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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09:30

第一章 蹲门口的第三天,我成了景点

霍家老宅门口有两只石狮子。

第三天早上,左边那只脑袋上扣着我的鸭舌帽,右边那只嘴里塞着我昨晚的煎饼果子袋。

「小伙子,又是你啊。」

遛鸟的大爷停在台阶下,往我脚边的搪瓷缸里丢了一枚钢镚。

「大爷,我不是要饭的。」

「懂,懂。」大爷冲我竖起大拇指,「行为艺术,年轻人有追求。」

钢镚在缸底转了三圈,叮的一声躺平。

我低头数了数,一共十七块五。

【三天,十七块五。蹲霍家门口比我在南边天桥摆摊算命还挣钱。】

吱呀一声,朱红大门开了一条缝。

管家老钱探出半个脑袋,脑门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二少爷,家主刚摇完第九十八卦。」

「几等?」

「大凶。」

我点点头,从兜里摸出半根火腿肠,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老钱盯着火腿肠,喉结上下滚了滚:「二少爷,您不难过?」

「难过啥,」我嚼着肠,「九十八次都凶,说明你们家这卦稳定。稳定是好事,起码不是瞎摇的。」

老钱嘴角抽了两下,缩回去了。

我叫霍昭,二十三岁。

三岁那年在火车站走丢,被南边一户姓周的人家捡回去养大。养父母走得早,是养兄周大壮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一个礼拜前,我正在夜市帮大壮烤腰子,一辆迈巴赫开进了城中村,把路边三个摊子的塑料凳全碾成了渣。

老钱从车上下来,手里举着一张亲子鉴定报告,扑通跪在我的烧烤架前面。

「二少爷,老夫人找了您二十年。」

大壮手里的扇子掉进了炭盆,火苗蹭地蹿起半米高。

后来我才知道,北边的霍家是做易学研究的世家,祖上出过钦天监的官。现在家里开着一个「霍氏易学研究院」,给大老板看风水,给大工程定日子,一年流水好几个亿。

霍家掌权人,是我亲哥,霍司衡。

霍家还有一条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族人远行归家,必须由掌权人亲自卜卦。卜出吉卦,才能进门。

我走丢了二十年。

老钱说,这属于远行中的远行。

【我寻思走丢也算远行,那我奶奶家门口那条狗丢了三天回来,是不是也得先摇一卦?】

所以我拎着一个编织袋,在霍家门口蹲了三天。

三天里,我吃了九顿外卖,送外卖的小哥都跟我混熟了,第三天直接给我捎了个马扎。

胡同里的小孩每天放学路过,都要摸一下石狮子,再摸一下我的脑袋。

「妈妈,这个哥哥是霍家养的门神吗?」

「别乱说,人家是霍家二少爷。」

「那他为啥不进去?」

「因为他命不好。」

我:「……」

【大姐,你声音能再小点吗?我耳朵不聋。】

中午十二点,院子里传来铜钱落盘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第九十九卦。

老钱又探出脑袋,这回他没说话,只是冲我摇了摇头,眼圈有点红。

我把最后一口外卖扒进嘴里,打了个饱嗝。

「钱叔,还有一卦吧?」

「家主说,一百卦为限。一百卦还不吉,就是天意。」

「行,那我看看天意长啥样。」

老钱关门的时候,门缝没合严,留了一指宽。

我凑过去,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长案,案上一只铜盘,盘边放着一本发黄的卦书。

案后站着一个男人,穿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肩背挺得笔直,手指修长,捏着三枚铜钱。

那是我哥,霍司衡。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头发软塌塌的,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那是霍元宝。

二十年前,霍家在火车站丢了我,转头从傅家远房亲戚那儿领养了一个同岁的孩子,取名霍元宝,当亲儿子养。

哗啦。

铜钱落盘,六次之后,老钱在卦盘上排出卦象。

我看清楚了。

上坤下乾,地天泰。

我在天桥底下跟瞎子老刘学了八年算命,这卦我闭着眼都认识。

天地交泰,大吉。

老钱的手抖了一下:「家主,这……这是吉卦!」

霍元宝的吸管从嘴里掉出来,奶茶在卫衣上洇出一个褐色的圆。

霍司衡低头盯着卦盘,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三下,停住。

院子里只剩下鸟笼里那只鹦鹉扑腾翅膀的声音。

好半天,他开口。

「只能是凶卦。」

老钱愣住:「家主?」

「元宝从小娇养,没吃过苦。」霍司衡把三枚铜钱收进锦盒,声音很平,「昭要是回家,主院得让出来。元宝认床,搬出去会受不住的。」

霍元宝低下头,眼眶一红:「哥,我没事的,我可以睡偏院……」

「不用。」

我贴在门缝上,眨了眨眼。

【哦,原来不是天意,是我哥的意。】

我直起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手敲门。

咚,咚,咚。

院子里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我隔着那一指宽的门缝,冲霍司衡挥了挥手。

「哥,凶卦是吧?」

霍司衡的瞳孔缩了一下,捏锦盒的手指关节泛白。

「那我先走了。」我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往门缝里一怼,「这三天盒饭钱一共四十八块,加上马扎五块,你是扫码还是现金?」

老钱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霍元宝的嘴张成一个圆。

霍司衡盯着我的收款码,盯了足足五秒。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大壮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外放。

「昭啊……哥不行了……速回……」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一只肿成发面馒头的大脚丫子,脚趾头红得发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编织袋,摘下石狮子头上的鸭舌帽,扣在自己脑袋上。

「钱就不用转了,算我请霍家吃的。」

我走下台阶,冲门缝里的人摆摆手。

「家里有人病了,我回去尽孝。」

第二章 祖传铜钱换了根烤肠

出门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昨晚半夜,我蹲在门口打瞌睡,有人轻轻拍我肩膀。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裹着一件枣红色棉袄,手里攥着个红包,塞进我怀里就往回走。

「奶奶给的,别让你哥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盯着我看了好久,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关门了。

我当时太困,红包往兜里一揣,倒头又睡了。

现在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我才拆开。

里面是两张一百块,外加三枚铜钱,用红绳串着。

铜钱黄澄澄的,边上磨得发亮,正面四个字,乾隆通宝。

【奶奶真是的,给钱就给钱,还塞三个钢镚,怕我坐车没零钱投币?】

我对面坐着一个大哥,四十来岁,穿冲锋衣,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第七次叹气的时候,我开口了。

「大哥,你老婆查岗呢?」

大哥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你咋知道?」

「你手机来电你不接,消息你看了又不回,每次屏幕亮你都先往车厢两头看一眼。」我剥了个橘子,「再看你左手无名指,戒指印是白的,戒指没了。」

大哥的脸色从黄变白,从白变青。

「兄弟,你、你是干啥的?」

「天桥底下算命的。」我掰了一半橘子递给他,「你那戒指是不是洗澡的时候摘了,落在洗浴中心了?」

大哥手里的橘子啪嗒掉在小桌板上。

「神了!」他一拍大腿,整节车厢都在看他,「大师!你再给我算算,我咋跟我媳妇解释?」

「实话实说就行。」

「实话她不信啊!」

「那你就说,你在洗浴中心搓澡的时候,被当成技师了,帮别人搓了一个钟,戒指搓掉了。」

大哥愣了三秒:「这她能信?」

「越离谱越真。」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袋,「正常人编瞎话都往合理了编,只有真事才离谱。」

大哥抱拳,冲我鞠了一躬,拿着手机跑去车厢连接处打电话了。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满脸通红,眼里含着泪光。

「大师,我媳妇信了。」

「那挺好。」

「但她说让我今晚回家给她搓一个钟,搓不好就离婚。」

我:「……那你加油。」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二十个小时。

到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我手机彻底没电,黑屏了。

南站出站口有个烤肠摊,摊主是个胖大姐,系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烤肠在铁架子上滋滋冒油。

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大姐,来一根。」

「三块。」

我摸遍全身,兜里只剩奶奶给的两张一百和那三枚铜钱。

「大姐,一百找得开吗?」

「找不开,今天收的全是扫码。」

我盯着烤肠,烤肠也盯着我。

【我饿了二十个小时。火车上那个大哥只给我买了一桶泡面,还是老坛酸菜的。】

我把红绳解开,抠下一枚铜钱,往摊子上一拍。

「大姐,这是老钱,乾隆年间的,你看能不能抵一根?」

胖大姐拿起铜钱,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放嘴里咬了一口。

「行吧,看你可怜。」她挑了根最粗的递给我,「再送你一根,这玩意儿我拿回去给我孙子当毽子底。」

我啃着两根烤肠出了站,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半个小时后,我骑到了城中村夜市。

「大壮烧烤」的招牌歪在路边,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下「大壮烧」三个字在闪。

烧烤架子是凉的。

折叠床支在架子后面,上面躺着一个一米九、两百斤的汉子,一只脚翘在椅背上,脚丫子肿得发亮。

周大壮。

他看见我,眼珠子一下瞪圆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脚一碰床沿,嗷一嗓子嚎出来。

「昭啊!你可回来了!哥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我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哥,你这是痛风吧?」

「医生说是急性的!」

「你又吃海鲜喝啤酒了?」

大壮眼神往旁边飘:「就……就喝了一箱。」

「吃了多少?」

「三斤皮皮虾,二十个生蚝,半盆花甲。」

「那你这不叫病,叫自找。」

大壮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胡子拉碴的脸在我袖子上蹭:「昭啊,哥这回是真疼,你不能不管哥啊。」

我低头看他。

他眼眶是红的,眼底一圈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床边的桌上摆着一部手机,屏幕停在一个新闻页面:

「霍氏易学世家寻回失散二十年嫡孙」。

新闻是一个礼拜前的。

我蹲下来,把他翘着的脚放平,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一根烤肠,塞进他嘴里。

「行了,我回来了。」

大壮咬着烤肠,含含糊糊地说:「你那边……咋样?」

「挺好的。」

「那你咋回来了?」

「我亲哥给我摇了一百卦,说我命里不该进他家门。」

大壮嘴里的烤肠停住了。

他盯着我,盯着盯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烤肠上。

「那正好!」他一嗓子吼出来,整条夜市的人都在看,「不进拉倒!咱家门你随便进!门槛我都给你锯了!」

隔壁卖臭豆腐的大妈探出头:「大壮,你锯门槛干啥?」

「我弟回来了!」

「哦,那锯吧。」

我把烧烤架上的炭点着,火苗噼啪响起来。

手机充上电,开机的瞬间,屏幕上跳出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同一个号码。

备注是老钱给我存的:「家主(亲哥)」。

第三章 我哥打电话的方式很霍家

我把烤好的十串腰子摆上盘,第四十八个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开免提,手里没停,继续往腰子上撒孜然。

「霍昭。」

我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冷冰冰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在。」

「铜钱。」

「什么铜钱?」

「奶奶给你的三枚铜钱。」他顿了顿,「那是霍家祖传的卦钱,叫霍家三通。从明朝传下来,霍家每一任掌权人祭祖卜卦,都用它。」

我手里的孜然瓶子停在半空。

「七天后就是祭祖大典,」我哥说,「没有三通,卦就摇不了。还回来。」

我想起了南站出站口那位胖大姐,还有她孙子的毽子。

【完了,我拿明朝的传家宝换了根烤肠。】

【还是买一送一的。】

我清了清嗓子:「哥,按你们易学的说法,送出去的东西是不是泼出去的水?」

「那是嫁女儿。」

「那老人给的见面礼,退回去是不是不吉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在哪?」

「南边,城中村夜市,大壮烧烤。」

「等着。」

嘟的一声,挂了。

大壮在折叠床上竖起耳朵:「谁啊?」

「我亲哥,北方易学世家掌权人,一年流水好几个亿那种。」

「他要来?」

「嗯。」

大壮一骨碌坐起来,脚一碰地,又嗷了一嗓子,扶着桌子站稳,第一件事是把桌上的啤酒瓶全塞到床底下。

「哥,你藏啤酒干啥?」

「有钱人不是都喝红酒吗?咱不能给你丢人。」他四处张望,「红酒呢?咱家有红酒没?」

「没有,只有红牛。」

「那就红牛!倒杯子里,他看不出来!」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塑料杯里倒红牛,又往里面扔了两块冰。

那天夜市收摊很晚。

凌晨两点,我和大壮挤在烧烤摊后面的小屋里,一人一张折叠床。

大壮的呼噜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歪歪扭扭的,小时候我总说它是一只狗,大壮说它是一只猪,为这个我们打过一架。

我打赢了。

因为大壮让着我。

我摸出那两枚剩下的铜钱,在手心里攥着,攥得发烫。

【霍司衡,你那一指宽的门缝没关严,我全看见了。】

【你也不是坏。你就是不想要我。】

【行,正好,我也不想要你。】

我把铜钱塞回兜里,翻了个身。

床板吱嘎一声。

大壮的呼噜停了。

黑暗里,他小声说:「昭,你要是想回那边,哥不拦你。」

「不回。」

「人家有钱。」

「我也有钱,我兜里有两百。」

大壮在黑暗里嘿嘿笑了两声,呼噜又响起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被一阵喇叭声吵醒。

推开门,夜市口那条窄巷子里,横着停了三辆黑色迈巴赫,把卖臭豆腐大妈的三轮车堵得死死的。

大妈站在车前面骂:「谁家的棺材板?往哪停呢!」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

我哥下来了。

还是那身深灰色立领外套,皮鞋锃亮,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

他身后跟着老钱,老钱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保镖,保镖身后跟着——

霍元宝。

霍元宝戴着口罩和墨镜,手里捏着一包消毒湿巾,一下车就开始擦自己袖子,擦完袖子擦鞋,擦完鞋又往空气里喷酒精。

他看见我,摘下墨镜,眼眶一红。

「二哥,我是来劝你回家的。」

他张开胳膊朝我走过来,走到一半,脚底一滑。

一块烤串掉的肥油,被太阳晒了一上午,黏糊糊地躺在地上。

霍元宝的白色限量款球鞋踩上去,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进了大妈三轮车后斗的臭豆腐卤水桶里。

噗通。

整条巷子安静了。

大妈低头看着桶,又抬头看着霍元宝。

「小伙子,这一桶卤我养了十年。」

霍元宝坐在桶里,黑色的卤水漫过他的腰,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哥站在原地,捧着紫檀木匣子,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从屋里端出一个塑料凳,放到我哥面前。

「哥,坐。」

我又回头冲桶里喊:「元宝,那卤水十年老卤,一桶八千,你记得扫码。」

第四章 霸总在出站口喊了一百遍烤肠

我哥没坐那个塑料凳。

他站在烧烤架前面,把紫檀木匣子往折叠桌上一放,打开。

里面是一块龟甲,一本线装卦书,还有一只铜盘。

「铜钱。」他伸出手。

「两枚在我这儿。」我从兜里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还有一枚……」

「在哪?」

「南站出站口,烤肠摊。」

我哥的手指僵在半空。

老钱在后面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被保镖扶住。

「你……」我哥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拿明朝的卦钱,买了一根烤肠?」

「两根。」我纠正他,「买一送一。」

大壮在折叠床上一口红牛喷出来。

二十分钟后,三辆迈巴赫停在南站出站口。

胖大姐的烤肠摊还在老地方,烤肠在架子上滋滋冒油。

我哥站在摊子前面,一米八七的个子,一身中式立领,衬得烤肠摊跟个玩具似的。

「您好,昨天有个年轻人用一枚铜钱换了两根烤肠,那枚铜钱是我家的东西,我想买回来。」

胖大姐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迈巴赫。

「哦,那个毽子底啊。」

「对。」

「我孙子可喜欢了,昨晚踢到半夜。」

老钱捂着胸口又退了一步。

我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您开个价。」

胖大姐没看卡,眯着眼睛看他:「你是不是网上那个,什么易学世家的?」

「是。」

「我刷到过你,说你算卦可准了,一卦好几万。」

「是。」

「那你家的东西,肯定值钱。」胖大姐把烤肠翻了个面,「我不要钱。」

「那您要什么?」

胖大姐指了指自己的喇叭,又指了指出站口乌泱泱的人流。

「我这两天嗓子哑了,喊不动。你帮我喊一百遍,烤肠三块一根,买一送一。喊完,毽子给你。」

空气凝固了。

两个保镖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打开录像。

【哥,一百卦你都摇了,一百遍烤肠,不过分吧?】

我哥盯着喇叭,看了足足十秒。

他接过喇叭。

按下开关的手指想按又停,停在开关上方半厘米。

出站口涌出来一大波旅客,拖着行李箱,乌泱泱地往外走。

「烤肠……」

声音太小,喇叭只发出一阵电流的滋啦声。

胖大姐摇头:「不算,听不见。」

我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

「烤肠,三块一根,买一送一。」

喇叭的声音炸开,整个出站口的人同时转头。

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小姑娘停住脚,盯着我哥看了三秒,掏出手机。

「卧槽,这不是霍司衡吗?霍家那个,一卦好几万的那个?」

「他在卖烤肠?」

「霍家破产了?」

「烤肠,三块一根,买一送一。」第二遍。

「烤肠,三块一根,买一送一。」第三遍。

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出站口围了三圈人。

到第五十遍的时候,有人开始直播。

到第八十遍的时候,胖大姐的烤肠卖光了,她又从三轮车里搬出两箱。

到第一百遍的时候,我哥的嗓子哑了,额头上全是汗,立领外套的扣子松了两颗。

他放下喇叭,转头看我。

「满意了?」

我关掉录像,冲他竖起大拇指。

「哥,第三十七遍的时候你破音了。」

我哥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胖大姐从围裙兜里掏出那枚铜钱,上面拴着三根彩色鸡毛。

「给,毽子底。鸡毛送你了。」

我哥接过铜钱,低头把鸡毛一根一根拔掉,动作很慢。

拔到最后一根,他停住了。

「霍昭。」

「在。」

「三通齐了,」他把三枚铜钱攥在手心,「我现在给你摇一卦。」

还没等我说话,他已经蹲下来,铜钱往胖大姐的烤肠摊台面上一撒。

哗啦。

六次。

我低头看。

地天泰,大吉。

我哥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大吉。回家。」

我盯着卦象看了两秒,伸手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翻过来,翻成了字面朝上。

「只能是凶卦。」

我哥的瞳孔猛地一缩。

「哥,」我把铜钱推回他手边,「这话是你教我的。」

出站口的风吹过来,烤肠的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哥蹲在烤肠摊前,攥着那三枚铜钱,很久没站起来。

当天晚上,一条视频冲上了同城热搜第一。

标题叫:「霍家家主出站口卖烤肠,疑似破产」。

点赞两百万。

第五章 派出所里的认亲大会

我哥没走。

他住进了夜市对面那家「如家快捷」,三辆迈巴赫把人家停车场占满了,老板乐得天天给他送水果。

第二天晚上,夜市刚开张,我哥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龟甲,带了一只银色的密码箱。

他把箱子往大壮的折叠床边上一放,打开。

满满一箱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大壮手里的红牛罐子掉了。

「周先生,」我哥冲大壮微微欠身,「这是五百万。是霍家对您这些年抚养霍昭的感谢。」

大壮盯着那箱钱,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扭头看我。

我在烤鸡翅。

「哥,」我没回头,「你这是要买我?」

「不是买。」我哥皱眉,「是补偿。」

「补偿完了呢?」

「你跟我回家。」

「那还是买。」我把鸡翅翻了个面,「霍家的规矩我不太懂,但南边的规矩我懂。钱是钱,人是人,混一块儿就是做买卖。」

我哥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候,隔壁卖臭豆腐的大妈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快来人啊!有人拿钱买孩子了!」

整条夜市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卖炒粉的大叔拎着铁锅冲过来,卖烤冷面的小伙子举着铲子,修手机的大哥拎着一根数据线。

「谁?谁买孩子?」

「就他!」大妈指着我哥,「拎一箱子钱,非要把我们小昭带走!昨天还有个娃娃掉我卤水桶里,指不定也是他拐的!」

我哥站在一圈锅碗瓢盆中间,张开手:「误会,我是他亲哥……」

「亲哥?亲哥能让人在门口蹲三天?」大妈一叉腰,「小昭回来那天都跟我说了!」

【大妈,我啥时候跟你说了?我就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您这脑补能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十分钟后,警车来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我们一伙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了城中村派出所的调解室里。

我哥坐左边,大壮坐右边,我坐中间。

那箱五百万放在桌子上,民警小张盯着它,又盯着我哥。

「姓名?」

「霍司衡。」

「职业?」

「易学研究院院长。」

小张的笔停住了:「易学是啥?」

「卜卦,风水,择日。」

小张放下笔,跟旁边的老民警对视一眼。

老民警清了清嗓子:「同志,你拎着五百万现金,跑到城中村,说要用钱换一个大活人回家,还自称会算命。你知道这在我们这儿叫什么吗?」

我哥:「叫什么?」

「叫要么是传销,要么是诈骗,要么是拐卖。」

我哥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我有亲子鉴定。」

「拿来看看。」

我哥摸遍了全身口袋,转头看老钱。老钱摸遍了全身口袋,转头看保镖。保镖摸遍了全身口袋,转头看——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霍元宝冲进来,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还湿着,身上一股淡淡的臭豆腐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手里举着一张纸:「亲子鉴定在这儿!我哥是好人!」

小张接过鉴定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和我哥的脸。

「嗯,确实挺像,都长得跟欠了谁钱似的。」

我:「……」

我哥:「……」

调解结束,民警让我哥写了一份保证书,保证不再携带大额现金在夜市出没。

我哥拿着笔,一笔一划写完,签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衡」字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透了。

我哥和老钱去开车。

霍元宝落在后面,走到我身边,忽然压低声音。

「二哥。」

我扭头看他。

他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人畜无害的笑,眼睛弯弯的,声音却冷下来了。

「你就算回去,主院也是我的,哥也是我的,奶奶也是我的。」

「霍家没你的位置。」

「你最好一辈子在这儿烤串。」

他说完,冲我眨了眨眼,蹦蹦跳跳地跑向迈巴赫:「哥!等等我!」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壮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那小子跟你说啥了?」

「他说他身上的臭豆腐味,可能要跟他一辈子。」

大壮嘿嘿笑了两声,又停住了。

他看着我的脸。

「昭,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

「哥,回去吧,今晚还没出摊呢。」

第六章 一夜之间,我成了全网骗子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大壮的嚎叫吵醒的。

「昭!你火了!」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接过他的手机。

热搜第三:「起底天桥算命骗子霍半仙」。

点进去,是一个营销号发的长视频。

视频里剪了我在天桥摆摊的画面,配着阴森森的背景音乐,字幕一行一行往上跳:

「所谓霍半仙,实为街头骗子,专骗中老年人钱财。」

「近日竟冒充霍家血脉,企图骗取豪门家产。」

「霍家家主被其胁迫,被迫当街卖烤肠。」

「其养兄周某经营的烧烤摊,卫生状况堪忧,有顾客吃出苍蝇。」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一盘烤韭菜,韭菜中间趴着一只黑乎乎的大苍蝇,翅膀还完整地张开着。

评论区几万条,清一色的骂声。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霍家家主好惨,被骗子缠上了。」

「烤肠视频我看了,原来是被逼的,心疼霍总。」

「举报了,城中村那家烧烤摊。」

我往下翻,翻到第一百多条的时候,停住了。

有一个叫「宝宝今天也很乖」的账号,连发了十几条评论。

「骗子去死。」

「骗子赶紧滚回天桥。」

「霍家不需要这种垃圾。」

我盯着那个头像。

一只粉色的小猪,抱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元宝,你小号起名能不能走点心?】

上午十点,城管和卫生监督所的人一起来了。

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接到大量举报,你们摊子卫生不合格,先停业整顿。」

大壮单脚蹦过去:「同志,我这摊子开了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有顾客实名举报,还有照片。」

「那苍蝇不是我家的!」大壮急得脸都紫了,「我家的苍蝇我都认识!」

全场安静。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你说什么?」

「不是,我是说……」大壮一着急,舌头打结,「我是说我家没苍蝇!我每天都用灭蝇灯!」

封条贴上了烧烤架。

那张写着「大壮烧烤」的招牌,被城管摘下来,靠在墙角,霓虹灯管碎了一根。

大壮坐在折叠床上,盯着那块招牌。

他没骂人,也没嚎。

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抠出一个洞。

我认识他二十年,没见过他这样。

下午,我哥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老钱,没带保镖。

他站在被封的烧烤摊前面,看着那张封条,看了很久。

「是元宝做的。」他说。

不是问句。

我抬头看他:「你知道?」

「那个账号的头像,是我十八岁那年给他画的。」我哥的声音很低,「他从小就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哥沉吟片刻:「我回去会说他。」

「说他?」

「他还小,不懂事……」

我笑了一声,站起来。

「哥,元宝跟我同岁,二十三。」

「我十五岁就在天桥底下摆摊了。」

「他二十三还不懂事,那是你们惯的。」

我哥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赔钱。」他说,「赔周先生的全部损失,再给他开一家店,开十家都行。」

「不用。」

「霍昭……」

「哥,你那箱五百万,大壮看都没多看一眼。」我指了指折叠床上那个两百斤的汉子,「他要的不是钱。」

「那他要什么?」

我没回答他。

我走到墙角,把那块碎了的招牌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他要的是这块招牌,干干净净地挂回去。」

我哥站在夕阳里,影子投在封条上。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大壮一口饭没吃。

我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狗,还是猪。】

【无所谓了。】

【元宝,你想看我滚回天桥是吧?】

【行,我就在天桥,给你算一卦。】

我摸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注册了一个账号。

账号名:「霍半仙在线辟谣」。

第七章 直播间里,我给小号算了一卦

晚上八点,我在被封的烧烤摊前面支了一个手机架。

开播。

一开始只有三个人。

五分钟后,三百。

十分钟后,三千。

到八点半,直播间人数破了五万,弹幕刷得手机屏幕都看不清。

「骗子还敢直播?」

「来看骗子怎么洗白。」

「霍半仙,给我算算我啥时候发财?」

我盘腿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副扑克牌。

「各位老铁,」我冲镜头点点头,「今天我不卖惨,也不哭诉。我就干一件事。」

「算卦。」

「谁觉得我是骗子,上麦,我当场给你算。算不准,我自己去派出所。」

弹幕刷得更快了。

第一个连麦的是个大哥,镜头里光着膀子,背后是一张麻将桌。

「骗子,你算算我是干啥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大哥,你开麻将馆的。」

「这谁看不出来?我背后就是麻将桌!」

「你左手中指第二节有一块茧,那是天天捏麻将牌磨的。但你右手虎口上也有茧,位置偏外侧,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我喝了口水,「你白天开出租,晚上看麻将馆,你媳妇管账,你兜里没钱。你今晚上麦,是因为你手机被你儿子抢了,你儿子在旁边看着你。」

大哥愣住了。

镜头一晃,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孩探出半个脑袋:「爸,他咋知道我在?」

「你闭嘴!」

「因为你爸刚才说话,眼睛往右下角瞟了四次。」我说,「那个位置有人。」

弹幕停了两秒,然后炸了。

「卧槽???」

「这是真的假的?」

「托吧?」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我一个一个算。

有人上麦说自己是霍家的员工,我算出他穿的工牌挂绳是某连锁超市的;有人说自己吃过我家的烤串拉肚子,我问他吃的什么,他说吃的烤鱿鱼,我说我家从来不卖鱿鱼,大壮海鲜过敏,连闻都不能闻。

大壮在镜头外面喊:「对!我一闻鱿鱼就打喷嚏!」

然后打了个喷嚏。

直播间笑疯了。

晚上十点,直播间人数破了五十万。

一个叫「路人甲不说话」的账号申请连麦。

我点了同意。

镜头那边是一片黑屏,只有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尖细,带着电流的滋啦声。

「霍半仙,你就是个骗子。你说你是霍家血脉,你有什么证据?」

我盯着黑屏,没说话。

「怎么,算不出来了?」

「我在算。」

我闭上眼睛,听了十秒。

变声器的声音背后,有很轻的沙沙声,那是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再往后,有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还有一个尖细的,刻意拉长的鸟叫。

我睁开眼。

「朋友,你在北方。」

「胡说。」

「你在一个老宅子里,开着空调,屋里有一只鹦鹉。」

黑屏那边安静了。

「你的变声器是一个网红款,价格三百九十九,它有个毛病:说话超过二十秒,会自动卡一下。你刚才那段,卡了两次。」

「你用的手机是最新款,因为你黑屏的时候,直播间显示的信号格是满的,还带了一个特殊的图标,那个图标只有今年新出的型号才有。」

「你的账号叫路人甲不说话,注册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身体往前倾,凑近镜头。

「你还有一个账号,叫宝宝今天也很乖,头像是一只抱着奶茶的粉色小猪。」

「你下午三点十六分,用那个账号发了最后一条骂我的评论。」

「然后你一分钟后注册了这个小号。」

弹幕停了。

五十万人的直播间,没有一条弹幕在动。

就在这时候,黑屏那边传来一声尖细的鸟叫。

清清楚楚,字正腔圆,没有经过变声器。

「元宝少爷吉祥!元宝少爷吉祥!」

直播间炸了。

「卧槽!!!!」

「元宝少爷???霍元宝???」

「霍家那个养子???」

「自己骂自己哥哥是骗子???」

「鹦鹉:我只是一只鸟,我做错了什么?」

黑屏那边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有东西砸在地上,然后连麦断了。

我靠回马扎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各位老铁,卦算完了。」

「下一个。」

那天晚上,热搜第一换了。

「霍元宝鹦鹉」。

第二是「霍半仙直播算卦」。

第三是一段夜市监控视频,卖臭豆腐的大妈发的。

视频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在大壮烧烤收摊之后,鬼鬼祟祟地走到烧烤架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往一盘没收的韭菜上倒了什么东西。

大妈的配文只有一句:「我卤水桶旁边装的监控,防野猫的,没想到防住了一只野狗。」

第八章 我哥在烧烤摊打了七天工

第二天一早,封条撕了。

戴眼镜的男人亲自带人来撕的,撕完给大壮鞠了一躬:「周老板,对不住,我们核实过了,是有人恶意陷害。」

大壮单脚站着,手里捧着那块碎了的招牌,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的苍蝇……不是,我的韭菜……」

「赔,都赔。」

营销号连夜删了视频,发了道歉声明。

往夜市倒苍蝇的那个男人,派出所查了,是霍元宝花钱雇的。

霍元宝没再露面。

听老钱说,他连夜回了北边,把自己锁在主院的屋里,谁敲门都不开。

我以为我哥也会走。

结果第三天傍晚,我推开烧烤摊后屋的门,看见我哥穿着大壮那条印着「大壮烧烤」四个字的油围裙,站在烧烤架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羊肉串。

他的立领外套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折叠床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炭火呛得他眼睛发红,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大壮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跷着那只痛风脚,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挥。

「翻面!翻面!哎呀你翻得太早了!」

「孜然!撒孜然!别撒那么多,齁!」

「你那腰子烤糊了!那是我昨天刚进的!」

我站在门口:「……哥,你干啥呢?」

我哥没回头,盯着烧烤架,额头上全是汗:「赔钱。」

「赔啥钱?」

「元宝做的事,霍家来赔。周先生不要钱,」我哥把一串烤糊的腰子挑出来,扔进垃圾桶,「那我就打工赔。」

大壮嗑着瓜子,冲我挤眉弄眼:「他说的,打七天工,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你答应了?」

「我为啥不答应?」大壮理直气壮,「白来的劳动力,还是一年流水好几个亿的那种。」

那七天,我哥把城中村夜市所有的苦头都吃了一遍。

第一天,他被炭火燎了眉毛,左边眉毛短了一截。

第二天,他给一桌喝醉的大哥上串,被大哥搂着脖子灌了三瓶啤酒,第一次喝哈啤,吐在了臭豆腐大妈的卤水桶旁边。

大妈拿着扫把追了他半条街。

第三天,城管突击检查,他跟着大壮推着烧烤车跑,大壮单脚蹦得比他还快,他跑丢了一只皮鞋。

第四天,有个小姑娘认出了他,问他是不是霍家那个霍司衡,他犹豫了一下,说不是,说自己叫霍大衡,是大壮的远房表弟。

小姑娘说:「你跟霍司衡长得好像。」

他说:「好多人这么说。」

小姑娘说:「那你能帮我喊一遍烤肠三块一根吗?」

他沉默地给她多烤了两串鸡翅。

第五天晚上收摊以后,我们三个人坐在烧烤摊前面,一人一瓶啤酒。

大壮的痛风好得差不多了,被我盯着,只能喝无糖可乐。

夜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巷子口那盏路灯,嗡嗡地响。

我哥捏着啤酒瓶,捏了很久,开口了。

「那天第一百卦,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大吉。」他盯着瓶口,「我从十五岁开始摇卦,摇了十二年,从来没对卦象说过谎。」

「那天是第一次。」

大壮把可乐放下了。

「爸妈走的那年,我十五,元宝八岁。」我哥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家里一堆叔伯盯着研究院,盯着那几个亿。我一个人撑着,元宝每天晚上抱着枕头来敲我的门,说哥我害怕。」

「我也害怕。」

「但我是哥,我不能说。」

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喉结滚了好几下。

「后来你被找回来了。我看着门口那个蹲了三天的人,我在想,元宝怎么办?他这二十年把自己当霍家人,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他就不是了。」

「所以我选了元宝。」

「我以为,你在外面过了二十年,少一个霍家,没什么。」

他转头看我。

路灯底下,他那截短了的眉毛显得特别滑稽。

「但你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你的背影走出胡同。我想追,腿迈不动。」

「我想喊你名字,嗓子发不出声。」

「我在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老钱跟我说,你蹲那三天,每天都把门口的落叶扫干净了,把石狮子擦了一遍。」

我低下头,抠着啤酒瓶上的标签。

【钱叔,那是我无聊。】

【蹲三天,手机没电,我总得找点事干。】

我哥伸出手,想拍我肩膀,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了。

「霍昭,对不起。」

巷子口的路灯嗡的一声,闪了两下。

大壮突然站起来,踢翻了塑料凳。

「我去上个厕所!」

他一瘸一拐地跑远了,边跑边用袖子抹脸。

我盯着啤酒瓶,标签抠下来一大半。

「哥。」

「嗯。」

「大壮有件事没跟我说过。」我把撕下来的标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我高中那年要交学费,家里没钱。他把他那辆摩托卖了,那辆摩托他攒了五年钱买的,每天擦三遍。」

「后来他跟我说,摩托被偷了。」

「我前两天翻他床底下,翻出了那张卖车的收据。」

我抬头看我哥。

「我在门口蹲三天,不是为了霍家那个主院,也不是为了那几个亿。」

「奶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我想看看她。」

「我也想看看我哥长啥样。」

「看到了。」

我站起来,把那团标签扔进垃圾桶。

「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眉毛短了一截。」

我哥愣了两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边眉毛。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哥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扯得很生疏。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响了。

是老钱。

我哥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元宝请了一个大师回霍家。」

「什么大师?」

「玄机子,北边很有名的那种,一卦二十万。」我哥的声音冷下来,「后天祭祖大典,玄机子要当着全族的面,给你摇一卦。」

「摇啥?」

「他跟奶奶说,你是天煞孤星。」

「你回霍家,霍家必败。」

第九章 祭祖大典,我拆了一枚铜钱

祭祖大典那天,霍家老宅门口站满了人。

叔伯、堂兄弟、表姑、远房舅爷,乌泱泱一大片。

研究院的几个合作方也来了,西装革履,站在台阶两侧。

胡同里看热闹的街坊挤在两头,遛鸟的大爷把鸟笼子挂在电线杆上,搬着马扎坐在最前排。

我从迈巴赫上下来的时候,大爷冲我挥手。

「小伙子!行为艺术又来了啊!」

我冲他点点头。

大壮跟在我身后,穿着他唯一一件西装,扣子扣不上,敞着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红牛。

院子正中摆着那张黄花梨长案。

案后站着一个穿道袍的老头,留着山羊胡,手里捧着一只铜盘,盘里放着三枚铜钱。

玄机子。

霍元宝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白色中式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红红的,一脸委屈巴巴。

奶奶坐在案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看见我进门,手指一抖,佛珠断了一颗,滚到地上。

「各位,」玄机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拉得老长,「今日霍家祭祖,按祖制,远行归家之人需卜卦入门。」

「霍昭此人,生辰八字贫道已经推演过了,命犯孤辰,克亲克家。」

「贫道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为他卜卦三次。三次皆凶,便是天意。」

台阶两侧的叔伯开始窃窃私语。

「天煞孤星?」

「怪不得走丢二十年……」

「听说在南边烤串的,还当过算命的……」

霍元宝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我哥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往前迈了一步。

我拉住他袖子。

「哥,让他摇。」

玄机子把铜钱放进龟甲里,摇了摇,往铜盘上一撒。

哗啦。

六次之后,卦象出来了。

坎为水,重险。

大凶。

叔伯们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卦,大凶。

第三卦,大凶。

玄机子捋着山羊胡,冲奶奶一拱手:「老夫人,三卦皆凶,天意如此。」

霍元宝抹了一下眼角:「二哥,不是我不想让你回家,是老天爷……」

「大师。」

我开口了。

院子里所有人看向我。

我走到长案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绳串着的东西,放在案上。

霍家三通。

我哥从烤肠摊赎回来的那三枚,回来之后,他转手又交给了我。

「大师,」我说,「您手里那三枚,是哪来的?」

玄机子的手指一僵:「自然是贫道的法器。」

「霍家祭祖,按规矩,必须用霍家三通。」我把红绳推过去,「您用您自己的法器,摇出来的卦,算谁家的?」

院子里安静了。

玄机子的山羊胡抖了两下:「法器……法器皆通。」

「行,皆通。」我伸出手,「那您的借我看看。」

「凡人不可触碰法器!」

我没等他说完,伸手从铜盘里捏起一枚铜钱。

翻过来。

正面,乾隆通宝。

再翻过来。

背面,还是乾隆通宝。

两面都是字。

我把铜钱举起来,对着太阳,转了一圈。

「各位叔伯,看清楚了啊。」

「金钱卦,铜钱有字一面为阴,无字一面为阳。三枚钱,六次摇,阴阳相合,出卦象。」

「这枚钱,两面都是字。」

我又捏起第二枚,第三枚。

全是双面字。

「三枚两面字的铜钱,摇一万次,出来的都是纯阴卦。」

「纯阴卦,坤为地,或者坎为水,卦书上写的,全是凶。」

「大师,您这不叫法器。」

我把三枚铜钱往铜盘里一扔,叮叮当当。

「您这叫道具。」

整个院子炸了。

叔伯们冲上来抢铜钱,你传我我传你,看完一个个倒吸凉气。

遛鸟大爷在门口一拍大腿:「好家伙!跟我年轻时候在庙会上玩的那个,一模一样!」

玄机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香炉。

香灰扬了他一脸。

「这……这是有人陷害贫道!」

「谁陷害您?」

玄机子的眼珠子乱转,最后定在霍元宝身上。

霍元宝的脸刷地白了。

「你看我干什么?」他声音尖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你给贫道的铜钱!」玄机子一嗓子吼出来,「你说这是你哥的卦钱,让贫道用这个摇!二十万订金还在贫道卡里呢!」

霍元宝往后退,脚底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不……不是我……」

「我不信……我没有……」

他的嘴唇抖成一片,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转头去找我哥。

「哥……哥你信我……」

我哥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一句话没说。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霍元宝。

「元宝,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在门口蹲了三天,我哥摇了九十九卦,全是凶。」

「那九十九卦,用的是哪副铜钱?」

霍元宝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哥浑身一震,扭头看他。

「那三天……」我哥的声音发哑,「那三天,卦钱一直放在主院……」

「主院是你的。」

霍元宝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开始发抖,从手指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整个人。

「我……我只是……」

「我怕……」

「我怕他回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哥,你别不要我……」

他瘫在台阶上,哭得喘不上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身白色长衫被香灰染得灰扑扑的。

奶奶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佛珠掉了一地。

她走到霍元宝面前,低头看着他。

「元宝,你二哥在门口蹲了三天。」

「三天,你们谁给他倒过一口热水?」

霍元宝说不出话,只是摇头,一直摇头。

我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没看霍元宝。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第一百卦,」他当着全族人的面,声音很大,「我摇出了大吉。」

「是我说了谎。」

「九十九卦,是元宝换了钱。第一百卦,是我亲口说的凶。」

「霍家欠霍昭的,不是一卦。」

他弯下腰。

一个一米八七的男人,霍家掌权人,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面,在全族人和合作方的眼皮底下,冲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胡同里看热闹的街坊鸦雀无声。

遛鸟的大爷手里的鸟笼子晃了晃,鸟都不叫了。

我盯着我哥的后脑勺。

他头发里还夹着一点烧烤摊的炭灰,这几天洗了好几遍,没洗干净。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拿起案上那串红绳,解开,三枚霍家三通落在掌心。

「哥,你起来。」

「我给自己摇一卦。」

我把铜钱合在手心,摇了六次。

哗啦,哗啦。

卦象出来。

地天泰,大吉。

院子里所有人伸长脖子看。

奶奶捂住了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哥直起腰,盯着卦盘,眼眶通红。

我把铜钱收起来,重新串上红绳,塞进我哥手里。

「卦象说了。」

「我今晚得回南边。」

我哥愣住:「什么?」

「大壮烧烤明天重新开张,夜市搞啤酒节。」我把鸭舌帽扣在脑袋上,「卦象大吉,宜开张,宜烤腰子,不宜在北边待着。」

大壮在后面一口红牛喷出来。

第十章 这回轮到我哥蹲门口

霍元宝的事,奶奶做了主。

研究院的继承权,他没了。

主院收回来了,锁上了。

玄机子的二十万订金退回来,赔给了大壮。雇人往夜市倒苍蝇的钱,营销号的钱,加上臭豆腐大妈那桶十年老卤,一共算下来,霍元宝欠的账,奶奶一分没替他还。

「自己欠的,自己还。」

奶奶的原话。

于是霍元宝被打包送到了南边,大壮烧烤,洗盘子。

一年。

工资照发,扣掉欠款,每个月到手八百。

他来的第一天,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站在烧烤摊后面的水池前面,盯着那一池子油乎乎的盘子,站了半个小时。

「我不会。」

大壮叼着烟,丢给他一副橡胶手套:「不会就学。我弟十五岁就会了。」

霍元宝攥着手套,嘴唇抿得发白。

他洗碎了三个盘子,被臭豆腐大妈骂了两次,晚上收摊的时候,蹲在水池边上一边哭一边洗。

一个礼拜之后,他不哭了。

一个月之后,他洗盘子的速度比大壮还快。

有一天晚上,他把最后一摞盘子码好,走到我身边,憋了半天。

「二哥。」

「嗯。」

「对不起。」

我低头烤鸡翅,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元宝。」

他停住。

「明天早点来,啤酒节,忙。」

他回头看我,愣了两秒,用力点头,跑了。

【这小子跑起来还挺快的。】

【不对,他是不是又踩到地上那块肥油了?】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臭豆腐大妈的怒吼:「又是你!我刚养了一个月的新卤!」

啤酒节那天,大壮烧烤的新招牌挂上了。

霓虹灯一个字都没坏,「大壮烧烤」四个字亮得晃眼。

招牌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霍半仙驻场,烤串送卦」。

那天晚上,生意好得离谱。

直播间的老铁从全国各地赶来,排队排到巷子口。

有人来吃串,有人来算卦,有人来看那个传说中出站口卖烤肠的霍家家主。

可他们没看到我哥。

因为我哥在门口蹲着。

大壮烧烤的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一根电线杆,一个垃圾桶,还有臭豆腐大妈的三轮车。

我哥穿着那身深灰色立领外套,蹲在电线杆底下,面前摆着一只铜盘,手里捏着霍家三通。

已经三天了。

第一天,我问他干啥。

他说:「霍家的规矩,远行归家,需要掌权人卜卦。」

「我在南边待了半个月,按规矩,算远行。」

「这里是你家,你是这儿的掌权人。」

「你不给我摇吉卦,我不进门。」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哥,你这是碰瓷。」

「是规矩。」

于是那三天,我每天给他摇卦。

每一卦,我都说凶。

第一天,三十三卦,凶。

第二天,三十三卦,凶。

胡同里的小孩……不对,城中村的小孩放学路过,摸摸电线杆,再摸摸我哥的脑袋。

「妈妈,这个叔叔是大壮烧烤养的门神吗?」

「别乱说,人家是大老板。」

「那他为啥不进去?」

「因为他弟弟不让。」

我哥蹲在电线杆底下,面无表情地听着,左边那截短了的眉毛,到现在还没长齐。

霍元宝每天给他送一杯热水。

大壮每天给他送一盘烤腰子。

臭豆腐大妈每天给他送一个白眼。

第三天,晚上十二点。

啤酒节散场,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我坐在烧烤架后面,摇第九十九卦。

「凶。」

我哥点点头,没动。

我捏着三枚铜钱,摇第一百卦。

哗啦。

我把门帘掀开一条缝,侧着身,一只眼睛往外看。

我哥蹲在电线杆底下,伸长脖子,想看清卦盘,又不敢往前凑,膝盖在地上磨了一下,又缩回去。

路灯嗡嗡响。

卦盘上,上坤下乾。

地天泰。

大吉。

我盯着卦象,盯了很久。

我哥在门外,大气不敢喘。

「哥。」

「嗯。」他的声音有点抖。

「这卦……」

我停了一下。

我哥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攥出两道褶子。

「只能是……」

他的肩膀垮下去一点。

「只能是你自己拿签子。」

我把门帘一掀。

「进来吧,腰子凉了,自己热。」

我哥蹲在电线杆底下,愣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蹲了三天的腿一软,往前一扑。

脚底下正好是那块肥油。

扑通。

他一头扎进了臭豆腐大妈三轮车后斗那只新卤水桶里。

整条巷子安静了。

臭豆腐大妈从隔壁探出头,看着桶里的霍家掌权人,又看着我。

「小昭。」

「在。」

「这一桶,我刚养了半个月。」

我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怼到我哥面前。

「哥,一桶八千,扫码还是现金?」

我哥坐在卤水桶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汤,抬头看着我。

看着看着,他笑出了声。

这回没收回去。

大壮在屋里笑得从折叠床上滚下来,霍元宝笑得蹲在水池边上起不来,奶奶在视频电话那头笑得假牙掉进了茶杯里。

我站在烧烤摊门口,看着桶里那个笑得肩膀直抖的人,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

烧烤架上的炭火噼啪一声,蹦出一颗火星,落在新招牌底下那行小字上。

「霍半仙驻场,烤串送卦」。

我伸手把那行字擦了擦。

明天,我得再加一行。

「霍家家主驻场,烤肠三块一根,买一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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