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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09:38

第一章

皇城御书房的门槛很高。

赵灵犀提着织金百褶裙,袖子里揣着写了半个月的和离书,靴底无声踩过回廊。

三年了。

成婚整整三年,沈策碰都没碰过她一下。

她是当朝长公主,先皇最宠爱的幼女,当年一道赐婚圣旨下来,满京城都说沈策是摘了天上明月的幸运儿。可只有赵灵犀自己知道,这位二十四岁便位极人臣、名动天下的太傅大人,骨子里有多冷。

新婚当夜,沈策穿着大红喜服,坐在红烛下批了整整一夜的《水利疏》。

第二年春,她亲手熬了参汤送去书房,沈策连头都没抬,冷淡交代一句放下便好,转头那碗汤就凉成了猪油膏。

今年,沈策更过分,直接向内阁递了折子,自请搬到外院偏殿去住,美其名曰清修治学,不乱心神。

赵灵犀手指捏得发白,指节泛出青色。

她不想耗了。

今日进宫,就是找同胞皇兄讨一道和离圣旨。

刚行至御书房雕花朱漆窗下,太监总管福公公刚想高声通报,赵灵犀抬手制止。

房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飘出龙涎香的气息,夹杂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嚎。

赵灵犀脚步猛然一顿。

御书房内,当今天子赵无极正揉着太阳穴,龙袍的下摆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攥着。

大理石地面上,跪坐着一位青袍男子。

那男子平日里在金銮殿上一人压服百官,下笔能定边疆万里乾坤,脊背永远挺拔得笔直。可此刻,他官帽歪在一旁,头发散下两缕,眼眶通红,鼻尖还挂着一滴要落不落的清涕,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拽着皇帝的衣摆往自己脸上蹭。

沈策。

本朝最年轻的帝师,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沈爱卿,太傅,沈卿家,赵无极无可奈何地去掰他的手指,朕的龙袍上个月刚让织造局赶出来的,金线经不起你这么擤鼻涕!

臣不放!沈策嗓音沙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崩溃,陛下,今天您不给臣一道密旨,臣就吊死在承天门上!

赵无极叹了口气:你到底又要朕发配谁?

发配镇国将军府那个姓霍的小杂种!沈策一拳砸在御书房的厚实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昨儿在朱雀街看得清清楚楚!灵犀出府买糖炒栗子,姓霍的骑着一匹破枣红马从旁边路过,灵犀冲他笑了!

赵无极翻了个白眼:霍家世子自幼与皇妹关系要好,小时候还在御花园一起泥坑里刨过蚯蚓。如今皇妹虽与你成婚,但朕总不能因为他们说了几句话,就把霍世子发配去南疆军营吧?南疆的瘴气有多毒你不知道?

哪只是说话!

沈策猛然拔高音量,眼底满是抓狂与绝望:我看得真真切切!灵犀笑了!两颗小虎牙都露出来了!成婚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她哪怕面对一条看门看累了的哈巴狗,都比对我热情!她进门三年,连个白眼都没施舍过给臣!全是一副相敬如宾、下官参见太傅的死样子!

赵无极被吼得耳朵嗡嗡响。

沈策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抬手抓乱了自己的束发:陛下,臣今年二十七了,姓霍的才弱冠!臣本就比灵犀大整整七岁,满朝文武私下里哪个不嘀咕臣是老牛吃嫩草?如今她身边围着更年轻、更能跑能跳、还会骑马射箭的健硕男子,叫我如何不急?我急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窗外,赵灵犀整个人僵立在原处。

窗外的冷风吹过,拂起她的碎发,但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

老牛吃嫩草?

大七岁?

怕她喜欢更年轻的?

御书房内,赵无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勾起幸灾乐祸的弧度。

风水轮流转啊。赵无极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沈太傅,你当年给先帝当侍读,顺带在尚书房教习皇妹读书时,曾因为她背不出《礼记》,当众用戒尺狠狠打过她的手心。你可还记得?

沈策身形一晃,脸色煞白如纸。

苦涩从嘴角漫开,他颓然垂下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臣怎么可能忘……那天她哭得眼睛像核桃,鼻尖通红,足足半个月绕着臣走。

活该。赵无极毫不留情地补刀,成婚三年你碰都不敢碰她,也是因为这桩旧案?

沈策喉头剧烈滚动,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哑发颤:臣那是……不敢碰。

不敢?

臣一靠近她,浑身的筋骨就僵硬得不听使唤。臣总觉得她看臣的眼神,像看当年的阎王教习。臣怕一碰她,她就会想起那把戒尺,想起臣当年的苛责,然后彻底厌弃臣……臣只能装高深,装圣人,装坐怀不乱。臣以为只要臣够稳重,她迟早会发现臣的学识与担当。

结果呢?赵无极冷笑。

结果她现在看街边的野狗都觉得比臣和蔼可亲!沈策嚎啕一声,脑袋咣当一下撞在龙案边角上,臣这辈子读圣贤书,破北狄,斩权奸,到头来连自家夫人的嘴角都没摸过一下!陛下,霍家那小子必须死,不死也得去南疆挖野菜!

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阳光顺着敞开的殿门直直照在沈策凌乱的衣袍上。

地上坐着的沈策、龙椅上的赵无极,动作在刹那间凝固。

赵灵犀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右手握着一卷白绢,冷清的目光精准落在沈策还挂着半滴眼泪的眼角上。

沈太傅。

赵灵犀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南疆苦寒,挖野菜这等粗活,就不劳烦霍世子了。

沈策浑身的汗毛倒竖,喉咙像是被硬生生塞了一团棉花。

第二章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赵无极飞快地扯回被沈策抓得皱巴巴的龙袍下摆,脚尖一点龙案,整个人往龙椅深处缩了缩,假装自己只是一尊纯金雕像。

地上的沈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成了一具石雕。

睫毛上的泪珠滑落下来,在腮边留下一道水痕。他嘴唇颤抖了两下,刚才那副撒泼打滚、痛斥霍世子的市井恶霸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

赵灵犀一步一步走上前。

绣鞋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可在沈策听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脖颈上。

微、微臣……

沈策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他想摆出平日里名动天下、帝王之师的风骨,然而膝盖跪得发麻,左腿刚撑起半寸,右手一个打滑,整个人直接以五体投地的姿态趴在了赵灵犀的裙摆前。

赵灵犀垂眸看着趴在脚底下的夫君。

这就是大乾王朝的百官之首。

这就是新婚夜批阅水利折子批到天亮的得道高人。

这就是整整三年对她冷若冰霜、连句多余废话都不肯说的清高太傅。

臣妇参见太傅大人。赵灵犀缓缓蹲下身,平视着沈策那张因为羞耻而迅速涨红的俊脸,太傅大人行如此大礼,是打算提前给臣妇拜早年,还是打算自绝于御前?

沈策双手抠着地砖缝隙,整张脸几乎要埋进土里。

臣……失仪。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细若蚊蝇。

起来。赵灵犀命令道。

沈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试图把歪掉的官帽扶正。可越急越乱,帽子上的玉簪咔嚓一声折断,原本整齐的发髻彻底散开,几缕青丝垂在颊边,配合那双哭得红彤彤的桃花眼,竟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皇兄。赵灵犀转过头,看向缩在龙椅上的皇帝。

赵无极干咳一声,抓起一本折子挡住脸:皇妹,朕突然想起西北有八百里加急军情,朕需去偏殿批阅……

皇兄坐下。

赵灵犀的声音不大,但带着皇家特有的威严。

赵无极乖乖放下折子,重新坐正,顺便给沈策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赵灵犀从袖中抽出了那一卷白绢,轻轻放在龙案上,展开。

黑字白绢,笔迹娟秀,抬头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和离协议。

沈策的视线在触及和离二字时,整个人剧烈震颤了一下。原本被羞耻填满的眼底,骤然漫开一层彻骨的惶恐。

和……和离?

他失声喊了出来,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抢那卷白绢,又在半途硬生生收住手,手指蜷曲在袖袍中发抖。

灵犀……长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何意?赵灵犀转过身,冷冷看着他,沈太傅不是嫌我碍眼,宁愿去外院偏殿清修,也不愿同臣妇多待一刻吗?

臣没有!沈策急赤白脸地辩解,额头青筋暴跳,臣那是……那是为了修身养性,怕……怕扰了殿下清净!

你怕扰我清净,所以三年不同房?

沈策的喉结剧烈滑动,面皮烫得几乎要冒烟。

御书房偏殿守着的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被赵无极一脚踹了出去,顺带把门彻底焊死。

赵灵犀逼近一步:你怕扰我清净,所以成婚当夜看了一宿治水策论?

臣那是紧张!沈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恨不得当场咬断自己的舌头。

紧张?赵灵犀挑眉,堂堂沈太傅,金銮殿上面对三千禁军逼宫面不改色,抄没贪官家产时眼皮都不眨一下,面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你紧张得要去看黄河水利?

沈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他垂下眼帘,看着赵灵犀绣鞋上的珍珠,声音低沉下来:殿下当年只有十四岁,臣奉旨教殿下读书。殿下贪玩,把臣养的玄凤鹦鹉尾巴毛拔光了,还把墨汁倒在臣的孤本《论衡》上。臣一时气急,拿戒尺打了殿下三下。

赵灵犀冷哼:你那是三下?本宫的手心肿了整整五天,吃饭连筷子都拿不稳!

沈策头垂得更低了:打完当天夜里,臣就后悔了。臣去太医院偷了最好的金疮药,想送去揽月阁,结果刚翻过宫墙,就看见殿下一边抹眼泪,一边拿泥巴捏了一个小人,上面刻着臣的名字,拿绣花针扎了一百多下。

赵无极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在赵灵犀森冷的目光扫过来时,迅速化作剧烈的咳嗽。

沈策继续道:殿下扎一边哭着骂:‘沈策你个老鳏夫,你个刻薄鬼,本宫将来若是掌权,定要把你的手剁下来喂狗!’

赵灵犀神情微滞。

童年旧事猝不及防被翻出来,当年那种又委屈又愤恨的心情仿佛还在眼前。

臣当时趴在墙头上,手里握着金疮药,整个人都凉透了。沈策闭了闭眼,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来先帝赐婚,百官道贺,臣高兴得三天三夜没合眼。可喜帕揭开的那一刻,臣看见殿下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欢喜,全是敬畏,甚至……是恐惧。

赵灵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臣就明白了。沈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孤寂,在殿下眼里,臣永远是那个拿着戒尺、刻薄寡恩的古板夫子。臣如果逼你,你只会更恨臣。臣以为只要以礼相待,退到安全的距离,至少能保全表面上的夫妻名分,能让臣每天下朝回来,远远看你一眼……

第三章

赵灵犀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被神化的高岭之花,此刻狼狈地站在自己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蒙童。

但心头的火气并没有完全消散。

远远看我一眼?赵灵犀拿起桌上的和离书,那朱雀街上的霍世子又是怎么回事?沈太傅不是挺能耐的吗?还要把人发配去南疆挖野菜?

沈策身子一抖,眼神飘忽起来:霍……霍世子行事轻浮,成何体统。青天白日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臣身为百官表率,整肃风纪理所应当。

是整肃风纪,还是公报私仇?

臣……臣公报私仇。沈策破罐子破摔,脖子一梗,反正他不许对你笑,你也不许对他笑!

赵灵犀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气笑了:沈策,你讲不讲道理?霍青是我表哥!他昨日回京述职,顺路给我带了江南的桂花糕,我冲他笑一下,怎么了?

沈策抿紧嘴唇,眼神幽怨:他带桂花糕,臣也带了。

你带什么了?

臣上个月带了京城最好的‘稻香村’枣泥酥。

赵灵犀怒极反笑:你还好意思提那盒枣泥酥?你让管家送过来,附了一封信,信上洋洋洒洒三千字,全是考据枣泥酥历史渊源、劝诫本宫不可沉溺口腹之欲、要克己复礼的策论!本宫看着那封信,以为你要毒死我!

沈策张了张嘴,彻底哑火。

旁边的赵无极终于听不下去了,痛苦地抬手捂住脸:沈策啊沈策,你当年连中三元的大脑,是用面粉和泔水搅在一起长出来的吗?讨好女人写策论?你还写了三千字?

沈策满脸通红,强行挽尊:臣那是借物言志,微言大义……

大义你个头!赵灵犀将和离书拍在沈策胸口上,签字!

沈策双手如触蛇蝎般背到身后,疯狂摇头:不签!死也不签!

你不签,本宫便长居宫中,不回太傅府了。

赵灵犀转身就走,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

别!

沈策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赵灵犀的衣袖。

这一抓极用力,布料绷紧发出一声轻响。赵灵犀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沈策正死死盯着她的袖口,呼吸急促,眼底满是惊慌失措。

松手。赵灵犀挑眉。

沈策喉结上下滚动,手指一寸寸收紧,哪怕指甲泛白也不肯松开半厘:臣不松。

沈太傅的规矩礼法呢?男女授受不亲,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狗肚子里就狗肚子里!沈策彻底撕下了温润如玉的面具,声音发颤,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劲,今日殿下若是踏出这道门,臣明日就辞官。

你威胁我?

臣不是威胁殿下,臣是去当和尚。沈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臣去大相国寺落发,天天敲木鱼念往生咒,咒霍青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咒殿下……咒殿下夜夜梦见臣拿着戒尺找你背书!

赵灵犀被气得眼前发黑:沈策!你疯了是不是?

是!臣疯了!从三年前大婚那天开始就疯了!

沈策不仅没松手,反而跨前一步,反手握住了赵灵犀微凉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布满了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那种灼热的温度顺着手腕的脉搏一路蔓延,直冲心口,让赵灵犀下意识缩了缩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回府。沈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锁在她脸上,殿下想怎么罚臣都行,回府把门关起来罚。别在这儿让陛下看笑话。

赵无极在龙案后探出头:朕不介意看笑话,朕还让人准备了瓜子……

沈策猛然回头,眼刀子凶狠地扎在皇帝脸上:陛下,西北边境若是再无军报,臣明日便联名御史台参您沉湎声色、懈怠朝政!

赵无极脖子一缩,立刻抓起奏折拍在桌上:滚滚滚,都给朕滚回太傅府去闹!

第四章

太傅府的马车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赵灵犀坐在主位上,双手环胸,冷冷看着坐在对角线最边缘的沈策。

沈策此时已经重新挽好了发髻,换了一支备用的白玉簪,官袍也整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张平日里清冷如仙的面庞上,眼眶边缘依然泛着微红,薄唇紧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紧贴着车壁,仿佛赵灵犀身上带毒。

又装起来了?赵灵犀冷笑一声。

沈策身形一僵,长睫微颤,低声道:方才在御前,臣失态了。

本宫看你清醒得很,骂霍青的时候中气十足,威胁皇兄的时候胆大包天。赵灵犀身子往前倾了倾,逼视着他,沈策,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沈策视线低垂,落在车厢地板的羊毛毯上:臣……臣无事隐瞒。

真的没有?

没有。

好。赵灵犀点了点头,吩咐车夫:停车。

沈策猛地抬头:去哪儿?

回宫。找皇兄盖印和离。

别!沈策伸手拦住她,动作太大,直接撞翻了小几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死死按住赵灵犀的胳膊,臣招!臣全招!

赵灵犀坐回软垫上,挑眉示意他继续。

沈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赴死的决心:偏殿书房,东侧多宝阁后面……有一间暗室。

赵灵犀眯起眼:暗室?沈太傅在家里私设暗室,是藏了通敌卖国的书信,还是藏了贪墨的金银?

藏了……沈策闭上眼,面颊泛起一阵诡异的热意,殿下自己去看便知。

半个时辰后,太傅府外院偏殿。

赵灵犀站在那面被移开的多宝阁前,看着黑黢黢的暗道,狐疑地看了一眼身侧面如死灰的沈策。

掌灯。赵灵犀吩咐道。

沈策默默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了一盏琉璃宫灯,走在前面引路。

暗室不大,通风却极好,甚至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

赵灵犀跨进暗室的一瞬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暗室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

大大小小,不下百幅。

有扎着双丫髻、在御花园爬树的小姑娘;有抱着书卷在尚书房打瞌睡的少女;有及笄礼上一袭盛装、神情骄傲的皇家贵女;还有三年前大婚之夜,坐在喜床上绞着手指、满脸不安的新娘。

画工极其精湛,每一笔都带着近乎偏执的细致,甚至连少女眼角那一颗小小的泪痣都勾勒得分毫不差。

画卷下方是一整排紫檀木打造的博古架。

架子上没有古董字画,只有一排排贴着标签的锦盒。

赵灵犀走上前,随手打开第一个盒子。

里面躺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糖葫芦竹签,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承平七年上元节,灵犀于朱雀街所食,丢弃于青石巷口,臣拾回留念。

赵灵犀手一抖,差点把盒子砸了。

她又打开第二个盒子。

里面是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宣纸,上面墨迹斑斑,只写了一句千字文,后面全画的是乌龟。纸条上写着:承平八年暮春,灵犀课上偷画,罚抄百遍未果,臣私藏之。

第三个盒子,是一截断掉的珍珠发簪。

第四个盒子,是一张被撕成两半的请安折子。

最中间的神龛上,端端正正供奉着一件东西。

一柄油光水滑、被摩挲得几乎包浆的紫檀木戒尺。

戒尺下方垫着明黄色的锦缎,旁边还摆着一个小巧的香炉,里面插着三炷刚燃尽的线香。

供案正中立着一个牌位,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沈策的亲笔小楷:

罪臣沈策悔过之位。

第五章

赵灵犀站在那柄被当成神佛供奉的戒尺前,足足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

她身后的沈策,整个人几乎要融进阴影里,头埋得极低,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下去,原地圆寂。

你……

赵灵犀缓缓转过身,声音有些飘忽:天天在这儿给这把戒尺上香?

沈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骨泛出青白:臣……每日晚课后,在此处静坐半个时辰,反省当年之过。

反省?赵灵犀指着那一排排锦盒,那这些呢?连吃剩下的糖葫芦签子你都捡?沈策,你是当朝太傅,还是城南收破烂的乞丐?

沈策涨红了脸,小声逼逼:那不是寻常的签子……那是臣第一次陪殿下逛灯会,殿下咬的第一口糖葫芦。

那是霍青买给我的!赵灵犀咬牙切齿。

沈策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所以臣趁他不注意,把他推水沟里了。

赵灵犀愣住了。

承平七年的上元节,霍青确实掉进了御河的排水渠里,捞上来的时候满头水草,在床上躺了三天。

原来是你干的?!

沈策眼神闪烁,视线飘向天花板:当年人多拥挤,脚滑也是常有的事。

赵灵犀气笑了。

她走上前,一把拉开另一个红木抽屉。

抽屉里放着厚厚一叠装订成册的书卷,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娇妻驯养方略》《百步穿杨:直击贵女芳心三十六式》《退役太傅的枕边风情》。

赵灵犀随手翻开一本,上面不仅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甚至还用朱砂笔圈出了重点。

某页批注写着:‘灵犀今日看了城东柳御史一眼,柳御史面相白净,身形纤弱。结论:灵犀或喜阴柔文弱之士。臣当节食减肌,不可再习长枪。’

另一页写着:‘市井传言,女子皆爱霸道专横之举。今日于回廊偶遇,臣欲效仿话本行壁咚之礼。奈何灵犀目光太厉,臣心慌意乱,失手将回廊红木立柱按裂。灵犀惊走,臣悔之晚矣。’

赵灵犀看着那些朱砂小字,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半年前的一幕。

那天她在后花园赏花,沈策突然面目狰狞地冲过来,一掌拍在她身后的柱子上,把百年老木拍得木屑乱飞,然后恶狠狠地盯着她问了一句“冷吗”。她当时以为沈策是中邪后意图弑妻,吓得当场拔出发簪,在护卫的簇拥下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寝殿。

原来那是话本里的“霸道行径”。

赵灵犀深吸一口气,把那本《退役太傅的枕边风情》啪地摔回木盒里。

转过身,沈策已经自觉地跪在了蒲团上,双手老老实实贴在膝头,脑袋耷拉着,完全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沈太傅。赵灵犀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微臣在。

把头抬起来。

沈策喉结上下动了动,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他的眼角还挂着御书房哭出来的红晕,配上那张清绝出尘的谪仙脸,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被欺负惨了的小媳妇味。

你既然心里有我,三年前为何不说?赵灵犀的声音冷清依旧,但语调里已经没了方才在御书房那种冰封万里的杀气,整整三年,本宫每踏入你的院子一步,你都像避瘟神一样退后三步,连眼神都不愿与本宫对视片刻。

沈策眼睫剧烈颤抖,唇瓣微张,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臣……臣自卑。

赵灵犀险些被口水呛住:你说什么?

臣自卑。沈策破罐子破摔,索性一口气吐个干净,殿下当年被先帝捧在手心里长大,是京城最耀眼的骄阳。霍青能陪你策马扬鞭,柳御史能陪你弹琴赋诗,甚至连工部侍郎家那个只会玩泥巴的傻儿子,殿下都能冲他笑得开怀。唯独臣……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臣只会逼殿下背《公羊传》,逼殿下练悬腕小楷。殿下恨臣入骨,先帝一道圣旨强扭了瓜,殿下嫁入沈府那日,连盖头底下的手指都在发颤。臣若是强行亲近,与欺男霸女的宵小之徒何异?

所以你就当了三年和尚?

臣……臣抄了三年的清心经,那东偏殿的地砖都被臣磨平了两寸。沈策越说越委屈,眼眶又开始发红,霍青那小子不过是离京两年,一回来就给殿下送糕点,殿下就对他笑。臣每日天不亮下朝,特意绕去东市排队买热乎的糖炒栗子,怕殿下觉得臣唐突,只能借口是门客送的,让管家搁在外间桌案上……结果转头就被殿下赏给洒扫丫鬟了。

赵灵犀心口莫名被蛰了一下。

她确实记得,过去两三年里,外间小几上经常摆着油纸包好的热栗子、刚出炉的桂花糖糕、甚至还有城外农家新摘的脆李。

她当时满心以为是沈策府上的例行采买,或者是下人揣摩上意送来的,随手就赏了下人,根本没往这位清高自持的太傅身上联想过分毫。

赵灵犀看着沈策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忽然生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力感。

大乾王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师,治国策论写得惊天地泣鬼神,偏偏在男女情爱上,蠢得像只闷头乱撞的蠢驴。

那你今日在御书房,抱皇兄大腿哭成那副德行,又是怎么回事?赵灵犀挑起唇角,沈太傅方才不是挺有气魄的吗?还扬言要吊死在承天门上?

沈策脸色腾地一下红透,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垂:臣……臣那是猪油蒙了心,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霍青真要去南疆挖野菜?

沈策眼神闪躲了一下,小声哼哼:南疆野菜富含铁质,霍世子身强体壮,多吃点清热解毒。

赵灵犀冷笑一声,从袖中再次抽出了那张写着“和离书”的白绢。

沈策一见那白绢,浑身瞬间紧绷,膝盖往前蹭了半步,伸手一把抱住了赵灵犀的裙摆。

殿下!臣错了!沈策急得声调都变了,嗓音打着颤,臣真的知错了!从今往后,臣再也不装清高了!殿下要打要骂,戒尺就在供案上,臣自己脱了外袍让殿下打,打多少下都行!只求殿下……别提和离。

赵灵犀垂眸看着死死抱着自己衣摆不肯撒手的男人。

当年那个在尚书房面无表情扬起戒尺的严师,与眼前这个毫无尊严、满脸泪痕的权臣,在这一刻彻底重叠破碎。

她抬手,轻轻扬起那张白绢。

刺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安静的暗室里骤然响起。

白绢化作两截,继而被撕成四片、八片,如同碎雪般洋洋洒洒飘落在沈策的肩头。

沈策整个人僵住了,傻傻地看着飘落的碎绢,连抱住裙摆的手指都忘了收紧。

灵犀……

三年夫妻,沈太傅连本宫的闺名都没在清醒时唤过几次。赵灵犀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挑起沈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双眸,沈策,本宫今日给你指条明路。

沈策屏住呼吸,睫毛轻颤:殿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一,霍青是我表哥,他下个月就要迎娶永昌侯府的嫡女,昨日那盒糕点,是霍老夫人托他捎来探问我口风的。

沈策眼珠子蓦地瞪大,瞳孔剧烈震颤:他……他要成婚了?

二,赵灵犀手上微微用力,迫使他贴近自己半寸,吐气如兰,今夜子时之前,把你东偏殿所有的被褥、折子、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破话本,全部搬回正房主卧。

沈策的脑海里像是有千万朵烟火轰然炸开,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空白。

三,赵灵犀收回手,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他滚烫的面颊,今夜若是让本宫发现沈太傅还在床头批阅《水利疏》或者《公羊传》,本宫就亲自拿那柄包浆的戒尺,把沈太傅的屁股打成四瓣。听懂了吗?

沈策呆滞了三息。

随后,这位在金銮殿上以舌战群儒著称的帝师,猛然爆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应答:

臣遵旨!

夜幕低垂。

太傅府的主院灯火通明,乱成了一锅粥。

下人们惊恐地看着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走路带风的太傅大人,此刻正亲自卷着两床厚被子,肩上扛着一箱子泛黄的话本,一路小跑着冲进长公主的寝殿。

府里的老管家吓得直掐人中,以为自家主子终于在科举阅卷的高压下彻底疯魔了。

寝殿内,红烛摇曳。

赵灵犀散了长发,一身绯色中衣斜倚在锦榻上,手里捏着一本沈策亲手抄写的《娇妻驯养方略》,看得津津有味。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沈策气喘吁吁地立在门边,身上的青袍被汗水浸湿了后背,整个人透着一股野狗衔骨头般的急躁与兴奋。

他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甚至还连推了三遍确认关严实,这才转过身,咽了口唾沫,一步步挪向床榻。

殿下,臣……搬完了。

赵灵犀抬眸瞥了他一眼:过来。

沈策喉头发紧,双脚像灌了铅,又像踩在云端,同手同脚地挪到床沿前,规规矩矩地站定。

赵灵犀指了指床头的矮几:戒尺拿来了吗?

拿……拿来了。沈策伸手从袖中抽出那柄被他供奉了三年的紫檀木戒尺,恭恭敬敬地递到赵灵犀手中,眼神飘忽,臣自领责罚。

赵灵犀握着温润的木尺,在手心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年打了我三下。赵灵犀挑眉。

是,臣罪该万死。

伸手。

沈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手心向上,掌纹清晰,指腹覆着一层文人的薄茧。

赵灵犀握着戒尺,高高扬起,风声带起沈策耳边的碎发。

沈策认命般闭上双眼,眼睫颤得像狂风中的蝶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

戒尺被轻轻扔在了一旁的羊毛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双柔软微凉的玉臂环上了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幽香,瞬间撞碎了他所有残存的理智与矜持。

沈策猛然睁眼,视线跌进赵灵犀满含戏谑与笑意的秋水明眸中。

沈太傅教了满朝栋梁,赵灵犀唇角微翘,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今夜,换本宫来教教你,什么叫‘相敬如宾’。

沈策眼底那层压抑了整整三年的阴翳与隐忍,在这一刹那轰然倒塌。

他低吼一声,反客为主地揽住赵灵犀不盈一握的细腰,将人严严实实地按进了锦被深处。

窗外月色正好,风卷残云。

这一夜,太傅大人到底有没有写成治水策论无人知晓,只知道第二日清晨,内阁的公文堆成了小山,而本朝最勤勉的沈太傅,第一次托病向皇帝告了为期三天的长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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