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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09:51

第一章

云顶国际学校顶楼,学生会休息室。

水晶吊灯,真皮沙发,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半个城市的夜景。

我趴在长桌底下,嘴里叼着手电筒,跟一根投影仪的HDMI线较劲。

勤工俭学,修一次设备,学校给八十。

八十块,够我爸烤一百串腰子的本钱。

头顶传来皮鞋踩地毯的闷响。

“人齐了?”

是霍骁的声音。霍家独子,学校董事会成员的儿子,走路下巴永远比别人高三公分。

“齐了齐了,骁哥,开始吧。”一个女生咯咯笑,“这学期轮到谁抽?”

“霁月。”

我手一抖,手电筒差点掉下来。

沈霁月。

年级第一,连续五个学期。全校男生的白月光,全校女生的假想敌。据说有人给她递情书,她看都没看,直接问对方:“你的物理几分?”

那人当场转学。

桌子上方传来塑料盒子摇晃的哗啦声。

“规矩再说一遍。”霍骁敲了敲桌面,“从特招生里抽一个。一学期,让对方爱上你。高考前甩掉。对方哭着退学,算你赢。”

“去年那个学长,被蔓蔓甩了以后,在操场跪着弹了一晚上吉他,第二天就办了退学。”有人笑出声,“绝了。”

我趴在桌底下,后背一阵发凉。

【这帮人是真没把特招生当人啊。】

“抽吧。”霍骁说。

盒子打开的声音。纸片抽出的声音。

安静了两秒。

“许……多福?”沈霁月念出来,嗓音清清冷冷,“谁啊。”

我嘴里的手电筒“啪嗒”掉在地毯上。

【谁啊?我啊!】

【我爸给我起名叫许多福,是希望我多福,不是希望我被富婆抽中!】

“没听说过。”霍骁哼了一声,“特招生那么多,谁记得住名字。反正就是个穷鬼。霁月,这学期就他了。”

“嗯。”

就一个字。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不是震动。

是铃声。

我爸亲自给我设置的专属铃声,用他那副烟嗓录的:

“儿子!接电话!老爸的腰子要糊啦!儿子!接电话!”

整个休息室瞬间死寂。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咚。咚。咚。

“桌子底下有人?”霍骁的声音沉下来。

【完了。】

【我要是被发现是许多福本人,今晚可能就要被做成腰子了。】

脑子转得飞快。

我深吸一口气,一手攥着HDMI线,一手按掉电话,从桌底下慢吞吞爬出来。

蓝色工装马甲,胸口印着“云顶后勤”,头上戴着鸭舌帽,脸上沾着灰。

七八双眼睛盯着我。

霍骁眯起眼:“你谁?”

我举起手里的线,露出朴实的笑容:“修投影的。各位少爷小姐继续,我这根线还没接上。”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了。”

所有人一僵。

我挠挠头:“听到我爸的腰子要糊了。各位,我能先回个电话吗?他那边炭火太旺,真会糊。”

霍骁盯着我看了三秒,嫌恶地挥了挥手:“滚出去打。”

“好嘞。”

我把线插回投影仪,顺手按了开机键。

投影亮了。

幕布上赫然是霍骁的电脑桌面。桌面壁纸是沈霁月的侧脸偷拍照,还加了个粉色爱心边框。

全场再次死寂。

霍骁的脖子从下往上,一寸一寸红透。

沈霁月抬起眼,看了看幕布,又看了看霍骁,面无表情。

我低头收拾工具箱,嘴里小声念叨:“修好了修好了,画质挺清晰。”

然后拎着箱子,用最快的速度走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霍骁暴怒的吼声:“关掉!给我关掉!”

我靠在走廊墙上,腿有点软。

手机又响了。

“儿子!接电话——”

我接起来:“爸,你儿子刚刚被人抽中了。”

“抽中啥了?五百万?”

“抽中当别人的猎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猎物包吃吗?”

我愣住。

我爸在那头嘬了口啤酒:“包吃就干。你爸当年追你妈,那也是被你妈当猎物收拾的,咋了,不也过得挺好?”

“爸,这不是一回事。”

“腰子要糊了,挂了啊。”

嘟嘟嘟。

我盯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窗外,夜色里的云顶国际学校灯火通明。教学楼顶上挂着巨幅横幅:“百日冲刺,金榜题名”。

我是特招生。全额奖学金。

条件只有一个:每次大考必须进年级前五十。

上次月考,我考了第四十九名。

只要掉出去一名,奖学金取消,学费一年二十八万。我爸得烤两百八十万串腰子。

我本来就站在悬崖边上。

现在,有人想推我一把。

我摸出口袋里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我这学期的目标:

“考进燕京大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

“沈霁月,年级第一。市面上一对一私教,五百一小时。”

【既然你们要演,那我就收费。】

第二章

一周后。

周五下午,夕阳把天台的栏杆染成橘红色。

我被一张纸条叫上来的。纸条塞在我课桌里,字迹清秀:“放学后,天台见。”

没有署名。

赵大宝趴在我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兄弟,情书啊!谁写的?是不是隔壁班那个体育委员?她上次掰手腕把你手腕掰脱臼了,我就知道她对你有意思。”

“滚。”

“兄弟,苟富贵勿相忘。”赵大宝搓着手,“你要是谈上了,下个月的饭卡……”

“你下个月的饭卡不是一直在用我的吗?”

“那是借。”

“借了三年。”

“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

我推开天台的门。

风扑面而来。

沈霁月站在栏杆边,白衬衫,格子裙,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旁边居然站着个拉小提琴的,拉的是《爱的礼赞》。

她转过身,看到我,眼神停了半秒。

【她认出我是那个修投影的了吗?】

我手心开始冒汗。

她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睫毛很长,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许多福?”

“是我。”

“我喜欢你。”

小提琴手拉错了一个音。

我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表白。

是因为她说这四个字的语气,跟念化学方程式一模一样。

【大姐,你这台词背了几遍?念得比天气预报还平。】

“做我男朋友。”她又补了一句,“可以吗?”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我能听见楼下篮球砸地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

“你物理多少分?”

沈霁月的眉头动了一下:“满分。”

“数学呢?”

“一百四十九。扣的一分是卷面。”

“英语?”

“一百四十六。”

我掏出那个破笔记本,翻开,拧开笔帽:“那你周末有空吗?”

她看着我手里的笔记本,嘴唇张了张:“……有。”

“一周能保证几个小时?”

“什么几个小时?”

“约会。”我一本正经,“男女朋友,总得约会吧。我数学压轴题经常做不出来,化学有机推断老是错。你看,我们约会的时候,能不能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讲讲题。”

小提琴声彻底停了。

拉琴的哥们握着琴弓,嘴巴张成了O形。

沈霁月盯着我,足足五秒。

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往上提了提,最后定格在一个完全看不懂的弧度上。

“你答应了?”她问。

“答应了。”

“就因为我能讲题?”

“不然呢?”我把笔记本递过去,“签个名吧,女朋友。”

她低头看。

笔记本上写着:“恋爱协议(草案):一、每周约会不少于十小时;二、约会地点优先选择图书馆、自习室;三、女方负责数理化答疑……”

沈霁月抬起头,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坏了,演过头了?她不会当场翻脸吧?】

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一秒,她接过笔,在最下面签了三个字。

沈霁月。

字很漂亮,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差点把纸划破。

“明天上午九点。”她把本子塞回我怀里,“市图书馆。迟到一分钟,分手。”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

“带上你的错题本。”

门砰地关上。

小提琴手呆呆地看着我:“哥们,你这……”

“琴拉得不错。”我拍拍他的肩,“她给你钱了吗?”

“给了,五千。”

“……能分我点吗?我是男主角。”

他抱着琴跑了。

我站在天台上,低头看着那页签了名的协议。

风吹得纸页哗哗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大宝发来的消息:“兄弟,我刚在楼梯口看到沈霁月了!她脸色好吓人,跟要杀人一样!你是不是得罪她了?我先声明啊,你要是出事了,我跟你不熟。”

我回他:“她是我女朋友了。”

三秒后。

“?????”

“兄弟,我刚刚说跟你不熟是开玩笑的,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下个月饭卡……”

“我请!我请!”

我收起手机。

楼下,沈霁月的背影穿过操场。走得飞快,马尾一甩一甩。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字。

我知道她在给谁发。

那个群,叫“盲盒派对”。

第三章

第一次约会,市图书馆。

我八点五十到的。

沈霁月八点四十就坐在那儿了。

靠窗的位子,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盒包装精致的马卡龙,还有一束白玫瑰。

图书馆管理员路过三次,每次都盯着那束玫瑰看。

“坐。”她说。

我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到能砸死人的错题本,“砰”地拍在桌上。

马卡龙盒子震了一下。

沈霁月看着那本错题本,眼皮跳了跳。

“这是……”

“错题本。”我翻开第一页,“高二上学期开始攒的,一共三百二十七道。我按难度排了序,咱们从最难的开始?”

“我买了马卡龙。”

“谢谢。”我拿起一个塞嘴里,“第一道,导数压轴,第二问我求出来两个极值点,但是参数范围总是不对。”

沈霁月盯着我嘴里鼓起来的腮帮子。

又看了看那束白玫瑰。

又看了看我。

然后伸手,把那束玫瑰默默挪到了窗台上。

“题给我。”

她低头看题。

三秒。

“你分类讨论漏了一种情况。”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当参数等于零的时候……”

我凑过去看。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雨后的青草。

【不对,我在想什么,专心听题。】

她讲题跟她说话一样,干净、利落、没废话。一道我卡了三天的题,她十分钟讲完。

我盯着草稿纸,后背一阵发麻。

“懂了?”

“懂了。”我抬头,“你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好。”

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下一道。”

上午三个小时,十七道题。

中午,她拿出手机:“我订了餐厅,法餐,就在对面。”

“多少钱?”

“不用你管。”

“我得管。”我掏出笔记本,“咱们协议里没说吃饭的事。这样,楼下有家沙县,我请。”

她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那种波动的名字,叫怀疑人生。

十分钟后,沙县小吃。

沈霁月坐在塑料凳上,面前一碗拌面,一份蒸饺。她握着一次性筷子,半天没动。

“吃啊。”我说,“这家的拌面是全市最好吃的,我吃了三年。”

“你经常来?”

“每周来。图书馆不要钱,空调不要钱,沙县十二块管饱。”

她夹起一根面,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动作停了。

“……好吃。”

“对吧?”

她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又一筷子。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响,她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亮着,我扫到一眼。

“盲盒派对”群:

霍骁:“进展怎么样?那穷鬼是不是激动得要哭了?”

苏蔓蔓:“霁月出马,一周拿下,信不信?”

霍骁:“拍张照片看看,他是不是盯着你流口水。”

沈霁月垂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

“你怎么不回?”我问。

“垃圾消息。”

“哦。”

我低头扒面,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们又刷了二十二道题。

晚上六点,图书馆闭馆。

我送她到门口。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

她站在车门边,没上去。

“许多福。”

“嗯?”

“你和我在一起,就只想做题?”

晚风吹过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这个氛围,这个灯光,这个距离,换个男主角,此刻应该已经吻上去了。

我张开嘴。

她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明天还能来吗?”我说,“我物理电磁感应那块还有八道题没搞懂。”

沈霁月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九点。”她坐进车里,“迟到一分钟,分手。”

车门砰地关上。

劳斯莱斯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掏出笔记本,在第一页记下:“第一次约会:答疑三十九道,时长七小时。折合私教课时费三千五百元。另,沙县两份,支出二十四元。”

净赚三千四百七十六。

【这恋爱谈得,比打工划算多了。】

回到宿舍,赵大宝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亲了吗?牵手了吗?”

“做了三十九道题。”

赵大宝的表情凝固了:“……你说什么?”

“她讲得特别好。”我真诚地说,“明天你要不要一起来?”

赵大宝后退两步,看我的眼神变了。

“兄弟,我一直觉得你脑子有问题,但我没想到是这种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凑过来:

“那她请吃饭了吗?明天带我一个呗,我不做题,我就蹭饭。”

第四章

一个月后,霍骁过生日。

地点是城东的云顶会所,霍家自己的产业。

邀请函是沈霁月转交给我的。烫金的卡片,上面写着:“请携伴侣出席。着装要求:正装。”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她说。

我们坐在图书馆老位置。她把邀请函推过来,指尖压着卡片边缘,压得发白。

“为什么不去?”

“他……”她停了一下,“他请你,不是好意。”

“我知道。”

她抬起眼。

我低头算一道立体几何:“他想看我出丑嘛。穿不起正装,不懂红酒,不会用刀叉。”

“那你还去?”

“去啊。”我把算好的答案推给她,“有免费的饭吃。”

沈霁月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给你买一套西装。”

“不用。”

“你没有。”

“我有。”我笑了笑,“工作服也是西装。”

周六晚上,云顶会所。

宴会厅里全是穿高定的少爷千金。香槟塔堆到一人多高,乐队在角落拉大提琴。

我穿着一身黑西装走进去。

霍骁一眼就看到了我,端着酒杯走过来,后面跟着一群人。

“哟,这不是许多福吗?”他上下打量我,“西装挺合身啊,租的?”

“不是租的。”

“那就是借的。”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发的。”

霍骁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发的?哪个慈善机构发的?”

周围人跟着笑。

苏蔓蔓捂着嘴:“霁月,你男朋友好幽默哦。”

沈霁月站在我旁边,手指攥着裙摆。她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

我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身体僵了一下。

“没事。”我小声说。

霍骁打了个响指:“来,上酒!今天我过生日,请大家喝点好的。”

一个服务生推着推车过来,上面躺着一瓶红酒。

霍骁拿起来,晃了晃:“82年的拉菲。”

周围一片吸气声。

“许多福,”霍骁把酒瓶往我面前一递,“你开。开了,这瓶就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过生日,我送你礼物,够意思吧?”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开不了,就跪下给我磕个头,喊声霍少生日快乐。”

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

有人掏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沈霁月的手腕在我手心里绷紧了。

我接过酒瓶,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瓶底。

然后转头看向推车的服务生:“小刘,今天你值班啊?”

服务生小刘的脸一下子白了:“许、许哥?”

霍骁的笑容僵住:“你们认识?”

“认识啊。”我把酒瓶放回推车上,“我在这儿打了两年工。周末晚班,宴会服务。这身西装就是会所发的工作服。”

全场安静了。

霍骁的嘴角抽了一下。

“小刘,”我拍拍服务生的肩膀,“这瓶酒,是从B区第三排货架拿的吧?”

小刘的腿开始抖:“许哥……”

“B区第三排,”我转向霍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场听见,“放的是展示用的空瓶灌葡萄汁。上个月经理还让我往里面灌过,灌的是汇源。”

“噗——”

不知道谁先笑出来的。

紧接着,整个宴会厅笑成一片。

霍骁的脖子从下往上红透,一路红到发根。他举着酒杯的手在抖,杯子里的香槟洒出来一半。

“你胡说八道!”

“不信?”我拿起开瓶器,三秒开了瓶塞,倒出一杯,递给他,“霍少,生日快乐。您尝尝,是不是汇源。”

霍骁盯着那杯“红酒”。

周围几十部手机对着他。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脸绿了。

“确实是汇源。”我点点头,“浓缩还原的那种。”

苏蔓蔓第一个笑弯了腰。

霍骁把杯子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许多福!”他指着我鼻子,“你给我等着!”

“好的霍少。”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对了,这杯子是水晶的,一个八百八。经理会算你账上。”

我直起身,冲他笑了笑:“生日快乐。”

然后拉着沈霁月的手,走出了宴会厅。

夜风很凉。

会所门口的喷泉哗哗地响。

我松开她的手腕,这才发现她一直没说话。

“吓到了?”

她摇摇头。

“那你怎么……”

我话没说完,就看见她肩膀在抖。

一下。两下。

我慌了:“你别哭啊,我又不是故意让霍骁丢人的,是他先……”

她抬起头。

不是在哭。

是在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嘴,整个人弯下腰,扶着喷泉边缘才站稳。

“汇源……”她笑得喘不过气,“浓缩还原……”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认识一个多月,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嘴角勾一下那种笑。

是笑到眼睛弯起来,鼻尖发红,完全没有年级第一形象的那种笑。

【完了。】

【她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不对,许多福你清醒一点,她是来玩你的,你是来白嫖补课的,你们是甲方乙方的关系。】

沈霁月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

“许多福。”

“嗯?”

“你以后……”她顿了一下,“打工的钱,够吗?”

我愣了一下:“够啊。”

她看着我,没说话。

喷泉的水声很响。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下周开始,我多给你讲两个小时。”

第五章

霍骁的报复来得很快。

周一早上,学校论坛炸了。

置顶帖标题:“扒一扒某特招生,傍上年级女神的心机屌丝”。

帖子里有我在会所当服务生的照片,有我在沙县扒面的照片,还有我爸在夜市烤腰子的照片。

配文:“家里烤串的,自己端盘子的,这种人接近沈霁月图什么?大家心里没点数吗?”

下面一千多条回复。

“吃软饭的吧。”

“特招生就是来扶贫的,结果还扶到女神身上了?”

“我要是沈霁月,我恶心死了。”

赵大宝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兄弟,你火了。”

“我看到了。”

“你不生气?”

“生气啊。”我翻着帖子,“他把我爸拍得太丑了,我爸本人比这帅多了。”

赵大宝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的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凑过来,“有人在帖子下面问,谁跟许多福是舍友,我……”

“你怎么了?”

“我回了一句,说我跟你不熟。”

我抬头看他。

他缩了缩脖子:“我就是怕被牵连嘛!兄弟你放心,我心里是向着你的。”

“那你下个月饭卡……”

“自己买!我自己买!”

上午第三节课,班主任老钱把我叫到办公室。

“许多福,论坛上的事,我看到了。”老钱推了推眼镜,“学校有规定,特招生不允许在校外从事……”

“会所的工作是勤工俭学办公室介绍的。”我把一张盖章的表格放在桌上,“合规的。”

老钱看了看表格,噎住了。

“那……那你和沈霁月的事……”

“钱老师,早恋影响学习吗?”

“当然影响!”

我掏出上周的周测成绩单:“谈恋爱之前,我数学一百一十二。谈恋爱之后,一百三十八。”

老钱拿着成绩单,手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挥挥手:“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听到他在后面小声嘀咕:“……这恋爱谈得,比补课班还管用?”

中午,我照常去食堂。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嘴偷笑。

我端着餐盘找位子,前面一桌的男生故意把脚伸出来。

我跨过去。

他又伸出另一只脚。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脚收回去。”

整个食堂安静了。

沈霁月端着餐盘站在我身后。她看都没看那个男生,只是盯着他的脚。

那男生跟触电一样,嗖地把脚缩回去。

她走到我旁边,把餐盘放下,坐下。

当着全食堂的面。

“吃饭。”她说。

我低头看着她的餐盘。

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一份——

“你怎么也吃食堂?”

“沙县太远。”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全食堂倒吸一口凉气。

我听见隔壁桌有人手机掉地上的声音。

“沈霁月,”我小声说,“你不用这样,那个帖子……”

“我看到了。”

“那你……”

“你爸烤的腰子,”她抬起头,看着我,“好吃吗?”

我愣住。

“好吃。”

“那周六晚上,我去吃。”

周六晚上,城西夜市。

我爸的烤串摊在第三排,一块红色招牌,上面写着“老许烤串,不好吃不要钱”。

沈霁月来了。

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我爸正撅着屁股扇炭火,抬头看到她,手里的扇子“啪”掉进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半米高。

“爸!扇子!”

我爸手忙脚乱把扇子捞出来,已经烧了一半。他攥着半截扇子,看看沈霁月,又看看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儿子,”他压低声音,“这姑娘是来收账的?”

“收什么账?”

“上个月城管罚款,我还没交呢。”

“这是我女朋友!”

我爸手里的半截扇子又掉了。

这回掉进了旁边的啤酒杯里。

他盯着沈霁月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闺女,坐坐坐!”

他抄起一块抹布,把塑料凳擦了三遍,又从摊位底下掏出一个小马扎,擦了五遍。

“闺女,你坐这个,这个干净。”

沈霁月看着那个马扎,乖乖坐下了。

“吃啥?叔给你烤!”

“腰子。”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行!有眼光!”

他转身去烤,路过我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儿子,这姑娘哪儿骗来的?”

“爸!”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给人下降头了?”

“我没有!”

“那她图你啥?”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图我什么?她图赢一辆跑车。】

腰子烤好了,滋滋冒油,撒了辣椒面和孜然。

沈霁月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却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我爸乐得找不着北,又烤了二十串,非要她全吃了。

就在这时候,夜市入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走过来,径直停在我爸的摊位前。

领头的那个踢了踢烤炉:“老许是吧?这块地方,我们老板包下来了。明天开始,你别来了。”

我爸手里的烤串一歪。

“凭啥?我这摊位交了一年的钱!”

“钱退你。”那人甩出一个信封,“三倍。拿着滚。”

我认出来了。这人是会所的保安队长。

霍骁的人。

我爸攥着信封,手指关节发白。

我站起来,刚要说话。

一只手先按在了我肩膀上。

沈霁月站在我前面,背挺得笔直。

“谁让你们来的?”

保安队长看清楚她的脸,腿当场软了:“沈、沈小姐?”

“霍骁?”

“不、不是……”

她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嘟。嘟。

“喂,霁月?”是霍骁的声音,带着笑,“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城西夜市,第三排。”沈霁月盯着保安队长,“你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霍骁,”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十分钟。让他们走。”

“霁月,你别忘了,这只是个游……”

她直接挂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那几个黑衣人灰溜溜地走了。连信封都忘了拿。

我爸站在烤炉后面,看看沈霁月,又看看我。

半晌,他凑到我耳边:“儿子,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傍上大款了?”

我还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

“傍得好。继续傍。爸支持你。”

第六章

十二月,期末考试前一周,我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

宿舍里,我裹着被子,抖得牙齿打架。

赵大宝站在床边,捂着口罩:“兄弟,你这是流感吧?我跟你说,我下周有篮球赛,我可不能被传染……”

“滚。”

“好嘞。”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那个,你桌上那袋零食……”

“拿走。”

“兄弟就是兄弟!”他抱着零食跑了。

【塑料兄弟情,诚不欺我。】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期末考试还有七天。我现在排名四十一,烧这一场,能掉到多少名?

掉出五十名,奖学金就没了。

奖学金没了,我就得退学。

退学了,他们就赢了。

【不行。】

我挣扎着爬起来,摸到桌上的错题本,翻开。

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全是重影。

手机震了。

沈霁月:“你今天没来图书馆。”

我回:“发烧了。”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

“多少度?”

“三十九。”

“吃药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板蓝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等着。”

“等什么?沈霁月?喂?”

挂了。

四十分钟后,宿舍门被敲响。

我裹着被子去开门。

沈霁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一袋药,还有一个……

“这是什么?”

“温度计。电子的。”她挤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躺回去。”

“这是男生宿舍,你怎么进来的?”

“我跟宿管说,我是你姐。”

“宿管信了?”

“我给了他两千。”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她把我按回床上,把温度计塞进我嘴里,然后打开保温桶。

白粥。上面撒着一层葱花,还有几片姜。

“家里阿姨煮的?”

“我煮的。”

我差点把温度计咬断。

“你会煮粥?”

“看视频学的。”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盯着那勺粥。

又盯着她。

她的手指上贴着两个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

“切姜切的。”

“你切姜切到手了?”

“切了三块。”她面不改色,“前两块切坏了。”

我张嘴,把粥吃了。

有点咸。姜放多了。葱花切得长短不一。

我一口一口吃完了一整碗。

她收起碗,又拿出药,看着我吃下去。然后在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卷子。

“你干嘛?”

“期末押题。”她把卷子摊开,“我把这学期所有考点整理了一遍,你烧退了就做。”

我盯着那叠卷子。

手写的。

一共十二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圈出来。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写到几点?”

她没回答,低头整理卷子。

我看见她眼睛下面一圈青色。

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

“沈霁月。”

“嗯。”

“这个……算加班吗?”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反而让我想笑。

“睡觉。”她说。

我闭上眼。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只手搭在我额头上。凉凉的。

然后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幻觉。

“许多福,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睁开眼。

她坐在床边,手指攥着卷子边缘,指节发白。

“其实我……”

她的嘴唇在抖。

我屏住呼吸。

【她要说了?她要坦白了?】

“我……”

宿舍门“砰”一声被推开。

赵大宝抱着一个篮球冲进来:“兄弟!我刚想起来,我的球鞋落在你床底下……”

他看到沈霁月,整个人僵在门口。

篮球从他怀里滚下来,一路滚到沈霁月脚边。

空气凝固了三秒。

赵大宝慢慢后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这就走……”

“回来。”我说。

“兄弟,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你球鞋。”

他冲过来,从床底下掏出球鞋,抱起篮球,夺门而逃。

门关上了。

我转头看沈霁月。

她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我,在收拾保温桶。

“刚才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把书包背起来,“明天我再来。”

“沈霁月……”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好好睡觉。”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桌上放着那叠卷子,十二页,手写的。

我想起第一章那天晚上,她在学生会休息室里说“嗯”。

就一个字。

和刚才那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是同一个人说的。

【许多福,你清醒一点。】

【她是来玩你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沾着她的味道。

雨后的青草。

第七章

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十九。

成绩出来那天,霍骁在走廊上把我拦住了。

“十九名?”他冷笑,“许多福,你上学期还在四十多名晃荡,一个学期进步二十多名?”

“谢谢夸奖。”

“谁夸你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走廊的公告栏上,“大家来看看!”

那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学期末考试的答案。

“这是从许多福的笔袋里搜出来的。”霍骁提高嗓门,“作弊!”

走廊上瞬间围满了人。

我盯着那张纸条。

字迹很潦草,选择题、填空题答案全写在上面。

“我的笔袋?”

“对!”霍骁身后一个男生站出来,“我亲眼看见的!考完试,我从他笔袋里翻出来的!”

周围议论声嗡嗡响。

“难怪进步这么快……”

“特招生就是特招生……”

“作弊要被开除的吧?”

老钱和教导主任拨开人群走过来。

教导主任拿起纸条,看了一眼,脸沉下来:“许多福,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没动。

“主任,”我说,“我能看看那张纸条吗?”

教导主任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我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霍骁:“霍少,这纸条是你写的吧?”

霍骁的眼皮跳了一下:“你放什么屁?”

“第十二题,”我指着纸条,“答案写的是B。正确答案是C。”

“那又怎样?说明你抄错了!”

“第十二题,我考试时选的是C。”我看着他,“我要是抄,怎么会抄一个错的答案,然后自己改成对的?”

霍骁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我继续说,“填空第三题,这上面写的是‘根号三’。根号的‘根’字,写成了‘跟’。”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数学一百三十八分。”我把纸条还给教导主任,“我不会把根号写成跟号。”

“你……”霍骁的脖子开始泛红,“你故意的!你故意写错字,就是为了今天脱罪!”

“行。”我点点头,“那就重考。”

“什么?”

“主任,”我转向教导主任,“现在,就在这儿,您随便出一张数学卷子。我当场做。我要是考不到一百三,我自己退学。”

全场安静了。

教导主任和老钱对视一眼。

老钱推了推眼镜:“我办公室有一套没用过的模拟卷。”

十分钟后,教导主任办公室。

我坐在桌前,面前一张卷子。

办公室门口挤满了人,窗户上贴着一排脑袋。

霍骁站在角落,抱着胳膊,脸上挂着冷笑。

“计时开始。”教导主任按下秒表。

我拿起笔。

选择题,五分钟。

填空题,八分钟。

大题第一道,三角函数,四分钟。

窗外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大题第三道,概率统计,我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我甩了甩笔,还是写不出来。

“谁有笔?”

门口没人动。

霍骁笑出声:“没笔了?那就别写了吧。”

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进来。

一支黑色签字笔。

我抬头。

沈霁月站在门口,手伸得笔直。

霍骁的冷笑僵在脸上。

我接过笔:“谢了。”

她没说话,站在门口没走。

一个小时十分钟后,我放下笔。

“交卷。”

老钱拿着卷子和答案开始批改。办公室里只有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钱的手越来越抖。

最后一道压轴题,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巴张开又合上。

“多少分?”教导主任问。

“一百……”老钱咽了一口唾沫,“一百四十四。”

门口炸了。

“卧槽!”

“一百四十四?比期末还高?”

“这还作弊个屁啊!”

霍骁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教导主任转过身,看着那个“亲眼看见”的男生:“你,过来。”

那男生腿一软,差点跪下:“主、主任,是霍骁让我……”

“闭嘴!”霍骁吼了一声。

晚了。

那男生已经全招了:纸条是霍骁写的,是霍骁让他塞进我笔袋的。

教导主任的脸黑得能滴出墨。

“霍骁,你给我留下。其他人,散了!”

人群散开的时候,我从霍骁身边走过。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咬着牙:

“许多福,你别得意。你以为沈霁月真喜欢你?”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高考前一个月,她会甩了你。当着全校的面。”

“我等着看你哭着退学。”

我看着他。

“霍少,”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谢谢你提醒我。”

“我会准时到场的。”

走出办公室,沈霁月在走廊尽头等我。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她站在光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

我走过去,把笔还给她。

她接过笔,没走。

“刚才霍骁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顿了一下,“他说我数学考得好。”

她盯着我。

我知道她不信。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走吧,”她转身,“图书馆。今天讲导数。”

第八章

寒假过去,高三下学期。

距离高考一百天。

学校挂出倒计时牌,每天翻一页。

沈霁月变了。

她开始迟到。约好的九点,她九点零五才到。

第一次迟到,我说:“迟到一分钟,分手。”

她坐下,打开书:“那你提吧。”

我没提。

她讲题的时候开始走神。有时候讲着讲着,笔尖停在纸上,半天不动,盯着某个点发呆。

我叫她三次,她才回过神。

有一次,我在做题,抬头发现她在看我。

不是看题。

是看我。

被我发现后,她立刻低下头,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三月底,倒计时六十七天。

周五晚上,我在学校后门等沈霁月。说好一起去吃沙县。

等了二十分钟,她没来。

打电话,没接。

我往学生会休息室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不玩了。”是沈霁月的声音。

“你说什么?”霍骁的声音。

“这个游戏,我退出。”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门外,手停在门把手上。

想推门,手停在半空。

“霁月,你脑子坏了?”霍骁的声音拔高,“你不会真喜欢上那个穷鬼了吧?”

沈霁月没说话。

“沈霁月,”霍骁冷笑,“你别忘了,你爸的项目,还要靠我爸的批文。你要是现在退出……”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霍骁的声音放软了,“霁月,就一个月。高考前,甩了他。游戏结束,我们还是好朋友。”

“如果我不呢?”

“那我就亲自告诉他。”霍骁一字一顿,“告诉他,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演戏。告诉他,你接近他,就是为了看他哭着退学。你说,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靠在门外的墙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会……”沈霁月的声音在抖,“他会很难过。”

“对啊,所以你自己来,至少还能体面一点。”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见她说:

“好。”

“我会甩了他。”

“但你保证,不许再碰他爸的摊子,不许再找他麻烦。”

“成交。”

脚步声往门口走过来。

我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躲进旁边的楼梯间。

门开了。

沈霁月走出来。

她低着头,肩膀缩着,走得很慢。走到楼梯口,她突然停下,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

我躲在楼梯间里,隔着一层台阶,看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没有声音。

我想走出去。

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现在出去,说什么?】

【说“我早就知道了”?】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掏出手机。

我的口袋震了一下。

沈霁月:“抱歉,今天有事,不去沙县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

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手机,又蹲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床边,翻出那个破笔记本。

翻到第一页。

“沈霁月,年级第一。市面上一对一私教,五百一小时。”

后面密密麻麻记了一百多行。

“第一次约会:答疑三十九道,时长七小时。”

“第十二次约会:她带了自己做的三明治,有点咸。”

“第二十三次约会:她讲题时头发掉下来,我帮她别到耳后,她手抖了一下,笔掉了。”

“第四十一次约会:她说她从来没吃过夜市,问我能不能再带她去。”

“第五十六次:她说她想考燕京大学。和我一样。”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一行字一行字地看下去。

到后来,这已经不是什么账本了。

赵大宝从上铺探出头:“兄弟,你看什么呢?看了一晚上了。”

“账本。”

“欠了多少?”

我合上本子。

“算不清了。”

第九章

距离高考三十天,学校开誓师大会。

全校三千人坐在操场上,主席台上挂着巨幅横幅:“三十天拼搏,一辈子无悔”。

我坐在高三(一)班的方阵里。

赵大宝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兄弟,我听说今天有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

“霍骁在群里说,今天要让全校看一场好戏。”他压低声音,“跟你有关。”

我看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我先说好啊,你要是出事了,我……”

“你跟我不熟。”

“对。”

“下个月饭卡……”

“我跟你熟!特别熟!”

校长讲完话,教导主任讲完话,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学生代表是沈霁月。

她走上主席台,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整齐。

站在话筒前,她沉默了很久。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各位同学,”她开口,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哑,“我是高三(一)班沈霁月。今天,我除了发言,还有一件私事。”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

主席台旁边,霍骁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

他打了个响指。

主席台后面的大屏幕亮了。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盲盒派对”群聊记录。

最上面一条,是半年前霍骁发的:“这学期霁月抽中了许多福。规矩照旧,高考前甩了他,看他哭着退学。”

下面是沈霁月的回复:“嗯。”

全场死寂。

三千人,三千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盯着我。

我听见赵大宝倒吸一口凉气。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偷笑。

我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卧槽,原来是游戏啊……”

霍骁拿过另一个话筒:“各位,这就是真相。我们的特招生许多福同学,被年级第一当猴耍了一整年。”

他笑得很开心:“霁月,该你了。”

沈霁月站在话筒前。

她攥着话筒的手指,指节白得发青。

她看着台下的我。

隔着三千人,隔着一整个操场。

她的嘴唇在抖。

“许多福,”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碎成一片一片,“我们分手吧。”

“这一年,都是假的。”

“我从来……”

她说不下去了。

话筒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全场三千人,等着看我崩溃。

等着看我哭,看我跪,看我弹一晚上吉他,看我收拾书包退学。

霍骁在台上,眼睛亮得吓人。

我站起来。

赵大宝一把拉住我:“兄弟!冷静!你别想不开!”

我拍拍他的手,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破笔记本。

然后走出方阵,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

三千人的目光跟着我。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操场的声音。

我走上主席台。

霍骁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嘛?”

我没理他。

我走到沈霁月面前,停下。

她的眼睛红透了,睫毛上挂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我从她手里接过话筒。

“各位同学。”我清了清嗓子,“首先,我要纠正一个说法。”

“我不是被当猴耍了一整年。”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对着台下。

“这是我和沈霁月同学的恋爱协议。上面写着:每周约会不少于十小时,约会地点优先图书馆,女方负责数理化答疑。”

台下一片安静。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截止昨天,沈霁月同学一共给我讲了题三百一十二小时。按市面一对一私教价格,每小时五百,共计十五万六千元。”

我抬起头,看着霍骁:

“霍少,你们这个游戏,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霍骁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半年前,学生会休息室,投影仪坏了。”我冲他笑了笑,“修投影的那个,就是我。”

“我还录了音。”

我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对着话筒。

霍骁的声音从全校音响里传出来:

“规矩再说一遍。从特招生里抽一个。一学期,让对方爱上你。高考前甩掉。对方哭着退学,算你赢。”

“去年那个学长,被蔓蔓甩了以后,在操场跪着弹了一晚上吉他,第二天就办了退学。绝了。”

全场哗然。

台下的老师们齐刷刷站了起来。

校长的脸黑透了。

那个退学学长的名字,全校都记得。

霍骁站在那儿,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不……不是……这是剪辑的……”

“完整版我已经发给教育局了。”我收起手机,“还有董事会。”

霍骁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讲台。

“你不能……我爸是……”

“你爸是董事会成员。”我点点头,“所以我一起发给了他。”

霍骁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他扶着讲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嘴里喃喃地重复:“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

我转过身,看着沈霁月。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你一直都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答应你?”我把话筒拿开,声音放低,“一开始是为了白嫖补课。”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后来……”

我顿了一下。

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后来你煮的粥太咸了。”我说,“我想多吃几次,等你学会放盐。”

沈霁月愣住了。

然后,她哭得更凶了。

一边哭,一边抬手捶我胸口:“许多福你混蛋……你早就知道……你看我演了一年……”

“你演得挺好的。”

“你闭嘴!”

台下三千人,从死寂,到窃窃私语,到有人吹了声口哨。

然后全场爆发出一阵掌声。

赵大宝站在方阵里,第一个跳起来鼓掌,喊得比谁都响:

“我兄弟!那是我兄弟!我跟他特别熟!”

第十章

六月七号,高考。

考场外,我爸穿着一件印着“老许烤串”的红T恤,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举着个牌子:“儿子必胜,考完吃腰子”。

沈霁月站在他旁边。

那天誓师大会以后,她坐在主席台上哭了半个小时。我陪她坐了半个小时。

她哭完,抬起头问我:“那我们现在算分手了吗?”

我说:“协议还没到期。”

“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上面没写截止日期。”

她瞪了我一眼,这回眼睛弯起来了。

霍骁的事,学校查了整整一个月。

盲盒游戏前后玩了三年,害了五个特招生。教育局介入,董事会开了紧急会议。

霍骁被开除学籍,档案上记了一笔。他爸被撤掉董事职位,那个要批文的项目也黄了,霍家在城东的会所查出一堆问题,连夜关门。

苏蔓蔓和群里另外几个人,记大过,留校察看。

去年退学的那个学长,学校亲自上门道歉,给他恢复了学籍。

沈霁月主动交了一份检讨,八千字,手写的。她在全校大会上念完,鞠了一躬,鞠了很久才直起身。

然后她回到图书馆,坐在老位置,翻开我的错题本:“导数,最后一遍。”

高考两天,一晃就过去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我走出考场。

我爸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儿子!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还行就是还行。”

“那吃腰子去!”

沈霁月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父子俩,没过来。

我冲她招手。

她走过来,我爸立刻把她也搂进来:“闺女,你也来!今晚叔请客,腰子管够!”

六月二十五号,出分。

我七百零三分,全省第四十一名。

燕京大学,稳了。

沈霁月七百一十九,全省第三。

她查完分,打电话给我。

“多少?”

“七百零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比我低十六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精确?”

“导数那道题扣的吧?”

“……你怎么知道?”

“讲了八遍,你还错。”她的声音里压着笑,“许多福,你欠我的补课费,要涨价了。”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燕京大学,红色封皮,烫金校徽。

我拿着通知书,回了一趟云顶国际学校。

高三的教室已经空了。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天的倒计时:“0”。

学生会休息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几个人,苏蔓蔓在,还有群里另外两个。他们留校察看,暑假被罚在学校做义工。

霍骁也在。

他是回来拿档案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他看到我,整个人僵住。

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红色信封上。

燕京大学。

他的嘴唇开始抖。

我走进去,站在那张长桌前面。半年前,我就趴在这张桌子底下,修一根HDMI线。

“各位,”我把录取通知书举起来,冲他们笑,“谢谢这一年来的帮助。”

“我要去上最好的大学啦。”

苏蔓蔓低下头,不敢看我。

霍骁盯着那封通知书,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垮下去,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嗓子里挤出一句:

“凭什么……我爸花了三百万给我请家教……凭什么……”

“霍少,”我把通知书收起来,“你家教多少钱一小时?”

他没说话。

“我的家教不要钱。”我说,“是你们亲手送给我的。”

我转身走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霍骁一拳砸在了墙上。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九月一号,燕京大学新生报到。

我拖着我爸给我买的二手行李箱,排在计算机学院的报到队伍里。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

终于轮到我。

报到处的学姐低头翻名单:“许多福?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一班。你的学伴已经到了,就在旁边。”

“学伴?”

“学校新生结对,随机抽的。”学姐指了指旁边,“喏。”

我转过头。

一个女生坐在旁边的桌子后面,白衬衫,长发扎成马尾,面前摆着一个纸盒子。

纸盒子上写着三个字:“盲盒”。

沈霁月抬起头,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许多福。

“随机抽的。”她说,表情一本正经,“真巧。”

我盯着那个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张纸条。

“沈霁月,”我说,“你这个盲盒,是不是有点不太盲?”

“规矩再说一遍。”她把纸条拍在桌上,学着某个人的语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从新生里抽一个。四年,让对方爱上你。”

“然后呢?”

“然后不许甩。”

报到处的学姐已经看傻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后面排队的新生开始窃窃私语。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行李箱侧兜里掏出那个破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拧开笔帽:

“包补课吗?”

沈霁月瞪着我。

瞪着瞪着,没绷住,笑出了声。

她抢过我的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差点把纸划破:

“恋爱协议(第二版):无截止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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