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太阳挂在圣德国际中学的钟楼上,烤得塑胶跑道往外冒胶皮味。
我趴在云顶会活动室的吊顶夹层里,一手攥螺丝刀,一手捏着手电筒,汗顺着下巴往空调铁壳上砸,吧嗒,吧嗒。
后勤处的刘叔说,修一台给五十。
我爸在校门口摊一套煎饼赚三块五。
我算过,我趴这儿拧一个钟头,顶我爸摊十四套煎饼。
【这哪是修空调,这是在给周家光宗耀祖。】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我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掉下去。
“进来进来,空调修好没?热死了。”
“后勤说下午修,人估计还没来。”
一群人涌进来。高跟鞋敲地板,限量款香水味顺着吊顶缝往上钻,熏得我鼻子发痒。
我透过通风口往下看。
唐菲菲,唐氏地产的千金,云顶会的会长,指甲上镶的钻比我家房子还贵。
霍子昂,霍家独苗,开学第一天开着跑车撞了校门口的垃圾桶,第二天学校换了个新的,上面刻着“霍氏捐赠”。
还有一个人。
沈清禾。
年级第一,三年没掉过榜首,全校男生的白月光,女生的噩梦,老师的心头肉。她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翻一本英文原版书,从进门到坐下,一个字没说。
我屏住呼吸。
【好家伙,圣德三巨头齐活了。我现在下去,算不算误入天庭?】
唐菲菲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新学期,老规矩。”
她从柜子里搬出一个透明亚克力箱子,箱子里塞满了叠成方块的纸条。
“今年的特招生名单,我让人全写进去了。抽到谁,谁就是这学期的盲盒。”
霍子昂翘着二郎腿笑:“去年那个叫什么来着?张什么的,被甩那天在天台站了半宿,最后哭着办了退学。啧,没意思,太脆了。”
“所以今年规则加码。”唐菲菲伸出三根手指,“一周内拿下。一学期宠上天,要什么给什么。高考前夕,断崖分手。”
“赌什么?”
“他退学,或者高考考砸,算抽签的人赢。我输一个限量款铂金包。”
“我赌三天。”霍子昂举手,“三天他就跪舔。穷小子哪见过这阵仗。”
我趴在吊顶里,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
【我当是什么高端局,原来是富二代版的抓娃娃,抓的是人。】
唐菲菲把箱子推到沙发前。
“清禾,今年你来抽。”
沈清禾合上书。
她手指细长,伸进箱子里搅了两下,捏出一张纸条,展开。
屋里安静下来。
她念出那三个字,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
“周大顺。”
我手里的螺丝刀,咣当一声掉在铁皮上。
“什么声音?”霍子昂抬头。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死死贴住隔板。
就在这时候,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我爸设置的专属铃声在吊顶里炸开:
“煎饼果子来一套,有葱有蛋有薄脆,儿子快接电话,你爸喊你回家……”
【爸,我亲爸,你是想让我今天死在这儿吗?】
我一把捂住手机,按掉,整个人缩成一团。
下面死寂了三秒。
霍子昂站起来,眯眼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人?”
我心跳撞得耳膜咚咚响。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张嘴。
“吱。”
又补了一声。
“吱吱。”
唐菲菲嫌弃地往后退:“老鼠吧?这破楼,回头让我爸把物业换了。”
“老鼠还会唱煎饼果子?”霍子昂皱眉。
“谁家老鼠不会唱两句?”唐菲菲翻了个白眼,“你家老鼠没文化而已。”
我在上面差点笑出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硬生生憋回去。
霍子昂没再追究,坐回去,低头看那张纸条,笑出声来。
“周大顺?就那个他爸在校门口摆煎饼摊的?穿洗得发白的校服,吃饭只打两个素菜的那个?”
“特招生里最穷的那个。”唐菲菲点头,“年级八百多名,倒数。”
“清禾,你这手气。”霍子昂吹了声口哨,“行吧,这个好拿捏,估计你冲他笑一下,他能把煎饼摊送你。”
沈清禾把纸条叠好,塞进书页里。
“一周。”
她只说了两个字,起身走了。
人一走空,我从吊顶里爬下来,梯子吱呀吱呀晃,我腿软,最后两级直接是滑下来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掉着一张纸条,是沈清禾抽的那张。
周大顺。
字写得歪歪扭扭,后面还画了个煎饼。
我盯着那个煎饼看了半天。
正常人这时候该干什么?
该愤怒,该恐惧,该连夜写退学申请,扛着火车跑路。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年级第一的家教,外面市场价一小时八百。
一天辅导两小时,一学期按一百二十天算。
八百乘二乘一百二。
十九万二千。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手开始抖。
【我爸摊三年煎饼都摊不出这个数。】
【她要来骗我感情。】
【可我有什么感情?我只有一张倒数八百名的成绩单。】
【她骗我的感情,我嫖她的知识。这叫什么?这叫双向奔赴。】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手机又响了。
“儿子!空调修好没?修好了赶紧回来,晚高峰要到了,你刷酱,我摊饼!”
“爸。”
“干啥?”
“我可能要谈恋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谁家姑娘瞎了?”
“年级第一。”
又安静了五秒。
“儿子,你是不是中暑了?我给你买瓶藿香正气水,你喝完再说胡话。”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头顶那块松动的吊顶板。
五十块钱的空调,我还没修完。
我又爬了上去。
钱要挣,盲盒也要接。
一个都不能少。
第二章
一周后,晚自习下课。
操场边那排银杏树开始泛黄,路灯一照,叶子一片一片往下飘,落在跑道上沙沙响。
我刚从食堂出来,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周大顺。”
我回头。
沈清禾站在银杏树下,白裙子,长头发,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她身后十米开外,围了一圈人。
有举手机的,有捂嘴的,有拿胳膊肘捅旁边人的。
唐菲菲戴着墨镜,大晚上的,站在人群最后面,假装看月亮。
霍子昂靠着篮球架,嘴里嚼着口香糖,冲我挑了挑眉。
【来了来了,第七天,卡着死线交作业,学霸果然守时。】
沈清禾往前走了两步。
“我注意你很久了。”
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
“你每天在校门口帮你爸摊煎饼,下雨天也不回家。你修空调的时候,从来不偷懒。你打饭只打两个素菜,却把饭卡里的钱留着给你爸买膏药。”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周大顺,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全场安静。
银杏叶落在她肩膀上。
风吹过来,她头发扫过脸颊。
这画面,放偶像剧里,男主该热泪盈眶,单膝跪地,背景音乐响起。
我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嚼了嚼,咽下去。
“行。”
人群炸了。
“卧槽,他答应了!”
“废话,这还用想?换我我当场磕一个!”
霍子昂嘴角已经咧到耳根,冲唐菲菲比了个“三”的手势,意思是三天都用不了。
沈清禾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那……”
“但是。”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A4纸,展开,双手递过去。
“咱先签个协议。”
沈清禾低头看。
纸上印着几个大字:《恋爱合作协议书》。
她那张三年没变过表情的脸,眉毛跳了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当众念:
“第一条,甲方沈清禾,每日为乙方周大顺辅导功课不少于两小时,科目包括但不限于数学、物理、化学、英语。”
“第二条,甲方错题本需向乙方无条件共享,每周更新。”
“第三条,约会地点由乙方选定,范围限于图书馆、自习室、周记煎饼摊。”
“第四条,甲方禁止赠送乙方任何礼物。我爸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怕以后还不起。”
“第五条,乙方承诺,在恋爱期间,绝不在甲方讲题时睡觉。”
我念完,抬头。
周围几十号人,嘴全张着,跟池塘里一群等食的鲤鱼没两样。
人群里有个男生喃喃:“他是在谈恋爱,还是在签家教合同?”
旁边女生:“我怎么感觉,被表白的是沈清禾的错题本?”
沈清禾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撕了。
她伸手:“笔。”
我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递过去。
她按了一下,在乙方……不对,甲方那栏落笔。
划了一道,没出水。
她又划了一道。
还是没出水。
全场屏住呼吸,看着年级第一跟一支圆珠笔较劲。
【完了,关键时刻掉链子。这笔是我爸摊上记账用的,上周就快没油了。】
我手忙脚乱翻书包,翻出第二支笔。
笔杆上印着一行红字:周记煎饼,加蛋不加价。
沈清禾看了那行字一眼,嘴唇抿紧,签下了名字。
字写得端正,一笔一画。
“好了。”她把纸递回来,“男朋友。”
“好的,沈老师。”
“……叫什么?”
“女朋友。”我改口,“明天几点开课?”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是霍子昂,口香糖掉了,他一脚踩上去,鞋底粘住了,抬了两下没抬起来。
他甩着脚走过来,眼睛斜着打量我。
“周大顺,你挺会啊。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还挑上天鹅的毛了?”
“霍同学,你说得不对。”我认真纠正,“我不吃天鹅肉,我是素食主义。我就是想借天鹅的笔记看看。”
“你……”
“还有,癞蛤蟆是益虫,吃害虫的。”我拍拍他肩膀,“霍同学,你嘴里那块口香糖,好像还粘你鞋上呢。”
霍子昂低头看鞋。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他脸色发青,咬牙:“行,你等着。”
人散了以后,我那个上下铺的兄弟王二壮从篮球架后面钻出来,一把薅住我脖子。
“顺子!你疯了吧?那可是沈清禾!你拿个合同去跟她签?你知不知道全校多少人想跟她说句话都排不上号?”
“知道。”
“那你还……”
“二壮,我问你。”我看着他,“如果明天有人往你饭卡里充十万,说你随便花,你是先感恩戴德,还是先问一句他图啥?”
王二壮愣住:“先花再说啊!”
“……”
【跟这种人做兄弟,我真是瞎了眼。】
“不过顺子,说真的,”王二壮压低声音,凑过来,“她要是哪天甩了你,你可别想不开。你那张床位归我,你那箱方便面也归我。”
“滚。”
“我是认真的!老坛酸菜那几包我先预订了!”
我一脚把他踹回篮球架后面。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亮了。
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枝白色栀子花,备注:沈清禾。
通过以后,对面发来一行字:
“明天早上六点半,图书馆三楼,带上你最差的一科。”
我回:“最差的一科是全部。”
对面隔了一分钟。
“那就全部带上。”
我盯着屏幕,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十九万二的家教,正式开课。】
【沈老师,你骗你的,我学我的。】
【咱们谁也别耽误谁。】
第三章
第一次约会,是沈清禾定的地方。
市中心一家西餐厅,顶楼,落地窗,桌上摆着蜡烛和一枝红玫瑰。
服务员穿着燕尾服,走路没声音。
我穿着校服进门,门童拦了我三回。
第三回,沈清禾从里面走出来,冲门童点了下头,门童腰弯成九十度,把我请了进去。
【我要是穿件燕尾服来,估计他得把我当同行。】
落座。
沈清禾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
她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翻开菜单。
第一页,一份牛排,一千二百八。
我手一抖,菜单合上了。
【一千二百八,我爸得摊三百六十五套煎饼,一年,一天一套,这顿饭等于我爸的一年。】
“怎么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拍在桌上。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A版。
沈清禾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我。
“这是……”
“协议第三条。”我诚恳地说,“约会地点由乙方选定。这地方是你定的,我不追究了。但内容得由我来定。”
我翻开第一页,推过去。
“沈老师,三角函数,从头讲吧。”
沈清禾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头喊服务员:“哥,能把灯开亮点吗?蜡烛太暗了,看不清题。”
服务员看了一眼烛光,又看了一眼五三,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先生,我们这是……烛光晚餐。”
“我知道,烛光挺好,就是费眼睛。你们这儿有台灯吗?护眼的那种。”
服务员沉默三秒,转身走了。
两分钟后,他真搬来一盏台灯,插在桌边,啪地打开。
白光一照,蜡烛顿时灭了气势。
旁边几桌客人纷纷扭头看过来。
我还看见斜对面那桌,有个人戴着墨镜,捧着菜单挡脸,菜单拿倒了。
是唐菲菲。
她旁边坐着霍子昂,正用手机对着我们这边拍。
【好家伙,监工都派到现场了。】
我装作没看见,把笔塞进沈清禾手里。
“沈老师,请。”
沈清禾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生气。
她把头发往耳后一别,低头看题。
“这道题,你先说你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这个sin和cos,为什么不能好好做朋友,非要搞个平方和等于一。”
沈清禾笔尖一顿。
“……它们是好朋友。所以平方加起来才等于一。”
“那tan呢?”
“tan是它们俩的孩子。sin除以cos。”
“哦,那就是说,sin是爸,cos是妈,tan是儿子。”我恍然大悟,“儿子长得随爸,所以爸越大儿子越大,妈越大儿子越小。”
“……可以这么理解。”
“那cot呢?”
“cot是……”沈清禾停住,“是tan的倒数。”
“懂了,cot是儿子的叛逆期。”
沈清禾肩膀动了一下。
我抬头。
她低着头,用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她在笑。
那张三年没有表情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愣了一下。
【……不对,周大顺,冷静。十九万二。你是来学知识的。】
我咳嗽一声,把五三往前推:“下一题。”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牛排上来,我切了一小块,剩下的让服务员打包。
“打包?”服务员又沉默了。
“我爸没吃过。”我把盒子推过去,“麻烦给装严实点,别漏油,我书包里有错题本。”
结账的时候,沈清禾要刷卡。
我拦住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盒子。
盒子不大,丝绒的,方方正正。
我打开它,双手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收下。”
就在这时候,旁边桌一个大姐尖叫起来:“求婚了!求婚了!”
整个餐厅沸腾了。
服务员推着小提琴手冲过来,琴弓一拉,婚礼进行曲。
隔壁桌的大爷开始鼓掌,大姐举着手机录像,喊:“小伙子,单膝跪下啊!”
沈清禾低头看盒子。
盒子里躺着十张小卡片,上面印着:周记煎饼,加蛋券,凭券加蛋一个。
小提琴声戛然而止。
餐厅里死一样安静。
大姐的手机还举着,镜头里,我捧着一盒加蛋券,站在满场烛光里。
【脚趾,抠吧,抠出三室一厅,咱们今晚就住进去。】
“我爸让我给你的。”我硬着头皮解释,“协议第四条,你不能送我礼物,但没说我不能送你。这个不值钱,你随便用。”
沈清禾盯着那盒加蛋券。
她伸手,一张一张数完。
十张。
然后她合上盒子,攥在手心里。
“谢谢。”她声音很轻,“我会用的。”
斜对面那桌,唐菲菲的菜单掉在地上。
霍子昂手机举在半空,屏幕上,录像的红点一闪一闪。
他嘴里蹦出一句:“这他妈是什么剧本?”
第四章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年级大榜前面站了很久。
不是看我。
是看霍子昂。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那天食堂打饭,我照例两个素菜,沈清禾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把她餐盘里的鸡腿夹给我。
霍子昂端着盘子走过来,往我们桌上一放。
“周大顺,听说你最近天天跟清禾泡图书馆?”
“对。”
“学得怎么样了?”
“还行,sin和cos的家庭关系我已经搞清楚了。”
霍子昂冷笑,声音故意放大,整个食堂都能听见:“行,那咱们打个赌。这次月考,你要能进年级前一百,我霍子昂,穿啦啦队的裙子,在下周一升旗仪式上跳科目三。”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
几百双眼睛看过来。
“要是你进不了,”霍子昂俯身,压低声音,“你当着全校的面,在主席台上说一句:我周大顺配不上沈清禾,我自愿退出。”
我放下筷子。
“霍同学,你确定?”
“怎么,怂了?”
“不是。”我认真看着他,“我是怕你没有啦啦队的裙子。你那个腰围,学校仓库里的估计都塞不进去。”
食堂里有人噗地喷了口汤。
霍子昂脸一黑:“少废话,赌不赌?”
我看向沈清禾。
她低头吃饭,筷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说:“赌。”
那一周,我睡了不到五个钟头。
每天早上五点起,帮我爸和面,六点半到图书馆,沈清禾比我还早,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一份是她的三明治,一份是我爸的煎饼,用了她的加蛋券,加了两个蛋。
“你怎么拿到的?”
“我早上去你家摊上买的。”她头也不抬,“你爸说,用券的姑娘长得俊,又多送了一个蛋。”
“所以这里面有三个蛋?”
“嗯。”
【爸,你儿子的终身大事还没着落,你先把蛋送出去了。】
晚自习下课,她留到十点半,给我讲物理压轴题。
讲到第三遍,我还是没懂。
她不说话,拿过草稿纸,画了个小人,小人站在斜面上,旁边写着:周大顺。
“你就是这个小人。重力往下拽你,支持力往上托你,摩擦力拖你后腿。”
“那谁是摩擦力?”
她笔尖一顿,在旁边写了三个字:霍子昂。
我盯着那三个字,笑出了声。
那道题,我一下就懂了。
成绩出来那天。
年级大榜前面挤满了人。
我站在后面,看不见。
王二壮像炮弹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撞得我差点坐地上。
“顺子!顺子!你猜你多少名!”
“多少?”
“你猜!”
“八百?”
“九十七!九十七!你从八百三十二蹦到了九十七!你他妈坐火箭了吧!”
人群哗地让开一条道。
几十号人回头看我,眼神全变了。
我走到榜前。
九十七名,周大顺。
再往上看,第一名,沈清禾,七百零二分。
再往下看,三百一十五名,霍子昂。
我身后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发着颤:“不可能。”
霍子昂挤过来,盯着那张榜,眼珠子快要掉出来。
“这不可能!他之前八百多名!一个月蹦七百名?他肯定作弊了!”
“霍同学。”我转头,“月考是年级统一考的,监控全程录像,你要觉得我作弊,可以去教导处调监控。”
“我……”
“还有。”我笑了笑,“下周一升旗仪式,裙子码数要我帮你问问吗?”
霍子昂脸色从青变紫,从紫变白。
他扭头就走。
周一,升旗仪式。
全校两千多人站在操场上,国歌奏完,校长讲话完毕。
主持人拿着话筒,表情古怪:“下面,有请高三三班霍子昂同学,为大家表演……科目三。”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爆了。
霍子昂从主席台后面走出来。
粉色啦啦队短裙,白色运动袜,头上戴着两个蓬蓬球发箍。
他那张脸,比裙子还粉。
音乐响起。
他站在台上,手脚僵硬,跟个刚组装好的机器人似的,左脚绊右脚,扭了三下,差点从台上栽下去。
台下两千人笑疯了。
有人笑到蹲在地上捶跑道,有人笑到眼泪鼻涕一起流,教导主任背过身去,肩膀抖得比霍子昂还厉害。
王二壮举着手机直播,嘴里喊着:“家人们!双击!霍少爷科目三首秀!错过等一年!”
我站在队伍里,没笑。
不是不想笑。
是我爸来了。
他推着煎饼车,从校门口一路推到操场边上,车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
热烈祝贺我儿周大顺月考进步七百三十五名,今日煎饼买一送一。
几百个学生扭头看那条横幅,又扭头看我。
【爸,我谢谢你,你是懂怎么让我社死的。】
“儿子!”我爸冲我挥手,“快过来!帮爸刷酱!今天生意肯定好!”
全校的目光,从台上的霍子昂,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队伍,走到煎饼车前,接过刷子。
“同学,要几套?”
那天,周记煎饼卖出了四百二十七套。
我爸数钱数到手抽筋。
收摊的时候,沈清禾站在车边,手里拿着最后一套煎饼。
她咬了一口,嘴角沾着一点酱。
“周大顺。”
“嗯?”
“恭喜。”
我拿纸巾递给她,指了指她嘴角。
她接过去擦了擦,低头的时候,耳尖红了一片。
【……冷静。十九万二。下一次月考目标五十名。】
第五章
周末,我在金沙湾洗浴中心兼职。
我二舅在这儿干了二十年搓澡,手艺一绝,一个钟头能搓出半斤泥。
他腰不好,周末就叫我来顶班,一个客人给我三十。
【三十一个,一下午搓十个,顶我修六个空调。周大顺,你就是圣德最强打工人。】
下午三点,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一米八几,肚子微微隆起,眉毛浓,往搓澡床上一趴,跟座山似的。
“小伙子,用点力。”
“好嘞。”
我拿起搓澡巾,往他背上一招呼。
他嘶了一声:“好手法!”
“家传的。”
“你多大了?”
“十八,高三。”
“高三还出来干这个?”他扭过头看我,“你爸妈不管?”
“我爸摆摊卖煎饼,我出来挣点学费。”我手上不停,“叔,您这背上的泥有点多,最近是不是熬夜?”
他叹了口气:“操心闺女,睡不着。”
“闺女怎么了?”
“谈恋爱了。”他闷声说,“跟一个穷小子。”
我手一顿。
“我闺女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学习好,长得好,懂事。”他又叹气,“结果高三了,突然跟一个卖煎饼的儿子好上了。”
我手上的搓澡巾停在半空。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那小子成天拉着我闺女泡图书馆,周末也不让她休息,给她讲题……不对,是让她给他讲题。我闺女回家,嘴里不是sin就是cos,要么就是什么斜面上的小人。”
他声音越来越闷。
“你说,这小子图什么?是不是图我闺女的学习好?”
我深吸一口气。
“叔,我说句公道话。”
“你说。”
“这小子挺有眼光。”
“……”
“您想啊,您闺女学习好,他跟着学,成绩肯定上去。这叫什么?这叫近朱者赤。他要是图钱,早就让您闺女给他买东西了,对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闺女说,那小子不收礼物。”
“那不就得了。”
“可他送了我闺女一盒加蛋券。”他声音突然拔高,“十张!加蛋券!我闺女宝贝似的锁在保险柜里!我那保险柜放的可是公司的股权证明!”
我手一抖,搓澡巾滑了,刮在他腋下。
他嗷了一嗓子。
【对不住了叔,这一下我替你闺女收了。】
“小伙子,你手怎么了?”
“没事没事,叔,您翻个身,搓前面。”
他翻过来,仰面朝天,睁眼看我。
我低头,他抬头。
四目相对。
我看清了他的眉眼。
那双眼睛,跟沈清禾一模一样。
他也在看我。
他眉头皱起来:“小伙子,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大众脸。”
“不对,我在哪儿见过……”
他想了一下,坐起来,从旁边衣柜里掏出手机,翻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校门口的煎饼车,车上挂着红色横幅,横幅下面,我拿着刷子,满脸是酱。
他把手机举到我脸前面。
“是你?”
我咽了口唾沫。
“叔,我说我是来勤工俭学的,您信吗?”
他盯着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搓得通红的胳膊。
“你刚才说,那小子挺有眼光?”
“……对。”
“你在夸你自己?”
“……我在陈述事实。”
浴室里,水蒸气往上冒,墙上的瓷砖往下淌水珠。
沈清禾她爸沈董,光着膀子坐在搓澡床上,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搓澡巾。
我们对视了整整十秒。
他突然笑了。
笑得肚子一颤一颤。
“行,小子,你有种。”他躺回去,“接着搓。搓完了,我请你吃饭。”
“叔,饭就不吃了,我还有四个客人。”
“你这儿一个客人多少钱?”
“三十。”
他从衣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拍在搓澡床上。
“剩下四个,我包了。你陪我说会儿话。”
我看着那沓钱,没动。
“叔,协议第四条。”
“什么协议?”
“我跟您闺女签的。不收礼物。”
“这不是礼物,这是工钱。”
“那我得搓够五个钟头。”
沈董盯着我看了三秒。
“那你接着搓。”
那天,我给沈董搓了五个钟头。
他背上脱了两层皮。
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龇牙咧嘴地说:“小子,我闺女眼光是比我好。”
晚上回家,手机亮了。
沈清禾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给我爸搓澡了?”
“嗯。”
“他回家说,浑身疼,但是很舒服。”
“那是我二舅的独门手艺。”
隔了很久,她又发来一条。
“他让我周末带你回家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想回“好”。
又删掉。
想回“不了吧”。
又删掉。
最后我回了一句:“几点?要带五三吗?”
对面发来一个字:“带。”
【……完了。这剧本,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第六章
周一早上,我刚进教室,班主任就站在门口。
“周大顺,去趟教导处。”
全班齐刷刷看我。
王二壮在后排小声喊:“顺子,你东窗事发了?你是不是偷看沈清禾洗澡了?”
“我洗你大爷。”
教导处里,坐着三个人。
教导主任,年级组长,还有霍子昂。
霍子昂靠着窗台,手插兜,冲我笑。
教导主任把一沓纸拍在桌上:“周大顺,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
是学校论坛的一个帖子截图。
标题:《惊天黑幕!特招生月考暴涨七百名,背后竟有内鬼!》
帖子里配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月考前一天晚上,我从文印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纸。
第二张,文印室的打印记录,那天晚上打印了三百页材料。
帖子写着:月考前一晚,周某潜入文印室,疑似偷印试卷,次日月考成绩飞升七百名,学校是否存在包庇行为?
【坚韧恶意。被打击后必须有逻辑反扑。霍少爷,你这科目三没白跳,长脑子了。】
教导主任敲着桌子:“月考前一天晚上,你去文印室干什么?”
“打印材料。”
“什么材料?”
“五三。”我说,“沈清禾的五三,我借来复印的。原版太贵,我买不起,所以去文印室印了一份。三百页,一页一毛,三十块钱,打印记录上有付款凭证。”
霍子昂冷笑:“一面之词。谁知道你印的是五三还是试卷?”
“试卷是考试当天早上才从市教育局送过来的,密封的。”我看着他,“霍同学,你觉得我能提前一天偷印一份还没送到学校的试卷?”
“那说不定有人给你泄题!”
“谁?”
霍子昂嘴角一勾,看向窗外。
窗外,沈清禾刚好路过。
“年级第一,天天跟你泡在一起,谁知道她是不是从哪个老师那儿……”
“霍子昂。”
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
但教导处一下子安静了。
“你说我,随便说。”我把那沓纸放回桌上,“你说她,不行。”
霍子昂愣了一下。
他好像没想到,一个卖煎饼的儿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都别吵。周大顺,既然你说你没作弊,那好办。”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卷子。
“这是去年的高考真题,数学,难度比月考高。你现在就在这儿做,两个小时,我们三个监考。考得跟月考水平差不多,这事就算了。”
霍子昂笑了:“主任,他要是考砸了呢?”
“考砸了,学校会调查。”
我接过卷子,坐下。
“主任,能借支笔吗?”
教导主任递来一支。
我按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
不出水。
我抬头看他。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又换了一支。
【这世界上的笔,怎么都跟我有仇。】
两个小时。
我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抬头看墙上的钟。
还剩十二分钟。
“主任,交卷。”
年级组长是数学老师出身,拿起卷子,当场批。
教导处里,只剩下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霍子昂站在窗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窗台。
越敲越快。
年级组长批完最后一题,抬头,表情复杂。
“一百三十八。”
霍子昂的手指停了。
“满分一百五,一百三十八。”年级组长看着我,“月考你数学考了一百二十一,这次比月考还高。”
教导主任看看卷子,又看看霍子昂。
“霍子昂同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霍子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
“这个帖子,”教导主任指着那沓截图,“是谁发的,学校会查。造谣同学,后果你应该清楚。”
“不是我发的!”霍子昂立刻摆手,“我也是看到帖子才……”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第一个来教导处举报?”
“我……”
我站起来,冲三位老师鞠了一躬。
“主任,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第一节课是物理,沈老师……沈清禾同学说今天讲电磁感应。”
出了教导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沈清禾。
她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本书,攥得指节发白。
“你都听见了?”
她点头。
“我没事。一百三十八。”
她没说话,走过来,抬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下次。”她声音发紧,“被人冤枉的时候,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打了,你有什么办法?”
“我爸是学校董事会的。”
“……”
我愣住了。
【不早说?我还以为霍子昂是最大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进去?”
她偏过头,不看我。
“我想看你自己能不能搞定。”
“搞定了吗?”
“……搞定了。”
她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大顺。”
“嗯?”
“你刚才说,说你随便,说我不行。”
她没回头。
“我听见了。”
她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摸了摸额头被弹的地方。
不疼。
可我心跳得厉害。
【周大顺,你醒醒。她是抽到你的人。她是来骗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十九万二。】
走廊另一头,唐菲菲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清禾的背影,又看着我。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子昂,计划得改。”
第七章
元旦,唐菲菲在她家别墅办跨年派对。
请柬发到我手上,烫金的,上面写着:着正装出席。
我没有正装。
我穿着校服去了。
别墅门口停满了豪车,门童看了一眼我的校服,又看了一眼请柬,脸上的表情扭成了麻花。
“先生,请问您是……”
“周大顺,来蹭饭的。”
门童沉默着放行了。
【我是不是该把这句话印在名片上,省得每次都要解释。】
大厅里灯光晃眼,音乐震得地板发麻。
一群人端着香槟晃来晃去,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礼服长裙。
我穿着蓝白校服往里一站,整个大厅的视线全落在我身上。
霍子昂端着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周大顺,你还真敢穿校服来?”
“请柬上说正装。”我扯了扯领子,“校服是学校规定的正装,升旗仪式都穿这个。你穿科目三那条裙子的时候,校长也穿这个。”
周围有几个人憋笑憋得脸都绿了。
霍子昂脸色一沉,又堆起笑:“行,你嘴厉害。待会儿玩游戏,看你还厉害不厉害。”
沈清禾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身黑色长裙,头发披着,脖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戴。
她径直走到我身边,站定。
“你来了。”
“来了。”我指了指自助餐区,“那个是帝王蟹吗?”
“是。”
“能打包吗?”
“……能。”
我掏出书包里的保鲜盒。
周围人瞳孔集体震了一下。
霍子昂笑出声:“周大顺,你他妈来别墅派对带饭盒?”
“浪费可耻。”我一边往盒子里装蟹腿,一边说,“我爸没吃过帝王蟹。霍同学,你家里吃剩的饭,是倒掉还是喂狗?”
“当然是倒掉!”
“那你家的狗挺可怜的。”
霍子昂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在骂他,正要发作,唐菲菲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各位,游戏时间!”
大厅中间摆了一圈沙发,二十几个人围坐。
一个空酒瓶在茶几上转。
真心话大冒险。
瓶口转了三轮,第四轮,停在我面前。
唐菲菲笑了。
“周大顺,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好。”她身子往前倾,盯着我,“你,是真的喜欢沈清禾吗?”
全场安静了。
音乐不知道被谁关了。
二十几双眼睛盯着我。
沈清禾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掐进了裙子的布料里。
【来了。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我说喜欢,高考前被甩,他们看笑话。】
【我说不喜欢,当场翻车,他们也看笑话。】
我张了张嘴。
想说“喜欢”。
话到嘴边,卡住了。
想说“不喜欢”。
喉咙发干,也说不出来。
我转头看沈清禾。
她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空酒瓶,睫毛一颤一颤。
“我……”
就在这时候,大厅灯全灭了。
黑暗里,有人尖叫,有人撞翻了杯子。
“停电了?”
“保险丝烧了吧?”
唐菲菲的声音:“谁去看看电闸!”
一片混乱里,有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在发抖。
“跟我来。”
是沈清禾。
她拉着我,穿过黑漆漆的人群,推开一扇玻璃门,上了二楼的阳台。
外面在下雪。
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栏杆上,落在她头发上。
楼下,城市的灯一片一片亮着。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她松开我的手,背对着我,站在栏杆前。
“电闸是我拉的。”
“……为什么?”
“我不想听你的答案。”
我站在她身后,雪落进我脖领子里,凉得我一激灵。
“沈清禾。”
“周大顺。”她打断我,转过身来。
她眼眶红了。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很过分很过分。你会不会恨我?”
我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九月就知道。
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纸条,现在还夹在我的错题本里。
我想说:我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话到嘴边。
楼下传来唐菲菲的喊声:“清禾?清禾你在哪儿?”
我咽了回去。
“你要是把错题本收回去,”我说,“我会恨你。”
沈清禾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栏杆的积雪上,砸出两个小坑。
“周大顺,你是不是傻?”
“我月考九十七名。”
“那你就是九十七名的傻子。”
远处,零点的钟声响了。
满城的烟花一起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夜空染得乱七八糟。
她站在烟花底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冲我伸出手。
“新年快乐。”
我握住那只手。
还是凉的。
“新年快乐。”
【完了。】
【周大顺,你他妈完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帝王蟹腿放进锅里蒸。
我爸蹲在灶台边上,盯着锅里那几根红彤彤的蟹腿,眼睛发直。
“儿子,这玩意儿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没问。”
“你那个对象家里送的?”
“不是。蹭的。”
我爸剥开一根蟹腿,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儿子。”
“嗯?”
“你对那姑娘,是真心的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爸,你吃你的蟹。”
“我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
我爸没再问。
他把剩下的蟹腿全推到我面前。
“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他说,“你小子从小撒谎,耳朵就红。”
我伸手摸了摸耳朵。
烫的。
第八章
六月五号,高考前两天。
下雨。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清禾给我发消息:“放学后,校门口,我有话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来了。】
【高考前夕,断崖分手。】
【跟九月份他们定的规矩,一天不差。】
放学铃响,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
我爸的煎饼车停在老地方,车棚上的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淌,滴答滴答。
沈清禾站在车边,没打伞。
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校服肩膀洇出两块深色。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窗降下一半,唐菲菲坐在后座,手里捧着一桶爆米花。
霍子昂坐在旁边,手机举着,镜头对准这边。
【爆米花都备上了,挺专业。】
我走过去,把伞撑到她头顶。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伞下。
“周大顺。”
“嗯。”
“我们分手吧。”
雨声一下子大了。
我爸在煎饼车后面,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面糊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冒烟,他都忘了翻。
沈清禾看着我,一字一句,声音很平: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一个游戏。他们抽签,抽到了你。”
“这一学期,都是演的。”
“你可以恨我。”
她说完,攥紧了手,等着。
马路对面,霍子昂把手机举得更高了,屏幕上的录像红点一闪一闪。
唐菲菲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嚼得咔嚓咔嚓响。
他们在等。
等我哭。
等我跪。
等我崩溃,等我追着她喊为什么,等我扔掉书包冲进雨里。
等我跟去年那个特招生一样,站在天台上,站一整夜。
我低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错题本。
翻开最后一页。
“哦。行。”我把本子递过去,“那个,最后一次课能先补上吗?导数压轴还差一题,第二问我一直没想明白。”
沈清禾愣住了。
雨水顺着她下巴往下滴。
“……什么?”
“导数压轴。”我指着本子上那道题,“分类讨论那块,我总是漏一种情况。你说过,这种题高考必考。”
马路对面,霍子昂手里的手机晃了一下。
沈清禾盯着那道题,嘴唇张开又合上。
足足十秒。
她伸手,接过本子,又接过我递过去的笔。
是那支印着周记煎饼的笔。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
雨水打湿了纸,字迹晕开一点。
她写得很慢,一步一步。
“这里。”她指着纸,声音哑了,“a小于零的时候,你要再分一层。a小于负一,和负一到零之间。你每次都漏后面那段。”
“懂了。”
我把本子收回来,合上,塞进书包。
然后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A4纸,打印的,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结业证书》。
兹证明周大顺同学,于本学期在沈清禾老师指导下,完成全部课程学习,成绩合格,准予结业。
落款处空着。
“沈老师,麻烦签个字。”
沈清禾盯着那张纸。
她握笔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签了三次才签完。
我收好结业证书,后退一步。
冲她鞠了一躬。
九十度。
“谢谢沈老师。”
然后我转身,走到煎饼车前,从我爸手里接过铲子,把那张快煳了的饼翻了个面。
“爸,这张加两个蛋,我请沈老师吃。”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沈清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默默往饼上磕了两个蛋。
马路对面。
霍子昂的手机掉进了座椅缝里。
唐菲菲的爆米花桶翻了,爆米花撒了一车。
“他……他什么意思?”霍子昂的声音隔着雨都能听见,“他不哭?他不闹?他让她讲题?”
“开车。”唐菲菲咬着牙,“开车!”
迈巴赫一脚油门,溅起一大片水花,跑了。
沈清禾站在雨里,手里捧着那套加了两个蛋的煎饼。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
“回去吧。”我把伞塞进她手里,“淋雨会感冒,后天还要考试。”
她攥着伞柄,抬头看我。
“周大顺。”
“嗯。”
“你……”
她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撑着伞,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九点就睡了。
十一点,楼下突然炸开一阵唢呐声。
《百鸟朝凤》。
吹得震天响,整栋楼的玻璃嗡嗡发颤。
我从床上弹起来,扒窗户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支八人唢呐队,穿着红褂子,腮帮子鼓得溜圆,吹得那叫一个卖力。
旁边停着一辆车,车窗里露出半张脸。
霍子昂。
【我寻思你也该来了。坚韧恶意,智商在线,就是手段有点土。】
邻居们纷纷开窗骂人。
“大半夜的谁家死人了?”
“吹你妈呢!明天还上班呢!”
唢呐队不为所动,换了首《好日子》,接着吹。
我正要下楼,我爸先出去了。
他穿着背心,趿拉着拖鞋,走到唢呐队面前。
“谁请你们来的?”
领头的大爷瞥他一眼:“有人给钱,吹一宿。”
“吹一宿多少钱?”
“三千。”
我爸点点头,从领头大爷手里一把拿过唢呐。
“你这个调起高了。”
他把唢呐往嘴边一放。
我想起来了。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我们老家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唢呐手,后来进城摆摊,二十年没吹过了。
唢呐声一起。
整条街安静了。
不是《百鸟朝凤》,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悠悠扬扬,低低的,慢慢的,在雨后的夜里飘着。
唢呐队的八个大爷,嘴里的唢呐全放下了。
领头那个大爷,眼睛直了:“你……你是周家班的?”
我爸吹完最后一个音,放下唢呐。
“我儿子后天高考。”他说,“老哥,钱你们照收。曲子换一首,换个催眠的。”
领头大爷看着他,突然一拍大腿。
“兄弟们,换《摇篮曲》!”
霍子昂在车里,脸贴着车窗,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煎饼。
那天晚上,八个唢呐大爷,在我家楼下吹了一宿《摇篮曲》。
吹得整栋楼的人都睡着了。
包括我。
第九章
六月七号,八号。
两天,四门。
我考完最后一门出考场,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爸推着煎饼车,在考点门口卖了两天的煎饼,挂着横幅:高考加油,状元煎饼,吃了必过。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套。
“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导数压轴那道,第二问,我分了两层。”
我爸听不懂,但他笑了。
六月二十五号,出分。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头在键盘上抖了十分钟,才输完准考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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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屏幕,没动。
我爸在后面,攥着锅铲,探头看了一眼。
“多少?”
“六百九十一。”
“六百九……”我爸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儿子,这能上啥?”
“全省第七。”我说,“能上京华。”
我爸愣了三秒。
然后他冲出门,站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喊:
“我儿子考上京华了!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今天煎饼不要钱!”
整栋楼的门全开了。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红色的,烫金的,正面印着四个字:京华大学。
我拿着通知书,去了一趟学校。
不是去报喜。
是去云顶会。
圣德的毕业生,七月还会回学校办离校手续。云顶会那帮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活动室办一场“毕业狂欢”。
我推门进去。
屋里空调开得很足。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我九月份修的那台,运转良好。
唐菲菲、霍子昂,还有七八个人,正围着那个透明亚克力箱子说笑。
箱子里,是下一届特招生的名单。
门开的声音让他们同时回头。
霍子昂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
“哟,周大顺?怎么,来要说法?还是来找清禾哭的?”
唐菲菲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听说你考得不错?六百多?恭喜啊。不过清禾不会回头的,你死心吧。”
我没说话。
走到屋子中间,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双手举起来。
“京华大学。”
屋里安静了。
我冲他们笑。
“谢谢这一年来的帮助。”
“我要去上最好的大学啦。”
霍子昂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唐菲菲手里的香槟杯,歪了一下,酒洒在了裙子上。
“你……”霍子昂往前走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单子。
“圣德后勤处维修工单。”我念,“九月三号,下午两点,云顶会活动室空调维修,维修人:周大顺。”
我把单子拍在亚克力箱子上。
“那天,天花板上那只老鼠,是我。”
屋里死寂。
死寂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霍子昂的脸,一寸一寸褪成白色。
他想起来了。
那声煎饼果子的铃声。
那两声“吱”。
“不……不可能……”他喃喃,“你从第一天就知道?”
“知道。”
“你知道还跟她在一起?”
“知道才跟她在一起。”我掏出那本《恋爱合作协议书》,摊开,“协议第一条,每日辅导不少于两小时。一学期,一百二十天,二百四十个小时。按市场价一小时八百,十九万二。”
我看着他。
“霍同学,你们玩你们的游戏,我上我的课。这一学期,谢谢你们付的学费。”
霍子昂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
他没感觉到疼。
他转头,指着唐菲菲:“是你!是你说这个游戏有意思!是你非要清禾抽!”
“你放屁!”唐菲菲尖叫,“是你自己说三天就能拿下!是你要去举报他作弊!是你雇唢呐队去他家楼下吹!”
“那也是你出的主意!”
两个人当场吵起来,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
我站在中间,等他们吵完。
吵到最后,霍子昂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
“我跳了科目三……”他嘴里念叨,“全校都看了……我穿了裙子……我被你耍了一整年……”
他肩膀开始抖。
“我爸说,我要是考不上一本,就把我送出国……我考了四百零三……”
“四百零三,挺好的。”我真诚地说,“比去年那个被你们逼退学的学长强。他连考场都没进去。”
霍子昂的手放下来,眼睛发直,盯着地板,嘴里只剩下一句话翻来覆去:
“一整年……一整年……”
唐菲菲站在一边,脸色发灰。
“周大顺,你赢了。”她咬着牙,“满意了?”
“还没完。”
我从书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面锦旗。
红底黄字,四个大字:扶贫助学,恩重如山。
落款:受助学生周大顺敬赠。
我把锦旗挂在亚克力箱子上,正好盖住了下一届特招生的名单。
“这个箱子,以后别用了。”
我看着唐菲菲。
“你们玩这个游戏多少年了?”
唐菲菲没说话。
“去年那个学长,叫张远。退学以后,在城东工地搬砖,我上个月去看过他。”我说,“我把我的错题本复印了一份给他。他说他准备明年复读。”
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下播放键。
是一段录音。
“……今年的特招生名单,我让人全写进去了。抽到谁,谁就是这学期的盲盒……去年那个叫什么来着,被甩那天在天台站了半宿……”
是九月三号,我趴在吊顶里录的。
唐菲菲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这段录音,我上周交给了学校董事会。”我把手机收起来,“沈董说,董事会会处理。至于你们的家长那边,会不会接到电话,我不知道。”
唐菲菲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转身要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清禾。
她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穿着白裙子,跟九月份那个晚上一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你一直都知道?”
她声音很轻。
我张了张嘴。
“从第一天,就知道?”
“……嗯。”
她点点头。
点了两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两步,脚停在门槛上。
想喊她。
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走廊尽头,她的背影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身后,霍子昂还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唐菲菲在给她爸打电话,打一次挂一次。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的角,被我攥得皱了。
第十章
我失眠了。
连着三天。
第一天,我躺在床上数羊,数到三千六百只,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她在雨里签结业证书的样子,手抖得签了三次。
第二天,我起来帮我爸摊煎饼,磕蛋的时候走神,磕了一手蛋清,一个蛋都没进锅。
我爸一把夺过铲子:“你今天别碰我的摊了,我怕你把我招牌砸了。”
第三天,王二壮来了。
他坐在我床边,啃着我家冰箱里最后一根帝王蟹腿,那根我一直没舍得吃。
“顺子,你这状态不对啊。”
“滚。”
“你不是说你对她没想法吗?你不是说你只对她的错题本有想法吗?”王二壮掰着手指头数,“九月份你跟我说的,原话。我还录音了。”
他掏出手机,按下播放。
“二壮,我跟你说,我对沈清禾一点想法都没有,我只对她的错题本有想法,我要是对她动一点心思,我周大顺三个字倒过来写。”
录音放完。
屋里安静了。
王二壮看着我,咧嘴一笑。
“顺大周,你好。”
【……我交的这是什么兄弟。】
“二壮。”
“嗯?”
“我那箱方便面,老坛酸菜那几包,给你了。”
王二壮愣了一下,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现在滚出去。”
他抱着方便面箱子滚了。
我爸推门进来。
他在我床边坐下,递给我一套煎饼。
我没接。
“儿子。”
“嗯。”
“爸跟你说个事儿。”
他把煎饼放在床头柜上。
“六月五号那天,就是下雨那天。那姑娘走了以后,又回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
“她回来干什么?”
“她站在车边,问我,周叔,后天高考,你们家附近那片的拆迁,是不是暂时停了。”
“……什么拆迁?”
我爸叹了口气。
“咱们住的这片城中村,物业是霍家的。五月份的时候,霍家那小子带人来过一趟,说咱这摊子占道,要收。说要是不收,就连带着咱这片的房子一起清,说是旧城改造。”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要高考,跟你说个屁。”我爸瞪我,“我寻思着,大不了搬走,换个地儿摆。结果没过几天,霍家那边又说不收了,说这片暂时不动。”
“为什么?”
我爸看着我。
“那姑娘说,她跟霍家那小子做了个交易。她按他们的剧本跟你分手,分得越难看越好,霍家就不动咱们的摊。”
我坐在床上,动不了。
“她还说……”我爸挠挠头,“她说,周叔,您别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考试会分心。”
我掀开被子,鞋都没穿好,冲出门。
身后,我爸喊:“煎饼!你的煎饼!”
我跑回来,抓起煎饼,又冲出去。
沈家的别墅在城南半山腰,我骑共享单车蹬了一个半钟头,蹬到最后那段上坡,腿肚子抽筋,推着车往上走。
门铃按了三下。
门开了。
沈董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了我一眼。
“搓澡的?”
“叔,我找沈清禾。”
他上下打量我。满头大汗,T恤湿透,一只鞋没提上,手里攥着一个煎饼。
他侧身让开门。
“二楼,左手第二间。”他说,“她这三天没出门,饭都没怎么吃。”
我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回头。
“叔,那个录音……”
“董事会已经在处理了。”沈董抿了一口茶,“唐家那边今天上午来道过歉了。霍家……霍子昂他爸,昨天亲自来的,腰都快弯断了。他们家城中村那块地的物业合同,明年到期,续不续,我们沈氏说了算。”
他顿了一下,抬眼。
“我闺女跟我说,那片城中村,一户都不许动。”
我站在楼梯上,鼻子突然发酸。
左手第二间。
门关着。
我抬手想敲。
手停在半空。
想敲下去,又怕。
怕她说滚。
怕她说我骗了她一整年。
【周大顺,你个怂包。九月份你趴吊顶里学老鼠叫都没怂,现在怂个屁。】
我敲了下去。
“谁?”
“我。”
里面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
沈清禾站在门后,头发乱着,眼睛肿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要关门。
我把手伸进门缝。
门夹住了我的手。
“嗷……”
她赶紧松开,拉开门:“你有病吗?”
“有。”我甩着手,龇牙咧嘴,“相思病,三天了,睡不着。”
她瞪着我,没说话。
我把煎饼递过去。
“我爸摊的,加了两个蛋。用的是你那盒加蛋券里的最后一张,我从你抽屉里……不对,我没偷,是你爸给我的。”
她没接。
“周大顺,你骗了我一整年。”
“你也骗了我一整年。”
“我那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都知道了。拆迁的事,霍家的事,你跟我爸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刚刚。我爸说的。”我看着她,“他说你让他别告诉我,怕我考试分心。他憋了一个月,憋不住了。”
沈清禾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我一开始,真的是为了那个游戏。”她声音很低,“唐菲菲抽签那天,我想,就当做个实验。看看一个人被骗了感情,到底能有多惨。”
“然后呢?”
“然后你掏出了一张合同。”
她抬头,眼泪掉下来,嘴角却在往上翘。
“谁谈恋爱掏合同啊?谁约会带五三啊?谁在西餐厅让服务员搬台灯啊?谁送人加蛋券啊?谁被分手的时候,让人讲导数压轴题啊?”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
“周大顺,你知不知道,我被你搞得,这一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演,还是在……”
她停住了。
“在什么?”
“……没什么。”
“在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周大顺,你别过来。”
“协议第五条。”我说,“乙方承诺,在恋爱期间,绝不在甲方讲题时睡觉。我这三天都没睡,算不算违约?”
“……协议已经作废了。”
“哦,那我得重签一份。”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叠成四折,皱巴巴的,被汗洇湿了一角。
我展开。
《恋爱合作协议书(第二版)》。
“第一条,乙方周大顺,每日为甲方沈清禾摊煎饼不少于一套,加蛋。”
“第二条,乙方错题本,向甲方无条件共享,虽然没什么参考价值。”
“第三条,约会地点由甲方选定,乙方保证不带五三。”
“第四条,甲方可以送乙方礼物,乙方保证收下,并且不打包剩菜。”
“第五条……”
我停住了。
第五条,我写了很久,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最后写的是:
“乙方承认,九月份说的那句话,是放屁。”
沈清禾盯着那张纸。
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
“笔。”
我掏出那支印着周记煎饼的笔,递过去。
她按了一下,落笔。
划了一道,没出水。
她又划了一道。
还是没出水。
我们俩站在门口,盯着那支笔,谁都没动。
【这支笔,是跟我有仇吧?】
然后她噗地笑出声。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扶着门框直不起来。
我也笑了。
笑到最后,她直起身,把笔扔回我手里,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我胸口上。
一张纸。
A4的,打印的。
标题:《辅导费账单》。
“一学期,一百二十天,二百四十个小时,一小时八百。”她念,“共计十九万二千元。”
我低头看那张账单。
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写着:
还款方式:分期。按月还。还到乙方八十岁。
“……八十岁?”
“利息另算。”
“我还不起。”
“那就慢慢还。”她抬着下巴看我,“京华大学,计算机系,我也报了。”
我愣住。
“你不是说要去国外……”
“我爸说,搓澡的那小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偏过头,耳尖红透了,“他怕你跑了,没人给他搓澡。”
楼下传来沈董的咳嗽声。
很响。
很刻意。
我抬头看她。
“沈老师。”
“嗯。”
“这账,能用煎饼抵吗?”
她想了想,伸手接过我手里那套煎饼,咬了一大口。
嘴角沾着酱。
“加两个蛋。”
九月。
京华大学东门外,一排梧桐树底下,多了一辆煎饼车。
车棚上挂着红色横幅,横幅上的字是新印的:
周记煎饼,状元同款,凭京华学生证加蛋不加价。
我爸系着围裙,铲子翻得飞快,嘴里吆喝着:“同学,来一套?俺儿子计算机系的,俺儿媳妇也是,俩都是状元!”
旁边排队的学生笑成一片。
“叔,您儿媳妇是哪个?”
我爸用铲子一指。
梧桐树下,沈清禾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数据结构》,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草稿纸上划。
划了一道,没出水。
她抬头,冲车后面喊:“周大顺,你的笔又没油了。”
我从车后面钻出来,满手面糊,从兜里摸出一支新笔,笔杆上印着一行红字:
周记煎饼,加蛋不加价。
她接过去,按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站在斜面上,旁边写着:周大顺。
斜面顶上,又画了一个小人。
旁边写着:沈清禾。
“这是什么?”
“受力分析。”她头也不抬,“重力往下拽你,我往上拉你。”
“那摩擦力呢?”
她笔尖一顿,在斜面底下画了个叉。
“没了。”
我爸在旁边磕了两个蛋,蛋黄落在铁板上,滋啦一声。
“儿子,刷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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