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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09:20

我暗恋了一个男人六年。

六年里我小心翼翼,从不敢多看他一眼。

直到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放弃。

他却突然把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摔在我面前。

翻开第一页,日期赫然写着——

比我暗恋他的那一年,还早了整整一年。

他说:林昭昭,你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

【第一章】

我叫林昭昭,暗恋江屿白六年了。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六年里,我连他的微信都没加。

准确地说,我存了他的微信号,备注名改了十七次,从“学长”到“他”到“不可以想的人”到“戒掉”到“算了还是戒不掉”。

但我始终没有按下那个添加按钮。

原因很简单。

我配不上他。

江屿白,建筑系的天才,大三就拿了国际设计金奖,毕业后进了全国顶尖的事务所,三年做到项目总监。

而我呢?

普普通通的中文系毕业生,在一家小出版社当编辑,月薪刚好够在这座城市租一间带窗户的房间。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大学时期同一栋教学楼的相邻教室。

每周二下午两点,他在A302上结构力学,我在A303上古代文学。

下课铃响,他会从302的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

我会假装低头翻书包,余光全在他身上。

这个习惯持续了整整两年。

直到毕业那天,我远远看见他站在礼堂门口和一群人拍照,笑得意气风发。

我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封写了撕、撕了写的信。

最终那封信被我塞进了书包最底层,跟着我搬了三次家,纸都泛黄了,折痕深得快要断裂。

可我就是扔不掉。

这就是暗恋。

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忍不住留一点念想。

毕业之后的四年,我和江屿白没有任何联系。

我只能从校友群里零星的消息拼凑他的近况。

谁谁谁说他又拿了个什么奖。

谁谁谁说他的项目上了建筑杂志封面。

谁谁谁说他好像还是单身。

每次看到“还是单身”这四个字,我的心就像被人拎起来又放下,反复折腾。

我骂自己没出息。

人家单不单身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连人家好友都不是。

今年是第六年。

我决定彻底放下了。

原因是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姓方,在银行上班。

我妈说:昭昭你今年二十八了,不能再挑了。人家小方稳重踏实,有车有房,对你这种条件的姑娘来说,已经很好了。

“对你这种条件的姑娘来说”。

这话扎心吗?扎。

但我妈说的是实话。

我没有好看的脸蛋,没有光鲜的工作,没有拿得出手的家境。

我凭什么去肖想一个江屿白呢?

所以那天下班后,我翻出了那封泛黄的信。

我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慢慢把信撕成了碎片。

纸屑从我指缝里落下去,被风吹散了几片。

我跟自己说:林昭昭,结束了。

你该往前走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妈催我去见那个相亲对象。

地点定在商场三楼的一家西餐厅。

我特意换了条新裙子,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就是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

到了餐厅,相亲对象方宏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白衬衫,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起来跟我打招呼:林小姐你好,我是方宏远。

声音温和有礼。

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七十分。

不讨厌,但也没有心动。

不过这才是正常的。

心动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出现在相亲桌上。

我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问我在哪里工作,我说出版社。

他问我平时看什么书,我说什么都看。

他说他也喜欢看书,最近在读一本经济学的畅销书。

对话像两个陌生人填问卷,客气、规矩、寡淡。

中途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经过餐厅的转角时,我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坐在转角另一侧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

银灰色的保温杯放在桌面右侧。

六年了,他还在用同一个保温杯。

江屿白。

他比大学时更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间。

右手正拿着笔在一张草图上画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我的腿像灌了铅。

心跳快到我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六年了。

我撕了那封信,发了誓要放下,结果不到二十四小时,老天就把他扔到我面前。

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快步走过那个转角。

别看他。别被发现。

回到座位上,方宏远正低头看手机,见我回来,客气地笑了一下。

“林小姐,要不要看看甜品单?”

“好。”我接过菜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侧脸。

林昭昭你真没出息。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坐立不安。

方宏远大概也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说话越来越少,最后主动提议买单。

“今天聊得挺开心的,下次有机会再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显然只是客套。

我说好,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那个转角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卡座空了。

咖啡杯还在,保温杯不在了。

人走了。

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涌上来。

我走出餐厅,站在商场的扶梯口,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林昭昭?”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这个声音我在脑子里回放了无数遍。

课间他跟同学讨论作业时的语调,毕业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的声线——我全都记得。

我慢慢转过头。

江屿白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拎着那个银灰色保温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在看我。

准确地说,他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表情。

不是惊讶。

更像是……确认。

“你是林昭昭吧?”他说,“A303的。”

他记得我的教室号。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嗯。”

“好久不见。”他说。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注意到他握保温杯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好久不见。”我回他,声音居然没抖。

然后就是沉默。

两个毕业四年没有任何交集的前校友,在商场扶梯口大眼瞪小眼。

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一栋教学楼。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

“刚才在餐厅里,我看见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见我了?

看见我和方宏远坐在一起了?

“你男朋友?”他问。

声音还是很平,但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不是。”我说得太快了。

快到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相亲。”我干脆补了一句,反正也没什么好藏的。

他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走吗?正好顺路,我送你。”

“你不知道我住哪。”

“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六年来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正正当当地看他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我说:“城东,临江小区。”

他说:“上车吧。”

他的车停在地下二层,一辆黑色的沃尔沃,车里很干净,后座放着一卷建筑图纸。

空调打开后有一股很淡的松木味。

全程我坐在副驾,手心全是汗。

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

我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

他问我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说出版社编辑。

他说他在柏川建筑事务所。

我说我知道,校友群里看到过。

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你还在校友群里?”

“偶尔看看。”

“我退了。”

“哦。”

然后又是沉默。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我小区门口。

我说谢谢,伸手去解安全带。

“林昭昭。”他叫我。

我的手停在安全带卡扣上。

“你的手机号还是大学那个吗?”

我愣了。

他怎么知道我大学时的手机号?

我们从来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号码换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没换。”

他点了下头,从中控台下面抽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到家跟我说。

我拿着手机下了车。

车窗降下来,他探过身看了我一眼:“进去吧。”

我说好。

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

我进了单元门,上了楼,开了门。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到家跟我说。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十八岁那年在A303门口偷看他时一模一样。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到家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嗯,晚安。

我盯着“晚安”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林昭昭,你完了。

说好要放下的,一天都没撑住。

【第二章】

接下来的一周,江屿白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

不是那种嘘寒问暖的长篇大论,就是很简短的几个字。

周一:今天加班,你呢。

周二:看到一只猫,橘色的,想拍给你看但它跑了。

周三:你们出版社几点下班。

周四:晚饭吃了吗。

周五:周末有空吗。

每一条我都回了。

回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删掉、重打、再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才发出去。

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在一条微信消息上花过这么长时间。

周五晚上他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我回了一个“有”。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想林昭昭你矜持一点行不行。

人家问你有没有空你就说有?

你就不能说“看情况”或者“怎么了”?

手机又震了。

江屿白:明天下午两点,大学城那边新开了一个建筑艺术展,一起去看吗。

下午两点。

大学时候,他上结构力学的时间也是下午两点。

巧合吗?

我不知道。

但我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我换了三套衣服。

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和一条灰蓝色的半裙。

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十分钟。

觉得自己还是那么普通。

到了展馆门口,他已经在了。

还是那件深灰色针织衫,不过今天搭了一件浅色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瘦瘦的,像他设计的那些建筑线条一样干净利落。

他看见我,抬了一下手。

不算挥手,就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我的方向举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

但我觉得我的心被这个动作轻轻拎了一下。

看展的时候他话不多,偶尔给我讲几句某个建筑模型的设计理念。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假装认真看展品,实际上余光全在他脸上。

他认真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偏头,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和大学时候在A302门口看到的侧脸一模一样。

走到一个玻璃展柜前时,他忽然停下来。

展柜里是一栋微缩建筑模型,标签上写着“旧城改造项目——临江片区”。

临江。

我住的那个小区就叫临江小区。

“这个是你的项目?”我问。

他偏过头看我,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

“嗯。”

“去年接的。”

“那你是不是……”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去年就知道我住在临江小区了?”

他没回答。

而是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幅建筑手绘前停下来。

我追上去:“江屿白,你没回答我。”

“看展呢,别说话。”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点无奈,又好像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你这么聪明干嘛。”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

看完展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商业街上亮起了各色灯牌,人来人往的。

他问我饿不饿,我说有一点。

他带我去了大学城后街的一家小馆子。

六年前这条街还是脏兮兮的小吃摊一条街,现在翻新了不少,但那家小馆子居然还在。

我大学时常来这里吃酸菜鱼。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我问他。

“以前常来。”

“你也吃这家?”

“嗯。”

“我以前也经常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大学时根本没说过一句话。

他拿起菜单翻了一页:“你每次都点酸菜鱼,微辣,加一份豆腐。”

我坐在他对面,感觉脑子嗡嗡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点什么?”

他把菜单递给我,面不改色:“你自己看,想吃什么。”

“我问你话呢!”

“先吃饭。”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酸菜鱼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酸辣鲜香。但我嘴里嚼着鱼肉,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问号。

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他怎么知道我住在临江小区。

他怎么知道我常来这家店。

他怎么知道我点的菜。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越扯越紧。

饭后他送我回家。

车停在老位置,小区门口的路灯下。

我没急着下车。

“江屿白。”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哪里奇怪了。”

“你知道我住哪,知道我吃什么,知道我的手机号。我们大学时候根本没说过话。”

车内安静了几秒。

他盯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知道?”

“当然想知道。”

他侧过脸看我。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淡了,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停顿了一下,“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我会告诉你。”

“你在吊我胃口?”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嘴唇的弧度确实往上弯了一点。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气得想打他。

但更多的是心慌。

一种隐隐约约的、不敢相信的心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反复嚼了一遍。

“我知道。”

“你每次都点酸菜鱼,微辣,加一份豆腐。”

“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昭昭,你别自作多情。

他可能只是记性好。

对,记性好。

毕竟是天才嘛。

天才的记忆力跟普通人不一样。

我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入睡。

但梦里全是他今天看我的那个眼神。

认真的,深沉的,像是藏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快要兜不住了。

【第三章】

第二周的周三下午,出版社出了点事。

我负责的一本书稿出了排版问题,印厂那边已经上机了,紧急叫停,损失不小。

主编沈姐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说。

“林昭昭,这个稿子是你终审的吧?页码跳了四页你没看出来?”

我低着头,没辩解。

确实是我的责任,前两天脑子里全是江屿白,审稿的时候心不在焉。

“这个月的绩效你自己心里有数。”沈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不是故意为难你,但这个错误太低级了。”

“我知道,沈姐,对不起。”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同事小余探过头来:“没事吧昭昭?沈姐就那脾气,骂完就过了。”

我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下班后我没心情回家做饭,一个人走到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

站在便利店门口啃饭团的时候,手机响了。

江屿白:下班了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有多感人,是因为我今天过得太糟了,而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暗恋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

他的每一点好都会被你放大一千倍。

我回:下了,在吃饭。

他回:吃什么。

我拍了一张手里的饭团发过去。

十秒钟后他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

“你就吃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皱眉的意味。

“便利店的饭团挺好吃的。”

“你在哪。”

“公司楼下。”

“等我,十五分钟。”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饭团,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老师叫家长的小学生。

十二分钟后,那辆黑色沃尔沃停在路边。

他下车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饭团,伸手拿走了。

“嘿!”

“上车。”

“我的饭团……”

“扔了。”

他真的扔了。直接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丢掉了。

然后拉开副驾的车门看着我。

“上来。”

我上了车。

他开到一家看起来挺不起眼的小店门前停下来。

店面不大,门头上写着“柒味食堂”,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

进去之后他轻车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看来是常客。

老板娘认识他,笑着招呼:“小江来了啊,还是老样子?”

“两份。”他说。

“哟,今天带朋友了?”老板娘看了我一眼,眼底有八卦的光。

他没搭腔。

菜上来了。

一碗热腾腾的番茄牛腩饭,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碟拌黄瓜。

简单家常,但每一口都烫嘴舒服。

我低头扒饭,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发热。

可能是因为番茄炖得很酸。

也可能是因为,很久没有人在我过得不好的时候拎着我去好好吃一顿饭了。

“怎么了?”他问。

“没。”

“眼睛红了。”

“番茄太酸了。”

他看了我两秒,没拆穿。

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出来,夜风有点凉。

我搓了搓胳膊。

他走在我前面两步,忽然顿住,把身上那件大衣脱下来,没回头,手往后一递。

“穿上。”

大衣落在我手里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

松木味道裹上来,很淡,很好闻。

我把大衣披上,低着头快步跟上他。

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江屿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还是只对我?

我不敢问。

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更怕是我想要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上车之后他发动引擎,照例送我回家。

快到小区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江屿白。”

“嗯。”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来找我吃饭?”

“你只吃了一个饭团。”

“我是说……你为什么在意我吃了什么?”

他踩了一脚刹车。

不是急刹,是慢慢减速,车稳稳停在了小区门口的老位置。

车内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嗡嗡声。

他看着前方,半天才开口。

“因为你看起来不开心。”

“你从一条消息就能看出来?”

“你平时回消息用的是句号。今天全是逗号,而且少了一个表情。”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连我发消息的标点习惯都记得?

“你……”我张了张嘴。

“今天工作不顺?”他转移了话题,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

“嗯。出了点差错,被主编说了。”

“严重吗。”

“不算很严重,但是我自己犯的低级错误。”

他点头:“犯了就改,沈姐要是为难你,跟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主编姓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如果我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绝对发现不了。

然后他抬手拧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

“你之前提过。”

我没提过。

我百分之百确定我没跟他提过沈姐的事。

但我没追问。

因为我怕再问下去,会得到一个让我整晚睡不着觉的答案。

或者一个让我再也无法骗自己“他只是记性好”的答案。

我解开安全带,拿起放在腿上的大衣递给他。

“谢谢你的衣服,还有晚饭。”

他接过大衣,手指碰到我的指尖。

很轻的触碰,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里我的心跳声大到我觉得他一定听见了。

“晚安,林昭昭。”

“晚安。”

我下了车,走进单元门。

进了电梯之后我靠在墙上,把手贴在胸口。

心跳乱得像打鼓。

手指尖残留着一丝温度。

不是大衣的温度。

是他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梦到他。

因为我根本没睡着。

我把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看了三遍。

然后翻开大学时的通讯录、班级群相册、校友录——找任何可能让他知道我手机号和日常习惯的蛛丝马迹。

什么都没有。

我们在大学里没有任何交集记录。

不同系,不同班,不同社团,甚至毕业照都不在同一页。

他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知道这些事。

除非……

他在很久以前就关注过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林昭昭。

你太贪心了。

暗恋一个人六年已经够离谱了,你现在还妄想人家也暗恋你?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用力闭上眼。

但枕头上全是便利店门口那阵风的味道,凉凉的,掺着一点点松木的余韵。

【第四章】

我妈的电话在周末准时打来。

“昭昭,小方说上次相亲跟你聊得挺好的,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再见一面?”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妈,我不想再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为什么?小方哪里不好了?人家有车有房有正经工作,对你也客客气气的。”

“我知道他条件好,但是……”

“但是什么?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林昭昭我跟你说,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值钱了,你现在挑三拣四,以后想找小方这种条件的都找不到。”

我妈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会习惯性地沉默。

不是因为我认同,是因为反驳了也没用。

她的世界观已经固化了。

在她看来,一个没背景、没长相、没高薪的女儿,能嫁给一个有车有房的银行职员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妈,我最近工作忙,过段时间再说。”

“你别拿工作当借口——”

“妈,我要出门了,挂了。”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个空了一半的杯子上。

我看着杯子里的水,想起江屿白的银灰色保温杯。

然后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我主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有空吗?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像扔了一颗定时炸弹。

过了三分钟,手机响了。

我扑过去。

江屿白:一直有空。

四个字。

一直有空。

什么叫一直有空?

是今天一直有空,还是对我一直有空?

我不敢往深了想。

回了一条:想出去走走,你有推荐的地方吗。

他回:来老校区吧,后山的银杏该黄了。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了母校的大门口。

校门没怎么变,门口的石碑上多了几道雨水冲刷的痕迹。

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和平时西装革履的项目总监完全不一样。

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回到了大学时的样子。

“走吧。”他说。

我们并肩走进校园。

周末校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经过。

经过教学楼A栋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A302和A303的门都关着。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在闪。

“每周二下午两点。”他忽然说。

我扭头看他。

他盯着A302的门牌,表情很平静。

“结构力学,张教授的课。”

“你还记得。”我说。

“你在303上古代文学。刘老师讲得好,但喜欢拖堂。你每次都比我晚五分钟出来。”

我的脚步停了。

五分钟。

我每次故意在教室里磨蹭五分钟,就是为了在走廊里“不经意”地碰到他。

我以为那是我一个人的小心思。

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晚五分钟?”我问。

他继续往前走。

“因为我等了五分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我站在原地,腿迈不动了。

他走出去几步发现我没跟上来,回过头。

“怎么了。”

“你说什么?”

“我说,因为我在走廊里等了你五分钟。每周二都等。等你从303出来,看你低头翻书包走过我身边,然后我才走。”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你骗人。”我说,声音发抖。

“我没骗你。”

“我们大学时候根本没说过话。”

“对,没说过。”他点头,“因为我不敢。”

不敢。

江屿白说他不敢。

那个拿了国际设计金奖的天才、三年做到项目总监的精英、在毕业典礼上侃侃而谈的学生代表——说他不敢跟我说话。

“我不信。”我摇头,拼命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你在编故事。”

他走回来。

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卫衣领口微微翻起的一个角。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他翻开第一页,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那是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有点稚嫩,一看就是好几年前写的。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我看清楚那个日期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七年前的九月十二号。

大一开学的第二周。

而我暗恋他,是从大一下学期开始的。

也就是说——

他比我早了整整半年。

笔记本上那行字写的是:

今天在A栋走廊里撞到了一个女生,她的书掉了一地,我帮她捡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她叫林昭昭,中文系的,我看到了她课本上的名字。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笔记本的纸页上。

我想起来了。

大一刚开学的时候,我抱着一摞书从走廊经过,撞到了一个人,书哗啦全掉了。

那个人蹲下来帮我捡书。

我说了声谢谢,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慌慌张张地抱着书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江屿白的脸。

但我当时没有记住他。

直到半年后的周二下午两点,我在A303上古代文学,下课时看到他从A302走出来——才忽然认出,这是当初在走廊里帮我捡书的那个男生。

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暗恋他。

而他,从帮我捡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记住了我。

比我早了半年。

不。

笔记本翻到后面,日期一页一页往后走。

从大一到大四。

几乎每一页都有关于我的记录。

“今天她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好看。”

“她每次从303出来都会低头翻书包,其实我看到了,她在偷看我。”

“今天她去了后街那家酸菜鱼店,点的微辣加豆腐。我坐在后面那张桌子。”

“她加入了校文学社,周四下午有社团活动。我特意把制图课调到了周四下午,这样能在路上碰到她。”

“毕业了。我没要到她的联系方式。但我查到了她的手机号,从同乡群的群友名片里翻到的。存了,没打。”

一页一页,全是我。

四年的时间,每一页都是我。

我哭到说不出话来。

江屿白伸手把笔记本从我手里轻轻抽走,合上,放回口袋。

“所以,”他的声音有一点低,“你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手机号,知道我住在临江小区,知道我去哪家店吃什么菜,知道我的主编姓沈——”

“都是因为你。”他说。

我抬手用力擦了一把脸。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很黑很深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怕你不喜欢我。然后连偷偷看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听完这句话,所有的委屈、不甘、自卑、患得患失,全部一起涌了上来。

六年。

我在暗处喜欢了他六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觉得自己只能远远看着他,小心翼翼连他的好友都不敢加。

结果他也一样。

他也在暗处看了我七年。

他也怕。

他也觉得开口就会失去。

两个胆小鬼,隔着两间教室的一面墙,偷偷喜欢了对方七年,谁也没敢迈出那一步。

如果不是那天在商场偶遇——不,那也许不是偶遇。

“商场那次,”我用沙哑的声音问,“是不是也不是巧合?”

他沉默了一秒。

“我接了临江片区的项目之后,知道了你住的地方。周末有时候会去附近的商场坐坐。”

“坐坐?”

“嗯,喝杯咖啡。有时候运气好能看到你去超市或者逛街。”

“江屿白你这是跟踪。”我又气又想笑。

“你叫暗恋,我叫跟踪?”他挑了一下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偷看我,我也偷看你。你查我的消息,我也查你的消息。五十步笑百步。”

我被他噎住了。

确实。

我们都一样。

两个傻子。

后山的银杏果然黄了。

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

我们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谁也没说话。

但沉默不再让人尴尬了。

是那种心里很满、满到不需要语言的安静。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林昭昭。”

“嗯。”

“我喜欢你。从大一帮你捡书的那天起。到今天,七年了。”

这句话我在脑子里幻想过一千遍一万遍。

每一个版本都不一样,有时候他是在烛光晚餐上说的,有时候是在大雨里说的,有时候是在梦里说的。

但所有幻想的版本加在一起,都不如此刻——

秋天的午后,母校后山的银杏树下,他穿着黑色卫衣坐在我旁边,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银杏真好看。

我吸了吸鼻子。

“我也喜欢你。”

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忽然断了。

不是断裂的那种断,是终于可以松下来的那种。

他偏过头看我。

然后他笑了。

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这么真真切切地笑。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弯起来、连眉毛都舒展开的那种笑。

好看得我心都化了。

“那,”他说,“从今天起,不用偷看了。”

“正大光明地看。”

风吹过来,几片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伸手帮他拂掉。

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很温暖。

七年了。

从帮我捡起那一地的书开始,到此刻握住我的手。

原来暗恋的尽头不一定是遗憾。

有时候,那个你不敢看的人,也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你。

【第五章】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偶像剧里的轰轰烈烈,也没有每天甜言蜜语。

江屿白这个人骨子里闷。

他不会说什么“宝贝我想你了”“今天也好想见你”之类的话。

他的表达方式是:

周一在我公司楼下放了一杯热牛奶,发消息说“前台帮你放的”。

周三我加班到九点,出来发现他的车停在门口,他在驾驶座上看图纸。

周五给我发消息说“明天有空来我家,给你看个东西”。

每一件事都很小。

但每一件都让我觉得——他一直在。

小余最先发现了端倪。

有一天中午我在工位上吃饭,手机屏幕亮了。

消息通知弹出来,备注名是“江屿白”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表情。

小余探头瞄了一眼。

“林昭昭你恋爱了?”

整个编辑部六个人的目光唰地全转过来。

我恨不得把手机塞进抽屉里。

“没有。”

“你脸红了。”

“热的。”

“开着空调二十二度你跟我说热?”

我没能瞒住。

不是因为小余追问,是因为第二天江屿白中午来接我吃饭。

他那辆黑色沃尔沃停在出版社楼下,他站在车旁边等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保温袋里是两份老鸭汤。

“天冷了,喝点汤。”他把保温袋递给我。

恰好沈姐从楼里出来,看到这一幕。

她摘下眼镜看了看江屿白,又看了看我。

“小林,你对象?”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屿白替我答了。

“嗯,我是。”

那天下午整个编辑部都知道林昭昭处对象了。

沈姐私底下跟小余说:那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

小余传话给我的时候加了一句:沈姐说的是“挺精神的”,翻译过来就是“真帅”。

我假装不在意,但心里那个得意劲就别提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我发现江屿白虽然表面上冷冷淡淡的,但有些细节藏都藏不住。

比如他的车里多了一个我喜欢的栀子花味车载香薰。

比如他家冰箱里开始出现我爱喝的那个牌子的酸奶。

比如每次吃饭他都会自然而然地把菜单翻到我喜欢的那几页。

他不说,但他都记得。

七年的暗恋不是白暗恋的。

他把我的所有习惯都刻进了骨子里。

不过真正让我崩溃的一件事,发生在交往一个月后。

那天是周六,他说让我去他家看个东西。

他的公寓在城西的一栋高层里,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干净,到处都是建筑相关的书和图纸。

他让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自己去书房翻找了一会儿。

然后他抱出来一个纸箱子。

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的胶带都泛黄了。

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

“打开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弯腰掀开箱子盖。

里面是满满一箱东西。

最上面是几张照片。

是大学时候的合影——不是我们的合影,是校运动会、社团活动那些场景里远远拍到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都有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是我。

运动会那张,我站在观众席第三排最右边,穿着一件白T恤。

社团活动那张,我在舞台侧边帮忙搬椅子。

元旦晚会那张,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每一张照片都不是以我为主角的。

但他保存这些照片的原因,只有一个。

我在里面。

照片下面是一些更琐碎的东西。

一张校文学社的活动传单——我写的那期社刊的宣传页。

一张食堂的旧餐巾纸——上面有我涂鸦的小人头,天知道他怎么弄到的。

一本旧书——翻开扉页,上面有我的借阅签名,是图书馆淘汰的旧书。

最底下是一叠信。

十几封,都没有拆封。

信封上写着:致林昭昭。

“这些信……”我拿起一封,手在抖。

“大学四年写的。毕业后又写了几封。”他的声音很平静,“没寄过。”

“为什么不寄?”

“你的地址我都查好了。”他坐到我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但每次写完,都觉得还不够好。想再改改。改着改着就放弃了。”

我拿着那封信,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

这人到底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做了多少事。

“可以拆吗?”我问。

“你拆吧。”

我拆开了日期最早的那一封。

信纸上的字比笔记本上的成熟了一些,但依旧是那种工整到有点拘谨的字体。

林昭昭你好。

我叫江屿白,建筑系大一的。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

今天你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看了三个小时,中间打了两个哈欠,但一直没走。

你看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我没看清,但封面是绿色的。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去跟你搭话。

最后还是没有。

因为你看书的样子很认真,我怕打扰你。

下次吧。

下次一定。

信的最后写了四个字:下次一定。

但“下次”过了七年才来。

我把信放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动,但我感觉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

“江屿白。”

“嗯。”

“你是不是傻。”

“可能是吧。”

“七年不敢跟一个女生说话,你可真行。”

“你不也六年没敢加我微信吗。”

我无言以对。

确实。

我们两个,半斤八两。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的住处。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窝着看那一箱子的东西,一封一封地拆信,一张一张地翻照片。

看到凌晨两点。

他在卧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看完最后一封信,把所有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

那封最后的信是今年写的,日期就在商场偶遇的前一天。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明天去碰碰运气,如果遇到她,这次不跑了。

我抱着这封信,笑着笑着又哭了。

原来那天在商场里碰到他不是偶然。

是他鼓足了七年的勇气,终于决定不再躲了。

而我那天正好决定要放下他。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我们就要彻底错过了。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相亲呢?

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商场呢?

如果他再晚一分钟出来,我已经走上扶梯了呢?

太多的如果。

但所有的如果都没有发生。

我们在对的时间,出现在了对的地方。

七年的暗恋,终于等到了一个交汇点。

【第六章】

交往三个月后,我妈知道了江屿白的存在。

不是我主动说的。

是我妈突然打电话问我:“昭昭,你最近是不是处对象了?你张阿姨说在商场看到你跟一个男的走在一起。”

张阿姨是我妈的牌友,住我家小区隔壁楼。

这个世界上消息传播最快的媒介不是互联网,是小区里的退休阿姨。

我没法否认,就说:“嗯,在处。”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

“刚在一起不久。”

“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条件?”

“建筑师,条件挺好的。”

我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建筑师啊,那不错。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和你爸看看。”

“再说吧。”

“别再说了,下周末带回来吃饭。”

我妈的“再说吧”翻译过来就是“没得商量”。

挂了电话我给江屿白发消息:我妈让你下周末去我家吃饭。

他秒回:好。

“你不紧张?”

“不紧张。”

“见家长你不紧张?”

“我紧张了七年了,现在已经麻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哭笑不得。

也是。

一个暗恋了七年才敢开口的人,见家长对他来说大概就是小意思了。

但我低估了我妈的战斗力。

周末那天,江屿白准时到了我爸妈家。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干净利落。手里提了两袋东西,一份给我爸的茶叶,一份给我妈的燕窝。

不是那种浮夸的大礼,但看得出用了心。

我爸是个话不多的人,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坐吧。”

我妈就不一样了。

从他进门开始,我妈的眼神就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

吃饭的时候,我妈开始了审讯。

“小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家是哪的?”

“本市的,爸妈在城北住。”

“做建筑师的?收入怎么样?”

“妈!”我筷子差点没拿住。

“我问问怎么了。”我妈理直气壮。

江屿白倒是一点不慌:“阿姨,收入还行。有一套自住的房子,车也有。具体数字如果您想了解,我可以让我妈跟您聊。”

我妈被“让我妈跟您聊”这句话取悦了。

一个愿意让双方父母直接对接的男人,在她眼里就是有诚意的表现。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紧张起来。

总不能说我暗恋了他六年他暗恋了我七年吧。

我妈会觉得我疯了。

“大学校友。”江屿白说。

“大学就认识了?”我妈来了兴趣,“那时候就处对象了?”

“没有。”他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妈,“大学时候我就喜欢她了,但一直没敢说。今年才重新遇上,不想再错过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撒谎,又恰到好处地打了一张感情牌。

我妈被打动了。

我看得出来,她的表情从“审讯”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审美”。

开始给江屿白夹菜了。

“多吃点,小江你太瘦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

我爸全程没怎么说话。

但送江屿白出门的时候,他拍了拍江屿白的肩膀。

“好好对我们家昭昭。”

“会的,叔叔。”

就这么简单。

我爸是个沉默的人,但他这一拍,就是认可了。

送江屿白出小区的时候,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紧张死了。”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被审。”

“我怕我妈为难你。”

“你妈挺好的。”

“你没见过她催婚的时候。”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照在他脸上,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笑意。

“催就催。”他说,“早晚的事。”

这话我没敢接。

但心里那个角落暖得发烫。

这段时间唯一的插曲来自方宏远。

就是之前那个相亲对象。

我本以为那次相亲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过了两个月,方宏远通过我妈要到了我的微信,加了好友。

他发了一条消息:林小姐,不知道你最近方便吗,想约你喝杯咖啡。

我回:方先生你好,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这样啊,那恭喜你。不过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我没回了。

本来这事到这就结束了。

但一周后,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咖啡的时候碰到了方宏远。

他也来买咖啡,看到我之后很热情地打招呼。

“林小姐,真巧。”

“方先生你好。”

“别叫方先生了,叫我宏远就行。”

我客气笑了笑,没接这个称呼。

他站在吧台旁边,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不太舒服的话。

“听你妈说你男朋友是建筑师?工作挺忙的吧,经常加班?”

我妈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挺好的。”我含糊回了一句。

“那你一个人的时候挺无聊吧?以后有空可以约着一起喝喝咖啡,我反正周末比较闲。”

话说到这份上,我已经不想客气了。

“谢谢方先生,不用了。我周末也挺忙的。”

我拿了咖啡快步离开了。

但这件事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咖啡店。

后来我妈无意中提了一句:小方那个人是不错的,可惜你不喜欢。他还问我你平时在哪上班呢,说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我妈把我公司地址给他了。

行吧。

我没跟我妈发火,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也没跟江屿白说。

我觉得没必要为这种小事麻烦他。

但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第七章】

方宏远后来又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他“偶遇”我买午饭。

第二次是在我常去的地铁站,他“刚好”路过。

每次都是笑容满面地打招呼,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从不越界,从不做出明显不妥的举动。

但那种若有似无的靠近让我很不舒服。

就像有一双温和的手在慢慢试探你的底线。

第三次我忍不住了。

在地铁站碰到他的时候,我直接开口。

“方先生,你是不是刻意在我上下班的路线上出现?”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快恢复如常,笑了笑。

“林小姐你想多了,我在附近有个客户,最近经常跑这一带。”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那你应该很忙才对,不用专门来打招呼的。”我说。

这次他没再接话。

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你先忙”,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步伐有点快。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警觉。

那天晚上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跟江屿白提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说:“他出现了几次。”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三次。”

“你没有让他觉得有机会对吧。”

“当然没有,我每次都拒绝了。”

“嗯,那不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

“以后别一个人在外面碰到他了。如果他再出现,直接打电话给我。”

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层我很熟悉的东西。

他生气了。

江屿白生气的方式不是暴跳如雷那种。

他是声音越平、语速越慢,说明他越不高兴。

此刻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

“没事,我能处理。”我说。

“我知道你能处理。但你不需要一个人处理。”

这话说得我鼻子又酸了。

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的人,忽然听到“你不需要一个人”这几个字,杀伤力太大了。

第二天是周四。

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公司大门,看到一辆黑色沃尔沃停在路边。

江屿白靠在车门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旁边站着方宏远。

两个人面对面。

方宏远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起来是打算来“偶遇”我的。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江屿白。

我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

江屿白看了我一眼,表情很淡。

“我来接你下班。正好碰到方先生也在这等你。”

他说“碰到”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方宏远明显不自在了。

“我不是等她,我路过——”

“方先生。”江屿白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平静的压迫感让方宏远把嘴闭上了。

“我女朋友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需要你来找她。我想这话说一次就够了。”

方宏远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江屿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如果下次你再出现在她的上班路线、下班路线、或者任何她常去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秒,声音降了半个调。

“我会用法律手段来解决这件事。”

方宏远的脸从红变白。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江屿白。

然后他把手里的纸袋捏了捏,挤出一个笑。

“误会了,真的是路过。以后不会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背影有点狼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长出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江屿白。

“比他早十分钟。”

“你知道他今天会来?”

“昨天你跟我说了之后我查了一下。这附近根本没有什么银行客户。他那个支行的业务范围在城南。”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查了。

我随口提了一句,他就去查了。

七年来那个在暗处默默关注我的人,现在站到了明处,用同样的方式保护我。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他拉开副驾的门,“上车,吃饭去。”

从那之后方宏远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我妈又提了一次“小方最近怎么不联系了”,我没接话。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从这件事里确认了一点。

江屿白是那种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但他的底线很清楚。

碰到了,他会用最干脆的方式处理。

不拖泥带水,不留余地。

温柔的人一旦认真起来,比任何人都可怕。

【第八章】

转眼到了年底。

我们在一起半年了。

这半年里,我慢慢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的日子。

习惯了冰箱里永远有我爱喝的酸奶。

习惯了每天晚上那句简短的晚安。

习惯了周末一起去逛超市,他推车我选菜。

习惯了加班到很晚出来,他的车就停在楼下。

我也习惯了他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小动作。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走在靠车那一侧。

吃饭的时候会把鱼刺多的那一面转向自己。

看到我打哈欠会把手里正在看的图纸放下。

他不会说“我爱你”。

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

十二月末的一个周末,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郊外的一栋建筑工地。

围挡还没完全搭好,能看到里面的框架结构。

他带我站在围挡的一个缺口处往里看。

“这是什么?”我问。

“我的新项目。”

“什么类型的?”

“社区图书馆。”

他指了指建筑框架的一个方向:“那个位置,朝南,落地窗。以后会放一排阅读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有灰色的水泥框架和裸露的钢筋。

但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完成后的样子。

“我在设计的时候,”他收回手,语气很淡,“想到了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本绿色封面的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你的头发上。”

我的眼睛刺痛了一下。

绿色封面的书。

那封信里写的。

大一的时候他在图书馆看到我看书,没看清书名,但记住了封面是绿色的。

七年后,他把这个画面设计进了一栋建筑里。

“江屿白。”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过分什么。”

“你怎么能把暗恋写进建筑里。”

他没说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看到还是会心跳加速。

冷风从围挡的缝隙里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他脱下大衣披在我身上。

和第一次一样,松木的味道。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

然后他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嘴唇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凉凉的。

但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变得发烫。

“林昭昭。”

“嗯?”

“嫁给我。”

不是问句。

是肯定句。

就像他当初说“到家跟我说”一样,不容商量的语气。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

“你连个戒指都没有,就求婚?”

他伸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天鹅绒的,深蓝色。

和他那本笔记本一样的颜色。

打开。

一枚很简单的戒指,细细的铂金环,上面镶了一颗不大的钻。

不张扬,但很好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们才在一起三个月。”

“我从七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他说,“这枚戒指只是最后一步。”

我伸出手。

手在抖。

他把戒指给我戴上。

尺寸刚刚好。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我的戒指尺寸的。

因为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七年。

他用七年的时间了解了关于我的一切。

而我用六年的时间,终于等到了他。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副驾的座椅上,左手举在面前。

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从车窗外掠过,戒指上的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好看吗。”他问。

“好看。”

“你好看。”

我转头看他。

六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他说我好看。

他还是看着前方的路,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但耳朵尖红了。

江屿白耳朵会红。

这是我交往半年后才发现的秘密。

他越不好意思,耳朵越红。

我笑了。

从心底里笑出来的那种。

“江屿白。”

“嗯。”

“我暗恋你的时候,想过一万种结局。”

“哪一种?”

“最好的那种,我都不敢想。”

“现在呢。”

“现在比最好的那种还要好。”

他没说话。

但他伸出右手,覆在我的左手上。

掌心很暖。

和银杏树下那次一模一样的温度。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握着他的手,想起七年前那个走廊。

书掉了一地。

他蹲下来帮我捡。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眼睛很亮。

七年了。

他一直记得那双眼睛。

而那双眼睛里,一直都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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