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家别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香槟塔堆了七层,弦乐四重奏拉着生日快乐歌,满屋子京圈名流端着杯子,冲二楼楼梯口笑。
那里站着今晚的寿星,宋娇娇。
京圈小福星,宋家捧在手心二十八年的假千金。
而我,陆满,五岁,痴傻病弱,此刻正趴在楼梯第三级台阶上,嘴角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别误会,口水是演的。喘是真的。】
我上辈子活到二十八岁,是个网文解说主播,ID叫“满嘴跑火车”,专门吐槽烂文。
最后一期视频,我解说的是一本叫《京圈团宠:我是全家的小福星》的书。
解说到第三千零一章,我发现书里那个被全家嫌弃、带着傻儿子离婚、最后累死在菜市场的炮灰真千金,名字叫宋青禾。
那是我妈。
作者笔名“福星高照小娇娇”。
我当场气到心梗,凌晨四点趴在键盘上,再睁眼,就回到了五岁这年,宋娇娇生日宴的下午。
我记得太清楚了。
上辈子就是今晚八点十五分,宋娇娇从这道楼梯滚下去,哭着说是我妈推的。
我爸陆景舟当众甩了我妈一巴掌。
大舅宋承泽让保安把我妈“请”出去。
二舅宋野抱着宋娇娇往医院冲,路过我妈的时候,说了一句:“乡下来的,果然上不了台面。”
第二天,我妈签了净身出户协议,抱着我离开京市。
再后来,她在城郊菜市场卖了十三年菜,四十一岁那年冬天,倒在了摊位后面。
【这回,老子不演苦情戏了。】
八点十二分。
宋娇娇站在楼梯口,一身白色鱼尾裙,眼角往下扫了一眼。
我妈端着一碗醒酒汤,正好从楼梯下走上来。
宋娇娇的嘴角往上一勾。
我知道,戏要开场了。
我咬住后槽牙,手脚并用往上爬。这破身体,爬两级台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眼前一阵阵发黑。
【五岁,体重三十斤,心肺功能约等于一只刚出生的仓鼠。爬楼梯能爬出跑马拉松的效果,全国独一份。】
我妈看见我,眼睛一下瞪圆:“满满?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把汤往扶手上一放,伸手来抓我。
就是这时候。
宋娇娇轻呼一声:“姐姐,你别推我——”
她脚下一软,身子往后一仰,摆出一个练习过八百遍的完美倒地姿势。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
楼梯第三级,躺着一个三十斤的我。
宋娇娇的高跟鞋精准踩上我的小屁股。
“哎哟——”
我嚎得比她还响。
她脚底一滑,鞋跟“咔”一声崩断,整个人失去平衡,没按原计划往后倒,反而往前扑,扑过我脑袋顶,一个狗啃泥,脸先着地,滑下最后两级台阶。
音乐停了。
全场安静。
宋娇娇趴在大理石地面上,鱼尾裙掀到膝盖上面,胸口有两团肉色的东西,飞出去一米多远,啪嗒,啪嗒,落在香槟塔底下。
一位贵妇低头看了看,小声问身边人:“这是……鸡胸肉?”
“是硅胶垫。”另一位贵妇答得很专业,“B杯升C杯那款,我闺女也买过。”
宋娇娇的脖子一点点僵住。
我趴在台阶上,抽着鼻子,扯开嗓门,用全场都能听见的音量哭诉:“姨姨踩我!姨姨踩我屁屁!满满屁屁裂成两半了!”
【物理意义上,它本来就是两半。但这不重要。】
陆景舟最先冲过来。
我爸,陆氏集团总裁,一米八七,西装笔挺,脸黑得能拧出墨汁。
他看都没看我,一把扶起宋娇娇:“娇娇,你没事吧?”
宋娇娇眼眶一红,两颗眼泪说掉就掉,手指颤颤巍巍指向我妈:“姐夫,你别怪姐姐……她、她不是故意推我的……”
我妈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抱着我,整个人愣住:“我推你?我连你衣服都没碰到!”
大舅宋承泽从人群里挤过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宋青禾,大家都看见了。娇娇站在楼梯口,你冲上去,她就摔了。”
“我是去抱满满!”
二舅宋野蹲下检查宋娇娇的脚踝,抬头扫了我妈一眼,语气冷淡:“抱孩子需要冲那么快?”
我妈张了张嘴,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上辈子就是这一幕。
全世界都站在宋娇娇那边,我妈百口莫辩。
陆景舟站起身,朝我妈走过来,右手抬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经典巴掌。】
我从我妈怀里扭出半个身子,举起左手手腕,上面套着一块粉色的儿童电话手表。
“爸爸,听歌歌。”
我按下播放键。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块小手表上。
我心里稳得一批。
这是我下午拿命换来的证据。午睡醒来,我想起所有事,七点五十分,我钻进二楼洗手间的洗漱柜,缩了二十分钟,腿麻到失去知觉,终于录下宋娇娇跟保姆王妈的通话。
【来吧,见证奇迹的时刻。】
手表喇叭里传出声音。
是我的声音。
奶声奶气,配着跑调的旋律:“爸爸是个大猪蹄子,大猪蹄子,大猪蹄子——爸爸不回家,抱着小姨睡觉觉——”
全场死寂。
陆景舟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宋承泽嘴角抽了一下。
宋野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一位老总憋笑憋到呛出声,被他老婆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一脚。
我妈低头看我,眼神复杂。
【卧槽,播错了。这是原主录着玩的儿歌,五岁小孩的创作才华,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的。】
我手忙脚乱地戳屏幕,小胖手指头太短,戳了三次才划到下一个文件。
再按播放。
这回,喇叭里传出宋娇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
“王妈,等会儿我从楼梯上滚下去,你就喊是宋青禾推的。那个土包子,我今天非让她滚出宋家不可……放心,摔不疼,我练过。”
大厅里的空气,冻住了。
宋娇娇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变色速度堪比红绿灯。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尖叫出声:“这是假的!是AI合成的!现在什么声音都能做出来!”
第二章
我真没想到,宋娇娇能把AI这个词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大姐,五岁小孩的儿童手表,内存128兆,你让它跑AI合成?它跑个开机动画都卡。】
可惜,这话我不能说。
我是痴傻儿童。
我只能张着嘴,让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宋娇娇抓着陆景舟的袖子,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姐夫,你想想,满满连筷子都拿不稳,他怎么可能会录音?肯定是有人教他的!有人想害我!”
她的眼睛往我妈身上一瞟。
陆景舟的眼神跟着冷下来:“宋青禾,你教孩子做这种事?”
我妈抱着我的手臂一紧,指节泛白:“我什么都没教!这手表是他自己的!”
“够了。”大舅宋承泽伸出手,“把手表给我。我找人鉴定。”
我妈犹豫了一下。
【别给!宋家的鉴定,跟宋娇娇自己当裁判有什么区别!】
我抱紧手腕,往我妈怀里缩:“不给!满满的!”
宋娇娇擦着眼泪走过来,蹲下身,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满满乖,给小姨看看好不好?小姨给你买大汽车。”
她伸手来掰我的手腕。
我死死攥着拳头。
可三十斤对一百斤,我输得毫无悬念。
手表被她扯了下来。
宋娇娇站起身,脚下的断跟一歪,“哎呀”一声,手一松——
扑通。
手表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落进旁边一人高的鱼缸里,惊得一群锦鲤四散逃窜。
宋娇娇捂住嘴,眼睛瞪圆:“对不起对不起,我脚崴了……”
宋承泽叹了口气:“算了,娇娇也不是故意的。”
【她要是不故意,我把鱼缸喝干。】
我妈盯着那缸水,胸口剧烈起伏。
她什么都没说,抱起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陆景舟的声音:“宋青禾,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妈的脚步没有停。
回到陆家别墅,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我躺在儿童床上装睡,耳朵竖得老高。
浴室里的水龙头哗哗响了半个钟头。
水声底下,压着一种很轻的声音,一抽一抽的。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我太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那晚妈妈的眼睛肿得睁不开。
现在我懂了。
那是一个从山沟里被找回来的姑娘,十八岁才进宋家的门,十年来学着用刀叉、学着穿高跟鞋、学着在饭桌上不出声,到头来,亲哥哥不信她,丈夫不信她,连她生下的儿子,都是个外人眼里的傻子。
浴室门开了。
我妈走出来,眼睛通红,在我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拨开我额前的碎发。
“满满,妈妈带你走,好不好?”
我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不能说。一个五岁的傻儿子突然开口讲道理,我妈今晚就得被吓进精神科。】
我只能伸出小手,抓住她一根手指,攥紧。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手背上,好半天没动。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氏集团法务部。
长条会议桌,一边坐着陆景舟和他的律师团,三个人,三套黑西装,三副金丝眼镜。
另一边坐着我妈,还有我。
律师推过来一份协议:“宋女士,陆总的意思是,孩子归您,但您需要放弃所有婚内财产分割,以及孩子的抚养费。”
我妈拿起笔。
上辈子,就是这一笔,让她在菜市场熬了十三年。
【不行。今天这纸要是签了,我重生的意义在哪?回来陪她再卖一遍白菜吗?】
我扑过去,一把抢过协议。
我妈吓了一跳:“满满!”
律师皱眉:“小朋友,这个不能玩。”
我看着他,把协议第一页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嘴里。
会议室里,六只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同时放大。
陆景舟站起来:“陆满!吐出来!”
我嚼。
A4纸,八十克,口感有点硬,一股打印机墨粉味。
【上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是公司楼下的猪脚饭,现在它退居第二了。】
律师颤着手又递过来一份:“没、没关系,我们还有备份……”
我抢过备份,第二页,也塞进嘴里。
陆景舟大步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吐出来!”
我一使劲,喉咙一缩——
纸团卡住了。
我瞬间喘不上气,小脸憋成猪肝色,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翻车了翻车了!吃协议吃到噎死,这死法要是传出去,我在地府都抬不起头!】
我妈扑过来,一把把我抢进怀里,翻过身,双手抱住我的肚子,往上猛地一顶。
海姆立克急救法,标准手法。
纸团“噗”一声飞出去,糊在了律师的金丝眼镜上。
我趴在我妈胳膊上,咳得撕心裂肺,眼前天旋地转。
我妈抱着我就往外冲:“去医院!”
陆景舟愣了两秒,抓起车钥匙追上去。
第三章
京市儿童医院,急诊科。
值班医生推门进来,白大褂,金边眼镜,一米八五,脸冷得能冻冰棍。
我二舅,宋野。
【老天爷,你是懂冤家路窄的。】
宋野看了我妈一眼,嘴角往下一压:“又怎么了?”
“他吞了纸,卡住了。已经吐出来了,但是一直在喘。”我妈的声音发紧。
宋野戴上听诊器,冰凉的金属片贴上我的胸口。
我打了个哆嗦。
他听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心音杂,肺部也有啰音。你平时没带他做检查?”
我妈的手指揪住衣角:“做过,医生说是先天发育不良,脑子……也慢。”
宋野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我眼前晃了晃:“陆满,看这里。”
我的眼珠跟着笔转。
他又举起两根手指:“这是几?”
我张嘴,口水先出来了。
他耐着性子:“一加一等于几?”
我脑子一抽,上辈子在直播间回答弹幕的本能抢先一步:“二,二舅你挂号费收多少?”
宋野的笔,停在半空。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完蛋。五岁痴傻儿童,张嘴问挂号费。这跟脱裤子放屁有什么区别,哦不对,这比脱裤子放屁还多余。】
我赶紧把嘴一咧,口水哗啦啦往下流,嘿嘿傻笑:“二!二!二舅二!”
宋野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会叫人,挺好的。”他收起笔,转身在电脑上开单子,“全套检查,血常规、心脏彩超、头颅核磁,再加一个发育量表评估。”
我妈连忙道谢。
宋野没回头,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
病房门被推开。
一股香水味先飘进来,紧跟着是宋娇娇的声音:“二哥,我听说满满住院了,我炖了汤送过来。”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脚踝上贴着膏药,走路一瘸一拐,演得十分敬业。
陆景舟跟在她后面。
【好家伙,原配带孩子住院,老公带着小姨子来探病。这什么品种的家庭伦理剧,我上辈子解说都不敢这么编。】
宋娇娇在我床边坐下,打开保温桶,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满满乖,小姨喂你喝汤汤。”
我盯着那勺汤。
上辈子在那本书里,宋娇娇写过一句话,第八十七章,我记得清清楚楚:
“姐姐怀孕的时候,每天吃的营养片,都是我亲手为她准备的呢。可惜姐姐福薄,生下的宝宝不太聪明。”
当时弹幕全在刷“女主好善良”。
只有我,盯着这句话,后背一阵阵发凉。
宋娇娇的勺子往前送了送:“满满?”
我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口水滴在被子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整间病房听见:
“小姨,汤汤里,有没有放给妈妈吃的那种,白色小药片呀?”
宋娇娇的手腕一抖。
一整勺汤,泼在她自己的白裙子上。
她“啊”地尖叫一声,跳起来,保温桶被膝盖一撞,翻倒在地,鸡汤流了一地,几块香菇滚到宋野脚边。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宋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香菇,又抬起头,看着宋娇娇。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第一次在宋娇娇脸上,停留了很久。
宋娇娇的嘴角抽了一下,迅速挤出一个笑:“这孩子说什么呢,小姨听不懂。满满是不是做噩梦了?”
陆景舟皱眉:“傻孩子乱说话,别当真。”
我妈却慢慢转过头,看着宋娇娇裙子上那块汤渍,手指一点点收紧。
“什么白色小药片?”她的声音很轻,“宋娇娇,我怀满满的时候,你天天往我房里送的那瓶叶酸——”
“姐姐!”宋娇娇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怀疑我?我好心给你送营养品,你现在说我害你?”
她眼泪又下来了,转身扑进陆景舟怀里:“姐夫,我不待了,我走……”
她捂着脸跑出病房,陆景舟瞪了我妈一眼,追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装睡。
半小时后,我借口要尿尿,被护士姐姐牵去走廊尽头的厕所。
隔壁女厕,传来压低的声音。
“王妈,你听好,老宅储物间那几个旧药瓶,今晚之前全部处理掉。烧了,一个都别留。”
是宋娇娇。
我站在男厕门口,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
【药瓶还在。上辈子王妈留了一手,那几个瓶子,就藏在宋家老宅。】
【今晚之前。】
【一个五岁、跑三步就喘的傻子,要怎么在今晚之前,赶到城西的宋家老宅?】
第四章
答案是,抱我妈大腿,哭。
“鸽鸽!满满要看太姥爷的鸽鸽!”
我在病床上打滚,蹬腿,嚎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护士站的小姐姐探头看了三次。
我妈被我闹得没办法:“满满,你还在住院……”
“鸽鸽!鸽鸽!不看鸽鸽满满就不吃饭!”
【二十八岁的灵魂,在病床上撒泼打滚。如果上辈子直播间那帮老铁看见,能把我笑到下个月。】
宋野推门进来,看了看检查单,又看了看在床上扭成麻花的我。
“检查做完了,暂时没大问题。”他顿了顿,“想去就带他去吧,别让他跑。”
我妈愣了一下:“谢谢二哥。”
宋野“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瓶叶酸,”他没回头,“你还记得是什么牌子的吗?”
我妈张了张嘴,宋野已经走了。
下午五点,宋家老宅。
城西一座老四合院,灰墙青瓦,院子里一棵枣树,树底下摆着一张藤椅。
藤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满头白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手里攥着一根枣木拐杖。
我太姥爷,宋振山,八十五岁,早些年在部队里管过几万人,退下来以后,脾气比院里的枣树还硬。
【上辈子我妈带我走之后,太姥爷打过好几次电话找她。她一次都没接。她以为老人也跟宋家其他人一样,嫌弃她。】
【后来太姥爷走的时候,遗嘱里写的是:“我的东西,全给青禾。”】
【可那份遗嘱,被宋娇娇藏了。】
太姥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
“青禾来了。”
“爷爷。”我妈低着头,“满满想看鸽子。”
太姥爷哼了一声:“看鸽子,一年才来一回。”
我从我妈怀里挣下来,晃晃悠悠往后院走。
“满满,慢点!”
我没回头。
后院的方向,飘过来一股烟味。
我拐过墙角,看见王妈蹲在墙根底下,面前一个铁皮桶,桶里火苗蹿起半人高,她正往里扔东西。
脚边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就是它!】
我冲过去。
准确地说,我想冲过去。
实际情况是,我迈出第三步,心脏开始抗议,第五步,眼前发黑,第七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一头栽进了王妈身边的绿色垃圾桶。
咣当。
垃圾桶倒了,我卡在桶里,只露出两条小短腿在外面扑腾。
王妈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哎哟我的祖宗!”
【社死。重生以来第二次社死。第一次是吃协议,这次是倒插垃圾桶。我这辈子的主线任务,是不是在给宋家的垃圾分类做测评?】
我在桶里摸索,手碰到一个塑料袋,攥住,死都不撒手。
我妈冲过来,把我从垃圾桶里拔出来。
我浑身挂满菜叶子,头顶顶着半个烂橘子皮,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塑料袋。
太姥爷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王妈和那个火桶,脸沉下来:“烧什么呢?”
王妈脸色发白:“没、没什么,就是些旧衣服……”
我把怀里的塑料袋往我妈手里塞:“妈妈,看!”
我妈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一坨黄澄澄的东西。
太姥爷凑过去闻了闻:“……腌萝卜?”
王妈小声说:“我自己腌的,准备带回老家……”
全场沉默。
我看着那罐腌萝卜,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
【我拼了半条命,从垃圾桶里,抢了一罐,腌萝卜。】
【这剧本谁写的,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王妈趁机想拎起地上的黑色塑料袋往火桶里扔。
太姥爷的拐杖“砰”一声,敲在塑料袋上。
“放下。”
王妈的手一抖,袋子掉在地上,袋口散开,滚出来三个白色的小药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泛黄。
太姥爷弯腰捡起一个,眯着眼看了看。
我妈也凑过去,看清标签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我怀孕时候吃的那瓶叶酸。”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娇娇来了。
她身后跟着宋母,我外婆,还有陆景舟和大舅宋承泽。
宋娇娇一眼看见太姥爷手里的药瓶,脚步一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太爷爷,”她挤出一个笑,“那都是些过期的东西,王妈收拾杂物呢,我让她扔的……”
我妈握着药瓶,慢慢站起来。
她转过身,打开手机。
“宋娇娇,你说那天的录音是AI合成。”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所有人。
屏幕上,是儿童手表的家长端APP。
“满满的手表,每一条录音,都会自动同步到我的手机上。时间,地点,全都有记录。”
她按下播放键。
宋娇娇的声音,在四合院里清清楚楚地响起来:“……那个土包子,我今天非让她滚出宋家不可……”
录音放完。
院子里,枣树叶子沙沙响。
太姥爷的拐杖,在青石砖上重重一顿。
第五章
录音坐实了,可宋娇娇的反扑,比我预想的还快。
外婆宋母当场把宋娇娇护在身后:“娇娇就是一时糊涂,跟姐姐开个玩笑,至于吗?”
太姥爷气得拐杖直抖:“开玩笑?她要青禾坐牢,叫开玩笑?”
“爸!”宋母红着眼,“娇娇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什么性子我不知道?那几个药瓶子,谁知道是哪年的,青禾拿着就说是她的,证据呢?”
药瓶被宋承泽收走了,说要“拿去化验,还娇娇一个清白”。
我妈没争。
她抱着我离开老宅的时候,陆景舟追出来,在车门口拦住她。
“青禾,录音的事,娇娇确实做错了。”他顿了顿,“但离婚的事,你考虑清楚。孩子的抚养权,我不会让。”
我妈看着他:“你昨天还说,孩子归我。”
“昨天你不闹。”
我妈笑了一下,笑得眼眶都红了,什么都没说,关上车门。
三天后,热搜炸了。
#豪门真千金虐待痴傻儿子#
#宋家真千金争产逼走养妹#
配图是一段视频,我妈在宋家门口,单手拎着我往外走,我在她胳膊底下哭嚎,嘴里喊着“不要不要”。
那是生日宴那天,我嚎着要留下来抢手表的画面。
视频剪掉了前后,只留了中间十秒。
评论区一片骂声。
“这也配当妈?孩子都那样了还拎着走?”
“农村来的就是不一样,没素质。”
“心疼娇娇,被这种姐姐欺负了这么多年。”
宋娇娇转发了这条视频,配文:“姐姐,我们是一家人,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怪你。只希望你对满满好一点。”
点赞一百二十万。
陆景舟的律师当天就发来函件,以“母亲存在虐待倾向”为由,申请变更抚养权。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是的,出租屋。陆家的门,我们出来以后就没再进去过。
四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墙皮掉了一块。
我妈抱着膝盖,手机屏幕一直亮着,评论区的骂声一条一条往上刷。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划着,突然停了。
我看见她咬住下唇,咬得发白,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抖。
她没哭出声。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的后背。
上辈子,我妈也是这样,一个人扛。
扛到最后,扛不动了,就倒在了菜摊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
【去他的痴傻人设。】
我爬下床,光着脚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拿过她的手机。
我妈一愣:“满满?”
我盯着屏幕,划了几下,看了看那条视频的发布账号、转发路径、评论区前排的那几十个账号。
“妈,别哭了。”
我开口,声音还是五岁小孩的奶音,语气却是二十八岁的老主播:“这波舆论我熟,我上辈子就靠这个吃饭。你看前排这几个号,注册时间都是上个月,头像都是同一个图库的,典型水军,一条三毛,一千条三百块,宋娇娇这钱花得挺抠。”
我妈的眼睛,一点点瞪圆。
瞪到最大。
然后,她“噌”一下站起来,抄起门边的扫帚,往我面前一横。
“你是谁!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
【……】
【我想过一万种摊牌的场面,就没想过被我妈拿扫帚指着。】
“妈!是我!陆满!你儿子!”我举起双手投降,“左边屁股上有块胎记,形状像个歪了的鸡腿,你说过像肯德基的那个!”
扫帚停在半空。
我妈的嘴唇抖了抖:“……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屁股上的啊!”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了所有事。
我说我是从二十八岁回来的。
我说上辈子她卖了十三年菜,我十岁才开口说完整的话,十五岁身体才慢慢好起来,二十岁当了主播,赚的第一笔钱,想给她买个大点的房子,房子还没装修好,她就走了。
我说我后来读到了那本书。
我说那本书的作者,叫福星高照小娇娇。
我妈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听我讲完。
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又捏了捏我的耳朵,捏得有点疼。
“所以,你是故意躺在楼梯上的。”
“嗯。”
“故意吃协议的。”
“嗯。”
“故意……钻垃圾桶的。”
“那个不是故意的,那个是体力不支。”
我妈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扫帚往墙角一扔,站起身,走到折叠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红色的小本子。
她把本子拍在桌上。
拖拉机驾驶证。
“我十六岁在村里考的。”我妈把头发往后一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上辈子我带着你跑了,这辈子,咱娘俩不跑了。”
她低头看着我:“说吧,下一步怎么干。”
【我妈,宋青禾,二十八岁,持有拖拉机驾照。】
【宋娇娇,你完了。】
第六章
“她写了一本书。”
我坐在折叠桌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
“就是我上辈子看的那本《京圈团宠:我是全家的小福星》。我记得她说过,她是二十六岁开始写的,算算时间,现在已经连载两年了。”
我妈打开手机搜索。
三秒后,她倒吸一口凉气。
还真有。
某文学网,作者福星高照小娇娇,连载中,已更新两百一十三章,收藏八千。
简介:“我是被宋家捡回来的小福星,哥哥们宠我,姐夫疼我,只有那个从乡下回来的姐姐,处处跟我作对……本文根据真实经历改编哦~”
我妈的手指,在“姐夫疼我”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我妈现在的表情,就是那种发现老公手机里有个备注叫“宝宝”的联系人,结果点开一看,是自己的亲妹妹。】
我凑过去:“翻到第八十七章。”
我妈翻过去。
第八十七章,《姐姐怀孕啦》。
“……姐姐怀孕了,我好开心呀。我每天都给姐姐送营养片,是我亲手挑选、亲手装瓶的哦,独一无二,全世界只有姐姐在吃。作者有话说:宝子们猜猜,营养片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呢?嘻嘻,下一章揭晓~”
下一章,第八十八章,标题叫《傻宝宝出生了》。
我妈握着手机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发布时间,”我指着屏幕角落,“五年零七个月前。我出生是五年零三个月前。她写这章的时候,你怀孕刚满两个月。”
我妈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光有这个不够。”我说,“小说是小说,她可以说是瞎编的。我们得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本书的作者是她。”
“怎么让所有人看见?”
我咧嘴一笑。
“妈,你会直播吗?”
第二天晚上八点,一个新账号开播了。
账号名:“青禾妈妈和傻儿子”。
封面:我妈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我坐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个奶嘴。
【奶嘴是道具。人设要立稳。】
直播间开播三分钟,涌进来五千人,弹幕全是骂的。
“这就是那个虐待孩子的真千金?”
“还有脸直播?”
“孩子看着好可怜。”
我妈看着弹幕,嗓子发紧,手指在桌下揪着衣角。
我在桌子底下,拿一块小黑板,写字,举给她看。
小黑板上写着:“别慌。念稿。”
我妈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大家好,我是宋青禾。今天不解释,不卖惨,就给大家读一本小说。”
弹幕愣住了:“???”
“读小说?”
“这是什么新型洗白?”
我妈翻开第八十七章,一字一句地读。
读到“营养片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呢,嘻嘻”的时候,弹幕开始变了。
“等一下,这个作者……”
“姐妹们我好像嗅到了什么。”
我在桌底下又举起小黑板:“念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姐姐的生日宴》。
这章是三个月前写的,写的是一年后的事,也就是这次的生日宴:“……那天我会穿一身白裙子,从楼梯上轻轻滚下去,姐姐就会被大家讨厌了。作者有话说:这是我的心愿哦,宝子们帮我许愿吧~”
我妈读完,直播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弹幕炸了。
“卧槽!!!这不就是热搜那件事吗!!!”
“三个月前就写好了???剧本照着写的???”
“宋娇娇生日宴当天穿的就是白裙子!我有照片!”
“这作者到底是谁!!!”
我在桌子底下,按下了最后一个键。
直播间置顶,弹出一张截图。
那是宋娇娇三年前的一条微博,内容是:“新坑开张啦,笔名福星高照小娇娇,宝子们来捧场呀~”
后来这条微博被她删了。
但我上辈子做解说视频的时候,从网友的存档里扒出来过。
这辈子,我凭着记忆里的关键词,在网页快照里,又把它找了回来。
【证据要复现,不能凭空掏。我花了两个通宵翻网页快照,熬得眼睛都快瞎了,差点在折叠桌上二次猝死。】
直播间的人数,从五千,涨到五万,涨到五十万。
我妈的手机响个不停。
宋娇娇的电话,打来十七个。
我妈一个都没接。
第十八个电话,是陆景舟打来的。
我妈按了免提。
陆景舟的声音很冷:“宋青禾,你在搞什么?娇娇在家里哭到晕倒了。”
“那你去扶她啊。”
“你——”
“陆景舟,”我妈打断他,“那本书的第一百零五章,写的是‘姐夫抱着我说,你比你姐姐懂事多了’。你说过这句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很久。
“我……”
我妈挂了电话。
【爸,你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第二天上午,宋娇娇的反扑来了。
她发了一条长微博:“我的账号被盗了,那本书不是我写的,是有人冒用我的身份。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这样逼死我。”
配图是一张医院诊断书:重度抑郁。
紧接着,陆景舟的律师团,向法院提交了新的材料:
“宋青禾女士存在明显精神异常,多次被目击与五岁痴傻儿子进行‘成人化对话’,疑似存在妄想症状,不适合抚养孩子。”
附件是一段楼道监控录像。
画面里,我和我妈蹲在出租屋楼下买煎饼,我仰着头,跟她认真讨论“葱花要不要多加”。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煎饼摊的监控。】
第七章
法院的调解定在一周后。
可在那之前,宋娇娇要先办一场慈善晚宴。
“关爱星星的孩子”公益晚宴,由宋娇娇发起,陆氏集团赞助,邀请了半个京圈的媒体。
“她要洗白。”我坐在折叠桌上,啃着一根火腿肠,“抑郁症人设立好了,再办个慈善晚宴,搞点眼泪,舆论就能翻过来。”
“我们去吗?”我妈问。
“我们不去。”我把火腿肠皮一扔,“我去。”
按照法院的临时安排,这周六是陆景舟的探视日。
而周六晚上,正是慈善晚宴。
陆景舟果然带上了我。
晚宴现场,京市最贵的酒店,宴会厅挂满了蓝色气球,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宋娇娇在福利院抱孩子的照片。
宋娇娇站在台上,一身浅蓝色长裙,眼睛微微红肿,声音哽咽:“最近,我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我想,正因为我经历过痛苦,才更明白那些特殊孩子的不容易……”
台下掌声雷动。
【演技不错,眼睛肿得恰到好处,估计提前用了冰袋。我上辈子要是有这业务能力,早就转行当演员了。】
“今天,我想请上来一位特殊的小朋友。”宋娇娇看向台下,“他是我的外甥,陆满。”
陆景舟牵着我上台。
宋娇娇蹲下身,把我抱进怀里,对着镜头露出温柔的笑:“满满从小身体就不好,脑子也有些……但是他是我们全家的宝贝。满满,叫小姨。”
台下几十台相机,同时对准我们。
我仰起头,盯着宋娇娇的脸。
【来,姨,比比谁会演。】
我张开嘴。
一大串口水,精准地落在宋娇娇的浅蓝色长裙上,晕开一大片深色。
宋娇娇的嘴角抽了一下,还是保持着笑。
“满满乖,叫小姨好不好?”
我伸手去抓她别在领口的麦克风:“话筒!满满要话筒!”
宋娇娇不给,我就扭,扭着扭着,从她怀里滑下去,一头撞在了舞台边上的演讲台。
演讲台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连着身后的大屏幕。
电脑被我撞得一晃,触控板上,我的小手按了一下。
大屏幕一闪。
福利院的照片,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网页后台。
某文学网作者后台,左上角,笔名:福星高照小娇娇。
页面正中间,是一个未发布的草稿,标题:《第二百一十四章:傻子的意外》。
正文第一段,被大屏幕放大到了每个人都能看清的尺寸:
“……慈善晚宴上,我会把傻子抱上台,然后让他‘不小心’从舞台上摔下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是姐姐没照顾好孩子,法官就会把傻子判给姐夫了。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次姐姐一定会输哦~”
全场死寂。
宋娇娇还蹲在原地,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大屏幕。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从嘴唇抖到下巴,从下巴抖到肩膀。
“不、不是……这个是……”
【大姐,你自己的电脑,自己的后台,自己没退出登录。这是被盗号吗?这是盗号贼进了你家门,用你的电脑,坐你的椅子,还顺手帮你把草稿写好了?】
一个记者举起话筒:“宋小姐!您之前说账号被盗,那为什么作者后台会登录在您的电脑上?”
另一个记者:“宋小姐!草稿里说要让孩子从舞台上摔下去,请问是真的吗?”
宋娇娇猛地站起来,尖叫:“关掉!把屏幕关掉!”
她扑过去合上电脑,可大屏幕上的画面已经被几十台相机拍下来了。
我坐在舞台地板上,抬起头,看向台下。
陆景舟站在第一排。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他看着大屏幕上的那行字,“法官就会把傻子判给姐夫了”。
他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
我知道,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宋娇娇撺掇他抢抚养权,要的不是我,是要我妈什么都留不下。
我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走到舞台边,冲他伸出手:“爸爸,抱。”
陆景舟愣了一下。
他走上台,弯腰把我抱起来。
他的手臂在发抖。
我趴在他肩膀上,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爸,那本书第二百零一章,写的是她想嫁给你。你猜,她打算怎么处理我妈?”
陆景舟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
我冲他咧嘴一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西装上。
【傻子人设,不能崩。】
那天晚上,宋娇娇连夜被宋家接回了老宅。
第二天,我妈接到太姥爷的电话。
“王妈跑了。”太姥爷的声音很沉,“昨天夜里走的,谁也没告诉。”
第八章
王妈跑了,我一点都不慌。
因为我知道她跑去了哪。
“河北,青石县,王家沟。”
我坐在我妈的皮卡副驾驶上,指着导航:“上辈子,她三年后就是在老家,拿着一个账本敲诈宋娇娇,被宋娇娇的人找上门,后来还上了新闻。新闻里说,那个账本上,记着宋娇娇这些年让她干的每一件事,每一笔钱。”
“她现在就有那个账本?”
“有。王妈这个人,胆子小,心眼多。她跟了宋娇娇十年,从第一件事开始,就在记了。”
我妈一脚油门踩下去。
皮卡是她花三千块租来的,二手的,开起来整个车厢都在响,跟要散架似的。
开出京市四环,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黑色迈巴赫。
我看了一眼车牌。
“妈,我爸跟上来了。”
我妈没回头:“让他跟。”
王家沟在山里,最后二十公里是土路。
前天刚下过雨,路上全是泥。
皮卡颠得我屁股都快飞起来了。
后视镜里,那辆迈巴赫在一个坑前面停住,轮子在泥里空转,转了半天,原地刨出两条沟,彻底陷了进去。
陆景舟推开车门下来,一脚踩进泥里,泥水没过了他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他站在泥地里,冲我们的车挥手。
我妈踩了一脚刹车。
我以为她要回去帮忙。
结果她摇下车窗,冲后面喊了一嗓子:“陆总,那是四驱的吗?不是就别往山里开!”
然后一脚油门,走了。
【我妈,杀人诛心。】
后视镜里,陆景舟在泥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开始徒步往山里走。
王家沟的王妈家,是三间平房,院门敞着。
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三个男人。
黑T恤,寸头,胳膊上纹着龙。
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本子,另一个揪着王妈的衣领,把她按在墙上。
“宋小姐说了,东西交出来,钱照给。不交,你自己想想后果。”
王妈哭得满脸鼻涕:“我交了,我交了,你们放我走……”
我妈推开车门,下车。
三个男人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一个小孩,笑了。
“哟,这谁啊?”
我妈没说话,走到院墙边,抄起靠在墙上的一把粪叉。
是的,粪叉。
农村标配,四个齿,铁的,齿尖上还挂着一点不可描述的东西。
“本子,放下。”
纹身男乐了:“大姐,你拿个粪叉吓唬谁呢?”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手腕一翻,粪叉齿“铛”一声,钉在他脚尖前面三厘米的泥地里,入土十公分。
纹身男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我妈拔出粪叉,往肩膀上一扛:“我十六岁在村里,一个人叉过两百斤的野猪。你们仨,加起来有几百斤?”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
拿着本子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持有拖拉机驾照,叉过野猪。我上辈子怎么不知道我妈还有这种隐藏技能?】
“抢过来!”领头的喊了一声,三个人一起扑上来。
我妈抡起粪叉横扫,第一个人被叉柄扫中膝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我妈侧身一闪,他扑了个空,一头扎进了院子角落的猪圈里。
圈里的老母猪受了惊,嗷嗷叫着一屁股坐在他背上。
第三个人,拿着本子,转身就往院门外跑。
我站在院门口。
他要跑,必须经过我。
【来吧,第三次了。三十斤,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人形路障。】
我张开双臂,挡在门口。
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伸手就要把我推开。
我盯着他的手,在他碰到我的前一秒,往地上一躺。
“哎哟——叔叔打小孩啦——”
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摔了个狗吃屎,本子脱手,飞出去,啪嗒,落在我脸上。
我抱住本子,死死压在怀里。
然后,我眼前一黑。
【不好,体力透支,嚎太大声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我妈的怀里。
院子里,三个纹身男全被捆在了枣树底下,绳子是农村捆猪用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捆他们的人,是陆景舟。
他浑身是泥,衬衫撕了一道口子,裤腿上全是黄泥巴,头发上还沾着几根稻草。
他徒步走了十二公里山路,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第三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要去抢我怀里的本子。
他一拳把人砸翻在地。
王妈坐在门槛上,抽抽搭搭地哭。
我妈翻开那个牛皮纸本子。
第一页,写着日期,五年零八个月前。
“娇娇小姐让我去药店,买了两瓶药,说是要换到青禾小姐的叶酸瓶子里,给了我五千块钱。药名我不认识,我把药盒留下来了,藏在老宅储物间第三个箱子里。”
我妈的手,一页一页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宋娇娇做过的事。
偷换我妈的设计稿。
在宋母面前造谣我妈偷东西。
拿走太姥爷的遗嘱草稿。
还有,一年前,往陆景舟的咖啡里放东西,拍照,准备“以后用”。
翻到最后一页,我妈停住了。
陆景舟就站在旁边,他也看见了那一行字。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
“王妈。”我妈合上本子,看向门槛上的女人,“你愿意作证吗?”
王妈哭着点头:“我愿意,我愿意……我这十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陆景舟走到我妈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就那样站着,满身泥,看着我妈。
过了很久,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青禾,对不起。”
我妈低头看着他。
“陆景舟,”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这一跪,只能换我听你说完这句话。别的,你自己去法院跟法官说。”
她抱起我,转身走向皮卡。
第九章
太姥爷的八十五岁寿宴,定在三天后,宋家老宅。
那天来的人很多。
宋家的亲戚,陆家的人,京圈的老朋友,还有几个太姥爷当年的老战友,一个个头发花白,坐在枣树底下喝茶。
宋娇娇也来了。
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化着精致的妆,站在宋母身边,挽着宋母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完全看不出三天前刚在慈善晚宴上社死过。
【心理素质这块,我服。换我早连夜扛着火车跑路了。】
寿宴吃到一半,宋母站了起来。
“今天借着爸的寿宴,我宣布一件事。”她看了一眼我妈,“青禾手里那百分之十五的宋氏股份,是她当年被找回来的时候,爸给的。可青禾这些年,从来不管公司的事,也不懂经营。我和承泽商量过了,这部分股份,转到娇娇名下,由娇娇代为管理。”
宋娇娇低下头,眼眶一红:“妈,我不要,那是姐姐的……”
“你拿着。你姐姐不懂这些。”
院子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妈身上。
我妈放下筷子。
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股份的事先不急,”她说,“我先给大家看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儿童手表的录音,楼梯碰瓷的完整版。
第二样,是那本小说的作者后台截图,第八十七章的发布时间,以及慈善晚宴那天未发布的草稿。
第三样,是王妈的账本。
第四样,是二舅宋野的一份化验报告。
宋野从人群里站出来,走到我妈身边,拿起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宅储物间第三个箱子里,找到了药盒,和王妈交出来的三个药瓶,瓶底残留的药粉,化验结果一致。是一种孕妇禁用药物,长期服用,会导致胎儿心脏和神经系统发育异常。”
他顿了顿,看向我。
“满满的心脏杂音,和他小时候的发育迟缓,跟这个药的副作用,完全吻合。”
院子里,鸦雀无声。
宋母扶着桌子,脸色惨白:“不、不可能……娇娇怎么会……”
宋娇娇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是假的。”她开口,声音发尖,“都是假的!录音是剪辑的!书是被盗号的!账本是王妈编的!药瓶是她自己放进去的!她们串通好了害我!”
王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娇娇小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给我转的那几笔钱,银行流水,我都留着呢。”
宋娇娇猛地转身,看向宋母,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妈!妈你信我!是姐姐,是姐姐嫉妒我!她一回来,你们就都不要我了!我只是……我只是怕……”
宋母的手,被她抓着,一动不动。
宋娇娇又转向宋承泽:“大哥!你说话啊!你说过永远护着我的!”
宋承泽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又转向陆景舟:“姐夫……”
陆景舟往后退了一步。
宋娇娇的手,悬在半空,抓了个空。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宋母,宋承泽,宋野,陆景舟,太姥爷。
没有一个人,站在她那边。
她的嘴唇开始抖,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开,一道一道往下淌。
“是妈……是妈让我做的!”她忽然尖叫起来,指着宋母,“是妈说的,青禾回来了,我就什么都没了!是妈说,要我自己争!”
宋母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我没有……我从来没让你害人……”
“你就是这个意思!”宋娇娇哭喊着,“你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嫌她丢人!我只是帮你把她赶走而已!我有什么错!”
【好家伙,甩锅甩到亲妈头上。这操作,我上辈子解说烂文都没见过这么烂的。】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进来。
宋野收起报告:“我报的警。”
宋娇娇看着那两个民警,整个人往后一退,后背撞在枣树上。
她的腿一软,顺着树干,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
她坐在那里,抱着膝盖,嘴里喃喃地念:“我是小福星……我是宋家的小福星……哥哥们都宠我……姐夫最疼我……我是团宠……”
民警给她戴上手铐的时候,她还在念。
我妈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带走。
她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握得我指骨都疼。
宋娇娇被带出院门的那一刻,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咧嘴一笑。
“小姨,你那本书,我打一星。”
我的声音很小,只有她能听见。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院子里,宋承泽走到我妈面前。
这个三十五岁的宋氏集团总裁,在全京圈的人面前,弯下了腰,额头抵在我妈的肩膀上,声音哽咽:“青禾……哥对不起你……”
宋野站在一旁,眼眶发红,一言不发。
我妈没有推开宋承泽,也没有抱他。
她就那样站着,等他说完。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大哥,二哥,”她看着他们,“十年前我刚回来的时候,你们要是有一个人,愿意信我一次,满满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宋承泽的身体,僵住了。
第十章
离婚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法院判了。
我归我妈。
陆景舟名下的婚内财产,一半归我妈,外加每月的抚养费,一直到我十八岁。
陆景舟没请律师,自己来的,坐在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判决宣读完,他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是我给满满存的教育基金,跟判决无关。”
我妈没接。
陆景舟就那样举着信封,举了很久。
最后,是我伸手接过来的。
“谢谢爸爸。”
【钱是无辜的。我妈不要,我替她收着。】
陆景舟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蹲下来,想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主动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的手一抖。
“满满……”
“爸,”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以后每周六,记得来接我去吃肯德基。迟到一次,我就跟法官说你虐待我。”
陆景舟愣住了,看着我,嘴角抽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你到底是不是傻?”
我咧嘴一笑,口水流到他手上。
宋娇娇的案子,一个月后开庭。
故意伤害,诽谤,诬告陷害,数罪并罚。
宋母去旁听了。
听说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从头到尾,一直在哭。
宋娇娇在被告席上,一次都没有回头看她。
太姥爷亲自去了一趟公证处。
他把藏在宋家老宅墙缝里的那份遗嘱原件找了出来。
那份遗嘱,上辈子被宋娇娇拿走过草稿,可原件,老人一直藏着,藏在一个连宋家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知道。
因为上辈子,太姥爷走后很多年,老宅拆迁,工人在墙缝里发现了它。那时候,我妈已经不在了。
这辈子,我在太姥爷寿宴那天,趁着大家都在前院,拉着太姥爷的衣角,走到后院那面墙前,拍了拍墙缝:“太姥爷,这里有宝宝。”
太姥爷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个小傻子,”他摸着我的头,笑得满脸褶子,“比宋家所有人都精。”
遗嘱上写着:“我名下的四合院,和全部存款,给我孙女宋青禾。”
我妈拿着遗嘱,跪在太姥爷面前,哭得说不出话。
太姥爷拄着拐杖,把她拉起来。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粗,“宋家的姑娘,叉过野猪的,哭什么。”
【原来太姥爷也知道野猪的事。】
【我妈这野猪,到底在多少人面前叉过?】
我妈没有回宋氏集团,也没有接受宋承泽要给的补偿。
她用离婚分到的钱,在太姥爷的四合院旁边,开了一家农机修理铺,兼卖自家种的菜。
门口挂了块牌子:青禾农机,修拖拉机,也修人生。
【牌子是我起的名字。我妈说太土。我说流量密码就是土。】
开业第一天,“青禾妈妈和傻儿子”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一百万。
我妈蹲在一台拖拉机底下,满手机油,拧着螺丝。
我坐在拖拉机的驾驶座上,戴着一顶小草帽,嘴里叼着奶嘴,假装开车。
弹幕刷得飞快。
“青禾姐姐好飒!!!”
“满满今天也是可爱的小傻子呢~”
“满满能不能说句话?”
我妈从拖拉机底下钻出来,擦了把脸上的油,看了看弹幕,又看了看我。
“满满,跟大家打个招呼。”
我把奶嘴拔下来,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老铁们,点点关注,下期给大家解说,我小姨在里面写的新书。”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全屏刷满了问号。
“??????”
“这孩子刚刚说了什么???”
“老铁??????”
“我是不是幻听了???”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冲镜头尴尬地笑:“小孩子,刷视频刷多了,瞎学的,瞎学的。”
我捂着后脑勺,把奶嘴塞回嘴里,冲镜头流了一串口水。
【人设,不能崩。】
傍晚,直播结束。
院子里的枣树底下,太姥爷躺在藤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根枣木拐杖。
我妈在灶台边烤红薯,炉火把她的脸映得发红。
二舅宋野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没敢进来。
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
“站着干嘛,进来吃红薯。”
宋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在炉子边蹲下,一句话没说,低头剥红薯皮,剥得满手都是黑灰。
院门外,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巷子口,车窗摇下来一半,陆景舟坐在里面,看着院子,没有下车。
我拿着一块红薯,晃晃悠悠走过去,从车窗缝里塞进去。
“爸,周六,肯德基,别忘了。”
陆景舟接过红薯,烫得直甩手,却没扔。
我转身往回走。
我妈蹲在炉子边,冲我招手:“满满,回来,红薯要凉了。”
我小跑过去。
跑了三步,心脏开始抗议。
跑到第五步,我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扶着枣树,冲她咧嘴一笑。
【没事,这辈子还长。我慢慢跑。】
我妈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抄进怀里,扛到肩膀上。
“跑什么跑,你妈扛得动。”
我趴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机油味和烤红薯的焦香味。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菜市场的摊位后面。
这辈子,它在一个四合院里,在一棵枣树底下,在我妈的肩膀上。
我把脸埋进她的脖子。
“妈。”
“嗯?”
“那本书,结局改了。”
我妈拍了拍我的屁股,拍在那块歪了的鸡腿胎记上。
“改成什么了?”
我想了想。
“炮灰真千金,持证上岗,单手叉翻了团宠文。”
我妈“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我颠下去。
枣树上,太姥爷养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一群,绕着院子转了三圈,落在屋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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