业区,后来规划改了,往商业方向走。我跟你说过的,走得慢没关系,别走歪了。”
“您跟我说过?您说的不是人生道理吗?”
周伯嘿嘿笑了一声。
“也可以是投资道理。”
我看着老头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
【第八章】
有钱之后,找我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首先是我姐。
映彤打电话来,语气比以往温柔了三个档次。
“年年,姐最近想投资一个项目,你有没有兴趣?”
“我?投资?”
“听说你发了一笔财嘛。姐这边有个很好的影视项目——”
“姐,我那钱还没到账呢。”
“没关系,先口头承诺就行。”
“我不太懂影视投资。”
“你也不懂烧烤投资啊,不照样赚了?”
这话我没法反驳。
然后是我妈。
她没直接提钱的事,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年年,妈最近在策划复出,想做一个亲民路线。你那个朋友的烧烤摊,能不能让妈去拍个短视频?”
“您要去范大壮的烧烤摊拍视频?”
“对,你安排一下。”
“妈,您知道他那摊子在哪吗?在城南那条最窄的巷子里,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那正好,接地气。”
我万万没想到,我妈——三座金像奖影后——真的去了范大壮的烧烤摊。
穿着便装,素颜,坐在塑料凳子上,对着镜头吃了一串鸡翅。
范大壮全程手抖,翻串翻到糊了三根。
视频发出去之后,效果出奇地好。
评论区画风突变。
以前是:“过气影后还好意思出来”。
现在是:“挺真实的啊,原来影后也吃路边摊”。
最绝的是有人把我之前修水管的视频和我妈吃烧烤的视频剪到一起,配了个标题:顾家母子:一个修水管一个吃路边摊,这一家子是真的接地气还是真的没钱了?
这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我妈的口碑居然真的开始回暖。
她发了一条消息到家族群:年年的那个朋友,烧烤做得确实不错。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夸我的朋友。
我截了图发给范大壮。
范大壮:你妈真的这么说?
我:你看截图。
范大壮:那她下次来能不能不要坐我最好的那把椅子?那椅子塑料腿已经裂了,我怕塌。
我:你跟影后说去。
范大壮:算了算了。
最后是我爸。
他没打电话,没发消息,而是托我妈带了一句话。
“你爸说,如果你那边方便的话,能不能帮他问问你那个邻居周伯,有没有认识做资产重组的人。”
“周伯?爸认识周伯?”
“你爸说周伯以前好像在商界有点名气。”
“修鞋的周伯?”
“你爸是这么说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问号。
修鞋的周伯。
乘凉的周伯。
喂猫的周伯。
在商界有点名气的周伯。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都不搭。
【第九章】
周伯的秘密,是我在一个雨天知道的。
那天下午,暴雨突袭,我被堵在楼道里没带伞。
周伯在门口招手,让我进去避雨。
他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我不懂书法,看不出好坏。
客厅角落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我扫了一眼——全是金融、投资、企业管理类的。
茶几上放着当天的财经报纸,好几处被红笔画了圈。
“周伯,您平时看这些?”
他倒了杯茶递给我。
“随便翻翻。”
我坐下来,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一个相框上。
照片里,一个年轻人穿着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面,身后的牌匾上写着某某资本几个字。
那个年轻人的眉眼,跟周伯有七分相似。
“周伯,这是您年轻时候?”
他看了一眼相框,笑了笑。
“三十年前了。”
“您以前做什么的?”
“做投资的。”
“做投资的?什么级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年手底下管过几十亿吧。”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几十亿?”
“那时候几十亿还值钱。”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说昨天买了什么菜。
“后来呢?”
“后来退了。赚够了就退了。钱这东西,够花就行。多了反而累。”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雨。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在这种老小区?”
“为什么?”
“因为安静。没人打扰。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他转过头看我。
“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主动跟我打招呼的年轻人。你哥、你姐,从我面前走过都不带正眼看的。你帮我修水管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小子不错。”
“您就因为我帮您修了个水管?”
“不光是水管。”他伸出手指数了数,“你帮我收过快递,帮我搬过米,下雨天帮我收过晒在外面的鞋。你每次路过都喊一声周伯。你觉得这些不算什么,但有些人连这些都做不到。”
我不说话了。
“你投资你那个朋友烧烤摊的时候,我就留意了。那条街的商业规划内部消息,我两年前就知道了。”
“所以您——”
“我没做什么。”他摆了摆手,“我只是在你朋友找食材供应商的时候,帮他介绍了一个便宜的渠道。又在商圈规划公示前,提醒他别急着转让。”
“这就叫没做什么?”
“真正的决定是你和你朋友自己做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我只是让好人少走两步弯路。”
雨慢慢小了。
我坐在周伯家里,端着那杯凉掉的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原来有些运气,不是运气。
是有人在暗处替你挡了风。
我站起来,朝周伯深深鞠了一躬。
“周伯,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
“别谢我。你值得。”
我走出他家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全是泥土的气味。
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周伯愿意帮您看看。
三秒钟后,我爸回了一个字:好。
这是我爸这辈子,回复我消息最快的一次。
【第十章】
年底。
距离上次家宴过去了整整一年。
地点还是那家私房菜馆,同一个包厢。
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我妈的复出虽然不算大红大紫,但口碑稳住了,接了两个文艺片项目,评价不错。烧烤摊短视频之后,她在大众眼里从高不可攀的影后变成了有烟火气的中年女演员。
她似乎也想开了,不再追求当年的顶流地位,开始在社区做公益演出。
我爸的公司在周伯的牵线下,找到了一家靠谱的资产重组团队。债务在慢慢处理,股价没有暴涨,但止住了跌势。他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比去年沉稳了很多。
我姐转型做了幕后制片,不再站在台前。她说自己更适合在后面做决策,不用整天担心被拍、被扒。
大哥的案子审完了,因为配合调查加上退赃,从轻处理,已经出来了。他没有回金融圈,在一家创业公司做顾问,月薪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
但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段时间。
家宴开始,菜上齐了。
我爸环顾一圈。
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年年。”
“嗯。”
“你今年,有什么打算?”
全桌安静。
跟去年一模一样的问题。
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想了想。
“活着。”
大哥笑了。
我姐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个词?”
“好好活着。”
“差不多得了。”我妈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我爸没说话,拿起酒杯。
“敬年年。”
三个字。
从顾振邦嘴里说出来,重得我手都顿了一下。
全家碰了杯。
酒是便宜的本地黄酒,不是以前那种年份红酒。
但没人在意。
散场的时候,我妈叫住我。
“年年。”
“嗯?”
她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子。
“衣服好歹穿件像样的。”
“这件挺好的。”
“八十块一件的也叫好?”
“舒服就行。”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周伯,改天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行。”
“正式点的那种。”
“行。”
她走了。
大哥在走廊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跟去年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动作。
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两下。
比任何话都重。
我下了楼,掏出手机。
消息列表里,范大壮的对话框在最上面。
范大壮:你家吃完了?
我:吃完了。
范大壮:那来摊上,今天上了新品,蒜蓉生蚝,贼肥。
我:来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看到范大壮的摊子亮着灯。
油烟蒸腾,烤架上滋滋作响,几个熟客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聊天。
范大壮站在烤架后面,围裙上全是油渍,看到我就嚷了一嗓子。
“哟,大股东来了,给你留了位置!”
“别叫我大股东。”
“那叫什么?顾总?”
“叫我名字就行。”
“顾年,你的生蚝好了,趁热吃。再晚蒜蓉就凉了。”
我一屁股坐下,拿起一只生蚝,嘬了一大口。
蒜蓉、蚝汁、炭火的焦香混在一起,烫得舌头发麻。
范大壮从冰柜里摸出两瓶啤酒,一瓶丢给我。
“说真的,你现在算有钱人了,能不能别蹭我啤酒了?”
“下次一定请你。”
“你从认识我第一天就这么说。”
“那就下辈子。”
“滚。”
我笑了。
仰头灌了一口啤酒。
头顶的灯泡昏黄,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烧烤味混着初冬的凉意。
说实话,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我妈翻车,我爸暴雷,我哥进去又出来,我姐差点被毁掉。
顾家从外人眼里的名门望族,变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但也正因为全翻了一遍,大家反而都踏实了。
不争了。
不装了。
不卷了。
就好好过日子。
而我呢?
我什么都没做。
没有逆袭,没有翻盘,没有凭借什么惊天手段力挽狂澜。
我就是修了个水管,投了个烧烤摊,交了几个普通朋友,对一个老头好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范大壮说我是运气好。
周伯说我是人好。
我觉得吧。
可能就是因为没折腾。
别人在风口上拼命往上飞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捡了根羽毛。
风停了,他们摔下来了。
我还蹲着呢。
手里的羽毛,倒挺好看的。
范大壮打断了我的思路。
“想什么呢?生蚝凉了。”
“没想什么。”
“那吃啊。”
“吃。”
我低头又嘬了一口生蚝。
嗯。
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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