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因为迟到一分钟,被扣了十万年终奖。
厂长在全厂大会上拿我当典型,说要杀鸡儆猴。
我没闹,也没吵,只是默默接受了。
从那天起,我上班卡着最后一秒打卡,下班铃一响立刻关机走人。
鑫隆精工二分厂的礼堂,吊扇吱呀吱呀转了三年,空调坏了三年,厂长说修空调要走预算,走了三年还没走到。
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红横幅。
【守时就是守命,迟到就是谋财害命】
我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半分钟,愣是没看懂谁害了谁的命。
“钟准!”
马德发一巴掌拍在桌上,麦克风“吱”地一声啸叫,前排三个老师傅同时捂住耳朵。
“上来!”
我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走上台。
台下三百多号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马德发五十出头,地中海,头顶那几根毛梳得整整齐齐,横跨整个脑门,每一根都有自己的编制。
他指着我,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大家看看!这就是咱们厂的技术骨干!八级钳工!号称全厂的钟表都要对着他校准的钟准!”
台下嗡的一声。
“今天早上,他迟到了,一分钟!”
马德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转了一圈,转得极有仪式感。
“一分钟能干什么?一分钟,咱们的流水线能出三十个零件!一分钟,美国的导弹能飞……能飞好远!”
【好远是多远,厂长你倒是报个数啊。】
“新规定昨天就贴出来了,迟到一次,年终奖清零!钟准,你今年十万年终奖,没了!”
台下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嘴里的豆浆直接喷到了前排的后脑勺上。
十万。
我在这个厂干了十一年,从学徒干到八级,这十万是我一年三百多天,泡在机油里泡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那是一块老电波表,我师父退休时送的,每天凌晨自动接收国家授时中心的信号,一秒不差。
今早我站在打卡机前面,电波表显示七点五十九分。
打卡机屏幕显示八点零一分。
两分钟。
打卡机比北京时间快了整整两分钟。
【我的表是对着国家授时中心校的,打卡机是对着马金宝的心情校的。】
马金宝,马德发的亲外甥,考勤主管,此刻正坐在主席台最边上,跷着二郎腿,冲我挑了挑眉毛。
我收回视线。
马德发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准备舌战群儒的架势。
“钟准,你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
马德发的嘴张着,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憋了三秒。
他准备好的稿子我都看见了,就压在麦克风底下,标题写着《如何驳斥钟准的十种狡辩》。
“你……你不说点什么?”
“说了能退钱吗?”
“不能。”
“那我就不浪费大家时间了。”我冲台下鞠了个躬,“时间就是金钱,我刚花十万买的教训,大家别学我。”
台下有个小年轻没憋住,笑出一个鼻涕泡,被他班长一巴掌拍了回去。
马德发愣了一会儿,猛地一拍桌子。
“好!态度端正!大家都学习学习!”
我走下台,回到座位。
邻座的吴大嘴凑过来,一张大脸上写满了兄弟情深。
“兄弟,节哀。”
“嗯。”
“晚上烧烤我请。”
“嗯?”
“你出钱。”
【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提款机。】
刚才马德发宣布扣钱的时候,全场就他一个人带头鼓掌,喊的是“厂长英明”。
我都看见了。
散会后,我回到三号车间。
车间正中央,趴着一台德国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全厂最贵的宝贝,大家管它叫老汉斯。
老汉斯脾气不好,十年前进厂,德国工程师走的时候留了一本八百多页的德文说明书,全厂只有我一个人啃完了。
我啃了两年,顺带啃会了德语。
从这天起,我的作息表改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九分整,按打卡机的时间算。
我站在打卡机前,两手插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秒数。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滴,打卡成功。”
马金宝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你、你就不能早来五分钟?”
“厂规第三条,上班时间八点整。”我指了指墙上的制度牌,“没写要提前。”
马金宝噎住了。
一整天,我干活干得飞快。
该保养的保养,该编程的编程,该带徒弟的带徒弟,一分钟都没摸鱼。
下午四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我放下扳手,擦手。
五十五秒,关电脑。
五十八秒,解围裙。
“叮铃铃铃——”
下班铃响了。
我拎起保温杯,转身就走。
身后,老汉斯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嘀嘀嘀嘀——”
红灯狂闪。
夜班班长老孙从隔壁冲过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挥。
“钟工!钟工!老汉斯报警了!”
我脚步没停。
“下班了。”
老孙的下巴,当场掉在了地上。
第二章
那天晚上,老汉斯叫了一整夜。
后来听老孙说,那警报声拐了三个弯,从三号车间一路传到厂长办公室,把马德发从酒局上直接嚎了回来。
夜班七个人围着老汉斯,翻说明书。
德文的。
老孙拿着手机拍照翻译,翻出来一句:“请确认冷却液的灵魂已经被安抚。”
七个人对着这句话研究到凌晨三点,谁也不知道冷却液的灵魂在哪。
马德发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我手机开着勿扰模式,一个都没响。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香,梦里还吃了一顿自助餐。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滴,打卡成功。”
我一抬头,马德发就站在打卡机旁边。
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头顶那几根毛东倒西歪,有一根直接叛变,竖在了天上。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
“为什么静音!”
“厂规第二十三条,上班时间禁止使用手机。”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班时间不能用,下班时间我也不怎么用,静音省电。”
“那是我打的电话!”
“我知道,三十七个。”我看了他一眼,“厂长您一晚上没睡,辛苦了。”
马德发的腮帮子鼓了两下,硬生生把一句脏话咽了回去。
“先修机器!”
“现在上班了,修。”
我走进三号车间。
老汉斯趴在那里,红灯还在闪,屏幕上一串报警代码:E1137。
七个夜班工人顶着七对黑眼圈,齐刷刷看着我。
我打开侧面板,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棉签,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传感器上蹭了两下。
然后按下复位键。
“嘀。”
红灯灭了,绿灯亮了。
老汉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开始自检。
前后不到三分钟。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的轴承在哭。
老孙手里的说明书“啪”地掉在地上。
“就……就这?”
“就这。”
“那我们昨晚……”
“冷却液传感器沾了油雾,误报。”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说明书第四百一十七页,第三段。”
“可那上面写的是冷却液的灵魂……”
“那是翻译软件的灵魂出窍了。”
夜班七个人,有四个当场蹲下,捂住了脸。
马德发站在门口,看着绿灯,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你昨天为什么不修?”
“昨天警报是下午五点零一秒响的,我五点整下班。”
“你就不能多待一秒?”
“能。”
我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加班申请单》。
加班事由:老汉斯报警处理。
加班时长:一秒。
加班费:按劳动法一点五倍计算。
“您批了,我下次多待一秒。”
马德发盯着那张纸,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一把抢过去,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扬手一撒。
纸片飘了一地。
“钟准,你别给我来这套!以后机器报警,不管几点,你必须处理!”
“行。”
马德发一愣,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写进岗位说明书,盖章,涨工资。”
马德发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定格在了猪肝色。
他转身就走,走得太急,一脚踩在老孙掉下的说明书上,滑出去半米,扶着门框才站稳。
那本八百页的德文说明书,被他一脚踩开在第四百一十七页。
中午,食堂。
吴大嘴端着餐盘挤到我对面,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碗里的红烧肉。
“兄弟,听说你今天把厂长的头发气立起来了?”
“一根。”
“一根也是本事。”他的筷子已经伸过来了,“这块肥,我替你分担一下。”
“那块瘦的。”
“瘦的我也替你分担。”
我还没开口,碗里的红烧肉已经少了三块。
旁边忽然多出一个餐盘。
是质检部的宋柚柚。
她扎着高马尾,工牌别在胸口,一坐下就盯着我看,看得我筷子停在半空,想夹菜又不知道该夹哪块。
“钟工,问你个事。”
“嗯。”
“上礼拜我迟到三十秒,被扣了五千。”她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不对劲。我出门的时候看过手机,明明提前到的。”
我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吴大嘴嘴里塞满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柚柚,你别跟他走太近,他现在是厂长的眼中钉,靠近他会被扣钱的。”
宋柚柚斜了他一眼。
“你吃的是他的肉。”
吴大嘴低头看了看嘴里的肉,嚼得更快了。
“所以呢?”宋柚柚又看向我,“你那一分钟,是真的迟到吗?”
我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腕,让她看了一眼那块电波表。
她盯着表盘看了三秒,眼睛慢慢瞪圆了。
第三章
周一的全厂大会,马德发容光焕发。
头顶那几根毛重新上了发胶,油光锃亮,在吊扇底下纹丝不动。
“同志们!咱们厂,离了谁都照样转!”
他一挥手,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屏幕上是一个穿着黑色工装、戴着墨镜的年轻人,背后是一排机床,标题血红:
【机床刘一刀,三分钟搞定任何进口设备,全网粉丝三百万】
“这位就是刘一刀刘工!我们高薪聘请的技术专家!以后三号车间的设备,由刘工全权负责!”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刘一刀从侧门走出来,摘下墨镜,冲台下比了个大拇指。
“老铁们好!”
全场沉默。
【这是来上班的,还是来上播的?】
马德发得意地看向我,眼神里写着四个大字:你完蛋了。
我第一个鼓掌。
鼓得特别响。
马德发的笑容僵在脸上。
散会后,刘一刀晃到三号车间,绕着老汉斯转了两圈,伸手拍了拍机身。
“就这?德国货我修过八百台了。”
“它叫老汉斯,不喜欢被拍。”
“机器哪有喜欢不喜欢的。”刘一刀嗤笑一声,冲我伸手,“钟工是吧?把老汉斯的程序资料、维修记录、参数表,都给我一份。”
“可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过去。
《技术资料借阅申请表》。
“填表,部门经理签字,厂长签字,档案室盖章。”
刘一刀愣住了。
“这么麻烦?”
“厂长去年亲自定的保密制度,第九条。”我指了指墙上的制度牌,“核心设备技术资料,严禁私自传递,违者开除。”
这条规矩,是马德发当初怕我跳槽带走技术资料,专门定的。
还是我亲手打印、亲手贴上墙的。
刘一刀拿着表格去找马德发。
马德发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制度牌,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签了。
刘一刀拿着签好字的表格,跑去档案室。
档案室王姐,五十二岁,工龄比我还长,正在织毛衣。
“盖章?”王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十一点五十九分,十二点午休,下午一点半上班,一点半再来。”
“王姐,就盖个章,一秒钟的事……”
“小伙子,一秒钟也是时间。”王姐把毛衣针一收,“我跟钟工学的。”
十二点整,档案室的门“咔哒”锁上了。
刘一刀站在门口,攥着那张表,墨镜歪在头顶,风中凌乱。
下午一点半,章盖上了。
刘一刀抱着一摞资料回到三号车间,翻开第一页。
德文。
翻开第二页。
还是德文。
一直翻到第八百页。
全是德文。
“钟工,这……这有中文版吗?”
“没有。”
“那你当初怎么看懂的?”
“学德语。”
“学了多久?”
“两年。”
刘一刀的墨镜从头顶滑下来,挂在了鼻梁上。
马德发的新规第二天就贴出来了。
【技术人员下班后半小时内,须在厂区自愿待命】
我拿着这张通知去找马德发。
“厂长,自愿的?”
“对,自愿。”
“那我不自愿。”
马德发一口茶喷在了桌上的报表上。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自愿的态度。”我把通知放回他桌上,“您要是改成强制待命,我也认,但得按劳动法付待命费,写进合同。”
马德发拿起报表擦了擦嘴,又发现报表上全是茶水,气得把报表团成一团,砸进了垃圾桶。
没砸进去。
纸团在垃圾桶沿上弹了一下,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去。
“厂长,环境卫生也是厂规。第三十一条。”
马德发的手指在桌上抠出了五道印子。
那天下午,厂里的员工群炸了。
有人偷拍了马德发喷茶的照片,配文:【厂长今日自愿喷水】
点赞的人里,有吴大嘴。
点完赞他又秒撤回,然后私信我:
“兄弟,我手滑了,你千万别跟厂长说是我。”
“截图了。”
“兄弟,你要什么?”
“今晚烧烤你请。”
”……你出钱。“
【这人的脸皮,可以拿去给老汉斯当防护板。】
第四章
刘一刀接手三号车间的第五天,厂里来了大人物。
集团的何副总带着一队人来视察,据说是要考察二分厂有没有资格接一笔大订单。
马德发提前三天就开始折腾。
车间刷漆,地面打蜡,连厕所的蹲坑都挨个擦了一遍。
最后,他把刘一刀叫到办公室。
”小刘,何总到了三号车间,你给我露一手!直播!让全网都看看,咱们厂的技术实力!“
”厂长放心!“刘一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直播间三百万老铁,到时候给您刷一波火箭!“
我在门外经过,听了个全程。
【把三百万观众和一台脾气不好的德国机器放在一起,这个组合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视察那天,下午四点四十分。
何副总一行人走进三号车间。
马德发穿着一身新西装,头顶那几根毛喷了半瓶发胶,在灯光下反着光。
刘一刀站在老汉斯旁边,手机架在三脚架上,直播间人数已经冲到了五万。
”老铁们!今天带大家看看,德国进口百万级五轴加工中心!“
他抬手,”啪“地一巴掌拍在老汉斯的冷却管上。
我站在人群最后,看了一眼冷却管旁边那块牌子。
【此处严禁拍打】
那块牌子是我三年前亲手焊上去的。
”这台机器啊,看着唬人,其实就是个纸老虎!“刘一刀又拍了一巴掌,”老铁们看好了,我给大家演示一下手动调压!“
他拧开了一个红色阀门。
我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老汉斯发出一声闷响,冷却管接头处”嗤“地一下,喷出一股乳白色的冷却液。
正正好好,糊在了站在最前排的马德发脸上。
马德发张着嘴,正准备给何副总介绍”我们厂的技术骨干”。
一大口冷却液,灌进了他的嘴里。
全场死寂。
冷却液顺着马德发的脑门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下巴,滴在新西装的领带上。
他头顶那几根毛,在液体的冲刷下,集体投降。
“啪嗒。”
一小撮假发片,从他的头顶滑了下来,掉在了何副总的皮鞋上。
何副总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撮毛。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厂长喝了一口牛奶!”
“这是什么新型洗头服务?”
“假发掉了!假发掉了!”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佳直播事故!”
“三百万粉丝的技术专家,三分钟搞定厂长!”
直播间人数从五万飙到了五十万。
冷却液还在喷。
刘一刀手忙脚乱,伸手去堵接头,被呲了一脸,墨镜飞了出去,在地上滑出三米远。
“关阀门!关阀门啊!”
“哪个阀门?哪个是哪个?”
“红的!”
“红的有三个!”
车间里乱成一锅粥。
何副总往后退了三步,皮鞋上那撮假发甩都甩不掉。
他环顾四周,沉声问:“谁能处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我身上。
马德发顶着一头冷却液,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按厂里的钟,四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五十九。
“叮铃铃铃——”
下班铃响了。
我拎起保温杯,往门口走。
马德发的声音都劈叉了:“钟准!你给我站住!”
我在门口停住脚。
想就这么走掉,又看了一眼满地的冷却液,还有一脸茫然的何副总。
我回过头。
“左边第二个红阀门,顺时针,三圈半。”
说完,我抬脚就走。
“这个不算加班,算路过提醒。”
身后传来刘一刀拧阀门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喷水声停了。
车间里只剩下冷却液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还有马德发粗重的喘气声。
那天晚上,热搜第七条:
【某厂长视察现场喜提冷却液洗头,假发片当场离家出走】
第五章
热搜挂了一整天。
马德发三天没出办公室。
第四天早上,厂里的员工群里,突然多了一条置顶公告。
【关于三号车间设备事故的调查通报】
经查,三号车间冷却管爆裂系人为破坏。事发前,有人恶意松动管道接头。现场发现钳工钟准的私人扳手一把。钟准因个人年终奖问题对厂里心怀不满,蓄意报复,影响极其恶劣。
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全厂大会,讨论对钟准的处理意见。
署名:马德发。
群里炸了锅。
吴大嘴第一时间私信我。
“兄弟,你真干了?”
“没有。”
“那你赶紧找个靠山吧,我跟你不熟。”
“你昨天还吃了我三串腰子。”
“那是腰子的事,跟我没关系。”
【塑料兄弟情,遇火就化。】
第二天上午九点,礼堂。
主席台上的横幅换了。
【严惩蓄意破坏,维护生产安全】
马德发坐在正中间,头上戴了一顶新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马金宝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把扳手,像举着一面锦旗。
“大家看!这就是在事故现场找到的扳手!”他把扳手高高举起,“上面刻着钟准的工号!”
扳手柄上,确实刻着一串数字:0317。
我的工号。
台下议论纷纷。
马德发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钟准,这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走上台。
“有。”
马德发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天,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说!”
“第一,查监控。”
“监控那天坏了。”马金宝抢着说,“线路老化。”
“坏得真巧。”
“巧什么巧!就是坏了!”
“行。”我点点头,“第二,查老汉斯的运行日志。”
马德发一愣。
“什么日志?”
“老汉斯是德国货,每打开一次侧面板,都会自动记录操作员的工卡号和时间。”我掏出手机,“我昨天下午四点半,按程序申请调取了日志,部门经理签字,厂长签字,档案室盖章,三个章都齐了。”
马德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表上的签名,是他自己签的。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躲热搜,秘书拿着一摞文件进来,他连看都没看,一路签下去。
我把手机投到大屏幕上。
日志显示:
事发当天下午四点三十一分,侧面板被打开,操作员工卡号:T008。
台下有人喊:“T008是谁?”
“临时工卡。”我说,“刘一刀刘工的。”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转向了坐在第一排的刘一刀。
刘一刀的墨镜还没找回来,此刻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就是想提前调一下压力,好在直播里有效果……”
“所以接头是你拧松的?”
“我不知道那玩意儿会喷啊!”
马德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那扳手呢?扳手上刻着你的工号!”
“那是工具房的公用扳手。”我说,“三年前我入库的,所以刻着我的工号。工具房有借用登记,每次借出都要签字。”
我又翻出一张照片,投上大屏幕。
工具房借用登记表。
事发当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借用人一栏,龙飞凤舞三个字:
马金宝。
马金宝手里那把扳手,“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台下哄堂大笑。
“我……我是帮刘工借的!”
“那你说是我的扳手?”
“我……”
宋柚柚突然从台下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厂长,我也有个情况要补充。”
“你又是谁?”
“质检部宋柚柚。”她走上台,把文件拍在马德发面前,“去年十月,三号车间冷却管的原厂接头到了更换周期,采购单上写的是原厂件,实际换上的,是三十块钱一个的杂牌货。”
她顿了顿。
“采购单签字人,马德发。”
马德发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我捡起地上那把扳手,擦了擦,递给马金宝。
“还你。”
马金宝不敢接。
“拿着吧,厂里的东西,别弄丢了。”
我转过身,冲台下鞠了个躬。
“没别的事,我回去上班了。”
走到台口,我又回过头,看了马德发一眼。
“对了厂长,我想问一句。”
“你……还想问什么?”
“今年全厂迟到罚的钱,都进哪个账户了?”
马金宝的脸,“唰”地一下,白得跟车间的墙一样。
第六章
那天下午四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我关电脑,解围裙,拎保温杯。
“叮铃铃铃——”
我走出车间大门,宋柚柚就站在门口的梧桐树底下。
她换下了工装,穿着一件白色卫衣,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钟工,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停下脚步,想了一下。
“这算加班吗?”
宋柚柚的嘴角抽了一下。
“算约会。”
“约会给钱吗?”
宋柚柚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
“钟准,你是不是从来没谈过恋爱?”
“谈过。”
“跟谁?”
“老汉斯。”
宋柚柚原地转了一圈,抬脚往外走。
“吃烧烤,我请客。”
“那行。”
我跟上去。
刚走出厂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我!等等我!”
吴大嘴一路小跑追上来,气喘吁吁。
“吃烧烤是吧?算我一个。”
宋柚柚斜了他一眼。
“上午群里,是谁说跟钟工不熟的?”
“那是上午。”吴大嘴脸不红心不跳,“现在是下午,下午我们熟了。”
路边烧烤摊,炭火噼里啪啦响,孜然味混着烟往鼻子里钻。
吴大嘴一口气点了二十串腰子,十串羊肉,两盘生蚝。
“柚柚请客是吧?我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宋柚柚把一沓纸拍在桌上。
“钟准,我查过了。今年厂里出台迟到新规之后,被罚款的有两百一十七人,罚款总额八十三万。”
吴大嘴手里的腰子停在了嘴边。
“八十三万?”
“全部打进了一个叫‘厂长奖励基金’的账户。”宋柚柚压低声音,“我闺蜜在财务,她说这个账户的钱,只出不进,出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
我咬了一口羊肉。
“马金宝上个月提了一辆新宝马,车牌尾号888。”
吴大嘴手里的腰子掉进了炭火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青烟。
“我说那孙子最近怎么天天在厂门口转悠,转得跟展台一样!”
宋柚柚盯着我看了很久。
“钟准,你那天,真的迟到了吗?”
我放下羊肉串,把手腕伸到她面前。
“这块表,电波表。每天凌晨两点,自动接收国家授时中心的信号校准,误差一百万年差一秒。”
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
“从新规出台那天起,我每天上班打卡,都会拍一张照片。”
照片上,打卡机的屏幕和我的电波表,并排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第一张:打卡机,八点零一分。电波表,七点五十九分。
第二张:打卡机,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电波表,七点五十七分五十九秒。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共一百八十七张。
每一张,都差了整整两分钟。
宋柚柚捂住了嘴。
吴大嘴的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生蚝。
“所以……那天你不是迟到了一分钟……”
“是早到了一分钟。”
“那你为啥当时不说?!”吴大嘴一拍桌子,桌上的签子跳起来老高,“你当场掏出这块表,马德发的脸都得被你打肿!”
“当时说,是我一个人的一分钟。”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现在说,是全厂两百一十七个人的两分钟。”
宋柚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你还缺一样东西。”
“嗯。”
“谁调的钟。”
“打卡机有后台管理日志,谁改的时间,几点改的,都有记录。”我看了一眼吴大嘴,“不过要找厂家调取。”
吴大嘴手里的腰子又掉了一串。
“你、你看我干什么?”
“你表哥,在打卡机厂家当售后。”
吴大嘴的屁股已经离开了凳子。
“这事太危险了,马德发要是知道,我得被开除!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有房贷……”
“你没结婚。”
“我有房贷!”
“你住的是你妈的房。”
吴大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坐了回去。
他抓起一串腰子,一口撸干净,含糊不清地说:“我不认识你们,这顿饭我也没吃过。”
说完,他起身就跑,跑得飞快,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宋柚柚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这兄弟,靠不住啊。”
“嗯。”
我低头吃串。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吴大嘴发来一条微信。
“我表哥说了,后台日志能查,但是要走流程,得五百块钱手续费。”
下一条。
“你出。”
第七章
周三早上,厂里来了一封传真。
北辰汽车集团,国内排名前三的汽车零部件采购商,采购总监霍振山亲自签发。
三年框架订单,总额三个亿。
条件只有一个:七十二小时内,交出五十件精密传动轴样件,周五下午四点半,霍总亲自到厂验收。
马德发拿着那张传真,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三个亿。
这要是拿下来,他明年就能调回集团总部当副总。
但那五十件传动轴,精度要求零点零零二毫米。
全厂只有老汉斯能做。
老汉斯的五轴联动程序,全厂只有一个人能编。
马德发在办公室里转了二十圈,最后一咬牙,把我叫了过去。
“钟准,这三天,你给我加班!吃住都在厂里!”
“行。”
马德发松了一口气。
“加班按劳动法,平时一点五倍,周末两倍。先签加班单。”
我又掏出了那张《加班申请单》。
这次是打印好的,一式三份,带骑缝章。
马德发的脸抽搐了一下。
“另外,”我又掏出第二张纸,“我那十万年终奖的事,麻烦厂长再核实一下。”
“你敢威胁厂里?”
“我在执行厂长您亲自讲的话。”我指着墙上那幅书法,是马德发自己写的,“‘规矩就是规矩’。”
马德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踹出去老远,撞在文件柜上,柜顶的一盆绿萝“哐当”砸在了地上。
“钟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开除你!”
“信。”我点点头,“违法辞退,赔偿金按2N计算,我工龄十一年,就是二十二个月工资。厂长要是现在签,我现在就走。”
马德发张着嘴,愣在原地。
他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一算,脸就绿了。
赔二十二个月工资,还得丢三个亿的订单。
“你……你出去!”
“好嘞。”
我转身出门,关门之前,还顺手把那盆绿萝捡起来,放回了柜子上。
“厂长,绿萝也是厂里的财产。”
马德发抄起桌上的茶杯,想砸,又想起来这个茶杯是他托人从景德镇带回来的,手举在半空,硬生生放下了。
那天下午,马德发换了个思路。
他在全厂大会上宣布:为了完成北辰订单,全厂所有人,这三天自愿加班到晚上十点。
“自愿的啊!”他特意强调,“自愿加班的,年底评优优先考虑!”
台下鸦雀无声。
四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我关电脑,解围裙,拎保温杯。
我旁边的徒弟小刘,也关了电脑。
小刘旁边的老孙,也解了围裙。
老孙旁边的王姐,把毛衣针收进了布袋里。
“叮铃铃铃——”
我走出车间大门。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响。
三百多号人,跟在我身后,鱼贯而出。
不慌不忙,不吵不闹,一个个拎着饭盒,揣着手机,走得整整齐齐。
宋柚柚走在我旁边,冲我挤了挤眼睛。
“这招叫什么?”
“叫按时下班。”
吴大嘴从后面挤上来,搓着手:“兄弟,这算不算集体罢工?会不会被抓?”
“罢工是不上班。”我说,“我们是上完班了。”
四十秒。
三百多人,全部走出了厂门。
门卫老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把保安帽一摘,锁上门卫室,也跟着走了。
“我也下班了啊!”
马德发站在三号车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厂区,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五点零五分。
车间的灯,按照定时器设定,“啪”地一下,全灭了。
这个定时器,是马德发去年为了省电费,亲自让人装的。
马德发站在一片漆黑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只野猫从机床底下窜出来,“喵”的一声。
马德发吓得原地蹦起半米高,一脚踩进了冷却液回收槽里。
那天晚上,厂区监控拍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湿裤子的中年男人,一只手打着手电筒,一只手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
这段监控,第二天出现在了员工群里。
上传者匿名。
但我知道是谁。
因为吴大嘴第二天早上,特意多给我带了一个茶叶蛋。
第八章
周四早上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滴,打卡成功。”
马德发就站在打卡机旁边。
他眼眶发青,裤腿上还有昨晚的冷却液干掉后留下的白印子。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加班申请单》。
一式三份,三个签名,一个红章。
“签了。”
马德发的声音哑得跟砂纸一样。
“一点五倍,周末两倍。行了吧?”
“行。”
我接过加班单,叠好,放进口袋。
马德发盯着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等订单拿下来,老子再收拾你。】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全写在脸上了。
我转身走向三号车间。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的脚停住了。
老汉斯的控制屏幕上,一片空白。
五轴联动程序,全没了。
那是我花了三个月,一行一行敲出来的程序,专门针对精密传动轴的加工。
没有它,老汉斯就是一堆三十吨重的废铁。
马金宝从我身后冒出来,嘴角挂着一丝笑。
“哟,钟工,程序怎么没了?”
“你删的?”
“说话要讲证据啊。”马金宝两手一摊,“我看呐,是你自己删的,故意要挟厂里,好让厂长给你补那十万块钱。”
马德发闻讯赶来,看到空白的屏幕,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倒。
“钟准!你……你把程序删了?”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全厂就你会编这个程序!”
马金宝在旁边煽风点火:“舅,我早就说了,这小子心术不正!”
马德发的手指头指着我,抖得跟筛子一样。
“现在!立刻!马上!把程序给我恢复了!”
“能恢复。”
马德发愣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
“那你赶紧的!”
“程序有备份。”
“备份在哪?”
“档案室,三号保险柜。”我看着他,“按照厂长您亲自定的保密制度第九条,核心设备程序必须刻盘封存,开启保险柜需要三个签名:部门经理、档案管理员、厂长本人。”
马德发的表情凝固了。
他转身就往档案室跑。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按厂里的钟,十一点五十八分。
马德发冲进档案室的时候,王姐正把毛衣针往布袋里收。
“王姐!快!开保险柜!”
“厂长,十一点五十九分了。”王姐慢悠悠地站起来,“十二点午休。”
“还有一分钟!”
“开保险柜要走流程,填表,登记,核对,一分钟不够。”王姐拿起饭盒,“下午一点半,您再来。”
“王姐!王姐我叫你姐!我叫你亲姐!”
马德发堵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王姐看着他,叹了口气。
“厂长,这规矩是您定的。”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定的!”
“那您说,规矩是什么?”
马德发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了那四个字。
“规……规矩就是规矩。”
“对喽。”
王姐绕过他,走出门,“咔哒”一声,锁上了档案室。
马德发站在门口,背影萧瑟,地中海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孤独的光。
下午一点半,保险柜开了。
程序恢复,老汉斯重新启动。
接下来两天两夜,我泡在三号车间里,每一个小时都填在加班单上。
宋柚柚是质检,每一件出来的传动轴,她都要拿千分尺量十遍。
周四深夜,车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老汉斯在旁边嗡嗡地转,主轴切削金属的声音“沙沙”作响。
宋柚柚从包里掏出两个煎饼果子,递给我一个。
“饿了吧?”
“嗯。”
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口。
还热的。
她蹲在我旁边,看着老汉斯的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钟准,你那天,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生气。”
“那你还忍着?”
“忍着才能等到今天。”
她转过头看我,离得很近,我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金属屑。
我想伸手帮她擦掉,手抬到一半,停在了空中。
她也没动。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老汉斯在转。
她的呼吸声,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喉咙发干,手指头在半空中蜷了一下。
她的脸,慢慢凑了过来。
“嘀——”
老汉斯突然发出一声长鸣。
第四十八件,加工完成。
宋柚柚“嗖”地一下站起来,抓起千分尺就往机床那边跑,跑得太急,脑袋“咚”地撞在了防护罩上。
“我、我去量一下!”
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着半个煎饼,看着她的背影。
【老汉斯,你是不是故意的?】
老汉斯嗡嗡地转着,没理我。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吴大嘴发来一张截图。
打卡机后台管理日志。
【操作员:jinbao888】
【操作时间:三月十五日,23:47】
【操作内容:系统时间修改,+120秒】
三月十五日。
迟到新规出台的前一天晚上。
吴大嘴又发来一条:
“五百块,我表哥让我转告你,他不要了。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考勤,这单他免费。”
下一条。
“但是我跑腿费二百,你得给。”
第九章
周五下午四点半。
北辰汽车的车队,准时开进了鑫隆精工二分厂。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
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手表。
霍振山。
马德发早早地带着全厂中层,在门口列队欢迎。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顶新假发,严丝合缝,扣得死死的。
“霍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霍振山跟他握了握手,没说话,直接往车间走。
三号车间。
五十件精密传动轴,整整齐齐码在质检台上,每一件都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霍振山拿起一件,放在灯光底下转了一圈。
又拿起千分尺,亲自量了三个位置。
“零点零零一五。”
他放下千分尺,点了点头。
马德发在旁边,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霍总,我们厂别的不敢说,这工艺,绝对是全省第一!”
“嗯。”
“我们厂管理严格,作风过硬!就拿考勤来说,我们定了规矩,迟到一分钟,扣光年终奖!”
马德发说着,一把把我拽到前面。
“就这位钟工,咱们厂技术骨干,迟到一分钟,十万年终奖,说扣就扣!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我站在霍振山面前,什么都没说。
霍振山看了我一眼。
“迟到一分钟?”
“对!”马德发拍着胸脯,“一分钟!”
霍振山抬起头,看了一眼车间墙上的挂钟。
挂钟显示:四点五十八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厂的钟,快了两分钟。”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
马德发干笑了两声。
“霍总说笑了,可能是您的表……”
“我这块表,是电波表。”霍振山把手腕举起来,“每天凌晨两点,自动接收国家授时中心的信号。我戴了二十年,一秒都没差过。”
马德发的笑僵在了脸上。
“叮铃铃铃——”
下班铃响了。
车间里的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
霍振山看着手表,慢慢开口。
“现在是北京时间,四点五十八分整。”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挂钟。
“你们厂的下班铃,提前了两分钟。”
他又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你那天不是迟到了一分钟。”
“是早到了一分钟。”
车间里,三百多号工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两百一十七个被罚过款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了头。
马德发脸上的笑容碎成了一块一块的。
“不……不可能……这钟一直都是准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投到车间的大屏幕上。
一百八十七天。
一百八十七张照片。
每一张,打卡机和电波表并排出现,每一张,都差了整整两分钟。
最后一张,是打卡机后台的管理日志。
【操作员:jinbao888】
【操作时间:三月十五日,23:47】
【操作内容:系统时间修改,+120秒】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站在角落里的马金宝。
马金宝的腿开始打摆子。
“不、不是我!这、这是有人陷害我!”
“jinbao888,是你的管理员账号。”我说,“厂家后台记录着登录IP,就是考勤办公室那台电脑。”
“我……我……”
“对了,”我看着他,“你那辆宝马,首付多少?”
“四十万——”
马金宝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马德发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猛地转向马金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个混账东西!你干的这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马金宝被拍懵了,捂着后脑勺,眼眶一下子红了。
“舅!你说什么呢!不是你让我把钟调快的吗?你说抓几个典型,罚的钱进奖励基金,给你换车!我那辆宝马,是你那辆旧奥迪置换的!首付还是从基金里出的!”
马德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你闭嘴……”
“我不闭嘴!凭什么全让我背锅!”马金宝指着马德发,嗓门越来越大,“钟准那十万年终奖,也是你说要扣的!你说他平时太傲,不给你面子,正好拿他开刀!”
车间里,三百多号人,没有一个说话。
只有老汉斯在角落里,嗡嗡地转着。
马德发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不是这样的……”
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胸前别着一枚徽章。
“鑫隆集团纪检组。”
马德发看着那枚徽章,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老汉斯的防护罩上。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领头的人掏出一份文件。
“上周五下午四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我们收到一封实名举报邮件,附件包括一百八十七张照片和完整的财务流水。举报人,钟准。”
马德发猛地转过头看我。
我抬起手腕,晃了晃那块电波表。
“走的是正规流程,厂长。”
“规矩就是规矩。”
马德发的嘴唇哆嗦着,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想说话,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防护罩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正好坐在老汉斯底下那摊还没清理干净的冷却液里。
“滋啦——”
新假发从他头顶滑下来,掉在了冷却液里,漂了两圈。
马德发瘫坐在地上,盯着那撮漂浮的假发,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两分钟……就两分钟……”
“就两分钟……”
霍振山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走到质检台前,拿起那份三亿订单的合同。
“订单,我签。”
马德发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霍振山看着我,“样件技术负责人一栏,签他的名字。以后北辰的所有订单,他负责。”
马德发眼里那点光,“噗”地灭了。
霍振山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看了一眼电波表。
北京时间,四点五十八分三十秒。
“霍总,我还有一分半下班。”
霍振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你快签。”
我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钟准。
落笔的时候,电波表的秒针,正好走到了五十九。
第十章
周一,鑫隆集团的处理通报贴满了全厂。
马德发,撤销分厂厂长职务,移交司法机关调查。
马金宝,开除,宝马车依法查封,用于退还罚款。
刘一刀,劳务合同终止。
听说他走的那天,还在厂门口开了场直播,标题叫《我在德国机床面前三分钟被打脸》,直播间涨了二十万粉。
两百一十七名被罚员工,全额退还罚款,另按银行同期利率的三倍支付补偿。
我的十万年终奖,原封不动打回了卡里。
外加一张集团的任命书:钟准,二分厂技术部部长。
任命书下来的那天,全厂开会。
礼堂的空调修好了。
集团新派来的厂长姓周,四十岁出头,头发浓密,一根都不用梳。
他上台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把那条横幅扯了下来。
【守时就是守命,迟到就是谋财害命】
换上了一条新的。
【全厂时钟已与国家授时中心同步】
周厂长拍了拍麦克风。
“同志们,以后咱们厂,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加班按劳动法给钱,自愿就是真自愿。”
台下掌声雷动。
吴大嘴拍得最响,拍得手掌通红,嘴里喊着“厂长英明”。
【你这句台词,能换个厂长再用一次,也是本事。】
散会后,吴大嘴一路追着我跑。
“兄弟!兄弟等等!”
我脚步一顿。
他跑得满头大汗,凑到我跟前,两只手搓个不停。
“那什么,兄弟,你现在是部长了,十万块钱也到账了……”
我的眼皮一跳。
借钱。
一定是借钱。
我捂住胸口,身子一晃,靠在了墙上。
“哎哟,大嘴,我心脏不太舒服,可能是这两天加班太累了,我先回去躺着……”
“不是不是!”吴大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去年我借你那两千块,还你!我表哥那单不是免费嘛,我寻思着这钱不能再拖了……”
我直起身子,接过信封,数了一遍。
两千,一分不少。
“大嘴,你是我兄弟。”
“你刚才不是心脏不舒服吗?”
“好了。”
”……“
”今晚烧烤,我请。“
吴大嘴眼睛一亮:“真的?”
”你出钱。“
吴大嘴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下午四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按国家授时中心的时间,一秒不差。
我关电脑,解围裙,拎起保温杯。
徒弟小刘凑过来,指了指老汉斯。
”师父,老汉斯好像有点异响,要不要看看?“
我走过去,趴在老汉斯侧面听了五秒。
”主轴润滑脂快到周期了,明天八点,我教你换。“
”现在不换?“
”现在下班了。“
”叮铃铃铃——“
我走出车间大门。
梧桐树底下,宋柚柚站在那里,白卫衣,高马尾,手里拎着两个煎饼果子。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电波表。
五点整。
”你迟到了。“她说。
”我五点整出的门。“我把表伸到她面前,”我还早到了一秒。“
她掏出手机,屏幕冲着我晃了晃。
五点零二分。
”我的手机,调快了两分钟。“她扬起下巴,”跟老马学的。“
我盯着那个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罚多少?“
”罚你以后,下班铃一响,第一个来见我。“
”这个算加班吗?“
宋柚柚把一个煎饼果子塞进我手里,转身往前走,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算终身制。“
”有加班费吗?“
她头也不回,抬起手,冲我比了一个拳头。
我咬了一口煎饼。
还热的。
我抬脚跟了上去。
身后,三号车间里,老汉斯的绿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厂门口那块新换的电子钟,秒数一格一格往前跳。
一秒不快,一秒不慢。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