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成了那只鸡
七月的大礼堂，吊扇吱呀吱呀转，扇出来的全是热风。
三百多号工人挤在塑料椅上，汗味混着机油味，熏得人眼皮打架。
主席台上，马得功厂长拍了拍话筒。
“喂，喂，听得见吗？”
话筒一声啸叫，前排工人齐刷刷捂住耳朵。
马厂长清清嗓子，身后的投影屏亮了。
屏幕上是一张大头照。
我的。
照片下面两行红字：反面典型，周正。迟到三分钟。
照片还是我入职那年拍的，头发乱成鸡窝，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粒没擦干净的韭菜。
台下哄的一声笑开了。
【谁选的照片？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坐在我旁边的王大炮笑得最响，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塑料椅嘎吱嘎吱叫唤。
“大炮。”
“嗯？”
“你再笑，下个月的泡面自己买。”
王大炮把笑憋回去，憋得脖子都粗了一圈，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马厂长背着手，在台上踱了两步。
“同志们，咱们东升机械厂，为什么能从一个乡镇小作坊，干到今天三百人的规模？”
他停顿，等掌声。
没人鼓掌。
生产主任刘耀祖从第一排蹦起来，啪啪啪拍了三下，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孤零零的。
马厂长满意地点头。
“靠的就是纪律！”
“纪律是什么？纪律就是八点上班，八点零一分都不行！”
他手指一戳，直直指向我。
“周正，站起来。”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十七号扳手。
不是我想耍帅。
是我刚从二号线上下来，没来得及放。
今天早上五点四十，我就到了厂里。二号线的液压站这两天有异响，我不放心，从车间后门进去，趴在油箱边上听了两个多小时，换了一个快要崩开的密封圈。
等我想起来没打卡，抬头一看表，七点五十八。
我拎着扳手一路狂奔到大门口的打卡机，“滴”的一声。
打卡机上的红字跳出来：08:03。
马厂长的声音把我拽回礼堂。
“迟到三分钟，你知道三分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三分钟。”
台下又笑了。
马厂长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黑，跟调色盘似的变了一轮。
刘耀祖立刻接话，嗓门比话筒还大。
“周正，你还敢顶嘴？厂长说的是态度问题！”
“我早上五点四十就进厂了，在二号线。”
“谁看见了？”
“油箱看见了。”
“油箱能作证吗？”
刘耀祖冷笑，下巴抬得老高。
“打卡机不会撒谎。几点打的卡，你就是几点来的。”
马厂长一拍桌子。
“说得好！打卡机不会撒谎！”
他转身面对全厂。
“今天我就杀鸡儆猴。周正今年二号线改造的项目奖，十万，全部扣除！”
礼堂里安静了。
吊扇吱呀，吱呀。
十万。
那是我熬了一百零三个通宵，把二号线那台德国二手老古董从废铁堆里盘活的钱。
那是我爸住院的押金单上，还差着的那个数。
我攥着扳手的指节发白，掌心的老茧硌在冰凉的钢上。
马厂长还嫌不够。
“耀祖，道具呢？”
刘耀祖一溜小跑，从侧门拎进来一只鸡。
活的。
食堂后院养的芦花鸡，两只爪子被麻绳捆着，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叫得惊天动地。
“周正，上台来。”
我走上台。
马厂长把鸡塞我怀里。
“抱着，拍张照，下期厂刊用。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杀鸡儆猴》。”
“厂长，那我是鸡，还是猴？”
“你说呢？”
芦花鸡在我怀里一挣，翅膀扇了马厂长一脸灰。
紧接着，屁股一撅。
一泡热乎乎的鸡屎，精准落在马厂长锃亮的皮鞋上。
全场死寂。
三秒后，三百人同时爆发出一阵憋都憋不住的笑声，后排有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马厂长低头看着鞋，嘴唇哆嗦。
刘耀祖赶紧掏纸巾蹲下去擦，越擦越匀，越擦越亮。
“拍！给我拍！”马厂长咬着牙。
相机咔嚓一声。
照片上，我抱着鸡，面无表情。马厂长在旁边金鸡独立，一只脚悬在半空。
我把鸡还给刘耀祖。
“厂长，我接受处罚。”
马厂长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词，等着我闹，等着我吵，等着我摔扳手。
我没有。
我鞠了个躬，下了台。
当天晚上，厂门口的烧烤摊。
王大炮啃着一串腰子，满嘴流油。
“正哥，十万啊！你就这么认了？换我，我当场把那只鸡塞他嘴里。”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被开了。”
“所以啊。”
我拧开一瓶冰啤酒，瓶盖在桌上转了几圈，叮当一声倒下。
“大炮，员工手册你看过吗？”
“那玩意儿谁看啊，擦屁股都嫌硬。”
“我看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封面印着：东升机械厂员工管理规范。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我用红笔画的杠。
“第三章第七条，员工上班时间为八点至十七点。”
“第五章第二条，员工应严格履行本岗位职责，不得擅自从事岗位以外的工作。”
“第五章第九条，上班时间严禁使用手机。”
王大炮的腰子停在半空。
“正哥，你这眼神不对劲，跟要去炸碉堡似的。”
我仰头灌了半瓶啤酒，冰得脑门发麻。
“从明天起，我要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员工。”
“就这？”
“就这。”
王大炮松了口气，又啃了一口腰子。
他不知道。
东升机械厂的天，明天就要塌了。
第二章 准点是一种修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九分四十秒。
我站在大门口的打卡机前，手里举着工牌，一动不动。
门卫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脑袋。
“小周，你杵这儿干啥？”
“等八点。”
“这还有二十秒，你先打了呗。”
“不行。提前打卡，算我自愿延长工作时间，厂里不给钱的。”
老张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
后面陆续来了几个工人，看我不动，也不敢往前挤，就在后头排成一溜。
七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我开始数。
“十，九，八——”
后面的工人跟着数。
“七，六，五——”
人越聚越多，数数的声音越来越整齐，跟跨年倒计时似的。
“三，二，一！”
我把工牌往打卡机上一贴。
“滴。”
08:00。
后面的人居然鼓起了掌。
我掏出手机，对着打卡机屏幕拍了一张照，又录了一段五秒的视频，视频里清清楚楚拍到了我手机上的时间。
“老张，麻烦你在这儿签个字。”
我递过去一个小本子。
本子上写着：本人于某年某月某日早八点整准时打卡，见证人：______。
老张捏着笔，手指头都在抖。
“小周，你这是……要跟厂里打官司？”
“不是。我就是怕打卡机又撒谎。”
老张签了。
签完他盯着那台打卡机看了好一会儿，挠挠后脑勺，什么也没说。
到了车间，我先去更衣室，掏出手机，关机，锁进柜子里，钥匙挂在脖子上。
第五章第九条，上班时间严禁使用手机。
然后我走到一车间，拿起点检表。
我的劳动合同上，岗位名称写得清清楚楚：一车间设备点检员，三级。月薪四千八。
职责只有一条：负责一车间十二台设备的日常点检和记录。
二号线？那是二车间的。
PLC程序？那是厂里外包给设备商的，虽然设备商五年前就倒闭了。
德国客户的技术对接？那是外贸部的。外贸部唯一一个会说德语的，是我。
这些年，我干的活，加起来够养活五个人。
我拿着四千八。
外加那张画了五年、终于要兑现、又被一只鸡啄没了的十万块饼。
十二台设备点检完，九点四十。
我坐在一车间门口的小板凳上，拿出员工手册，开始逐条学习。
十点，刘耀祖冲了进来。
“周正！二号线的伺服报警了，你去看看！”
“刘主任，二号线是二车间的。”
“我知道是二车间的！二车间没人会修！”
“那应该找设备商。”
“设备商倒闭了！”
“那应该找厂长批预算，另请人。”
刘耀祖的鼻孔一张一合，呼哧呼哧往外喷气。
“周正，你别给我来这一套！以前不都是你修的吗？”
“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翻开员工手册，指给他看。
“第五章第二条，员工不得擅自从事岗位以外的工作。我以前天天违反厂规，现在改过自新了。”
“我命令你去修！”
“那请您给我开一张书面派工单，写明工作内容、所属岗位、是否计入绩效，签上您的名字，再交给厂长审批。”
刘耀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等着！”
他摔门走了。
一个小时后，二号线的报警还在响。
二车间的工人围着机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拿螺丝刀戳了戳控制柜，屏幕一黑，报警声停了。
大家欢呼。
三秒后，屏幕重新亮起，报警声变成了两个。
下午四点半，外贸部的小赵捧着座机电话跑过来，电话线扯得笔直。
“周哥，周哥救命，德国人的电话，叽里呱啦说了半天，我就听懂一个‘Zhou’。”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十六点三十二分。
还在上班时间。
我接过电话。
对面是克劳斯集团的采购工程师，问二号线的样品参数。
我用德语跟他一条一条核对，公差，硬度，表面粗糙度。
小赵在旁边捧着脸，眼睛直冒星星。
刘耀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背着手站在一边，嘴角往上撇，那意思大概是：你看，离了我们厂的平台，你屁都不是，还不是得乖乖干活。
聊到第三个参数，对方说：“周先生，关于热处理的那一项，我们需要你详细解释一下——”
当，当，当。
十七点整，下班铃响了。
我对着话筒，礼貌地说：
“Entschuldigung, Feierabend。 抱歉，下班了。”
然后挂断，把电话塞回小赵手里。
小赵的星星眼当场碎成渣。
刘耀祖的嘴角从往上撇，直接垮到了下巴底下。
“周正！你疯了？那是德国客户！三千万的单子！”
“刘主任，下班了。”
“你给我回来！”
我已经走到了打卡机前。
17:00。
滴。
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号线的报警声响彻了整个厂区，据说隔壁村的狗叫了一宿。
刘耀祖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手机开着勿扰模式，一个都没响。
第二天早上，他堵在打卡机前，两个眼圈乌青。
“周正，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
“刘主任，我在休息。”
我掏出员工手册，翻到第三章第十二条，念给他听：
“员工下班后应注意休息，保证充足睡眠，以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次日工作。”
“这是厂里的规定。我在执行。”
刘耀祖抬手想抢我的手册，手伸到一半，财务室的苏小满抱着一沓单子从旁边经过，他的手只好硬生生拐了个弯，去挠后脖子。
苏小满在我面前停下。
她扎着马尾，穿着厂里统一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周正，扣款确认单，签个字。”
我接过来，提笔就要签。
她用指甲在单子边上轻轻敲了两下，压低声音：
“签之前，看清楚。”
我低头看。
单子上写着：扣除项目奖金十万元整。扣款去向：员工关怀基金。经办人：刘耀祖。
我抬起头，苏小满已经抱着单子走远了，马尾一甩一甩。
【员工关怀基金？我在厂里五年，怎么从来没被关怀过？】
第三章 你们离了我是真不行啊
第三天，食堂的冷库坏了。
那台冷库是二十年前的老古董，压缩机每年夏天都要罢工三回。
以前每次都是我午休时间钻进去，敲敲打打半小时，它就又能苟一个月。
今天中午，食堂的赵大妈端着一盆化成水的冻鸡腿，堵在我面前。
“小周，冷库又不行了！”
“赵姨，我是一车间的点检员。”
“我知道你是点检员！你以前不都帮我修吗？”
“以前是我违规操作。”
赵大妈愣了，端着盆的手往下一沉，鸡腿汤溅了我一裤腿。
“那……那今天中午吃啥？”
“吃鸡腿汤。”
那天中午，全厂三百人喝了一锅温乎乎的鸡腿汤，汤里漂着一层油花，没有鸡腿。
鸡腿全化成肉泥了。
第四天，厂里的WiFi断了。
以前那台路由器每次发癫，都是我爬上办公楼顶的弱电箱拔插头。
办公室里的人围着电脑抓耳挠腮，有人在群里喊：谁知道WiFi密码？谁知道路由器在哪？谁知道谁知道？
没人知道。
整个办公楼只有我知道。
我在一车间门口的小板凳上，继续学习员工手册。
第五天，马厂长的车坏了。
一辆开了十年的黑色帕萨特，平时有点小毛病，都是马厂长把钥匙往我桌上一扔：“小周，下班前帮我看看。”
我看了十年，看得这辆车比马厂长本人还听话。
今天他把钥匙扔过来，钥匙在桌上弹了一下，滑到地上。
我没捡。
“厂长，我不是汽修工。”
马厂长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周正，你还在为那十万闹情绪？”
“没有，厂长。我在严格履行岗位职责。”
“你！”
他弯腰去捡钥匙，弯到一半，腰“咔吧”响了一声。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那儿，一动不动，嘴里嘶嘶抽气。
刘耀祖扑过去扶他，没扶稳，两个人一起栽进了旁边的废料筐。
我起身，走过去。
马厂长眼里闪过一道光，大概是以为我要拉他一把。
我从筐边上捡起了那把钥匙，放在他胸口。
“厂长，您钥匙掉了。”
然后我回到小板凳上，翻开员工手册。
马厂长在筐里喘了半天，喉咙里滚出一句：“反了……反了天了……”
第六天，暴击来了。
下午三点，一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冲进了厂门，门卫老张拦都拦不住。
车上坐着个烫着小卷发的老太太，穿着荧光绿的广场舞服，腰上别着一个红色的小蜜蜂扩音器。
马厂长的亲妈。
她把三轮车往办公楼门口一横，扯着嗓子喊：
“得功！马得功！你给我出来！”
全厂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从车间窗户里探出脑袋。
马厂长从办公室跑出来，一只手还扶着腰。
“妈，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从三轮车斗里抱出一个落满灰的音箱，往地上一墩。
“我们广场舞队的音箱又哑巴了！昨天晚上跳到一半，没声了！隔壁老李家那帮人笑话了我们一晚上！”
“妈，这点小事，你找个修电器的不就——”
“修电器的修不好！以前都是你们厂那个小周修的！小周呢？小周！”
全厂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一车间门口。
落在我身上。
老太太看见我，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攥住我的手。
“小周啊！你可得帮帮阿姨！今天晚上是我们跟老李家那帮人的决赛，没有音箱，我们就输定了！”
我看了马厂长一眼。
马厂长扶着腰，冲我拼命使眼色，眉毛挤得快要连成一条线。
我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
“阿姨，不好意思。我现在是上班时间，厂里规定不能干私活。”
老太太的手一松。
“啥？”
“阿姨，您也知道，我前两天迟到三分钟，被厂长扣了十万块。要是再违反厂规，干私活，厂长说不定要扣我二十万。”
老太太的脑袋慢慢转过去，转向她儿子。
“十万？”
马厂长的脸色由白转青。
“妈，那是厂里的规定，杀鸡儆……”
“杀鸡？”
老太太的嗓门陡然拔高八度，小蜜蜂扩音器把她的声音放大了十倍，回荡在整个厂区上空。
“马得功！你小时候偷我钱买辣条，迟到半个钟头不上学，我扣过你一分钱零花钱吗？！”
几百个工人从车间窗户里探出脑袋，有人笑出了鹅叫，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人家小周年年给我修音箱，给你修车，给你儿子辅导编程作业，你就为了三分钟扣人家十万？你还是人吗？！”
马厂长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刘耀祖在旁边小声嘀咕：“阿姨，厂里有厂里的制度……”
老太太一个眼刀甩过去。
“你又是哪根葱？我闺女的儿子是吧？你小时候尿床的床单还是我洗的！”
刘耀祖当场闭嘴，缩到马厂长身后。
【原来是个舅甥组合，难怪一个鼻孔出气。】
老太太一跺脚。
“马得功，我不管，今天这个音箱你必须给我弄好！弄不好，你今晚别回家吃饭！”
马厂长哆嗦着转向我。
“周……周正。”
“厂长。”
“你……能不能……”
“可以的，厂长。麻烦您开一张派工单，写明工作内容为‘维修厂长母亲私人音箱’，所属岗位填一下，再签字审批。”
“按照厂里的派工流程，审批需要三个工作日。”
老太太一拍大腿。
“三天？决赛就在今晚！”
马厂长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汗珠子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滚。
“特事特办，我现在就签！”
他冲回办公室，过了五分钟，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派工单跑出来，签名歪歪扭扭，最后一笔差点把纸戳破。
派工单上写着：维修厂长母亲私人音箱。
我把派工单折好，揣进兜里，然后接过音箱。
拆开后盖，一根线断了。
我用电烙铁焊上，拧好螺丝，插电，按下开关。
音箱里炸出一声震天响的《最炫民族风》。
前后两分钟。
老太太乐得直拍手，抱着音箱上了三轮车，临走前探出头冲我喊：
“小周啊，晚上来看我们比赛！我们要是赢了，阿姨给你介绍对象！”
三轮车突突突开出了厂门。
马厂长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跟被抽了骨头似的。
我把派工单在他面前晃了晃。
“厂长，按照规定，派工单要归档。您看，我交给谁？”
”……交给财务。“
我转身朝财务室走。
窗户后面，苏小满托着下巴看着我，嘴角憋着笑，憋得两个肩膀一耸一耸。
第四章 十七点整，扳手落地
第七天，克劳斯集团要视频验厂。
这是三千万的订单。
马厂长前一天晚上在全厂群里发了三条六十秒的语音，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谁要是掉链子，谁就卷铺盖滚蛋。
早上八点，我照旧在打卡机前倒计时。
今天来围观的人更多了，乌泱泱站了一大片，有人还举着手机直播。
”十，九，八——“
”三，二，一！“
滴。
掌声雷动。
门卫老张已经很熟练了，不等我开口，就把小本子递了过来，签完名还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下午三点，视频会议开始。
二车间的二号线前，摆着一台三脚架，架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是德国那边三个穿白大褂的工程师。
马厂长站在镜头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能当镜子照。
刘耀祖站在他身后，胸口别着一个自己做的牌子：技术负责人。
外贸部的小赵在旁边当翻译，手里捏着一张写满拼音的小纸条。
”Guten Tag……古藤，塔克。“
德国人礼貌地点头。
马厂长一挥手。
”开机！“
二号线轰隆隆启动，机械臂抬起，落下，第一个零件稳稳落进料框。
德国人在屏幕里点头。
马厂长的嘴咧到了耳根。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第十一个零件掉出来的时候，机械臂突然一抖，咔嗒一声卡住，控制柜的报警灯开始疯狂闪烁。
马厂长的嘴角僵住。
德国人在屏幕里皱起眉头，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小赵翻着纸条，冷汗直冒。
”他们……他们问……这是什么情况……“
刘耀祖往前一步，一拍胸脯。
”小问题！我来！“
他撸起袖子，冲到控制柜前，打开柜门，盯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和模块看了五秒。
又看了五秒。
他伸手，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那是液压站的手动泄压阀。
”嘭“的一声。
一道黑亮的液压油柱从机器侧面的接头处喷出来，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
精准地，浇在了马厂长的头上。
马厂长那一头梳得锃亮的头发，被液压油冲成了一顶黑色的油汪汪的瓜皮帽。
油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进嘴里，淌进雪白的衬衫领口。
屏幕里三个德国工程师同时往后一仰。
其中一个人捂住了嘴，肩膀在抖。
另一个人默默掏出了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小赵手里的纸条掉了。
整个二车间，安静得只剩下液压油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声音。
马厂长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他的眼睛从油里露出来，扫过全场，扫过刘耀祖，最后落在了二车间门口。
我站在门口。
我是来送一车间点检表的。
真的。
马厂长张了张嘴，一口油沫子顺着嘴角流出来。
”周……周正……“
我看了看手表。
十六点五十五分。
”厂长。“
”修……修好它。“
”这是二车间的设备。“
”我知道！我命令你修！“
”那请您开——“
”我开！我开！我现在就开！“
马厂长一把扯过小赵手里的笔，在自己油乎乎的衬衫袖子上写了几个字：派周正修二号线。
然后签名。
我接过他递来的衬衫袖子，看了看，叠好。
”厂长，派工单收到了。“
我拿起工具箱，走到控制柜前。
关泄压阀，复位液压站，打开伺服驱动器的参数界面。
问题很简单。刘耀祖前两天让人换了一个国产编码器，型号不匹配，参数没改。
我的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敲。
屏幕里那三个德国工程师的眼睛越瞪越大。
其中一个凑到镜头前，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小赵已经翻译不过来了。
改完参数，我拿起十七号扳手，开始拧紧液压接头。
一圈。
两圈。
当，当，当。
十七点整，下班铃响了。
我的扳手停在半空。
整个车间的人都盯着我，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啪嗒一声，扣上了箱盖。
”厂长，下班了。“
马厂长的眼珠子差点从油里弹出来。
”你说什么？“
”十七点，下班时间。还差最后半圈。“
”你就不能拧完这半圈再走？！“
”不能。厂里规定，八点到十七点是工作时间。超出部分，属于加班。“
”那就加班！“
”加班需要提前提交书面申请，由厂长签字审批。另外，按照劳动法第四十四条，加班工资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我从工具箱底下掏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表格，递给他。
加班申请单。
加班事由：拧二号线液压接头最后半圈。
预计加班时长：一分钟。
加班工资：按照百分之一百五十计算。
马厂长盯着那张单子，嘴唇哆嗦，手也哆嗦，整个人都在哆嗦，头上的液压油跟着一块哆嗦。
屏幕里，一个德国工程师举起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
“Is there a problem？”
马厂长一把抓过笔，在单子上签了名，笔尖把纸戳出一个窟窿。
”拧！给我拧！“
我打开工具箱，拿起扳手，拧了最后半圈。
二号线重新启动，机械臂抬起，落下，零件一个接一个落进料框，整齐得跟士兵报数似的。
屏幕里，三个德国工程师同时站起来鼓掌。
其中最年长的那个白胡子老头，凑到镜头前，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Zhou? Sind Sie……“
视频突然卡住了。
厂里的WiFi又断了。
马厂长站在原地，满头满脸的油，衬衫袖子少了半截。
我把加班申请单叠好，揣进兜里，走向打卡机。
17:01。
滴。
第五章 塑料兄弟和义务奉献
第八天早上，厂里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
关于倡导员工义务奉献精神的通知。
全体员工下班后，须留厂三十分钟，进行义务奉献，不计入加班时长。
签发人：马得功。起草人：刘耀祖。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骂声一片。
”三十分钟义务奉献？奉献给谁？给厂长家的狗吗？“
”我家孩子五点半放学，谁去接？“
王大炮挤在人群里，扭头看我。
”正哥，这是冲你来的吧？“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奉献。“
”啊？“
”厂里让我奉献，我就奉献。“
王大炮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滚，往后退了半步。
”正哥，你这个笑容，我有点害……我有点腿软。“
还没到中午，第二颗雷炸了。
刘耀祖在车间里四处散播，说那天二号线出故障，是我前一天晚上偷偷摸进车间做的手脚。
”不然怎么解释他修得那么快？他自己弄坏的，他当然知道怎么修！“
”他就是想让厂长出丑，好逼厂长把十万块还给他！“
车间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变了味。
下午两点，马厂长召集全体中层开会，我被叫了过去。
会议室里，马厂长坐在主位，头发洗过了，但还是隐约泛着一层油光。
刘耀祖坐在他右手边，跷着二郎腿。
”周正，有人反映，你上周四晚上偷偷进过二车间。“
”谁反映的？“
刘耀祖冲门口一招手。
”王大炮，进来！“
王大炮低着头走进来，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大炮，你说，上周四晚上，你是不是看见周正去车间了？“
王大炮的视线在地板上转了三圈，就是不往我身上落。
”我……我那天晚上起夜，好像……好像看见正哥出门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刘耀祖一拍桌子。
”听见没有？人证！“
我看着王大炮。
他头埋得更低了，脖子都快缩进肚子里。
【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投名状？】
”大炮。“
”……嗯。“
”刘主任答应给你什么？“
”……没，没什么。“
”调你去仓库当组长？月薪涨八百？“
王大炮猛地抬头，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你怎么知道？“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哗然。
刘耀祖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上周四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我和王大炮在厂门口烧烤摊。这是烧烤摊老板拍的照片，背景里有电视，电视上在放球赛，比分能看清楚。“
”凌晨一点到早上七点，我在宿舍。王大炮，你的外卖记录还在吧？“
王大炮脸一白。
”凌晨三点，你点了一份麻辣小龙虾，外卖小哥送到宿舍门口，是我下床给你拿的。你当时在打游戏，喊了一句‘正哥最好了’，外卖小哥拍了送达照片，照片里有我。“
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外卖平台的送达截图。
照片里，我穿着大裤衩，头发翘着，手里拎着一袋小龙虾，背后的王大炮光着膀子，正冲镜头比耶。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王大炮的耳朵根红到了脖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我的大腿。
”正哥！我错了！我就是猪油蒙了心！八百块，我就为了八百块！“
”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我腿酸，我坐下。“
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王大炮跪着挪过来，继续抱我的小腿。
马厂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扭头瞪着刘耀祖。
刘耀祖干咳两声。
”那……那也可能是他找别人干的！“
”刘主任，那天换编码器的单子，是你签的字。“
我又翻出一张照片。
采购单。国产编码器一个，型号与原厂不符。审批人：刘耀祖。
”编码器不匹配，参数没改，跑到第十一个零件就会报警。这不需要任何人做手脚。“
刘耀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吭声了。
马厂长挥挥手，让大家散会。
下午五点整，下班铃响了。
全厂三百个工人，按照最新通知，留在厂里义务奉献三十分钟。
大家怨气冲天，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刷短视频，有人骂骂咧咧。
我站在一车间门口，拍了拍手。
”大家听我说两句。“
三百个人的视线聚过来。
”厂里让我们义务奉献，我们得奉献到位。我建议，这三十分钟，大家就在打卡机前排队，用实际行动表达对厂里的忠诚。“
”排队干啥？“
”排队等着十七点三十分，统一下班打卡。“
人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财务室的窗户后面，苏小满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工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往打卡机前挪，排成了一条长龙，从大门口一直排到食堂门口。
十七点三十分整。
滴。滴。滴。滴。
三百声滴，响了整整二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苏小满敲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报表放在马厂长桌上。
”厂长，打卡系统昨晚自动生成了加班记录。全厂三百人，每人加班三十分钟，按照劳动法，加班费合计一万四千多。“
”系统是对接社保和税务的，记录改不了。这个钱，厂里得发。“
马厂长盯着那张报表，盯了足足一分钟。
”那个通知……“
”厂长，您说。“
”撕了。“
公告栏上的通知被撕下来的时候，几个工人在旁边吹口哨。
刘耀祖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手指头把烟捏成了两截。
第六章 打卡机不会撒谎
那天晚上，苏小满约我吃烧烤。
还是厂门口那个摊，还是那张油乎乎的折叠桌。
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散下来，跟白天穿工装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又低头去看菜单。
”你看啥？“
”看你今天怎么不扎马尾。“
”……你点菜。“
我点了两串腰子，十串羊肉，一盘毛豆，两瓶冰啤酒。
苏小满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文件夹里，是员工关怀基金近三年的流水。
进账：员工迟到罚款。一笔两百，一笔三百，一笔五百，密密麻麻，三年下来，加起来四十多万。
加上我那十万，五十多万。
出账：员工关怀支出。
一笔，两笔，三笔。
收款方全是同一家公司：耀祖商贸。
我抬起头。
”耀祖商贸？“
”刘耀祖他老婆开的。“苏小满压低声音，”卖劳保用品，一副手套卖厂里三十块，外面批发价两块五。“
”厂长知道吗？“
”厂长只看总账，不看明细。他就觉得罚款制度管得严，厂里的纪律好。“
我把流水一页一页翻完，啤酒瓶在桌上凝出一圈水珠。
”还有一件事。“苏小满说，”这三年，厂里迟到的人越来越多。上个月，罚款进账两万三。“
”人越来越懒了？“
”不对。我查了，迟到的人里，有好几个是出了名的早到。食堂赵姨，每天七点就到厂，上个月被罚了三次迟到。“
我的手停了。
赵姨每天七点到厂，我知道。我每天早上五点多来车间，她已经在食堂和面了。
她是从后门进的，到了中午才去大门口补打卡。
不对。
补打卡也该显示真实时间。
除非——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网络授时页面，上面显示着精确到秒的北京时间。
”小满，明天早上，你帮我个忙。“
第二天七点五十分，我站在打卡机前，左手举着手机，右手举着工牌。
手机屏幕上，北京时间：07:50:00。
打卡机屏幕上：07:53:07。
快了三分零七秒。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那天，我在打卡机上打出的08:03。
真实时间，是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三秒。
我没迟到。
我提前了七秒。
【好家伙。十万块，七秒钟。这七秒是镶了金边吗？】
我拍了视频，左边手机，右边打卡机，两个时间同框，清清楚楚。
然后我把视频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在云盘，一份发给了苏小满。
但这还不够。
刘耀祖可以说，打卡机老化了，是自己走快的。
他可以把责任推到机器身上。
我需要证明，是他动的手。
打卡机就在门卫室旁边，门卫室的钥匙，一把在老张手里，一把在刘耀祖手里。
”老张。“
”哎，小周。“
”打卡机这几年，有人调过时间吗？“
老张端着保温杯，眼神往旁边飘。
”这个……我一个看大门的，不懂这些……“
”老张，上个月你被罚了几次迟到？“
老张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四次。“
”你每天几点来？“
”六点半。我是门卫，得开门。“
老张不说话了，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叶沾在了嘴唇上，他也没擦。
过了好半天，他小声说：
“刘主任每个月月初，都会进门卫室待一会儿。说是检查设备。”
”他让我出去抽根烟。“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烧烤摊上，苏小满又约我。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证据送上门。“
苏小满咬着一串羊肉，眼睛盯着我。
”周正，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有时候挺阴的。“
”谢谢夸奖。“
她白了我一眼，把签子扔进铁桶里。
”天这么热，烧烤摊这儿蚊子多。我家开着空调，要不……去我家坐会儿？“
我愣了一下。
”你家空调几级能效？“
”……啊？“
”一级能效还好，三级能效一晚上得十几度电。你一个月电费多少？要是超过阶梯电价，第二档每度要贵五分钱——“
苏小满把手里的啤酒瓶往桌上一墩，站起来就走。
”周正，你活该被扣十万。“
王大炮从隔壁桌探出头，嘴里叼着一串鸡皮。
”正哥，我收回之前说的话。你被扣钱，可能真是你命里缺德。“
第七章 厂长，您迟到了
第十天，马厂长出招了。
人事调令：周正同志，即日起调往门卫岗位，负责厂区出入管理。
调令贴在公告栏上，全厂都看见了。
一车间点检员调去看大门，这是明着让我滚。
工资不变，四千八。但门卫要三班倒，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刘耀祖站在公告栏前，嘴角咧到了耳根。
”周正，门卫也是光荣岗位。好好干。“
”谢谢刘主任。“
我接过调令，转身就去了门卫室。
刘耀祖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大概以为我会撕调令，会骂人，会辞职走人。
他不知道，我等这张调令，等了三天。
门卫室里，有一台监控主机。
门卫岗位职责第四条：负责门卫室监控设备的日常维护，确保监控正常运转。
我把门卫室那台老掉牙的监控摄像头擦干净，调了一下角度。
镜头正对着打卡机。
清清楚楚，连打卡机屏幕上的数字都能看见。
然后我在门卫岗位职责第二条上画了个红圈：严格执行厂区出入管理制度，所有车辆凭出入证进出。
这条规定，是马厂长去年亲自签发的。
那时候是为了防外面的人偷废铁。
第十一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马厂长的黑色帕萨特开到厂门口，按了两声喇叭。
我从门卫室走出来，站在栏杆前。
”厂长早上好。请出示出入证。“
马厂长摇下车窗，墨镜往下一拉。
”周正，你什么意思？“
”厂长，厂区出入管理制度，所有车辆凭出入证进出。这是您签发的。“
”我是厂长！“
”厂长也是车辆。“
马厂长瞪着我，我站得笔直，脸上挂着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后面的工人陆陆续续走过来，在门口停住了脚。
有人掏出了手机。
马厂长在车里翻了半天，翻遍了手套箱、遮阳板、座椅缝，一张出入证都没找着。
”我的出入证……放家里了。“
”那车不能进。您可以把车停在外面，步行进厂。“
马厂长的手指头死死捏着方向盘，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推开车门，下车，摔上车门，大步朝打卡机走去。
身后跟了一大串看热闹的工人。
他把工牌往打卡机上一拍。
滴。
打卡机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08:01。
迟到一分钟。
全场安静了。
马厂长盯着那行红字，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这……这不可能！我七点五十八就到门口了！“
我站在旁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厂长，打卡机不会撒谎。几点打的卡，就是几点来的。”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马厂长猛地扭头，看向刘耀祖。
刘耀祖刚从车棚那边过来，手里拎着早饭，豆浆还在晃荡。
”耀祖！这破机器是不是坏了？！“
刘耀祖的视线落在打卡机上，又落在门卫室的监控摄像头上，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没……没坏。机器是……是准的。“
他不敢说坏。
说坏了，就得查。一查，就得查到他头上。
马厂长张着嘴，愣在原地。
”那……那我……“
”厂长，“我接着说，”上次全厂大会，您说迟到就是迟到，八点零一分都不行。“
”您还说，要杀鸡儆猴。“
马厂长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厂长，扣不扣？”
紧接着，有人起哄：
“扣！扣！扣！”
三百个工人站在门口，声音越来越整齐，震得门卫室的玻璃嗡嗡响。
马厂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汗往下滚，一滴一滴砸在打卡机上。
”扣……扣！我自己扣！扣两百！“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耀祖站在旁边，手里的豆浆袋子被他捏爆了，豆浆顺着手指往下淌，淌了一地。
那天下午，门卫室的监控里，录下了一个小细节。
刘耀祖站在打卡机前，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掏出钥匙，看了看门卫室的门，又看了看门上方那个红灯一闪一闪的摄像头。
最后，他把钥匙揣回兜里，走了。
【慌了？慌了就好。人一慌，就会犯错。】
第八章 他叫我小徒弟
第十三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了厂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白胡子老头，西装笔挺，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的德国人，拎着公文包。
我从门卫室走出来。
”您好，请出示访客证。“
白胡子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愣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
”Zhou? Bist du der kleine Zhou？“
小周？你是小周吗？
我也愣了。
这老头，就是那天视频会议里，凑到镜头前盯着我看的那个。
”您是……施密特先生？“
”Ja! Ja！“
施密特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我指骨生疼，文明棍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小周！老汉斯的小徒弟！我找了你五年！“
五年前。
东升机械厂从德国克劳斯集团的一家旧工厂，买回了一条二手生产线，就是现在的二号线。
克劳斯集团派了一个老工程师来安装调试，叫汉斯。
汉斯六十多岁，脾气倔，不会说中文，厂里没人跟他聊得来。
只有我，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下了班不走，蹲在他旁边看他接线。
他嫌我烦，用德语骂我，我听不懂，就去买了一本德语词典，每天晚上背二十个单词。
三个月后，我能用德语跟他吵架了。
半年后，汉斯回国前，把他一辈子的调试笔记，全给了我。
他说：小周，这条线是老古董，没人会修了。以后，它就交给你了。
他走后第二年，我把那套老掉牙的控制程序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程序底层签名，写的是汉斯和我名字的缩写。
去年，汉斯去世了。
施密特说，汉斯临走前，跟他提过中国有个小徒弟。
”那天视频会议，我一看那个程序的运行逻辑，就知道是汉斯的风格。我看见你的手法，我就猜，是你。“
他拍着我的肩膀，拍得我直晃。
”小周，你为什么穿着这个衣服？“
他指着我身上的门卫制服，胸口还别着一个牌子：保安，周正。
这时候，马厂长从办公楼里一路小跑过来，跑得西装扣子都崩开了一颗。
”施密特先生！欢迎欢迎！您怎么提前来了？我们都没来得及准备——“
施密特没理他，指着我，用德语问。
小赵翻译得磕磕巴巴：
“他问……周先生为什么……是保安……”
马厂长的笑容卡在脸上。
”这个……周工他……他自愿体验基层生活！我们厂有轮岗制度，培养复合型人才！“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施密特扭头看我，用德语问：“是这样吗？”
我用德语回答：“不是。我迟到三分钟，被扣了十万年终奖，然后被调来看大门了。”
施密特的眼睛慢慢瞪圆，瞪成了两颗铜铃。
马厂长听不懂德语，但他看见施密特的表情，额头开始往外渗汗。
”小赵，周正说的什么？“
小赵的嘴唇抖了半天。
”他说……他说他迟到三分钟，被扣了十万……被调来看大门……“
马厂长两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施密特转过身，盯着马厂长，用英语慢慢地说：
“Mr. Ma. Do you know who he is？”
马厂长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音：“Who……”
施密特没再跟他废话。
他让身后的助理拿出一份文件，用德语说了一长串，小赵一句一句翻：
“克劳斯集团对贵厂的生产能力仍有疑虑。本周六，进行最终验收测试，二号线连续运行二十四小时。”
”停机累计超过十五分钟，或不良率超过千分之三，订单作废。“
”另外，施密特先生要求……“
小赵看了我一眼，咽了口唾沫。
”要求……测试必须由周先生全程负责。“
马厂长猛地扭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跟一个快饿死的人看见了一碗红烧肉似的。
”周……周工……“
我看了看手表。
”厂长，周六是休息日。“
马厂长的膝盖晃了一下，差点当场给我跪了。
那天晚上，十点零七分。
门卫室的监控录下了一段画面。
刘耀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用钥匙打开了门卫室的门。
他走到打卡机前，蹲下，打开后盖，在里面捣鼓了两分钟。
打卡机屏幕上的时间，从22:10:15，跳回了22:07:08。
他合上后盖，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回头看了一眼。
监控镜头里，他的脸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夜班。
我就坐在门卫室隔壁的值班室里，隔着一扇窗户，嗑着瓜子，看着监控屏幕。
他走后，我把这段录像拷了三份。
然后接着嗑瓜子。
【刘主任，谢谢配合，演技一流。】
第九章 二十四小时
周六凌晨五点，二车间。
灯全亮着，照得车间里跟白天似的。
马厂长坐在二号线旁边的一把塑料椅上，眼睛熬得通红，一晚上没睡。
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加班申请单。周六全天，二十四小时，按照劳动法第四十四条，休息日加班，工资百分之两百。
第二份，项目奖发放确认单。二号线改造项目奖，十万元整，原数返还。
第三份，一张手写的保证书：本人马得功，将于下周一全厂大会上，对周正同志公开道歉。
三份文件，都签了字。
马厂长签保证书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三次，手指头抖得写不成字，最后还是签了。
我把三份文件收进文件夹，拉上拉链。
”厂长，我先说清楚，二十四小时测试，我只负责技术。机器能不能跑完，我尽全力。“
”跑完！一定要跑完！“
马厂长一把抓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早上六点整，测试开始。
施密特和两个助理坐在车间一角，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实时监控每一个零件的数据。
二号线轰隆隆启动。
第一个小时，一千二百个零件，零不良。
第五个小时，六千个零件，不良两个。
第十个小时，一万二千个零件，不良五个。
施密特的助理在本子上记录，点头。
马厂长坐在塑料椅上，屁股就没挨过椅面，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去厕所。
刘耀祖也来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靠着门框，嘴里叼着烟，没点。
他的视线一直钉在二号线上。
晚上八点，第十四个小时。
我去了一趟厕所。
前后三分钟。
回来的时候，二号线的机械臂正在抬起，发出一声嘎吱的怪响。
我的脚步停住了。
声音不对。
第三号气缸的位置传感器，信号在抖。
我冲过去，还没走到控制柜前，机械臂猛地一卡，咔嗒一声，整条线停了。
报警灯红光一闪一闪，刺得眼睛生疼。
施密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助理在电脑上按下了计时器。
停机时间：00:00:01。
00:00:02。
马厂长从塑料椅上弹起来，椅子翻了，他也不管，跌跌撞撞冲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我打开控制柜，拿起万用表，测传感器线路。
线没断。
我又趴到机械臂下面，打开手电筒，往三号气缸照过去。
传感器的固定螺丝，松了。
不是自己松的。
螺丝的十字槽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露着亮晶晶的金属底色。
有人拿螺丝刀拧过。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车间门口。
刘耀祖不在门口了。
停机时间：00:03:15。
我爬起来，拿起工具箱，钻到机械臂底下。
传感器的位置在气缸背面，空间窄得只能伸进一只手。
我侧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地上的液压油渗进我的头发里，黏糊糊的，机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手指摸到传感器，摸到螺丝。
不对。
传感器的感应面，还被人用胶带贴了一小块。
我用指甲去抠胶带，抠了一下，指甲盖翻起来一半，血珠子冒出来，混着机油往下滴。
停机时间：00:07:42。
马厂长蹲在我脚边，声音在发抖。
”周工……周工……还有七分钟……“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耳朵里擂鼓。
车间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计时器的滴答声，施密特的呼吸声，马厂长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胶带抠下来了。
我拧紧螺丝。
一圈。
两圈。
扳手打滑，砸在我手背上，手背当场肿起一个包。
停机时间：00:11:20。
我咬着牙，把扳手重新卡住螺丝。
三圈。
紧了。
我从机械臂下面爬出来，冲到控制柜前，复位报警，校准传感器零点。
手指在面板上敲，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按键上留下一个个红点。
停机时间：00:13:58。
我按下启动键。
机械臂抬起。
落下。
一个零件，稳稳落进料框。
助理按停了计时器。
停机时间：00:14:06。
还剩五十四秒。
马厂长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施密特走过来，看了看我的手，看了看我满头满脸的油，什么也没说。
他摘下自己胸口的钢笔，递给我。
”汉斯的。他让我交给你。“
我攥着那支钢笔，攥得手背上的包一跳一跳地疼。
第二天早上六点整。
二十四小时测试结束。
二万八千八百个零件，不良七十一个，不良率千分之二点四。
施密特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车间里，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把安全帽扔上了天。
马厂长扑过来，想抱我。
我侧身一让，他抱住了旁边的料框，料框里的零件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厂长，测试结束了。还有件事，需要您处理。“
我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连上车间的投影仪。
第一段视频：周六晚上七点五十六分，二车间的监控。
刘耀祖趁着我去厕所，蹲在二号线机械臂下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和一卷胶带。
全程两分半。
车间里的欢呼声，一下子没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车间门口。
刘耀祖站在那儿，脸色惨白，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伪造的！是他陷害我！“
”二车间的监控，是我上周以门卫岗位名义申请维修的。维修单，厂长签的字。“
我按下第二段视频。
周三晚上十点零七分，门卫室监控。
刘耀祖蹲在打卡机前，打开后盖，打卡机屏幕上的时间从22:10:15跳回22:07:08。
第三段视频：我左手手机，右手打卡机，两个时间同框。
快三分零七秒。
”厂长，我被扣十万块的那天，打卡机显示08:03。真实时间，是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三秒。“
”我没迟到。我提前了七秒。“
马厂长的嘴慢慢张开，下巴往下掉，掉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小满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那个文件夹。
”厂长，这是员工关怀基金近三年的流水。罚款进账五十二万，全部转给了耀祖商贸。耀祖商贸的法人，是刘主任的爱人。“
马厂长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开始抖。
翻到第五页，文件夹从他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刘耀祖。
”耀祖……你……“
刘耀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舅……舅，你听我解释……“
”这些钱……这些钱是我……是我替厂里保管的……“
”不对……是周正……周正他逼我的……“
”没有……我没有改打卡机……那机器自己快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膝盖一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就三分钟……就快三分钟……谁会发现……谁会发现啊……“
他坐在地上，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这几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马厂长站在原地，看看刘耀祖，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文件夹。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拿一个被冤枉的人……杀鸡儆猴……“
”我还让他……抱着鸡……“
他慢慢蹲了下去，两只手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抖。
一抖。
一抖。
施密特站在旁边，用德语低声问我：“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那个，杀鸡……”
”杀鸡儆猴。“
”那现在呢？“
”现在，猴子发现，他杀的那只，是凤凰。“
施密特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文明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第十章 下班铃响了
周一早上，全厂大会。
还是那个大礼堂，吊扇还是吱呀吱呀转。
但今天，礼堂里一个打瞌睡的都没有。
三百个工人坐得整整齐齐，脖子伸得老长。
主席台上，马厂长站在话筒前，没穿西装，穿了一件厂里的蓝色工装。
他身后的投影屏亮了。
屏幕上还是那张照片。
我抱着鸡，面无表情。马厂长金鸡独立，一只脚悬在半空。
照片下面的红字改了：
反面典型，马得功。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马厂长拍了拍话筒，这次话筒没啸叫。
”同志们。“
他停顿了很久。
”上个月，我在这儿，冤枉了一个好人。“
”周正同志那天没有迟到。他五点四十就到了厂里，修了两个多小时的二号线。是打卡机被人动了手脚。“
”我没有调查，就扣了他十万块。还让他……抱着一只鸡，上台丢人。“
他转过身，朝我站的方向，弯下腰，鞠了一躬。
腰弯到一半，咔吧一声。
又闪了。
他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僵在台上，一动不动，嘴里嘶嘶抽气。
台下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铺天盖地的笑声，后排有人笑得直拍大腿，王大炮笑得连人带椅子翻了过去。
我走上台，把他扶直。
马厂长扶着腰，龇牙咧嘴，继续念稿子：
“第一，周正同志的十万元项目奖，原数返还，另加五万元补偿。”
”第二，近三年所有员工的迟到罚款，全部核查，凡是因为打卡机时间错误导致的，一律退还。“
台下一片哗然，接着是雷鸣一样的掌声。
食堂赵大妈抹着眼泪，一个劲儿地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门卫老张站起来，冲我竖大拇指，保温杯里的茶洒了一裤子。
”第三，刘耀祖涉嫌职务侵占，厂里已经报警。“
礼堂侧门，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那儿。
刘耀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主席台，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低着头走了。
”第四……“
马厂长看了看稿子，又看了看我，喉结滚了好几下。
”厂里决定，聘请周正同志，担任东升机械厂技术总监。“
台下的掌声又一次响起来。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
”厂长，我有个条件。“
马厂长的腰一僵。
”你说，你说。“
”劳动合同里，加一条。“
我把纸递给他，他接过来，念出声：
“技术总监工作时间为每日八点至十七点。十七点后，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不修车，不修音箱，不辅导编程作业。如需加班，提前申请，按劳动法支付加班费。”
马厂长念完，抬头看我。
”就……就这？“
”就这。“
”施密特先生给你开的条件，是去德国，年薪一百万欧……“
”我知道。“
”那你为啥……“
我看了看台下。
赵大妈，老张，小赵，王大炮，还有坐在第一排，抱着胳膊，下巴扬得老高的苏小满。
”二号线是汉斯留给我的。我走了，没人会修。“
”再说，我爸住在县医院，坐高铁去德国，转三趟车。“
马厂长愣了半天，最后在那张纸上签了名。
这次签得很稳，一笔一划。
散会的时候，施密特在礼堂门口拦住我。
”小周，克劳斯集团下一期的订单，指定由你负责。另外，我要在你们厂设立一个汉斯技术培训中心，你当主任。“
”施密特先生，培训中心几点下班？“
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十七点！十七点！Feierabend！“
那天下午，四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钟。
办公室门口，马厂长扶着腰，拎着我的包，站得笔直。
”周总监，您的包。“
”厂长，您这是……“
”我妈说了，以后你下班，我得亲自送你到门口。不然她不让我回家吃饭。“
当，当，当。
十七点整，下班铃响了。
我按下电脑的关机键，屏幕一黑。
站起来，接过包，走向打卡机。
打卡机已经换了新的，屏幕上的时间跟我手机上的北京时间分秒不差。
17:00。
滴。
门卫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冲我挥手：
“周总监，慢走！”
厂门口，苏小满骑着一辆粉色的电动车，一只脚撑着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上来。“
”去哪？“
”吃饭。我请客。“
”你请客？“
”嗯。“
我跨上后座，想了想，又问：
“那奶茶呢？奶茶AA？”
苏小满回过头，一脚踹在我小腿上，踹得我差点从车上翻下去。
”周正，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老婆。“
”那你现在载的是谁？“
她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猛地一拧电门，电动车蹿了出去。
我一把抱住她的腰。
身后，食堂后院那只芦花鸡被喂得膘肥体壮，蹲在墙头上，扑棱了两下翅膀，扯着脖子叫了一声。
咯咯哒。
赵大妈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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