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鼻子里还残留着血腥味。
我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上床板,咚的一声。
“野哥,你梦游呢?”
下铺传来王富贵含糊的声音,嘴里塞着辣条。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完整的。没有被獠牙穿透的窟窿,没有黏糊糊的蛇信子舔过脸颊。
手机屏幕亮着:九月十七号,下午四点二十。
大二开学第三周。
【我……回来了?】
上一秒,我还在那条白蛇的肚子里。胃液烧穿皮肤,我听见自己的骨头一节一节被挤碎。爸妈和甜甜躺在客厅地板上,已经拼不成完整的人形。
四年。
从那只“猫”进宿舍,到我家被灭门,整整四年。
宿舍门被一脚踹开。
“兄弟们!看我捡到了什么!”
孙小川举着一团白东西冲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没戴眼镜。
八百度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糊的。但那团东西的轮廓我看得清清楚楚。
一根白色的长条,没有腿,尾巴在孙小川胳膊上绕了两圈。
头是三角的。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小白猫!在西门花坛捡的,腿好像受伤了,你们看它多乖!”
王富贵凑过去:“哇,蓝眼睛哎,好乖。”
学霸陈一鸣推了推眼镜:“宿舍不能养宠物,被查到要扣分。”
孙小川脖子一缩,可怜巴巴看向我。
全宿舍都知道,我周野最烦小动物,掉一根猫毛我能念叨三天。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开的口。
那天我刚睡醒,没戴眼镜,迷迷糊糊脱口而出:“野外的东西身上病毒多,宿舍也不让养,你赶紧把蛇送走。”
全宿舍哄堂大笑,说我睡傻了,猫和蛇都分不清。
只有那条蛇,盯了我整整一分钟。
这一次,我闭紧嘴,伸手摸到枕边的眼镜,戴上。
世界清楚了。
孙小川怀里,蹲着一只雪白的小猫,圆脑袋,粉鼻头,冲我歪了歪头。
“喵。”
【喵你大爷。】
我摘下眼镜。白条。
戴上。猫。
摘下。白条。
戴上。猫。
王富贵:“野哥,你眼镜坏了?”
“没坏,”我把眼镜架回鼻梁,“我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完了,就是它。
我深吸一口气,跳下床,走到孙小川面前。
孙小川往后退了一步,抱紧怀里的东西:“野哥,我知道你不喜欢猫,我、我保证不让它掉毛,我每天给它梳三遍……”
“养。”
“啊?”
“我说,养。”我伸出手,在那颗“猫头”上摸了一把。
指尖下的触感凉丝丝、滑溜溜,一根毛都没有。
“多好的猫啊,”我真诚地说,“长得真下饭。”
宿舍安静了三秒。
王富贵的辣条掉了。
陈一鸣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孙小川怀里那只“猫”,尾巴瞬间绷成一根棍。
“我的意思是,”我面不改色,“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想好好吃饭。小川,你得好吃好喝伺候着,养得肥一点。”
【肥一点,炖汤才香。】
孙小川眼眶一下子红了,扑上来一把抱住我:“野哥!我以前误会你了!你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我拍着他的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和那只“猫”对视。
蓝色的竖瞳。
猫的瞳孔白天也会竖,可不会细到只剩一条线。
它在打量我。
我冲它咧嘴笑了。
【别急。今晚就送你上路。】
凌晨两点。
宿舍里呼噜声此起彼伏。王富贵的最响,节奏感很强,自带重低音。
我摸黑下床,手里攥着从阳台顺来的晾衣杆。
上辈子被它吞掉前,我花了四年研究这东西。它刚开灵智,前几天还受了伤,鳞片掉了一大块,这是它最虚的时候。等它喝饱了孙小川的血,我就再也打不过了。
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孙小川睡在我对床下铺。我踮着脚挪过去,晾衣杆一点点探进他的床帘。
没戴眼镜,视野一片模糊,正好。
被子鼓起一个包,孙小川侧躺着,怀里搂着一根白色长条,那东西的脑袋就搁在他脖子边上。
【好家伙,这都贴脸了。】
我屏住呼吸,晾衣杆的叉头对准白条的七寸,慢慢往下压——
孙小川翻了个身。
晾衣杆戳在了他屁股上。
“嗯?”
孙小川睁开眼。
黑暗里,他看见自己的室友披头散发,眼神涣散,手里握着一根长杆,杆子正顶着他屁股。
两人四目相对。
“野、野哥……”孙小川的声音在抖,“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说我在给你通下水道,你信吗?”
“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灯啪地亮了。
王富贵站在开关边上,光着膀子,看看我,看看孙小川,看看那根晾衣杆,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野哥,你终于对小川下手了?”
“什么叫终于?!”
陈一鸣从床帘里探出头,冷静地举起手机:“我先录个像,回头报警用。”
我闭上眼。
二十一岁,重生第一天,社会性死亡。
那条蛇从孙小川被子里探出头,冲我吐了吐信子。
在其他人眼里,那大概是一只猫打了个哈欠。
好不容易解释清楚——我说我梦游,孙小川选择相信,王富贵选择不信但懒得管,陈一鸣把视频存进了一个名叫“周野犯罪证据”的文件夹——灯又关了。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耳边忽然有凉气。
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枕头,滑了过来。
一个细细的、带着嘶嘶尾音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你……看得见我?”
第二章
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没开灯,没戴眼镜。枕头边那团白色的、冰凉的东西,正一圈一圈盘上我的床栏。
上辈子,它从没开口跟我说过话。它只是记恨,只是在我床上放死老鼠,只是在四年后吞了我。
【现在才第一天,它就敢摸到我床上来了?】
“看得见什么?”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它,嘟囔,“谁啊,富贵你别闹,你口臭熏着我了。”
那东西停了一下。
“装。”声音贴着我后脖颈,凉飕飕的,“你下午摘了四次眼镜。”
【……观察得挺细啊。】
“近视的人摘眼镜很正常,”我闭着眼,“你要不信,去问问全国几亿近视眼。”
“你想杀我。”
“我想睡觉。”
“晾衣杆。”
“通下水道。”
它沉默了。
信子在我耳廓上扫了一下,刺痒,带着一股腥味。我攥紧被角,指甲抠进掌心。
现在动手?没武器,没光,它就贴在我脖子边上。它是受了伤,可一口毒牙下去,我照样完蛋。
“人类,”它慢悠悠地说,“我只想借个地方养伤。你若识相,就当没看见。”
“我本来就没看见啊,”我打了个哈欠,“八百度,看谁都是马赛克。”
“那最好。”
凉意退开了。
我睁着眼,一直熬到天亮。
早上七点,我被王富贵的惊叫吵醒。
“野哥!你枕头上!”
我一扭头。
枕头边上,整整齐齐摆着半只老鼠。
上半截。
下半截不知去向,切口血淋淋的,眼珠子还瞪着我。
我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喉咙。
王富贵捂着嘴,表情先是惊恐,接着眼睛慢慢亮了。
“野哥,这是猫报恩啊!”他激动得拍大腿,“我刷视频看过,猫喜欢谁就给谁送老鼠!雪球喜欢你!”
雪球。孙小川给它取的名字。
孙小川蹲在床边,抱着那只“猫”,一脸欣慰:“雪球真懂事,知道昨天野哥同意收留它。”
那条蛇在他怀里吐了吐信子,冲我歪头。
我读懂了。
【这是警告。下次摆在这儿的,就是你。】
我捏起那半只老鼠,下床,走到孙小川面前。
“野哥你要干嘛?”
“礼尚往来。”我把老鼠塞到“雪球”嘴边,“来,雪球,哥请你吃。”
它往后缩。
“吃啊,你不是喜欢吗?自己抓的,自己吃,不浪费粮食。”
“喵……”
“别喵,吃。”
孙小川一巴掌拍开我的手:“野哥你恶不恶心!雪球不吃生的!”
“它昨晚刚吃了半只生的。”
“那是送你的礼物!”
王富贵在旁边嗑瓜子:“野哥,人家送你东西,你还退回去,这叫退礼,很伤感情的。”
我把老鼠扔进垃圾桶,洗了三遍手。
【行。正面硬刚不行,那就让你们自己看看,你们宝贝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上午没课,我把王富贵堵在了阳台。
“富贵,帮我个忙。”
“借钱免谈。”
“不借钱。戴一下我的眼镜。”
王富贵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你想干嘛?我视力五点零,戴你那酒瓶底,我会瞎的。”
“就一分钟,戴上看看雪球。”
“为啥?”
“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
王富贵一把夺过眼镜。
塑料兄弟,一顿饭就能卖。
他把眼镜往脸上一架,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门框:“卧槽,地在转……”
“看雪球。”
雪球正趴在孙小川书桌上晒太阳。王富贵眯着眼,脑袋往前伸,看了足足十秒。
“咦……”
“看见什么了?”
“一坨白的……长条……有点长……”王富贵揉了揉眼,“这猫怎么跟根火腿肠似的?腿呢?”
我的心脏咚咚狂跳。
有用。
这东西的障眼法,是盖在人看清楚的影像上的。眼睛一糊,它盖不住轮廓。
“你再看看它的头——”
话没说完,桌上那团白条猛地一窜,钻进了孙小川的被窝。
王富贵摘下眼镜,眨巴眨巴眼:“哎,跑了。”
他把眼镜塞回我手里:“野哥,你这眼镜有毒,我看啥都是火腿肠。中午食堂我要吃红烧排骨,两份。”
“你刚刚看见它没有腿。”
“我看你也没腿啊,糊成那样,我能看见啥。”王富贵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野哥,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去校医院挂个心理科?”
我盯着他的背影,咬紧后槽牙。
被窝里,那东西探出半个脑袋,蓝眼睛盯着我。
这一次,我在它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警告。
是杀意。
第三章
下午,我下单了五斤雄黄粉。
快递小哥送到楼下,看我的眼神充满同情:“兄弟,宿舍闹蛇了?”
“闹鬼。”
“……那你买雄黄干啥?”
“雄黄驱邪,你没看过白娘子?”
小哥默默后退两步,骑上电驴就走,开出去三米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拎着五斤雄黄回宿舍,沿着自己的床脚撒了一圈,又沿着门缝撒了一道,最后在枕头底下塞了一包。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在屋里炸开。
王富贵捏着鼻子冲进来:“谁放屁了?!谁吃臭鸡蛋了?!”
“驱蚊。”我面不改色。
“九月底了哪来的蚊子?!”
“秋蚊子毒,你不懂。”
陈一鸣从书本里抬起头,扫了一眼地上的黄粉,又扫了我一眼:“雄黄,主要成分四硫化四砷,加热后会生成三氧化二砷,也就是砒霜。你在宿舍撒这个,我建议你提前在遗嘱里注明死因。”
“我又不加热。”
“你撒的位置,离王富贵的电热锅三十公分。”
王富贵嗷的一嗓子,抱起电热锅冲上了阳台。
孙小川回来的时候,雪球在他怀里。
一进门,雪球浑身一抖,嗖地钻进他衣服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在发颤。
“怎么了怎么了?”孙小川慌了,“雪球你怎么了?”
“动物怕这个味儿。”陈一鸣淡淡道。
孙小川看看地上的黄粉,又看看我,眼神变了:“野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驱蚊。”
“你骗人!你昨晚拿晾衣杆,今天撒药,你就是想害雪球!”
“我要是想害它,”我坐在床上剪指甲,头都没抬,“我直接拿它炖汤,用得着这么麻烦?”
空气凝固了。
孙小川眼眶通红,抱着雪球摔门出去了。
王富贵从阳台探出头:“野哥,你这张嘴,凭实力单身的。”
【我在救他的命。】
可这话说出来,没人信。
我捏着指甲刀,想起上辈子孙小川毕业那年的样子。一米八的个子瘦成一百斤,脸色发青,爬三楼都要歇两回。体检查不出毛病,医生说是贫血。
毕业后,他就没了消息。
我后来才知道,他回老家不到半年,人就没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病。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被吸干的。
晚上十点,孙小川回来了。
他坐在书桌前给雪球梳“毛”,我瞥见他左手食指和中指缠着创可贴。
“手怎么了?”
“没事,”他把手往身后藏,“雪球喜欢舔我手指,舔着舔着就咬一下,小猫嘛,磨牙。”
“咬几下?”
“就……每天一两下。”
我盯着他创可贴的边缘。那里渗出两个血点,一边一个,间距一厘米。
两个针眼。
猫牙咬不出这种印子。
“小川,”我放软了声音,“你最近是不是老头晕?”
他愣住:“你怎么知道?”
“早上起床眼前发黑,爬楼梯腿软,饭量变小,晚上老做梦?”
孙小川的嘴慢慢张开。
“野哥,你……你偷看我体检报告了?”
“我看你面相。”
“……”
他怀里的雪球,尾巴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它在笑。
半夜,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它没能上床,雄黄挡住了它。它就盘在门口那道黄粉线外面,隔着两米,声音飘过来。
“人类,你倒是有点意思。”
“过奖,”我没睁眼,“比你差点,你会腹语。”
“我翻过你的手机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屏保上那个小姑娘,扎两个小辫,叫甜甜,对吧?”它的声音拖得很长,“七岁。你妹妹。”
我睁开了眼。
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门口一团模糊的白。
“你敢碰她,”我一字一顿,“我把你剥了皮做腰带。”
“嘶嘶嘶……”它在笑,“那就别挡我的路。”
白影消失了。
我抓起手机,凌晨一点,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七声,接了。
“喂……周野?大半夜的干啥?出事了?”
“妈,最近家里关好窗,别让甜甜一个人在家,看见什么白色的长东西,立刻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老周,老周你醒醒,你儿子好像进传销了。”
我爸的声音迷迷糊糊:“要钱就说没有。”
“爸,我不要钱——”
“不要钱更危险,”我爸清醒了一点,“儿子,组织要是让你骗家里人,你就说家里欠了二十万网贷,他们自然会放你走。”
“……”
“爸你听我说——”
嘟嘟嘟。
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甜甜的照片。小丫头冲镜头比剪刀手,十根手指头,一根不少。
上辈子,那只畜生咬掉了她两根。
这辈子,一根都别想。
第四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和那条蛇进入了冷战。
它不再上我的床,我也不再半夜举晾衣杆。宿舍里维持着诡异的和平:孙小川每天给它梳毛,王富贵每天跟它自拍,陈一鸣每天绕着它走,我每天往门口补一层雄黄。
十月中旬,周三下午,班会。
我是学习委员,负责给全班投屏讲奖学金评定细则。
笔记本连上投影仪,大屏幕亮起来,四十多号人齐刷刷看着。
辅导员李老师坐在第一排,端着保温杯。
我点开PPT。
PPT没打开,浏览器先弹了出来。
全屏。
搜索记录一条一条往下刷:
“白色的东西没有腿怎么杀最快”
“七寸在哪个位置”
“室友的宠物半夜跟我说话正常吗”
“雄黄粉一次撒多少能熏死”
“蛇肉和猫肉哪个好吃”
……
最后一条,搜索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怎么让室友相信他的猫不是猫”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第三排一个女生小声说:“蛇肉和猫肉……他吃过?”
“我天,他们宿舍是不是有只猫?”
“孙小川养的!我在朋友圈刷到过!”
“救命,他想吃室友的猫???”
李老师的保温杯停在嘴边,枸杞在杯子里打转。
我站在讲台上,手握鼠标,后背一层冷汗,衬衫贴在脊梁骨上。
【这些不全是我搜的。】
“七寸在哪”是我搜的,“雄黄粉”也是我搜的。可是“蛇肉和猫肉哪个好吃”,我发誓我没搜过。
凌晨三点十二分,我睡得正香。
我的笔记本没设密码。
我扭头看向最后一排。孙小川坐在那儿,脚边一个猫包,网格窗里两只蓝眼睛盯着讲台。
一条蛇,半夜用尾巴敲我的键盘。
【你他娘的还是个技术流?】
“周野,”李老师放下保温杯,“班会结束,你留一下。”
我留下来的时候,宿管阿姨也来了。
“有人举报,你们304藏宠物,还有人听见半夜有猫惨叫。”
惨叫?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们回了宿舍。
宿管阿姨拉开我的衣柜。
一只白色的流浪猫蜷在我的羽绒服上,浑身发抖,后腿上两个血洞,正往外渗血。
真猫。
四条腿,有毛,喵得很惨。
衣柜底下,还有我那半袋没撒完的雄黄,和那根晾衣杆。
宿管阿姨倒吸一口凉气。
李老师脸都白了。
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我靠,真的虐猫……”
“衣柜里藏猫,拿杆子捅……”
“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
孙小川挤进来,看到衣柜里的白猫,愣住了:“这不是雪球……这是另一只……”他看向我,嘴唇哆嗦,“野哥,你连别的猫都……”
“不是我。”
“那它怎么在你衣柜里?!”
“它自己进去的。”
“它自己进去,还给自己捅两个洞?!”
人群里,王富贵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大声说:“我跟他不熟啊,我就是住他对床,我们平时不说话的。”
【一个月的红烧排骨,喂了狗。】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去,轻轻托起那只白猫的后腿。
“李老师,您看伤口。”
“看什么看,你还想——”
“两个洞,间距一厘米,周围肿成紫色。”我把伤口对着灯,“我要是拿晾衣杆捅,捅出来是一个大窟窿,不是两个针眼。这是被咬的。”
“被猫咬的?”
“猫的犬齿有四颗,咬下去是四个洞。两个洞的,只有蛇。”
人群静了一下。
陈一鸣从后面挤进来,蹲下看了两秒,推了推眼镜:“伤口局部坏死,牙痕深,没有齿列痕迹。他说得对,是蛇咬的。”
学霸开口,含金量不一样。
李老师迟疑了:“宿舍楼里……有蛇?”
“有。”我站起来,指着孙小川怀里那团白,“就在那儿。”
所有人看向孙小川怀里。
一只雪白的小猫,正舔着爪子,眨了眨蓝眼睛。
“喵~”
“……”
“周野,”李老师揉着太阳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校医把那只流浪猫送去了宠物医院。晚上消息传回来:后腿蛇咬伤,无毒,已处理。
我虐猫的罪名洗清了。
可宿舍楼炸了锅。
“三楼有蛇”这件事,宿管带着后勤翻了整整两个小时,床底下、水管里、通风口,一根蛇毛都没找着。
废话,蛇本来就没毛。
当晚,学校表白墙更新了一条:
【投稿:304周某,班会投屏搜“蛇肉和猫肉哪个好吃”,衣柜藏伤猫,后经鉴定是蛇咬的。但全楼搜了两小时没找到蛇,周某坚称蛇在他室友怀里,而他室友怀里是一只猫。请问这是什么新型精神病,在线等,挺急的。】
评论区第一条:
【建议直接送隔壁省精神卫生中心,他们新开了个“认知错位”科室。】
第二条:
【我是他室友,他平时不这样的,他以前只是嘴贱。——王某】
我关掉手机。
孙小川床上,雪球盘在他枕头边,冲我轻轻嘶了一声。
这一局,我没输。
它也没输。
第五章
三天后,孙小川要搬出去。
起因是雪球“中毒”了。
那天早上,孙小川发现它趴在门口那道雄黄线上,一动不动,嘴边全是白沫,背上秃了一块,露出红肉。
“雪球!雪球你醒醒!”
孙小川抱着它,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戴眼镜,从上铺往下看。白条软塌塌地挂在他胳膊上,可尾巴尖一直在悄悄卷着他的袖口。
装的。
它自己爬过去滚的雄黄。烫掉一块鳞,换一个孙小川。
“周野!”孙小川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眼睛血红,“你满意了?!”
“它是自己爬过去的。”
“它自己爬过去找死?!你当它傻?!”
【它不傻,傻的是你。】
“小川,你听我说,你手上的伤,你的头晕——”
“够了!”他抓起书包,一件一件往里塞衣服,“我在西门外面租房子,我自己养,不碍你的眼。”
“你不能一个人跟它住!”
“凭什么?!”
“因为它会吸干你!”
宿舍里死寂。
王富贵叼着牙刷,牙膏沫顺着下巴往下滴。陈一鸣停下了翻书的手。
孙小川盯着我,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看病人的怜悯。
“野哥,”他声音轻了下来,“你该去看看医生了。”
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怀里那团白,回过头冲我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口型是:你输了。
我在宿舍坐了一下午。
王富贵挪过来,递给我一根辣条。
“野哥,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看见啥了?”
我抬头看他。
“我不是信你啊,”他赶紧摆手,“就是那天戴你眼镜,看见那根火腿肠,我回去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被火腿肠缠住,勒得我喘不上气。”
“它不是火腿肠,是蛇。”
“……那它为啥喵喵叫?”
“它会口技。”
“……”
王富贵沉默半天,把整包辣条塞进我手里:“野哥,你要是需要钱看病,我能借你五百。”
“你上次说借钱免谈。”
“那是你借去玩,看病另说。”他顿了顿,“利息按银行的算。”
【塑料是塑料,好歹是环保塑料。】
陈一鸣忽然开口:“周野,你说它吸血,有证据吗?”
“小川的手指,两个针眼,每天都有新的。”
“猫咬的也可能——”
“你自己说的,猫咬是四个洞。”
陈一鸣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他打开电脑,敲了一阵键盘。
“西门外的出租屋,”他说,“小川昨天在租房群里问过,城中村那片,三号楼六楼。”
我看着他。
“别误会,”他面无表情,“我只是不希望他死在外面,影响我们宿舍评文明寝室。”
晚上八点,我妈打来电话。
“周野,你最近咋样?传销退了没?”
“妈,我没进传销。”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明天上午你来高铁站接一下,我跟甜甜过来了。”
我手里的辣条掉在地上。
“……什么?”
“甜甜吵着要看哥哥上大学的地方,正好周末,我寻思带她过去玩两天,给你个惊喜。”
惊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辈子,甜甜第一次来我学校,就是大二十月下旬。我带她回宿舍看猫,那只畜生趁我去打开水,一口咬掉了她两根手指。
时间对上了。
可这辈子,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妈,谁让你们来的?”
“甜甜啊,”我妈的声音带着笑,“她说昨天半夜你给她发微信,说想她了,让她周末过来玩。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肉麻了……”
我手脚冰凉。
我点开电脑上的微信。
和我妈的对话框里,昨天凌晨两点四十,有一条我从没见过的消息:
“妈,我想甜甜了,让她周末来学校玩吧,我带她去宿舍看小猫。”
发送人:我。
【它要的从来不是孙小川。】
【它在等我妹。】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高铁站出站口。
甜甜扎着两个小揪揪,背着粉色小书包,看见我就冲过来,一头撞在我肚子上。
“哥哥!”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第一件事,抓起她两只小手。
一根,两根,三根……十根。
完整的。热乎的。
“哥哥你干嘛数我手指头?”
“检查你有没有偷吃糖。”
“我才没有!”她吐出舌头,舌头上一层彩虹色。
我妈拖着行李箱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瘦了!是不是传销不给饭吃?”
“妈,我再说最后一遍,没有传销。”
“那你半夜打电话说什么白色长东西?”
“我说的是……白色长条的……面条,让你们少吃点,碳水高。”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订的酒店在高铁站附近,离学校十五公里。
越远越好。
“哥哥,不去你学校吗?”甜甜扯我袖子,“你说要带我看小猫。”
“那是哥哥骗你的。”
“哥哥骗人!”
“哥哥带你吃肯德基。”
“好耶!”
七岁小孩的原则,一个全家桶就能收买。
肯德基里,甜甜啃着鸡翅,满嘴是油。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粉色小眼镜,三百度,去年偷偷熬夜玩平板玩出来的,我妈为这事揍了她一顿。
“哥哥,这个眼镜好烦,老是起雾。”
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
就在这时,肯德基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孙小川走了进来,肩上挎着那个网格猫包。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十五公里。他怎么会来这儿?
“野哥?”孙小川看见我,也愣了,“好巧啊……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来这边吃个肯德基,雪球一路都在挠猫包,我就跟着导航……”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嘴唇发乌,走路脚底发飘。
它在牵着他走。
“小川,”我站起来,挡在甜甜前面,“出去。”
“啊?”
“带着你的猫,出去。”
“野哥你怎么还这样……”孙小川委屈地瘪嘴,“我就是来吃个饭——”
猫包的拉链,从里面被顶开了。
一个白色的脑袋探出来。
甜甜没戴眼镜,正举着鸡翅,眯着眼往这边瞅。
“哥哥,”她奶声奶气地说,“那个大哥哥包里,有一条大白蛇。”
孙小川一愣,笑了:“小妹妹,这是猫猫,叫雪球。”
甜甜歪着头:“猫猫没有腿吗?”
孙小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它的头好尖哦,”甜甜继续说,“舌头还分叉,一伸一伸的。”
孙小川低头看自己的猫包。
他看到的,是一只雪白的小猫,蓝眼睛,粉鼻头。
“小妹妹,你看错了吧……”
白影从猫包里窜了出来。
太快了。
快到我只看见一道白光,直奔甜甜举着鸡翅的那只手。
上辈子就是这样。
它从我身边擦过去,我连它的影子都没摸着,甜甜的哭声就炸开了。
这一次,我等的就是这一下。
我的左手早就挡在甜甜手前面,手上戴着一只加厚电焊手套——今早在五金店买的,二十八块钱。老板问我焊什么,我说焊蛇。
蛇牙咬穿了手套。
两根獠牙扎进手背,钻心地疼,疼得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可我的右手已经掐住了它的脖子。
冰凉,滑腻,在我手里拼命扭动,尾巴抽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烧。
“雪球!”孙小川扑上来,“你放开雪球!”
“它咬我妹!”
“它是猫!猫怎么会——”
他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往后拽。我手一滑,指甲在蛇身上狠狠刮过去,那东西从我指缝里挣脱,落地一扭,钻进了后厨。
后厨里传来服务员的尖叫:“啊!老鼠!不对,蛇!不对,猫?!到底是个啥?!”
我妈端着两杯可乐回来,正好看见我左手往下滴血,右手攥着一块白色的东西。
一块蛇皮。刚才硬生生从它身上撕下来的,带着血丝。
“周野?!你……你在肯德基打架?!”
甜甜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哇地哭了:“哥哥流血了!哥哥被大白蛇咬了!”
“什么蛇?”我妈懵了,“哪有蛇?”
我抬起手背给她看。
两个洞,间距一厘米,正往外冒血,周围已经开始发紫。
孙小川站在旁边,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背,嘴唇一直在抖。
“两个洞……”他喃喃,“跟我手上的……一样……”
我疼得满头冷汗,咬着牙冲他扯了扯嘴角。
“现在,”我说,“你还觉得它是猫吗?”
第七章
急诊室。
医生看着我的手背,眉头越皱越紧。
“蛇咬的。”他下了结论,“毒性不强,牙痕很深。在哪儿被咬的?”
“肯德基。”
“……肯德基现在还卖活蛇卷了?”
我妈带甜甜回了酒店,我坐在输液室打血清。孙小川坐在我旁边,一直低头盯着自己缠满创可贴的手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野哥,它真的是蛇?”
“你自己去看。”
我摘下眼镜,递给他。
“戴上,回去看你的雪球。”
孙小川捏着那副酒瓶底,手在抖:“它……它会不会已经跑了?”
“不会。”我靠在椅背上,“你是它的饭碗,它跑不远。今晚它一定回你那儿。”
“那我回去,它要是……”
“它暂时不会动你,它还要喝你的血。可一旦被它发现你看见了——”
我停住了。
孙小川的脸一点点发青。
“你别回去了,”我改口,“住我宿舍。”
“不行。”孙小川攥紧眼镜,“我要亲眼看看。”
他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跑了。
【这傻小子。】
我拔掉针头,跟护士说去厕所,转身就给王富贵打电话。
“富贵,叫上陈一鸣,西门城中村三号楼六楼,带家伙。”
“啥家伙?”
“扫把、拖把、晾衣杆,能打的都带上。”
“野哥,要打群架?”王富贵语气兴奋,“打架我在行,我初中是校篮球队替补。”
“打蛇。”
“……”
“喂?富贵?”
“信号不好,”王富贵说,“我奶奶叫我回家吃饭。”
“五百块。”
“几号楼来着?”
晚上九点二十,城中村。
我爬到四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孙小川。
接通。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又急又浅,还有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小川?”
“野……野哥……”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它在我床上……”
“你戴眼镜了?”
“戴了……它好长……一米多……盘在我枕头上……眼睛是竖的……”他倒吸一口气,“它在看我。”
“别动,我马上上来。”
“它……它说话了……”
电话那头,一个细长的嘶嘶声慢慢贴近话筒:
“你都看见了?”
孙小川的尖叫刺穿了我的耳膜。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六楼,一脚踹在门上。
门没开。我脚麻了。
“野哥让开!”
王富贵从楼梯口冲上来,二百二十斤,肩膀一撞——
整扇门连门框一起倒了下去。
屋里,孙小川缩在墙角,眼镜歪在脸上,一条白蛇从他的小腿缠到腰,三角形的脑袋悬在他脸前,信子几乎舔到他鼻尖。
它背上那块被我撕掉皮的地方,红肉翻着。
障眼法撑不住了。
这一次,没戴眼镜的王富贵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一秒。
“打扰了。”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
“王富贵!!!”
“我想起来我作业还没交——”
陈一鸣一把揪住他后领:“你作业上周就交了,我替你抄的。”
蛇头猛地转过来。
竖瞳盯住了我。
“又是你。”
它松开孙小川,整条身子弹起来,直冲我面门。
我抄起王富贵扔下的晾衣杆横在身前,蛇身撞在杆子上,力道大得我连人带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手背的伤口崩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它闻到了血。
蛇信子疯狂地抖动。
“仇人的血,”它的声音变得沙哑,“正好。”
它张开嘴,毒牙在灯下泛着光——
“嗤!”
一股黄色水雾喷在它脸上。
陈一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园艺喷壶,表情冷静:“雄黄饱和溶液,常温,不加热,没有砒霜。浓度我算过。”
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在地上疯狂翻滚,撞翻了桌子,撞碎了台灯。
“小川,跑!”
孙小川连滚带爬冲出了门。
蛇翻到窗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半边脸被雄黄烧得发黑,竖瞳里全是怨毒。
“周野,”它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四十九天血契,还差十二天。你断我一条路,我就换一条路走。”
“什么路?”
“你妹妹的手指头,很香。”
它从窗口窜出去,顺着排水管滑进了夜色。
我扑到窗边,楼下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孙小川瘫坐在楼道里,抱着头,浑身发抖:“我喂了它一个月……每天都让它咬……它说舒服,我就让它咬……”
“它说?”
“在我梦里说……”孙小川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野哥,它在梦里问过我,你家在哪儿,你妹妹住哪个酒店……我说我不知道,可是……可是阿姨发了朋友圈……”
我掏出手机。
我妈的朋友圈,下午四点:
【带闺女来看儿子,儿子在肯德基跟人打架,气死我了!今晚住XX大酒店1608,明天去他学校找辅导员告状!】
定位,酒店名,房间号,一样不落。
配图是甜甜比剪刀手的自拍。
孙小川有我妈的微信。上学期我妈来送腊肠,他嘴甜,非要加,说“阿姨做的腊肠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妈,你是懂反诈宣传的。】
第八章
出租车上,我一遍一遍打我妈的电话。
没人接。
“师傅,再快点。”
“小伙子,这都八十了,再快就飞了。”
“那就飞。”
第四遍,通了。
“喂?周野?我刚洗完澡,啥事?”
“妈!听我说,锁门,谁敲都别开,把甜甜抱进卫生间,反锁!”
“又发什么神经……哎,有人敲门,可能是送果盘的,我去开一下——”
“别开!!!”
“你吼什么?人家酒店说今晚有赠送果盘,我刚打前台确认过的。”
“妈,那不是果盘!”
“那是啥?”
“是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野,”我妈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吸什么东西?”
敲门声隔着电话传过来。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
不对。
蛇没有手。
它用脑袋撞的门。
“妈,你从猫眼看一眼,外面有没有人。”
拖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没人啊。”我妈嘀咕,“谁这么无聊——”
“甜甜你干嘛!别开——”
咔哒。
门开了。
我听见甜甜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是大白蛇!就是咬哥哥的那条!”
接着,是我妈的尖叫。
电话断了。
酒店的电梯停在二十三层,半天不下来。
我从楼梯往上冲。十六层,三百多级台阶,跑到第十层腿就软了,肺里火烧火燎,嘴里全是铁锈味。手背的纱布被血浸透,血顺着指尖滴在台阶上。
王富贵在后面喘得呼哧呼哧:“野哥……等等我……我二百二……”
“你别上来了!”
“五百块……说好的……”
1608的门大开着。
屋里灯全亮。
我妈站在床上,手里举着一个枕头,头发还湿着,浴袍带子都没系好。甜甜被她护在身后,小手揪着她的衣角。
地毯上,那条白蛇昂着头,一节一节往床边挪。
它比在出租屋时又粗了一圈。
半边脸焦黑,另外半边的鳞片重新长好了,泛着一层青光。
它吃过东西了。
我刚才跑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保洁车翻在地上,垃圾桶边上一地鼠毛。
“周野!”我妈看见我,声音都劈了叉,“这是什么东西?!”
“蛇。”
“我知道是蛇!我是问它为什么会说话?!”
“它跟你说话了?”
“它说……”我妈的嘴唇哆嗦着,“它说‘阿姨,借您闺女两根手指’……”
蛇回头看我。
“来得正好。”它嘶嘶地笑,“一家人,整整齐齐。”
它猛地弹起,直扑床上。
我扑过去,还是慢了半步——
“哪个传销组织敢骗我儿子!!!”
一声暴喝在门口炸开。
我爸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头戴安全帽,身上还套着工地的反光背心。
他看都没看,一擀面杖抡下去。
正中蛇头。
砰。
蛇被抽飞,撞在电视柜上,电视屏幕裂成一张蜘蛛网。
全场安静。
我爸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看看床上的我妈,看看地上的我,看看电视柜底下那条正在抽搐的白蛇。
“……传销组织呢?”
“爸,”我嗓子都哑了,“你怎么来了?”
“你妈下午打电话说你在肯德基跟人打架,我寻思你肯定被洗脑了,下了班就坐高铁过来。”他扬了扬擀面杖,“带了家伙,准备把你抢回去。”
“那安全帽呢?”
“防止他们打我头。”
【父爱如山。山体滑坡的那种。】
电视柜底下,白蛇晃了晃脑袋,缓了过来。
它盯着我爸,竖瞳缩成一根针。
“老东西……”
我爸愣了:“这蛇骂我?”
“爸,它骂你。”
“反了它了!”我爸又举起擀面杖。
蛇没再扑。它往后一缩,钻进电视柜后面,顺着墙角的通风口滑了进去。
铁皮管道里传来一阵刮擦声,越来越远。
我扑过去,冲着通风口里面吼:“你给我滚出来!”
管道深处,那个嘶嘶声远远飘回来:
“天亮之前。周野,天亮之前,我要你全家的血。”
派出所。凌晨一点。
值班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哥,看着笔录本,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是说,一条白蛇,在你们宿舍伪装成猫,喝了你室友一个多月的血,它会说话,会用电脑,会发微信,还知道你家住的酒店房间号。”
“对。”
“现在它跑了,扬言天亮之前要你们全家的血。”
“对。”
“它为什么盯上你们家?”
“因为我说它是蛇。”
民警放下笔,看向我爸:“叔,您儿子平时……”
我爸一拍桌子:“我儿子学习压力大!”
“爸!”
“但这次我信他。”我爸梗着脖子,“我亲手抽的,那蛇骂我老东西。我活了五十二年,头一回被蛇骂。”
民警沉默了很久,看看我爸的安全帽,看看我妈的浴袍,最后看向长椅上睡着的甜甜。
“酒店监控我们调了,”他说,“1608门口确实有一条蛇,一米五左右,白色,用头撞门。”
他把平板转过来。
监控画面里,白蛇昂着头,一下一下撞门,撞完还歪着脑袋等了几秒。
“……这蛇还挺有礼貌。”
“它装的。”
“行吧。”民警叹了口气,“我联系了消防和林业的同志,在酒店周边搜。你们今晚就待在所里,这儿最安全。”
“不行。”
所有人看向我。
“它找不到我们,就会去找别人。”我说,“小川还在外面,它喝了小川一个多月的血,认得他的味道。”
“那你想怎么办?”
我摸了摸手背上的纱布。
那里还在往外渗血。
“它要我全家的血,”我说,“我是全家里它最恨的那个。”
“我去当诱饵。”
第九章
凌晨三点,304宿舍。
灯全关了。
门口的雄黄线被我扫开一个缺口,宽度刚好够一条蛇钻进来。
缺口正对着我的床。
我坐在床上,手背的纱布拆了,伤口被我用指甲重新抠开,血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
疼得我眼皮直跳。
“野哥,”王富贵蹲在衣柜里,声音闷闷的,“你这招靠谱吗?”
“它闻得到。”
“我是说,你要是被吞了,那五百块谁给我?”
“欠条写好了,在抽屉里。”
“哦,那行。”
衣柜门轻轻合上。
陈一鸣躲在阳台门后,手里两个喷壶。一个雄黄水,另一个是他自己配的,他说是“强碱溶液,蛇鳞角蛋白遇碱变性”。
民警大哥带着两个林业的同志守在楼下,说楼上的事他们不方便掺和,楼下的路一条都不会漏。
孙小川坐在我对面的床上,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
那把刀我认得。
上辈子,甜甜被咬掉手指那天,我就是攥着这把刀冲向那只“猫”。孙小川扑上来死死抱住我的腰,哭着喊“野哥它只是一只猫啊”。
那只畜生,就从我眼皮底下溜走了。
“野哥,”孙小川看着手里的刀,嗓子哑了,“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你又不知道。”
“我要是早信你……”
“现在信也不晚。”我说,“待会儿它进来,你别拦我就行。”
孙小川攥紧刀柄,指节发白:“我不拦你。我帮你按住它。”
楼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不是蛇游动的沙沙声。
是脚步声。
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啪嗒。
停在了304门口。
敲门声响起。
“周野?”
是我妈的声音。
“周野,开门,妈给你送吃的,你晚上都没吃饭。”
孙小川瞳孔一缩,看向我。
我妈在派出所。我出门的时候,她在长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我爸的反光背心。
“周野?妈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甜甜也来了,甜甜想哥哥了。”
“哥哥~”奶声奶气的童音,“哥哥开门呀,甜甜给你带了肯德基~”
【学得一模一样。】
衣柜里,王富贵抖了一下,柜门吱呀一声。
“野哥,”他气声道,“要不……开门看看?万一真是阿姨呢?”
“戴眼镜。”
从派出所出来,我拉着他们三个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眼镜店。老板以为我们是来砸场子的,我说配四副八百度的,现做,加急。
老板说你们四个都八百度?
我说现在是了。
门外的声音还在叫。
“周野,你连妈妈都不认了吗?”
门把手开始转动。
我没锁门。
门缝一点点拉开,走廊的灯光漏进来。
我没戴眼镜。
八百度的模糊里,门口没有我妈,也没有甜甜。
只有一条两米多长的白蛇,直立起半截身子,蛇头上歪歪地挂着一件碎花睡衣——我妈的,它从酒店顺走的。
它身后拖着一截尾巴,尾巴尖卷成一个小团,一颠一颠,在装“甜甜”。
王富贵从衣柜缝里往外瞅,鼻梁上架着崭新的八百度眼镜,看了三秒。
“卧槽,阿姨怎么变成火腿肠了。”
蛇头一僵。
“它还穿着阿姨的睡衣,”王富贵的声音都变了调,“尾巴在那儿装小孩……这玩意儿还挺有生活……”
“闭嘴!”
蛇终于发出了原本的声音,尖利,嘶哑,带着暴怒。
障眼法崩了。
它不再伪装,整条身子哗地涌进门,直扑我的床。
两米多长,碗口粗,鳞片青白,半边脸的焦黑已经结了痂。
“周野!”它张开嘴,毒牙足有小拇指长,“你上辈子就该死干净!”
我一愣。
上辈子?
“你以为只有你记得?”它狂笑,信子乱抖,“你死的那天,我吞了你,你的魂在我肚子里烧了七天七夜……我被你拖着,一起回来了!”
“所以你第一天就摸到我床边……”
“我要确认你也回来了。”它的头悬在我面前半米,腥风扑脸,“这辈子,我先吃你妹,再吃你妈,最后吃你——”
它扑了下来。
我没躲。
我等的就是这一秒。它张嘴扑下来的时候,蛇头离我最近,七寸也离我最近。
“喷!”
陈一鸣从阳台冲出来,两个喷壶同时开火。一股黄的,一股透明的,劈头盖脸浇在蛇身上。
蛇惨叫,身子在半空扭成了麻花。
“富贵!”
衣柜门砰地炸开。
二百二十斤的王富贵,闭着眼,嗷嗷叫着从衣柜里飞扑出来——
“我的五百块!!!”
他整个人砸在了蛇身上。
蛇身中段被他压在地板上,尾巴疯狂抽打,抽在他背上啪啪作响。他疼得龇牙咧嘴,就是不起来。
“野哥快点!我要被抽成五花肉了!”
蛇头调转,冲着王富贵的后脖颈咬下去——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它的尾巴尖。
孙小川。
他把整截蛇尾往后一扯,蛇头被拽偏,毒牙擦着王富贵的耳朵咬在地板上,咔嚓一声,牙尖崩掉一小块。
“野哥!”孙小川吼,“刀!”
他把水果刀扔了过来。
刀在半空翻了一圈。
上辈子,这把刀被孙小川从我手里夺走。
这辈子,他亲手递给了我。
我接住刀,扑上去,左手掐住蛇头下方那一截。七寸。我在搜索引擎上查了三十七遍,对着蛇类解剖图比划了一百多次。
蛇头扭过来,竖瞳正对着我。
里面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不是杀意。
是慌。
“等……等等……”它的声音抖了起来,“周野,我们谈谈……”
“上辈子你给我谈的机会了吗?”
“我、我可以给你当猫!真当猫!我每天给你送老鼠,整只的!”
“我妹的手指头,你吃了两根。”
“这辈子我没吃!我一根都没吃到!”它尖叫,“你不能拿上辈子的账算我——”
“你刚才自己说的,”我手腕下压,刀尖抵住鳞片,“你也是从上辈子回来的。”
蛇身猛地一僵。
它张着嘴,信子耷拉下来,半天发不出声音。
“不……”它喃喃,“不可能……我修了三百年……我还差十二天……就差十二天……”
刀尖破开鳞片。
“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我回山里……我再也不出来了……”
尾巴不抽了,软塌塌瘫在孙小川手里,整条身子开始发抖。
“我爸妈被你撕碎的时候,”我说,“求过你没有?”
它不说话了。
竖瞳慢慢散开,眼神发直,嘴里一遍一遍念着:“十二天……十二天……”
我手上用力。
刀没进去,一直没到刀柄。
蛇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不动了。
宿舍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喘气声。
王富贵还趴在蛇身上,脸贴着地板:“……死了吗?”
“死了。”
“那我能起来了吗?我背上好像肿了。”
“起来吧。”
他没起来。
“野哥,”他声音闷闷的,“我腿软,起不来。”
天亮的时候,那条蛇的尸体开始缩小。
两米多,缩成一米,缩成半米,最后缩成一条筷子长短的白蛇,干瘪,鳞片灰白,跟花鸟市场五十块钱一条的玉米蛇没什么两样。
民警大哥上楼,看着地上那根“筷子”,又看看我们四个,沉默了很久。
“就这?”
“它缩水了。”
“……行吧,”他掏出证物袋,“我回去报告怎么写?”
陈一鸣推了推八百度的眼镜,晃了一下,扶住墙:“建议写:在校学生协助警方,捕获一条入侵酒店的野生白蛇。”
“那它会说话这事儿呢?”
“建议不写。”
“为什么?”
“写了,你也得去隔壁省那个认知错位科室。”
第十章
三天后,学校表白墙更新了。
【投稿:反转了!304周某没疯!据可靠消息,那条蛇真的存在,就是他室友养的那只“猫”,在宿舍潜伏了一个多月,还咬伤了周某的手。周某为了保护家人,带着三个室友,凌晨三点在宿舍徒手屠蛇!派出所都来了!】
评论区:
【我就说他眼神不对劲,那是看穿一切的眼神。】
【前面说送精神病院的,出来道歉。】
【我是前面说送精神病院的,对不起,我现在就把自己送过去。】
【请问304还招人吗?我也想要一个能看见蛇的室友。】
【我是他室友,那天晚上是我用身体压住的蛇。本人二百二十斤,单身,坐标三号楼,欢迎私聊。——王某】
【楼上王某,你之前在评论区说跟他不熟,我截图了。】
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保温杯里的枸杞换成了红茶。
“周野啊,”她搓着手,“之前的事,老师……”
“没事,老师,换我我也不信。”
“学校这边想给你报个见义勇为。”
“那奖学金评定细则,”我说,“我能重新讲一遍吗?”
“当然可以。”
“这回能不能别投我的电脑,用您的。”
李老师的笑容僵了一下:“……行。”
周末,我送爸妈和甜甜去高铁站。
我爸还戴着那顶安全帽,说是戴着踏实。
我妈一路都在刷朋友圈。
“妈,那条删了没?”
“删了删了,”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你看,以后定位关闭,房间号不发,我还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新一条朋友圈:
【儿子在学校打蛇,被报见义勇为!我儿子出息了!】
配图:派出所门口,我爸戴着安全帽,举着擀面杖,比了个耶。
定位:XX派出所。
“……妈,这个定位也别发。”
“派出所的定位怕什么?谁敢来派出所抢我儿子?”
我闭嘴了。
甜甜趴在我背上,玩我的手指头。
“哥哥,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那我给你数数。”她掰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数,“一、二、三……十。哥哥的手指头都在。”
“那你的呢?”
她伸出两只小手,在我眼前张开。
“一、二、三、四、五……十!”她骄傲地仰起脑袋,“甜甜的也都在!”
我一把把她举起来,架在肩膀上。
她咯咯地笑,两只小手揪着我的头发,十根手指头,一根不少。
高铁开走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冲我挥手,挥了很久,一直挥到我看不见。
回学校的路上,孙小川打来电话。
“野哥!你快回来!我捡了一只小猫!”
我脚步一顿。
“……什么颜色的?”
“橘的!胖乎乎的!食堂后门捡的!”
我一路冲回宿舍,推开门。
孙小川怀里抱着一团橘色,王富贵和陈一鸣站在旁边,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
一团橘色的糊。
有脑袋,有耳朵,四条腿,尾巴短短一截,在孙小川胳膊上蹭来蹭去。
“喵。”
我戴上眼镜。
一只橘猫,脸大,眼睛小,正在啃孙小川的袖子。
“是猫。”我说。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是猫就行,”王富贵瘫在椅子上,“这一个多月,我看见白色的长东西就腿软。昨天食堂阿姨给我打了碗米线,我差点把碗扔她脸上。”
孙小川抱着橘猫,小心翼翼地看我:“野哥,那……能养吗?”
“宿舍不能养宠物。”陈一鸣说。
我看着那只橘猫。它正把脑袋往孙小川怀里拱,拱着拱着打了个喷嚏,喷了孙小川一脸鼻涕。
“养吧,”我说,“先送宠物医院体检,打疫苗。”
“野哥!”孙小川眼睛一亮。
“然后寄养在西门那家宠物店,钱我出一半。”
“……那不还是不能在宿舍养?”
“宿舍不能养宠物。”我说,“这回是真的。”
孙小川抱着橘猫,嘟嘟囔囔地出了门。
王富贵凑过来,压低声音:“野哥,那啥……我能问你个事儿不?”
“借钱免谈。”
“不是借钱,”他挠挠头,“我就想问,你那天到底咋知道的?那条蛇嘴里说的什么上辈子……”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说我是重生回来的,你信吗?”
王富贵沉默了三秒。
“信。”他点头,“那你重生之前,我那五百块你还了没?”
“还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这辈子也得还。”
“……”
陈一鸣在旁边翻书,忽然开口:“周野。”
“嗯?”
“你上辈子,我考上清华的研究生了吗?”
我想了想。
“考上了。”
“哦。”他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翻书的速度快了一倍。
【其实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才上岸。】
【这话我带进棺材里。】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蹦了两下。
我摘下眼镜。
一团灰色的糊,底下两根细细的腿。
很好。
是麻雀。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