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顶国际学校顶楼,学生会休息室。
水晶吊灯,真皮沙发,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半个城市的夜景。
我趴在长桌底下,嘴里叼着手电筒,跟一根投影仪的HDMI线较劲。
勤工俭学,修一次设备,学校给八十。
八十块,够我爸烤一百串腰子的本钱。
头顶传来皮鞋踩地毯的闷响。
“人齐了?”
是霍骁的声音。霍家独子,学校董事会成员的儿子,走路下巴永远比别人高三公分。
“齐了齐了,骁哥,开始吧。”一个女生咯咯笑,“这学期轮到谁抽?”
“霁月。”
我手一抖,手电筒差点掉下来。
沈霁月。
年级第一,连续五个学期。全校男生的白月光,全校女生的假想敌。据说有人给她递情书,她看都没看,直接问对方:“你的物理几分?”
那人当场转学。
桌子上方传来塑料盒子摇晃的哗啦声。
“规矩再说一遍。”霍骁敲了敲桌面,“从特招生里抽一个。一学期,让对方爱上你。高考前甩掉。对方哭着退学,算你赢。”
“去年那个学长,被蔓蔓甩了以后,在操场跪着弹了一晚上吉他,第二天就办了退学。”有人笑出声,“绝了。”
我趴在桌底下,后背一阵发凉。
【这帮人是真没把特招生当人啊。】
“抽吧。”霍骁说。
盒子打开的声音。纸片抽出的声音。
安静了两秒。
“许……多福?”沈霁月念出来,嗓音清清冷冷,“谁啊。”
我嘴里的手电筒“啪嗒”掉在地毯上。
【谁啊?我啊!】
【我爸给我起名叫许多福,是希望我多福,不是希望我被富婆抽中!】
“没听说过。”霍骁哼了一声,“特招生那么多,谁记得住名字。反正就是个穷鬼。霁月,这学期就他了。”
“嗯。”
就一个字。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不是震动。
是铃声。
我爸亲自给我设置的专属铃声,用他那副烟嗓录的:
“儿子!接电话!老爸的腰子要糊啦!儿子!接电话!”
整个休息室瞬间死寂。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咚。咚。咚。
“桌子底下有人?”霍骁的声音沉下来。
【完了。】
【我要是被发现是许多福本人,今晚可能就要被做成腰子了。】
脑子转得飞快。
我深吸一口气,一手攥着HDMI线,一手按掉电话,从桌底下慢吞吞爬出来。
蓝色工装马甲,胸口印着“云顶后勤”,头上戴着鸭舌帽,脸上沾着灰。
七八双眼睛盯着我。
霍骁眯起眼:“你谁?”
我举起手里的线,露出朴实的笑容:“修投影的。各位少爷小姐继续,我这根线还没接上。”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了。”
所有人一僵。
我挠挠头:“听到我爸的腰子要糊了。各位,我能先回个电话吗?他那边炭火太旺,真会糊。”
霍骁盯着我看了三秒,嫌恶地挥了挥手:“滚出去打。”
“好嘞。”
我把线插回投影仪,顺手按了开机键。
投影亮了。
幕布上赫然是霍骁的电脑桌面。桌面壁纸是沈霁月的侧脸偷拍照,还加了个粉色爱心边框。
全场再次死寂。
霍骁的脖子从下往上,一寸一寸红透。
沈霁月抬起眼,看了看幕布,又看了看霍骁,面无表情。
我低头收拾工具箱,嘴里小声念叨:“修好了修好了,画质挺清晰。”
然后拎着箱子,用最快的速度走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霍骁暴怒的吼声:“关掉!给我关掉!”
我靠在走廊墙上,腿有点软。
手机又响了。
“儿子!接电话——”
我接起来:“爸,你儿子刚刚被人抽中了。”
“抽中啥了?五百万?”
“抽中当别人的猎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猎物包吃吗?”
我愣住。
我爸在那头嘬了口啤酒:“包吃就干。你爸当年追你妈,那也是被你妈当猎物收拾的,咋了,不也过得挺好?”
“爸,这不是一回事。”
“腰子要糊了,挂了啊。”
嘟嘟嘟。
我盯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窗外,夜色里的云顶国际学校灯火通明。教学楼顶上挂着巨幅横幅:“百日冲刺,金榜题名”。
我是特招生。全额奖学金。
条件只有一个:每次大考必须进年级前五十。
上次月考,我考了第四十九名。
只要掉出去一名,奖学金取消,学费一年二十八万。我爸得烤两百八十万串腰子。
我本来就站在悬崖边上。
现在,有人想推我一把。
我摸出口袋里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我这学期的目标:
“考进燕京大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
“沈霁月,年级第一。市面上一对一私教,五百一小时。”
【既然你们要演,那我就收费。】
第二章
一周后。
周五下午,夕阳把天台的栏杆染成橘红色。
我被一张纸条叫上来的。纸条塞在我课桌里,字迹清秀:“放学后,天台见。”
没有署名。
赵大宝趴在我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兄弟,情书啊!谁写的?是不是隔壁班那个体育委员?她上次掰手腕把你手腕掰脱臼了,我就知道她对你有意思。”
“滚。”
“兄弟,苟富贵勿相忘。”赵大宝搓着手,“你要是谈上了,下个月的饭卡……”
“你下个月的饭卡不是一直在用我的吗?”
“那是借。”
“借了三年。”
“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
我推开天台的门。
风扑面而来。
沈霁月站在栏杆边,白衬衫,格子裙,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旁边居然站着个拉小提琴的,拉的是《爱的礼赞》。
她转过身,看到我,眼神停了半秒。
【她认出我是那个修投影的了吗?】
我手心开始冒汗。
她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睫毛很长,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许多福?”
“是我。”
“我喜欢你。”
小提琴手拉错了一个音。
我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表白。
是因为她说这四个字的语气,跟念化学方程式一模一样。
【大姐,你这台词背了几遍?念得比天气预报还平。】
“做我男朋友。”她又补了一句,“可以吗?”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我能听见楼下篮球砸地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
“你物理多少分?”
沈霁月的眉头动了一下:“满分。”
“数学呢?”
“一百四十九。扣的一分是卷面。”
“英语?”
“一百四十六。”
我掏出那个破笔记本,翻开,拧开笔帽:“那你周末有空吗?”
她看着我手里的笔记本,嘴唇张了张:“……有。”
“一周能保证几个小时?”
“什么几个小时?”
“约会。”我一本正经,“男女朋友,总得约会吧。我数学压轴题经常做不出来,化学有机推断老是错。你看,我们约会的时候,能不能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讲讲题。”
小提琴声彻底停了。
拉琴的哥们握着琴弓,嘴巴张成了O形。
沈霁月盯着我,足足五秒。
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往上提了提,最后定格在一个完全看不懂的弧度上。
“你答应了?”她问。
“答应了。”
“就因为我能讲题?”
“不然呢?”我把笔记本递过去,“签个名吧,女朋友。”
她低头看。
笔记本上写着:“恋爱协议(草案):一、每周约会不少于十小时;二、约会地点优先选择图书馆、自习室;三、女方负责数理化答疑……”
沈霁月抬起头,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坏了,演过头了?她不会当场翻脸吧?】
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一秒,她接过笔,在最下面签了三个字。
沈霁月。
字很漂亮,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差点把纸划破。
“明天上午九点。”她把本子塞回我怀里,“市图书馆。迟到一分钟,分手。”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
“带上你的错题本。”
门砰地关上。
小提琴手呆呆地看着我:“哥们,你这……”
“琴拉得不错。”我拍拍他的肩,“她给你钱了吗?”
“给了,五千。”
“……能分我点吗?我是男主角。”
他抱着琴跑了。
我站在天台上,低头看着那页签了名的协议。
风吹得纸页哗哗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大宝发来的消息:“兄弟,我刚在楼梯口看到沈霁月了!她脸色好吓人,跟要杀人一样!你是不是得罪她了?我先声明啊,你要是出事了,我跟你不熟。”
我回他:“她是我女朋友了。”
三秒后。
“?????”
“兄弟,我刚刚说跟你不熟是开玩笑的,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下个月饭卡……”
“我请!我请!”
我收起手机。
楼下,沈霁月的背影穿过操场。走得飞快,马尾一甩一甩。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字。
我知道她在给谁发。
那个群,叫“盲盒派对”。
第三章
第一次约会,市图书馆。
我八点五十到的。
沈霁月八点四十就坐在那儿了。
靠窗的位子,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盒包装精致的马卡龙,还有一束白玫瑰。
图书馆管理员路过三次,每次都盯着那束玫瑰看。
“坐。”她说。
我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到能砸死人的错题本,“砰”地拍在桌上。
马卡龙盒子震了一下。
沈霁月看着那本错题本,眼皮跳了跳。
“这是……”
“错题本。”我翻开第一页,“高二上学期开始攒的,一共三百二十七道。我按难度排了序,咱们从最难的开始?”
“我买了马卡龙。”
“谢谢。”我拿起一个塞嘴里,“第一道,导数压轴,第二问我求出来两个极值点,但是参数范围总是不对。”
沈霁月盯着我嘴里鼓起来的腮帮子。
又看了看那束白玫瑰。
又看了看我。
然后伸手,把那束玫瑰默默挪到了窗台上。
“题给我。”
她低头看题。
三秒。
“你分类讨论漏了一种情况。”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当参数等于零的时候……”
我凑过去看。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雨后的青草。
【不对,我在想什么,专心听题。】
她讲题跟她说话一样,干净、利落、没废话。一道我卡了三天的题,她十分钟讲完。
我盯着草稿纸,后背一阵发麻。
“懂了?”
“懂了。”我抬头,“你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好。”
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下一道。”
上午三个小时,十七道题。
中午,她拿出手机:“我订了餐厅,法餐,就在对面。”
“多少钱?”
“不用你管。”
“我得管。”我掏出笔记本,“咱们协议里没说吃饭的事。这样,楼下有家沙县,我请。”
她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那种波动的名字,叫怀疑人生。
十分钟后,沙县小吃。
沈霁月坐在塑料凳上,面前一碗拌面,一份蒸饺。她握着一次性筷子,半天没动。
“吃啊。”我说,“这家的拌面是全市最好吃的,我吃了三年。”
“你经常来?”
“每周来。图书馆不要钱,空调不要钱,沙县十二块管饱。”
她夹起一根面,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动作停了。
“……好吃。”
“对吧?”
她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又一筷子。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响,她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亮着,我扫到一眼。
“盲盒派对”群:
霍骁:“进展怎么样?那穷鬼是不是激动得要哭了?”
苏蔓蔓:“霁月出马,一周拿下,信不信?”
霍骁:“拍张照片看看,他是不是盯着你流口水。”
沈霁月垂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
“你怎么不回?”我问。
“垃圾消息。”
“哦。”
我低头扒面,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们又刷了二十二道题。
晚上六点,图书馆闭馆。
我送她到门口。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
她站在车门边,没上去。
“许多福。”
“嗯?”
“你和我在一起,就只想做题?”
晚风吹过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这个氛围,这个灯光,这个距离,换个男主角,此刻应该已经吻上去了。
我张开嘴。
她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明天还能来吗?”我说,“我物理电磁感应那块还有八道题没搞懂。”
沈霁月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九点。”她坐进车里,“迟到一分钟,分手。”
车门砰地关上。
劳斯莱斯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掏出笔记本,在第一页记下:“第一次约会:答疑三十九道,时长七小时。折合私教课时费三千五百元。另,沙县两份,支出二十四元。”
净赚三千四百七十六。
【这恋爱谈得,比打工划算多了。】
回到宿舍,赵大宝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亲了吗?牵手了吗?”
“做了三十九道题。”
赵大宝的表情凝固了:“……你说什么?”
“她讲得特别好。”我真诚地说,“明天你要不要一起来?”
赵大宝后退两步,看我的眼神变了。
“兄弟,我一直觉得你脑子有问题,但我没想到是这种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凑过来:
“那她请吃饭了吗?明天带我一个呗,我不做题,我就蹭饭。”
第四章
一个月后,霍骁过生日。
地点是城东的云顶会所,霍家自己的产业。
邀请函是沈霁月转交给我的。烫金的卡片,上面写着:“请携伴侣出席。着装要求:正装。”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她说。
我们坐在图书馆老位置。她把邀请函推过来,指尖压着卡片边缘,压得发白。
“为什么不去?”
“他……”她停了一下,“他请你,不是好意。”
“我知道。”
她抬起眼。
我低头算一道立体几何:“他想看我出丑嘛。穿不起正装,不懂红酒,不会用刀叉。”
“那你还去?”
“去啊。”我把算好的答案推给她,“有免费的饭吃。”
沈霁月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给你买一套西装。”
“不用。”
“你没有。”
“我有。”我笑了笑,“工作服也是西装。”
周六晚上,云顶会所。
宴会厅里全是穿高定的少爷千金。香槟塔堆到一人多高,乐队在角落拉大提琴。
我穿着一身黑西装走进去。
霍骁一眼就看到了我,端着酒杯走过来,后面跟着一群人。
“哟,这不是许多福吗?”他上下打量我,“西装挺合身啊,租的?”
“不是租的。”
“那就是借的。”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发的。”
霍骁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发的?哪个慈善机构发的?”
周围人跟着笑。
苏蔓蔓捂着嘴:“霁月,你男朋友好幽默哦。”
沈霁月站在我旁边,手指攥着裙摆。她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
我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身体僵了一下。
“没事。”我小声说。
霍骁打了个响指:“来,上酒!今天我过生日,请大家喝点好的。”
一个服务生推着推车过来,上面躺着一瓶红酒。
霍骁拿起来,晃了晃:“82年的拉菲。”
周围一片吸气声。
“许多福,”霍骁把酒瓶往我面前一递,“你开。开了,这瓶就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过生日,我送你礼物,够意思吧?”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开不了,就跪下给我磕个头,喊声霍少生日快乐。”
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
有人掏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沈霁月的手腕在我手心里绷紧了。
我接过酒瓶,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瓶底。
然后转头看向推车的服务生:“小刘,今天你值班啊?”
服务生小刘的脸一下子白了:“许、许哥?”
霍骁的笑容僵住:“你们认识?”
“认识啊。”我把酒瓶放回推车上,“我在这儿打了两年工。周末晚班,宴会服务。这身西装就是会所发的工作服。”
全场安静了。
霍骁的嘴角抽了一下。
“小刘,”我拍拍服务生的肩膀,“这瓶酒,是从B区第三排货架拿的吧?”
小刘的腿开始抖:“许哥……”
“B区第三排,”我转向霍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场听见,“放的是展示用的空瓶灌葡萄汁。上个月经理还让我往里面灌过,灌的是汇源。”
“噗——”
不知道谁先笑出来的。
紧接着,整个宴会厅笑成一片。
霍骁的脖子从下往上红透,一路红到发根。他举着酒杯的手在抖,杯子里的香槟洒出来一半。
“你胡说八道!”
“不信?”我拿起开瓶器,三秒开了瓶塞,倒出一杯,递给他,“霍少,生日快乐。您尝尝,是不是汇源。”
霍骁盯着那杯“红酒”。
周围几十部手机对着他。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脸绿了。
“确实是汇源。”我点点头,“浓缩还原的那种。”
苏蔓蔓第一个笑弯了腰。
霍骁把杯子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许多福!”他指着我鼻子,“你给我等着!”
“好的霍少。”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对了,这杯子是水晶的,一个八百八。经理会算你账上。”
我直起身,冲他笑了笑:“生日快乐。”
然后拉着沈霁月的手,走出了宴会厅。
夜风很凉。
会所门口的喷泉哗哗地响。
我松开她的手腕,这才发现她一直没说话。
“吓到了?”
她摇摇头。
“那你怎么……”
我话没说完,就看见她肩膀在抖。
一下。两下。
我慌了:“你别哭啊,我又不是故意让霍骁丢人的,是他先……”
她抬起头。
不是在哭。
是在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嘴,整个人弯下腰,扶着喷泉边缘才站稳。
“汇源……”她笑得喘不过气,“浓缩还原……”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认识一个多月,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嘴角勾一下那种笑。
是笑到眼睛弯起来,鼻尖发红,完全没有年级第一形象的那种笑。
【完了。】
【她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不对,许多福你清醒一点,她是来玩你的,你是来白嫖补课的,你们是甲方乙方的关系。】
沈霁月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
“许多福。”
“嗯?”
“你以后……”她顿了一下,“打工的钱,够吗?”
我愣了一下:“够啊。”
她看着我,没说话。
喷泉的水声很响。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下周开始,我多给你讲两个小时。”
第五章
霍骁的报复来得很快。
周一早上,学校论坛炸了。
置顶帖标题:“扒一扒某特招生,傍上年级女神的心机屌丝”。
帖子里有我在会所当服务生的照片,有我在沙县扒面的照片,还有我爸在夜市烤腰子的照片。
配文:“家里烤串的,自己端盘子的,这种人接近沈霁月图什么?大家心里没点数吗?”
下面一千多条回复。
“吃软饭的吧。”
“特招生就是来扶贫的,结果还扶到女神身上了?”
“我要是沈霁月,我恶心死了。”
赵大宝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兄弟,你火了。”
“我看到了。”
“你不生气?”
“生气啊。”我翻着帖子,“他把我爸拍得太丑了,我爸本人比这帅多了。”
赵大宝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的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凑过来,“有人在帖子下面问,谁跟许多福是舍友,我……”
“你怎么了?”
“我回了一句,说我跟你不熟。”
我抬头看他。
他缩了缩脖子:“我就是怕被牵连嘛!兄弟你放心,我心里是向着你的。”
“那你下个月饭卡……”
“自己买!我自己买!”
上午第三节课,班主任老钱把我叫到办公室。
“许多福,论坛上的事,我看到了。”老钱推了推眼镜,“学校有规定,特招生不允许在校外从事……”
“会所的工作是勤工俭学办公室介绍的。”我把一张盖章的表格放在桌上,“合规的。”
老钱看了看表格,噎住了。
“那……那你和沈霁月的事……”
“钱老师,早恋影响学习吗?”
“当然影响!”
我掏出上周的周测成绩单:“谈恋爱之前,我数学一百一十二。谈恋爱之后,一百三十八。”
老钱拿着成绩单,手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挥挥手:“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听到他在后面小声嘀咕:“……这恋爱谈得,比补课班还管用?”
中午,我照常去食堂。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嘴偷笑。
我端着餐盘找位子,前面一桌的男生故意把脚伸出来。
我跨过去。
他又伸出另一只脚。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脚收回去。”
整个食堂安静了。
沈霁月端着餐盘站在我身后。她看都没看那个男生,只是盯着他的脚。
那男生跟触电一样,嗖地把脚缩回去。
她走到我旁边,把餐盘放下,坐下。
当着全食堂的面。
“吃饭。”她说。
我低头看着她的餐盘。
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一份——
“你怎么也吃食堂?”
“沙县太远。”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全食堂倒吸一口凉气。
我听见隔壁桌有人手机掉地上的声音。
“沈霁月,”我小声说,“你不用这样,那个帖子……”
“我看到了。”
“那你……”
“你爸烤的腰子,”她抬起头,看着我,“好吃吗?”
我愣住。
“好吃。”
“那周六晚上,我去吃。”
周六晚上,城西夜市。
我爸的烤串摊在第三排,一块红色招牌,上面写着“老许烤串,不好吃不要钱”。
沈霁月来了。
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我爸正撅着屁股扇炭火,抬头看到她,手里的扇子“啪”掉进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半米高。
“爸!扇子!”
我爸手忙脚乱把扇子捞出来,已经烧了一半。他攥着半截扇子,看看沈霁月,又看看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儿子,”他压低声音,“这姑娘是来收账的?”
“收什么账?”
“上个月城管罚款,我还没交呢。”
“这是我女朋友!”
我爸手里的半截扇子又掉了。
这回掉进了旁边的啤酒杯里。
他盯着沈霁月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闺女,坐坐坐!”
他抄起一块抹布,把塑料凳擦了三遍,又从摊位底下掏出一个小马扎,擦了五遍。
“闺女,你坐这个,这个干净。”
沈霁月看着那个马扎,乖乖坐下了。
“吃啥?叔给你烤!”
“腰子。”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行!有眼光!”
他转身去烤,路过我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儿子,这姑娘哪儿骗来的?”
“爸!”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给人下降头了?”
“我没有!”
“那她图你啥?”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图我什么?她图赢一辆跑车。】
腰子烤好了,滋滋冒油,撒了辣椒面和孜然。
沈霁月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却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我爸乐得找不着北,又烤了二十串,非要她全吃了。
就在这时候,夜市入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走过来,径直停在我爸的摊位前。
领头的那个踢了踢烤炉:“老许是吧?这块地方,我们老板包下来了。明天开始,你别来了。”
我爸手里的烤串一歪。
“凭啥?我这摊位交了一年的钱!”
“钱退你。”那人甩出一个信封,“三倍。拿着滚。”
我认出来了。这人是会所的保安队长。
霍骁的人。
我爸攥着信封,手指关节发白。
我站起来,刚要说话。
一只手先按在了我肩膀上。
沈霁月站在我前面,背挺得笔直。
“谁让你们来的?”
保安队长看清楚她的脸,腿当场软了:“沈、沈小姐?”
“霍骁?”
“不、不是……”
她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嘟。嘟。
“喂,霁月?”是霍骁的声音,带着笑,“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城西夜市,第三排。”沈霁月盯着保安队长,“你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霍骁,”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十分钟。让他们走。”
“霁月,你别忘了,这只是个游……”
她直接挂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那几个黑衣人灰溜溜地走了。连信封都忘了拿。
我爸站在烤炉后面,看看沈霁月,又看看我。
半晌,他凑到我耳边:“儿子,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傍上大款了?”
我还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
“傍得好。继续傍。爸支持你。”
第六章
十二月,期末考试前一周,我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
宿舍里,我裹着被子,抖得牙齿打架。
赵大宝站在床边,捂着口罩:“兄弟,你这是流感吧?我跟你说,我下周有篮球赛,我可不能被传染……”
“滚。”
“好嘞。”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那个,你桌上那袋零食……”
“拿走。”
“兄弟就是兄弟!”他抱着零食跑了。
【塑料兄弟情,诚不欺我。】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期末考试还有七天。我现在排名四十一,烧这一场,能掉到多少名?
掉出五十名,奖学金就没了。
奖学金没了,我就得退学。
退学了,他们就赢了。
【不行。】
我挣扎着爬起来,摸到桌上的错题本,翻开。
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全是重影。
手机震了。
沈霁月:“你今天没来图书馆。”
我回:“发烧了。”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
“多少度?”
“三十九。”
“吃药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板蓝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等着。”
“等什么?沈霁月?喂?”
挂了。
四十分钟后,宿舍门被敲响。
我裹着被子去开门。
沈霁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一袋药,还有一个……
“这是什么?”
“温度计。电子的。”她挤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躺回去。”
“这是男生宿舍,你怎么进来的?”
“我跟宿管说,我是你姐。”
“宿管信了?”
“我给了他两千。”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她把我按回床上,把温度计塞进我嘴里,然后打开保温桶。
白粥。上面撒着一层葱花,还有几片姜。
“家里阿姨煮的?”
“我煮的。”
我差点把温度计咬断。
“你会煮粥?”
“看视频学的。”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盯着那勺粥。
又盯着她。
她的手指上贴着两个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
“切姜切的。”
“你切姜切到手了?”
“切了三块。”她面不改色,“前两块切坏了。”
我张嘴,把粥吃了。
有点咸。姜放多了。葱花切得长短不一。
我一口一口吃完了一整碗。
她收起碗,又拿出药,看着我吃下去。然后在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卷子。
“你干嘛?”
“期末押题。”她把卷子摊开,“我把这学期所有考点整理了一遍,你烧退了就做。”
我盯着那叠卷子。
手写的。
一共十二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圈出来。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写到几点?”
她没回答,低头整理卷子。
我看见她眼睛下面一圈青色。
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
“沈霁月。”
“嗯。”
“这个……算加班吗?”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反而让我想笑。
“睡觉。”她说。
我闭上眼。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只手搭在我额头上。凉凉的。
然后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幻觉。
“许多福,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睁开眼。
她坐在床边,手指攥着卷子边缘,指节发白。
“其实我……”
她的嘴唇在抖。
我屏住呼吸。
【她要说了?她要坦白了?】
“我……”
宿舍门“砰”一声被推开。
赵大宝抱着一个篮球冲进来:“兄弟!我刚想起来,我的球鞋落在你床底下……”
他看到沈霁月,整个人僵在门口。
篮球从他怀里滚下来,一路滚到沈霁月脚边。
空气凝固了三秒。
赵大宝慢慢后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这就走……”
“回来。”我说。
“兄弟,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你球鞋。”
他冲过来,从床底下掏出球鞋,抱起篮球,夺门而逃。
门关上了。
我转头看沈霁月。
她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我,在收拾保温桶。
“刚才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把书包背起来,“明天我再来。”
“沈霁月……”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好好睡觉。”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桌上放着那叠卷子,十二页,手写的。
我想起第一章那天晚上,她在学生会休息室里说“嗯”。
就一个字。
和刚才那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是同一个人说的。
【许多福,你清醒一点。】
【她是来玩你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沾着她的味道。
雨后的青草。
第七章
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十九。
成绩出来那天,霍骁在走廊上把我拦住了。
“十九名?”他冷笑,“许多福,你上学期还在四十多名晃荡,一个学期进步二十多名?”
“谢谢夸奖。”
“谁夸你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走廊的公告栏上,“大家来看看!”
那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学期末考试的答案。
“这是从许多福的笔袋里搜出来的。”霍骁提高嗓门,“作弊!”
走廊上瞬间围满了人。
我盯着那张纸条。
字迹很潦草,选择题、填空题答案全写在上面。
“我的笔袋?”
“对!”霍骁身后一个男生站出来,“我亲眼看见的!考完试,我从他笔袋里翻出来的!”
周围议论声嗡嗡响。
“难怪进步这么快……”
“特招生就是特招生……”
“作弊要被开除的吧?”
老钱和教导主任拨开人群走过来。
教导主任拿起纸条,看了一眼,脸沉下来:“许多福,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没动。
“主任,”我说,“我能看看那张纸条吗?”
教导主任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我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霍骁:“霍少,这纸条是你写的吧?”
霍骁的眼皮跳了一下:“你放什么屁?”
“第十二题,”我指着纸条,“答案写的是B。正确答案是C。”
“那又怎样?说明你抄错了!”
“第十二题,我考试时选的是C。”我看着他,“我要是抄,怎么会抄一个错的答案,然后自己改成对的?”
霍骁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我继续说,“填空第三题,这上面写的是‘根号三’。根号的‘根’字,写成了‘跟’。”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数学一百三十八分。”我把纸条还给教导主任,“我不会把根号写成跟号。”
“你……”霍骁的脖子开始泛红,“你故意的!你故意写错字,就是为了今天脱罪!”
“行。”我点点头,“那就重考。”
“什么?”
“主任,”我转向教导主任,“现在,就在这儿,您随便出一张数学卷子。我当场做。我要是考不到一百三,我自己退学。”
全场安静了。
教导主任和老钱对视一眼。
老钱推了推眼镜:“我办公室有一套没用过的模拟卷。”
十分钟后,教导主任办公室。
我坐在桌前,面前一张卷子。
办公室门口挤满了人,窗户上贴着一排脑袋。
霍骁站在角落,抱着胳膊,脸上挂着冷笑。
“计时开始。”教导主任按下秒表。
我拿起笔。
选择题,五分钟。
填空题,八分钟。
大题第一道,三角函数,四分钟。
窗外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大题第三道,概率统计,我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我甩了甩笔,还是写不出来。
“谁有笔?”
门口没人动。
霍骁笑出声:“没笔了?那就别写了吧。”
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进来。
一支黑色签字笔。
我抬头。
沈霁月站在门口,手伸得笔直。
霍骁的冷笑僵在脸上。
我接过笔:“谢了。”
她没说话,站在门口没走。
一个小时十分钟后,我放下笔。
“交卷。”
老钱拿着卷子和答案开始批改。办公室里只有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钱的手越来越抖。
最后一道压轴题,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巴张开又合上。
“多少分?”教导主任问。
“一百……”老钱咽了一口唾沫,“一百四十四。”
门口炸了。
“卧槽!”
“一百四十四?比期末还高?”
“这还作弊个屁啊!”
霍骁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教导主任转过身,看着那个“亲眼看见”的男生:“你,过来。”
那男生腿一软,差点跪下:“主、主任,是霍骁让我……”
“闭嘴!”霍骁吼了一声。
晚了。
那男生已经全招了:纸条是霍骁写的,是霍骁让他塞进我笔袋的。
教导主任的脸黑得能滴出墨。
“霍骁,你给我留下。其他人,散了!”
人群散开的时候,我从霍骁身边走过。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咬着牙:
“许多福,你别得意。你以为沈霁月真喜欢你?”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高考前一个月,她会甩了你。当着全校的面。”
“我等着看你哭着退学。”
我看着他。
“霍少,”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谢谢你提醒我。”
“我会准时到场的。”
走出办公室,沈霁月在走廊尽头等我。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她站在光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
我走过去,把笔还给她。
她接过笔,没走。
“刚才霍骁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顿了一下,“他说我数学考得好。”
她盯着我。
我知道她不信。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走吧,”她转身,“图书馆。今天讲导数。”
第八章
寒假过去,高三下学期。
距离高考一百天。
学校挂出倒计时牌,每天翻一页。
沈霁月变了。
她开始迟到。约好的九点,她九点零五才到。
第一次迟到,我说:“迟到一分钟,分手。”
她坐下,打开书:“那你提吧。”
我没提。
她讲题的时候开始走神。有时候讲着讲着,笔尖停在纸上,半天不动,盯着某个点发呆。
我叫她三次,她才回过神。
有一次,我在做题,抬头发现她在看我。
不是看题。
是看我。
被我发现后,她立刻低下头,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三月底,倒计时六十七天。
周五晚上,我在学校后门等沈霁月。说好一起去吃沙县。
等了二十分钟,她没来。
打电话,没接。
我往学生会休息室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不玩了。”是沈霁月的声音。
“你说什么?”霍骁的声音。
“这个游戏,我退出。”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门外,手停在门把手上。
想推门,手停在半空。
“霁月,你脑子坏了?”霍骁的声音拔高,“你不会真喜欢上那个穷鬼了吧?”
沈霁月没说话。
“沈霁月,”霍骁冷笑,“你别忘了,你爸的项目,还要靠我爸的批文。你要是现在退出……”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霍骁的声音放软了,“霁月,就一个月。高考前,甩了他。游戏结束,我们还是好朋友。”
“如果我不呢?”
“那我就亲自告诉他。”霍骁一字一顿,“告诉他,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演戏。告诉他,你接近他,就是为了看他哭着退学。你说,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靠在门外的墙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会……”沈霁月的声音在抖,“他会很难过。”
“对啊,所以你自己来,至少还能体面一点。”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见她说:
“好。”
“我会甩了他。”
“但你保证,不许再碰他爸的摊子,不许再找他麻烦。”
“成交。”
脚步声往门口走过来。
我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躲进旁边的楼梯间。
门开了。
沈霁月走出来。
她低着头,肩膀缩着,走得很慢。走到楼梯口,她突然停下,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
我躲在楼梯间里,隔着一层台阶,看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没有声音。
我想走出去。
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现在出去,说什么?】
【说“我早就知道了”?】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掏出手机。
我的口袋震了一下。
沈霁月:“抱歉,今天有事,不去沙县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
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手机,又蹲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床边,翻出那个破笔记本。
翻到第一页。
“沈霁月,年级第一。市面上一对一私教,五百一小时。”
后面密密麻麻记了一百多行。
“第一次约会:答疑三十九道,时长七小时。”
“第十二次约会:她带了自己做的三明治,有点咸。”
“第二十三次约会:她讲题时头发掉下来,我帮她别到耳后,她手抖了一下,笔掉了。”
“第四十一次约会:她说她从来没吃过夜市,问我能不能再带她去。”
“第五十六次:她说她想考燕京大学。和我一样。”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一行字一行字地看下去。
到后来,这已经不是什么账本了。
赵大宝从上铺探出头:“兄弟,你看什么呢?看了一晚上了。”
“账本。”
“欠了多少?”
我合上本子。
“算不清了。”
第九章
距离高考三十天,学校开誓师大会。
全校三千人坐在操场上,主席台上挂着巨幅横幅:“三十天拼搏,一辈子无悔”。
我坐在高三(一)班的方阵里。
赵大宝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兄弟,我听说今天有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
“霍骁在群里说,今天要让全校看一场好戏。”他压低声音,“跟你有关。”
我看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我先说好啊,你要是出事了,我……”
“你跟我不熟。”
“对。”
“下个月饭卡……”
“我跟你熟!特别熟!”
校长讲完话,教导主任讲完话,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学生代表是沈霁月。
她走上主席台,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整齐。
站在话筒前,她沉默了很久。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各位同学,”她开口,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哑,“我是高三(一)班沈霁月。今天,我除了发言,还有一件私事。”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
主席台旁边,霍骁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
他打了个响指。
主席台后面的大屏幕亮了。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盲盒派对”群聊记录。
最上面一条,是半年前霍骁发的:“这学期霁月抽中了许多福。规矩照旧,高考前甩了他,看他哭着退学。”
下面是沈霁月的回复:“嗯。”
全场死寂。
三千人,三千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盯着我。
我听见赵大宝倒吸一口凉气。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偷笑。
我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卧槽,原来是游戏啊……”
霍骁拿过另一个话筒:“各位,这就是真相。我们的特招生许多福同学,被年级第一当猴耍了一整年。”
他笑得很开心:“霁月,该你了。”
沈霁月站在话筒前。
她攥着话筒的手指,指节白得发青。
她看着台下的我。
隔着三千人,隔着一整个操场。
她的嘴唇在抖。
“许多福,”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碎成一片一片,“我们分手吧。”
“这一年,都是假的。”
“我从来……”
她说不下去了。
话筒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全场三千人,等着看我崩溃。
等着看我哭,看我跪,看我弹一晚上吉他,看我收拾书包退学。
霍骁在台上,眼睛亮得吓人。
我站起来。
赵大宝一把拉住我:“兄弟!冷静!你别想不开!”
我拍拍他的手,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破笔记本。
然后走出方阵,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
三千人的目光跟着我。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操场的声音。
我走上主席台。
霍骁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嘛?”
我没理他。
我走到沈霁月面前,停下。
她的眼睛红透了,睫毛上挂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我从她手里接过话筒。
“各位同学。”我清了清嗓子,“首先,我要纠正一个说法。”
“我不是被当猴耍了一整年。”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对着台下。
“这是我和沈霁月同学的恋爱协议。上面写着:每周约会不少于十小时,约会地点优先图书馆,女方负责数理化答疑。”
台下一片安静。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截止昨天,沈霁月同学一共给我讲了题三百一十二小时。按市面一对一私教价格,每小时五百,共计十五万六千元。”
我抬起头,看着霍骁:
“霍少,你们这个游戏,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霍骁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半年前,学生会休息室,投影仪坏了。”我冲他笑了笑,“修投影的那个,就是我。”
“我还录了音。”
我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对着话筒。
霍骁的声音从全校音响里传出来:
“规矩再说一遍。从特招生里抽一个。一学期,让对方爱上你。高考前甩掉。对方哭着退学,算你赢。”
“去年那个学长,被蔓蔓甩了以后,在操场跪着弹了一晚上吉他,第二天就办了退学。绝了。”
全场哗然。
台下的老师们齐刷刷站了起来。
校长的脸黑透了。
那个退学学长的名字,全校都记得。
霍骁站在那儿,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不……不是……这是剪辑的……”
“完整版我已经发给教育局了。”我收起手机,“还有董事会。”
霍骁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讲台。
“你不能……我爸是……”
“你爸是董事会成员。”我点点头,“所以我一起发给了他。”
霍骁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他扶着讲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嘴里喃喃地重复:“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
我转过身,看着沈霁月。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你一直都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答应你?”我把话筒拿开,声音放低,“一开始是为了白嫖补课。”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后来……”
我顿了一下。
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后来你煮的粥太咸了。”我说,“我想多吃几次,等你学会放盐。”
沈霁月愣住了。
然后,她哭得更凶了。
一边哭,一边抬手捶我胸口:“许多福你混蛋……你早就知道……你看我演了一年……”
“你演得挺好的。”
“你闭嘴!”
台下三千人,从死寂,到窃窃私语,到有人吹了声口哨。
然后全场爆发出一阵掌声。
赵大宝站在方阵里,第一个跳起来鼓掌,喊得比谁都响:
“我兄弟!那是我兄弟!我跟他特别熟!”
第十章
六月七号,高考。
考场外,我爸穿着一件印着“老许烤串”的红T恤,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举着个牌子:“儿子必胜,考完吃腰子”。
沈霁月站在他旁边。
那天誓师大会以后,她坐在主席台上哭了半个小时。我陪她坐了半个小时。
她哭完,抬起头问我:“那我们现在算分手了吗?”
我说:“协议还没到期。”
“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上面没写截止日期。”
她瞪了我一眼,这回眼睛弯起来了。
霍骁的事,学校查了整整一个月。
盲盒游戏前后玩了三年,害了五个特招生。教育局介入,董事会开了紧急会议。
霍骁被开除学籍,档案上记了一笔。他爸被撤掉董事职位,那个要批文的项目也黄了,霍家在城东的会所查出一堆问题,连夜关门。
苏蔓蔓和群里另外几个人,记大过,留校察看。
去年退学的那个学长,学校亲自上门道歉,给他恢复了学籍。
沈霁月主动交了一份检讨,八千字,手写的。她在全校大会上念完,鞠了一躬,鞠了很久才直起身。
然后她回到图书馆,坐在老位置,翻开我的错题本:“导数,最后一遍。”
高考两天,一晃就过去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我走出考场。
我爸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儿子!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还行就是还行。”
“那吃腰子去!”
沈霁月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父子俩,没过来。
我冲她招手。
她走过来,我爸立刻把她也搂进来:“闺女,你也来!今晚叔请客,腰子管够!”
六月二十五号,出分。
我七百零三分,全省第四十一名。
燕京大学,稳了。
沈霁月七百一十九,全省第三。
她查完分,打电话给我。
“多少?”
“七百零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比我低十六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精确?”
“导数那道题扣的吧?”
“……你怎么知道?”
“讲了八遍,你还错。”她的声音里压着笑,“许多福,你欠我的补课费,要涨价了。”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燕京大学,红色封皮,烫金校徽。
我拿着通知书,回了一趟云顶国际学校。
高三的教室已经空了。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天的倒计时:“0”。
学生会休息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几个人,苏蔓蔓在,还有群里另外两个。他们留校察看,暑假被罚在学校做义工。
霍骁也在。
他是回来拿档案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他看到我,整个人僵住。
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红色信封上。
燕京大学。
他的嘴唇开始抖。
我走进去,站在那张长桌前面。半年前,我就趴在这张桌子底下,修一根HDMI线。
“各位,”我把录取通知书举起来,冲他们笑,“谢谢这一年来的帮助。”
“我要去上最好的大学啦。”
苏蔓蔓低下头,不敢看我。
霍骁盯着那封通知书,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垮下去,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嗓子里挤出一句:
“凭什么……我爸花了三百万给我请家教……凭什么……”
“霍少,”我把通知书收起来,“你家教多少钱一小时?”
他没说话。
“我的家教不要钱。”我说,“是你们亲手送给我的。”
我转身走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霍骁一拳砸在了墙上。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九月一号,燕京大学新生报到。
我拖着我爸给我买的二手行李箱,排在计算机学院的报到队伍里。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
终于轮到我。
报到处的学姐低头翻名单:“许多福?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一班。你的学伴已经到了,就在旁边。”
“学伴?”
“学校新生结对,随机抽的。”学姐指了指旁边,“喏。”
我转过头。
一个女生坐在旁边的桌子后面,白衬衫,长发扎成马尾,面前摆着一个纸盒子。
纸盒子上写着三个字:“盲盒”。
沈霁月抬起头,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许多福。
“随机抽的。”她说,表情一本正经,“真巧。”
我盯着那个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张纸条。
“沈霁月,”我说,“你这个盲盒,是不是有点不太盲?”
“规矩再说一遍。”她把纸条拍在桌上,学着某个人的语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从新生里抽一个。四年,让对方爱上你。”
“然后呢?”
“然后不许甩。”
报到处的学姐已经看傻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后面排队的新生开始窃窃私语。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行李箱侧兜里掏出那个破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拧开笔帽:
“包补课吗?”
沈霁月瞪着我。
瞪着瞪着,没绷住,笑出了声。
她抢过我的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差点把纸划破:
“恋爱协议(第二版):无截止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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