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上辈子是被一块猪蹄噎死的。
江南,下雨天,自家卤肉铺的后院。
柳三娘刚出锅的猪蹄,皮颤,肉酥,筋透亮。我一口咬下去,骨头连着筋卡在嗓子眼里。
刘铁柱抡起蒲扇大的巴掌拍我后背。
拍到第七下,我眼前发黑。
拍到第八下,我看见了太奶奶。
再睁眼,头顶是绣金线麒麟的帐子,鼻尖全是熏了三天的沉水香。
一个丫鬟扑到床边,嗓门差点掀了房梁:“世子爷醒了!夫人!世子爷醒了!”
我摸了摸喉咙,光溜溜的,没有猪蹄。
又摸了摸脸,光溜溜的,没有褶子。
【我,裴子安,永宁侯府前世子,江南卤肉第一刀,享年五十六岁,回来了。】
门帘一掀,我娘冲进来,一把攥住我的手,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你这孩子,骑个马都能摔下来,昏了一天一夜,你要吓死娘啊!”
我盯着她乌黑的鬓角,喉咙发紧。
上辈子我从京城跑路的那年,她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我在江南听说她病重,偷偷回来看了一眼,只来得及在灵堂外头磕三个头。
我张嘴想喊一声娘,话到嘴边,变成了:“娘,现在是哪一年?”
我娘的眼泪停了。
她扭头问大夫:“摔傻了?”
大夫捋着胡子:“世子脉象平稳,许是惊着了。”
我娘又扭回来,拍拍我的脸:“永和十七年。傻孩子,你连年份都忘了?后日还要去姜家相看呢,可不许再胡闹。”
“姜家?”
“姜侍郎家嫡出的二姑娘,姜明珠。”
我刚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一口全喷在了帐子上。
麒麟的脸湿透了。
我娘的脸也湿了一半。
【姜明珠。】
【这三个字,我上辈子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喊。不是想她,是怕她。】
上辈子我娶了她,三个月,她砸了我的书房四回。
半年,她让我院里的厨娘柳三娘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理由是猪头肉切得太厚。
一年,她往我的汤里下了巴豆,我在茅房里蹲到天亮,腿麻得爬着出来。
后来我实在扛不住,揣上银票,带着柳三娘两口子连夜出了城。
全京城都说,永宁侯世子跟爱妾私奔了。
我冤。
柳三娘的男人刘铁柱就坐在车辕上赶车,手里攥着把剁骨刀。哪家私奔还带着人家亲夫?
我娘擦干脸上的茶水,咬着牙:“裴子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娘,这门亲事,我不能结。”
“由不得你!”
“我有隐疾。”
我娘抄起鸡毛掸子。
我又躺回去了。
当天夜里,我把小厮来福叫进屋。
来福十六岁,脸圆,眼小,上辈子我跑路那晚,他是第一个去侯爷跟前告密的。
【塑料主仆,但好用。】
“来福,后日去姜家,你给我准备几样东西。”
“世子爷要什么?”
“一朵大红花,要能戴头上的。一只鸡,要活的。”
来福的小眼睛瞪成了铜铃:“世子爷,您这是要去相看,还是要去下聘?”
“去发疯。”
两天后,姜府花厅。
我头戴碗口大的红芍药,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一步三晃地迈进门槛。
姜家主母王氏端着茶盏,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裙子上。
我把鸡举过头顶,扯开嗓子:“这是我媳妇,翠花!翠花,叫人!”
芦花鸡扑腾两下,“咯”了一声。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王氏咽口水。
我再接再厉,从花瓶里拔出一枝桂花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姜夫人,我跟您说实话,我这人,一天三顿离不开花。上回吃了我娘一盆牡丹,我爹追着我打了三条街。”
王氏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她放下茶盏,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世子……明珠的亲事,前几日已经许了霍家二郎。”
我嚼桂花的嘴停了。
“今日相看的,是我们家大姑娘,照棠。”
芦花鸡在我怀里一挣,一泡热乎乎的鸡屎落在我的鞋面上。
花厅角落,屏风旁边,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姑娘放下茶盏,抬眼看我。
她眉眼淡,嘴角往上勾了一点。
“世子手里那只是芦花鸡,炖汤正好。”
我的后脖子一下子凉透了。
姜照棠。
这个名字我上辈子也听过。不过那时候,京城人不叫她姜照棠。
他们叫她霍夫人。
一品诰命,丞相正妻。我在江南卖卤肉的时候,来往的客商喝多了就爱讲她的事。
“京城霍夫人一句话,户部尚书连夜改账本。”
“霍丞相上朝前,折子都要先给夫人过目。”
“听说当年永定河决口,那份治河策,就是霍夫人在后宅写的。”
这么一个人,现在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头上的红芍药,看着我嘴角的桂花渣,看着我鞋面上的鸡屎。
【老天爷,你让我重生,是不是为了让我换个死法?】
姜照棠走过来,从我怀里把鸡抱走,顺手递给身后的丫鬟。
“世子装疯,是不想娶我妹妹吧?”
她声音不高,只有我听得见。
“可惜了,你现在要娶的,是我。”
她转身,冲王氏行了一礼:“母亲,女儿觉得世子很好。”
王氏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我娘派来跟着的嬷嬷两眼一翻,靠在门框上。
只有来福在门外小声嘀咕:“那鸡是我花三十文买的,能不能算进聘礼里?”
第二章
我回府之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我娘以为我又犯病了,请了三个大夫。
第一个说我惊着了,第二个说我中暑了,第三个看了半天,说:“世子这是相思病。”
我娘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姜家大姑娘一句‘世子很好’,就把这傻小子的魂勾走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勾走了,确实勾走了。被吓的。】
当天晚上,我写了一封退婚信。
信写得情真意切。
一、本世子好吃,一顿能吃三斤肉。
二、本世子懒,日上三竿不起床。
三、本世子有隐疾,具体是什么,不便明说。
四、本世子将来可能会跟人跑。
写完我念了一遍,自己都想退婚。
我让来福连夜送去姜府后门,塞给姜照棠的丫鬟。
第二天一早,信回来了。
信纸还是我那张。上头多了一行行红笔批注,字迹清瘦,横平竖直。
“错字三处,已圈出。”
“第一条,三斤肉不算多,侯府吃得起。”
“第二条,日上三竿起床,可以。前提是起床后把该办的事办了。”
“第三条,‘隐疾’二字若传出去,世子之位难保,二叔会很高兴。”
“第四条,世子想跑,可以先说说跑去哪儿,我好提前把路堵上。”
落款:照棠。
我捏着信纸,手心冒汗。
二叔。
她怎么知道二叔?
我二叔裴敬,如今在侯府管着外务,见人三分笑,逢年过节给我塞银票,全京城都夸他是好叔叔。
上辈子我跑了以后,我爹病倒,侯府外务内务全落到二叔手里。不到五年,侯府被他掏成了空壳。他拿着河工银子往自家口袋里塞,最后东窗事发,圣上一道旨意,永宁侯府抄家夺爵。
我爹死在流放路上。
这些事,一个十六岁、没出过门的庶出姑娘,不可能知道。
除非她跟我一样。
“来福,打听一下,姜家大姑娘这几天去哪儿。”
来福收了我二两银子,跑了半天,回来报信:“明日姜家姑娘们去大相国寺上香,大姑娘二姑娘都去。”
第二天,大相国寺,后院老槐树底下。
我穿了一身最正经的青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拿了把折扇。
【气势不能输。上辈子她是丞相夫人,这辈子我是侯府世子,论身份,我比她高。】
我刚摆好姿势,身后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
“哟,这不是抱鸡相亲的世子爷吗?”
我回头。
姜明珠穿着一身桃红,头上插满了金钗,脸上的笑看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上辈子巴豆汤的味道又涌上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捂着嘴笑。
“世子爷,全京城都传遍了,您那只鸡叫翠花?今日怎么没带来?”
我把折扇“唰”地打开,往胸前一摇。
“那不是普通的鸡。那是西域进贡的神鸡,能辨忠奸,识人心。它冲我叫了一声,说你们姜家二姑娘配不上我。”
扇子摇到第二下,扇骨“啪”地断了一根,扇面耷拉下来,挡住了我半张脸。
姜明珠笑得直不起腰。
“世子爷真会说笑。不过也是,我姐姐配您,正合适。”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得意:“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世子爷将来要跟一个狐媚子私奔,丢下正妻守一辈子活寡。姐姐啊,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
姜照棠站在槐树另一侧,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
“妹妹做的梦真准。那妹妹梦没梦见,霍家二郎将来是什么光景?”
姜明珠的下巴抬到了天上:“霍二郎将来要做丞相,我要做一品诰命夫人。姐姐,到时候你见了我,记得行礼。”
她扭着腰走了,金钗叮当乱响。
槐树底下只剩我和姜照棠。
我咳了一声,把断扇子收进袖子里。
“姜大姑娘,你妹妹这梦,做得挺细啊。”
“世子觉得呢?”
“我觉得……”我盯着她的眼睛,“霍丞相那个人,离了你,大概也就是个五品官。”
姜照棠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从上到下把我刮了一遍。
“霍青松如今只是个秀才,连举人都没中。世子怎么叫他霍丞相?”
【坏了。】
【五十六岁的嘴,没管住。】
我张嘴想找补,她先开了口。
“你也回来了。”
不是问句。
我俩隔着一棵老槐树对视,谁也没说话。树上一只知了叫个没完。
半晌,我先泄了气:“回来了。上辈子被猪蹄噎死的。你呢?”
“病死的。四十九岁,丞相府,喝了一辈子药。”
她说得平平淡淡,手指却把佛珠攥得发白。
“那我问你,”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上辈子跟爱妾私奔,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院里的厨娘,柳三娘。她男人刘铁柱赶车。我们仨一起跑的。”
姜照棠的眉毛动了一下。
“跑去哪儿了?”
“江南。开了个卤肉铺。生意挺好,后来开了三家分号。”
“你那个爱妾呢?”
“给刘铁柱生了俩儿子,一个叫大石头,一个叫小石头。我是他俩干爹。”
姜照棠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她抬手捂住嘴,没捂住。
“噗。”
我第一次看见霍夫人笑。
笑得佛珠都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帮她捡起来,没好气:“笑什么?你妹妹往我汤里下巴豆,我不跑等死啊?”
她接过佛珠,眼角还挂着点水光,笑意慢慢收了。
“裴子安,我跟你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这辈子你别跑。侯府我替你守着,二叔我替你收拾。你想吃卤肉,我给你开铺子。”
“那你要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姜明珠离开的方向。
“我要当京城最风光的侯府主母。比上辈子的霍夫人,还要风光。”
我想了想,问了个最关心的问题:“你会往我汤里下东西吗?”
“不下巴豆。”
我松了口气。
“我下砒霜。”
我那口气又提了回来。
她瞥了我一眼:“开玩笑的。”
【这个女人开玩笑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上辈子到底是怎么从京城活着跑出去的?】
第三章
成亲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六。
姜家两个姑娘同一天出阁,一个嫁侯府,一个嫁霍家。
嫁妆单子出来那天,姜明珠在家里闹了一场。她说自己是嫡女,嫁妆必须比庶姐多一倍。王氏宠她,从姜照棠那份里划走了两间铺子、四箱绸缎。
来福打听来消息,愤愤不平:“世子爷,咱们吃亏了!”
我躺在摇椅上剥花生:“吃什么亏?”
“少了两间铺子啊!”
“那两间铺子在西街,西街明年开春要拓宽官道,铺子全得拆。”
来福张着嘴愣了半天:“世子爷,您怎么知道?”
我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神鸡告诉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划走那两间铺子,是姜照棠自己点的头。
八月初六,天没亮我就被拽起来梳头。
我娘亲手给我系上红腰带,眼圈红红的:“安儿,今日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往后不许再胡闹。”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眉眼端正,一身大红喜袍,头顶簪花,腰杆笔直。
【可以,有点世子的样子了。】
【今日这场迎亲,必须办得体体面面。让全京城看看,抱鸡的裴子安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是成熟稳重的永宁侯世子。】
我骑上我的马,踏雪。
就是半个月前把我摔下来的那匹。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到了姜府门口。另一边,霍家的队伍也到了,霍青松骑着一头小毛驴,冲我拱手,笑得憨厚:“裴世子,同喜同喜。”
我端坐马上,微微颔首。
两顶花轿抬出来。
姜照棠的轿子后面,跟着一个陪嫁丫鬟,丫鬟手里提着一只竹笼。
笼子里,是翠花。
芦花鸡翠花。
踏雪看见了笼子,鼻孔里喷出一股气。
翠花看见了踏雪,脖子一伸,“咯咯咯”一阵狂叫,翅膀在笼子里扑腾出一地鸡毛。
踏雪前蹄一扬,嘶鸣一声,原地转了三圈。
我死死揪住缰绳,喜帽歪到了一边,簪花飞出去,正好插在霍青松的毛驴耳朵上。
踏雪第四圈转完,后腿一蹬。
我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飞过了喜婆的头顶。
飞过了吹唢呐的乐手。
一头扎进了花轿里。
轿帘被我撞开,我脸朝下趴在姜照棠的膝盖上,红盖头蒙住了我的后脑勺。
轿子外面安静了。
唢呐声停了。
围观的百姓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我趴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头顶传来姜照棠的声音,平平稳稳:“世子,迎亲是在轿子外面迎。”
我闷着嗓子:“我知道。”
“那你还不出去?”
“我腰带断了。”
刚才那一摔,红腰带挂在了轿杆上,扯断了。
我现在两只手一松,裤子就得往下掉。
轿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盖头底下压着的一根红绸塞进我手里。
“系上。出去。”
我手忙脚乱把红绸缠在腰上,系了个死结,倒退着爬出轿子。
一抬头,霍青松骑着插了簪花的毛驴,正冲我竖大拇指:“裴世子这一招鱼跃龙门,好身手!”
姜明珠的轿帘掀开一条缝,里头传出一声嗤笑。
我面无表情,牵着踏雪走回了侯府。
一路走,一路有人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个抱鸡相亲的世子?”
“刚才钻进新娘子轿子里那个?”
“啧,猴急。”
【我裴子安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七十多年,今天把脸丢在了京城八条街上。】
洞房夜。
红烛烧得噼啪响,桌上摆着合卺酒。
姜照棠自己掀了盖头,从陪嫁箱子里翻出一摞账本,坐到灯下翻了起来。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根红绸,进退两难。
“那个……”
“嗯。”
“今晚咱们怎么睡?”
她翻过一页账本:“你睡哪儿都行。”
“那我睡地上?”
“地上凉,睡榻吧。”
我抱着被子往窗边的小榻上一躺。
榻短,我腿长,两只脚只能耷拉在外头。
半夜我翻了个身,扑通掉在了地上。
灯下那人头也没抬:“说了地上凉。”
第二天一早,敬茶。
正堂里坐了一屋子人。我爹永宁侯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枚棋子,心思八成还在昨晚那盘残局上。我娘坐在旁边,满脸是笑。
下首坐着二叔裴敬和二婶刘氏,还有他们的儿子,我堂弟裴子荣。
姜照棠端着茶给二婶敬茶。
二婶伸手去接,手指一歪,茶盏从托盘上滑了下去。
滚烫的茶水泼向姜照棠的手背。
我想冲过去,脚刚抬起来,姜照棠手腕一翻,托盘往前一送,茶盏稳稳落回盘中,只洒出两滴,正好落在二婶的绣鞋上。
二婶“哎哟”一声缩回脚。
姜照棠屈膝:“二婶小心,茶烫。”
二婶的脸僵了一瞬,又堆起笑:“好孩子,手真稳。”
二叔放下茶盏,笑眯眯开口:“侄媳妇进了门,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侯府的中馈,这些年一直是你二婶在管,你年纪轻,先跟着学学。”
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些年她身子弱,中馈确实一直在二婶手里。
姜照棠站直了身子,冲二叔笑了笑。
“二叔说得是。那就劳烦二婶,把这五年的账本交出来,侄媳妇好好学。”
正堂里又静了。
我爹手里的棋子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二叔脚边。
第四章
账本是三天后送来的。
整整六箱,堆满了半间屋子。
二婶亲自送过来,拉着姜照棠的手,笑得满脸褶子:“侄媳妇,这都是侯府五年的账,你慢慢看,看不懂的就来问二婶。”
她走的时候,跟身边嬷嬷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屋里听见:“一个庶女,认得几个字?看到明年也看不完。”
姜照棠站在箱子中间,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放下。又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下。
一盏茶的工夫,她翻了十几本。
“来福,去库房找几个识字的婆子来,帮我抄数。”
来福一愣:“少夫人,您这么快就看完了?”
“这是做给我看的账,干干净净,一笔错都没有。”她把账本扔回箱子里,“干干净净的账,才是最脏的账。”
我坐在旁边嗑瓜子,越听越心虚。
【上辈子我管过三家卤肉铺的账,也就会个加减。人家这是看一眼就知道账是假的。我在这儿,到底算个什么?】
姜照棠看了我一眼:“世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能帮你干点什么。”
她想了想:“世子上辈子在江南卖卤肉,卤料从哪儿进?”
“周记香料行啊。江南最大的香料行,后来我跟周老板成了酒友。”
我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在江南的第八年,周老板喝多了,拍着桌子吹牛:“老裴,你别看我现在在江南,当年我在京城做过侯府的生意!一斤花椒卖三倍价,侯府二爷拿一半,我拿一半,那几年我赚得盆满钵满!”
我当时还问他是哪家侯府。
他打了个酒嗝:“永宁侯府啊,怎么了?”
我那一晚没睡着,后来听说侯府抄家,更是三天没吃下饭。
我把这事一五一十讲给姜照棠听。
她手里的笔停了。
“周记在京城的铺子,开在哪儿?”
“东市,桥头第三家。”
“好。”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叫来陪嫁丫鬟青杏,低声吩咐了几句。
半个月后,侯府中秋家宴。
一家人坐在花园里,桌上摆着月饼、螃蟹、桂花酒。
二婶满面红光,正跟我娘夸自己这些年管家有多辛苦:“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操心?我这几年头发都白了好些。”
二叔在旁边点头:“你二婶为了侯府,确实是费了心。”
姜照棠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账册。
“二婶辛苦。侄媳妇这些日子看账,有几处没看明白,想当着爹娘的面请教二婶。”
二婶笑容一僵:“什么地方不明白?”
“世子,你来念吧。”
她把账册塞进我手里。
我愣了。
【说好的你收拾二叔呢?怎么关键时刻把我推上台了?】
满桌子人都看着我。
二叔眯着眼,堂弟裴子荣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
我清了清嗓子,翻开账册,念:“永和十六年腊月……”
念了两个字,我发现不对。
字是倒着的。
我把账册拿反了。
裴子荣“噗”地笑出声。
我手一顿,没把账册翻过来,反而举得更高了些。
“本世子看账,一向倒着看。倒着看,正着念,这叫防伪。正着看的人,容易被假账骗了眼。”
【我在说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姜照棠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又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心。
我低头扫了一眼,纸条上就一行字。
我抬起头,嗓门一下子亮了。
“永和十六年腊月,侯府采买花椒,八百斤。”
我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八百斤花椒!二婶,咱们侯府是打算把护城河整条卤了吗?”
桌上没人说话。
我爹手里的蟹钳掉进了酒杯里。
我越说越顺:“我算过了,咱们府上一年吃花椒,撑死了五十斤。这八百斤,是每一个下人每天拿花椒泡澡,也泡不完!而且这花椒还是从东市周记买的,一斤四百文。东市其他铺子,一斤一百二十文。”
我扭头看二叔:“二叔,您外务管得多,您给算算,这一斤多出来的二百八十文,进了谁的口袋?”
二叔脸上的笑还挂着,眼角的肉跳了两下。
二婶先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你血口喷人!这账都是管事周福经手的,我哪知道他买了多少!”
姜照棠接话,声音不急不慢:“二婶说得对。所以我让人去把周福请来了。”
花园门口,两个护院押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正是外院管事周福。
周福一进来就跪下了,脑门磕在青石板上,砰砰响:“侯爷饶命!小的……小的也是听吩咐办事……”
“听谁的吩咐?”我爹终于开口了,脸色铁青。
周福抬起头,眼神往二叔那边飘。
二叔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周福心口上。
“好你个刁奴!我把外院交给你,你竟敢中饱私囊!大哥,是我识人不明,被这狗东西蒙蔽了!”
周福捂着心口在地上打滚,嘴张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我盯着二叔。
【漂亮。一脚踹得又快又狠,踹完就甩锅,眼眶还红了。】
【上辈子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二叔是个人才。】
我爹把酒杯摔在地上。
“周福打五十板子,送官!老二家的,中馈从今日起交给照棠。”
二婶脸色煞白,被二叔拽着坐下了。
家宴散了。
我跟姜照棠往回走,月亮挂在廊檐上。
“周福那一脚,挨得冤。”我说。
“不冤。账上有他的手印。”姜照棠停下脚步,“二叔今天折了一条胳膊,往后会更小心。”
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叔站在花园的月洞门下,半张脸埋在影子里,正冲我笑。
那笑看得我后背发毛。
第二天一早,来福连滚带爬跑进院子。
“世子爷,不好了!外头都在传,说您在城南养了外室!”
第五章
我确实去过城南。
不过我去,是为了吃。
成亲后第十天,我实在馋得受不了,带着来福偷偷溜出府,在城南菜市口转了三圈,终于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找到了那个摊子。
一辆破板车,一口卤锅,一块写着“柳记卤味”的木牌子。
锅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挽着袖子,正在切猪头肉。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蹲在地上劈柴。
柳三娘,刘铁柱。
这辈子他们还不认识我。
我在摊子前站了半天,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柳三娘抬头看我:“公子,买肉?”
我张嘴,声音都抖了:“三娘……”
柳三娘手里的刀停了。
刘铁柱的斧头也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憋了很久的那句话:“我想死你的猪蹄了。”
那天我买了两斤猪头肉、四个猪蹄,在摊子边上蹲着吃完了,临走塞了一锭银子。
这事被姜明珠的丫鬟看见了。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了:永宁侯世子刚成亲十天,就在城南找了个卖卤肉的寡妇,蹲在人家摊子前,一口一个“想死你了”。
我冲进正院的时候,姜照棠正在喝粥。
“我解释!”
“解释什么?”
“那是柳三娘!上辈子那个柳三娘!她有男人!刘铁柱就在旁边劈柴!”
姜照棠放下碗:“我知道。”
“你知道?”
“青杏那天跟着你。”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那你还让人传成这样?”
“我拦不住谣言。不过谣言这种东西,堵不如疏。”她站起身,“走,去城南。”
半个时辰后,城南老榆树底下。
柳记卤味的摊子前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消息传得比我们跑得快。一群看热闹的百姓早就占好了位置,有人还带了瓜子。
“来了来了!世子来了!”
“哎哟,还带着正头娘子!”
“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硬着头皮走到摊子前。
刘铁柱一看见我,抄起剁骨刀就站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就是你!这几天街坊都说我媳妇勾搭上了什么世子,我还纳闷,原来是你这小白脸!”
【铁柱,你冷静,上辈子我是你家俩儿子的干爹啊!】
剁骨刀在我鼻子前头晃了两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进了一滩泔水里。
围观的人群“哗”地一阵骚动。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世子要挨刀了!”
剁骨刀刚举到半空,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锭银子放在了卤锅边上。
“老板娘,切一斤猪头肉,两个猪蹄,再来一碟卤豆干。”
姜照棠在摊子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了。
她理了理裙摆,抬头冲柳三娘笑:“听说你家的卤肉,京城第一。我家世子吃了一回,回去念叨了十天。我不信,特地来尝尝。”
柳三娘愣了半天,手忙脚乱地切肉。
刘铁柱举着刀,看看我,又看看姜照棠,不知道该往哪儿砍。
姜照棠夹起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舒展开了。
“确实好吃。”
她放下筷子,嗓门提高了些,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老板娘,我们侯府在城南有间空铺子,就在前面街口,三开间,带后院。你要不要搬进去?”
柳三娘手里的刀差点掉了:“少夫人,您……您说什么?”
“铺子归侯府,手艺归你,赚了钱三七分。你三,侯府七。”
刘铁柱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三成?少夫人,我们一年在这摆摊,也就挣二十两银子……”
“那间铺子一年能挣二百两。三成就是六十两。”
刘铁柱张着嘴,下巴半天合不上。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原来世子不是来找外室,是来找生意的?”
“也是,哪有带着正头娘子来看外室的?”
“我就说嘛,那老板娘的男人就在旁边劈柴,哪来的外室?”
人群里,一顶青布小轿掀开了帘子。
姜明珠探出头来,看清了摊子前的场面,一张脸瞬间从得意变成了铁青。
她本来是来看笑话的。
现在笑话变成了买卖。
姜照棠抬头看见她,扬了扬手里的筷子:“妹妹也来了?一起尝尝?这猪蹄比霍家的饭好吃。”
“谁稀罕!”
姜明珠一把甩下轿帘。
轿子走出去没几步,轿夫一脚踩进了刚才我踩过的那滩泔水,轿子一歪,里头传出一声尖叫。
我蹲在摊子边上,啃着猪蹄,笑出了声。
姜照棠看了我一眼:“笑什么?”
“我在想,你刚才那一手,上辈子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上辈子霍青松没有外室,我没机会。”
她把一碟卤豆干推到我面前。
“吃慢点。别又噎着。”
我嘴里的猪蹄停在了半路。
【她记住了。我随口说的猪蹄噎死,她记住了。】
我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嚼。
回府的路上,青杏凑过来,小声禀报:“少夫人,奴婢打听到了,二姑娘这几日天天关着门,逼霍二公子背文章,说是下个月长公主府的文会上要用。”
姜照棠脚步一顿。
“什么文章?”
“好像叫……治河策。”
第六章
长公主府文会,九月初九,重阳。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院子里摆满了菊花,红的黄的白的,一盆挨一盆。
我跟姜照棠一进门,就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
“那就是城南卤肉世子?”
“听说他把卤肉铺开进侯府名下了,堂堂世子做买卖,也不嫌丢人。”
“丢什么人,听说那铺子开张三天,一天卖出去三百斤肉。”
我挺直腰杆,从人堆里穿过去。
【卤肉世子怎么了?卤肉世子吃你们家米了?】
文会进行到一半,长公主笑着开口:“今日难得诸位青年才俊都在,不如各展所长。论诗也好,论策也好。”
话音刚落,姜明珠就站起来了。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头上的金钗比上回在大相国寺还多两根。
“殿下,我夫君霍青松,近日写了一篇治河策,想请殿下和诸位大人指点。”
人群里一阵骚动。
治河策,那是朝堂上的事。一个秀才敢在长公主面前论治河,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坐在长公主下首的一个白胡子老头放下了茶盏。
我认得他。工部致仕的老尚书,孙怀谦。上辈子永定河那场大水之后,就是他在圣上面前保举了霍青松。
霍青松被姜明珠推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腿肚子在袍子底下打战。
“治、治河……”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第一策……”
他又看了一眼,声音小了下去。
“第一策,要治河。”
院子里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没憋住,“嗤”地笑出了声。
接着笑声一片接一片,压都压不住。
霍青松满头是汗,又看了一眼纸:“第二策……河要往下流……”
孙老尚书手里的茶盏“当”地磕在桌上。
姜明珠的脸白了。
我歪头凑到姜照棠耳边:“你妹妹上辈子是不是一个字都没看过你那篇治河策?”
“她只听说过名字。”姜照棠端着茶,嘴角压着,“我写那篇东西,前前后后用了半年。她以为背个题目就够了。”
霍青松念不下去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院墙边的一棵柳树上。
树梢上停着两只白鹭。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不抖了。
“我……我不懂治河。但我喜欢看鸟。”
笑声停了。
“京郊永定河边,每年秋天白鹭来得最多的地方,是卢沟往东那一段。白鹭爱在浅滩找鱼,浅滩多的地方,河底的泥沙也多。我画了三年的白鹭,那一段河滩,每年都比前一年宽出一大截。”
他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那段河,可能不太好。”
院子里没人笑了。
孙老尚书眯起了眼睛。
姜照棠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我低声问她:“他说的那段,是不是……”
“是。”她声音压得极低,“上辈子决口的地方,就是那里。”
霍青松说完,冲长公主作了个揖,退回了座位。
姜明珠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咬着牙:“你在胡说什么!谁让你说鸟的!”
霍青松一脸茫然:“纸上的那些,我实在念不下去……”
“废物!”
这两个字她没压住,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长公主的脸沉了下来。
院子里尴尬的气氛还没散,我堂弟裴子荣站了起来,冲我拱手,笑得不怀好意。
“大哥,人人都说大哥如今卤肉做得好,想必胸中自有丘壑。不如也赋诗一首,让大家开开眼?”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到了我身上。
二叔不在,但二叔的儿子在。
【这是来补刀的。】
姜照棠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端起一杯菊花酒。
“作诗我不会。打油诗倒有一首。”
我清清嗓子。
“重阳不登高,城南有好肉。八角配桂皮,一锅香九州。”
院子里先是静了一下。
然后“哄”地一声,笑翻了一大片。
裴子荣笑得最响,拍着桌子:“好诗!好诗!大哥这首诗,可以刻在卤肉铺门口当招牌了!”
我坐回去,脸皮发烫。
【装没装成,翻车翻得彻底。】
笑声里,孙老尚书忽然开口了。
“裴世子。”
我抬头。
老爷子捋着胡子,一本正经:“你那铺子,在城南哪条街?老夫的牙口不太好,猪头肉可还炖得烂?”
笑声戛然而止。
裴子荣的笑卡在了嗓子里,嘴还张着,没合上。
我愣了半天:“……烂。入口就化。”
“好。明日老夫让人去买。”
文会散了以后,我跟姜照棠在长公主府门口等马车。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明珠追了出来,一把拦在姜照棠面前,眼睛通红。
“是你对不对!你知道我要让他念治河策,你故意让他出丑!”
姜照棠低头看她:“妹妹,那篇治河策,你从头到尾,能背出一句吗?”
姜明珠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背不出来,就别怪别人。”
姜照棠上了马车。
我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姜明珠站在长公主府门口,咬着嘴唇,眼神死死钉在我们的马车上。
她身后不远处,一顶软轿停着。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二婶刘氏的半张脸。
第七章
半个月后,裴家祠堂。
我被我爹从被窝里拎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穿上衣服,去祠堂!族里的长辈都来了!”
我揉着眼睛:“出什么事了?”
我爹脸色铁青,没说话,甩袖子走了。
祠堂里点着几十根蜡烛,供桌上一排排牌位,底下坐着裴家五房的族老。
正中间坐着三叔公,裴家辈分最高的老头,九十一岁,耳朵背,眼睛花,平日里连自家孙子都认不全。
二叔裴敬站在三叔公旁边,一脸沉痛。
二婶刘氏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帕子擦眼角。
我一进门,二叔就开口了:“子安来了。跪下吧。”
我没跪:“凭什么?”
三叔公拐杖往地上一戳:“跪下!”
我膝盖一软,跪了。
【九十一岁的老头,拐杖戳地还这么响。】
姜照棠跟在我后面进来,扫了一眼祠堂里的阵势,在我身边站定,没跪。
二叔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各位叔伯,今日请大家来,实在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心里过不去。”
“子安自打成亲以来,不务正业,在城南养了外室,还把侯府的铺子拿去给外室做买卖。侯府的银子,一车一车往外搬。这事有人证。”
他回头一招手。
一个丫鬟走进来,跪下就哭:“奴婢亲眼看见,世子爷蹲在那个卖卤肉的妇人跟前,说想死她了……”
我一听这声音,认出来了。
姜明珠的陪嫁丫鬟,红袖。
二叔接着说:“子安年轻,糊涂。可侯府的世子之位,关系到裴家百年的门楣。我想请各位叔伯做个主,让子安先去庄子上静静心。世子的位子……”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不用说了。
裴子荣站在他身后,下巴抬得老高。
几个族老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三叔公眯着眼睛:“养外室?那还了得!”
我张嘴要说话,姜照棠先开口了。
“二叔说世子养外室。侄媳妇斗胆问一句,那外室姓什么?”
“姓柳,城南卖卤肉的寡妇。”
“寡妇?”姜照棠笑了,“青杏,请柳家的人进来。”
祠堂门口,青杏领着三个人走进来。
柳三娘走在前头,局促地攥着围裙。
后面跟着刘铁柱,膀大腰圆,肩膀上扛着一个三岁的胖小子。
胖小子嘴里还叼着半块卤豆干。
刘铁柱往祠堂中间一站,个头比供桌还高半截,嗓门震得蜡烛火苗乱晃。
“谁说我媳妇是寡妇?我还没死呢!”
他把胖小子往前一举。
“这是我儿子,小石头!谁说我媳妇是外室?站出来,咱俩比划比划!”
小石头嚼着豆干,冲三叔公“嘿嘿”一笑,豆干渣掉了老头一胡子。
祠堂里一片死寂。
红袖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二婶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二叔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稳住:“就算不是外室,侯府的铺子交给外人经营,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
“进了公中。”
姜照棠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账册,双手递给我爹。
“柳记卤味开张四十二天,净赚一百八十六两。侯府七成,一百三十两零二钱,每一笔都入了公中的账。柳家三成,五十五两八钱,有契书,有手印。”
她顿了一下。
“二叔要是不信,可以去查。不过查账之前,侄媳妇这里还有一份东西,想请各位叔伯过目。”
她又取出一张纸,展开。
一张地契。
“城西裴家祭田,一百二十亩,是裴家祖上传下来的。按族规,祭田不得买卖。”
她转向二叔。
“可是这一百二十亩祭田,三年前被人卖给了钱员外。卖田的契书上,按的是二叔的手印。”
祠堂里炸开了锅。
几个族老“噌”地站起来。
“祭田?祭田也敢卖?”
“裴敬!你说清楚!”
三叔公的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什么田?谁卖了田?”
旁边的族老凑到他耳边吼:“祭田!老二把祭田卖了!”
三叔公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拐杖指着二叔,手抖得握不住。
我跪在地上,看着二叔。
他脸上的沉痛不见了,嘴角抽动了两下,又硬扯出一个笑。
“这……这是周福那个刁奴干的!他偷了我的印……”
“周福已经送官了。”姜照棠说,“钱员外就在门外。二叔要不要当面问问,当年跟他签契书的,是周福,还是您?”
二叔的嘴张着,没出声。
门外,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被护院带进来,一进门就跪下了,冲二叔拼命摆手:“二爷,二爷,不是我要说的!是少夫人拿着契书找上门,我……我总不能替您蹲大牢吧!”
【好家伙,又一个塑料兄弟。】
【二叔这辈子交的朋友,跟我交的来福一个成色。】
我爹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供桌上,牌位都震得晃了晃。
“老二!你还有什么话说!”
二叔扑通跪下了。
他跪得干脆,眼泪说来就来。
“大哥,是我一时糊涂!那几年子荣要捐官,我手头紧……我对不起祖宗!我认罚!”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红印子。
我爹喘着粗气,看着他,手抖了半天,最后一挥袖子。
“外务你不用再管了。祭田的钱,你给我一分不少吐出来!滚!”
二叔又磕了一个头,起身,扶着二婶出了祠堂。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
“侄子,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直起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沉痛的笑,走了。
我跪在地上,膝盖发麻,后背一片冷汗。
姜照棠伸手把我拉起来。
“他手里还有一张牌。”她低声说。
“什么牌?”
“工部的河工木料。永定河今年秋修的柳木桩,供货的木行,挂的是他小舅子的名。”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上辈子侯府抄家,罪名就是贪墨河工银两。
第八章
“我不去。”
我抱着床柱子,死都不撒手。
姜照棠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你必须去。”
“我去干什么?我只会切卤肉!我连永定河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西南。”
“我知道了也不去!”
她把图纸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我。
“上辈子,今年十月十三,永定河卢沟往东那段决口。淹了三个县,死了一千多人。”
我的手松了一点。
“上辈子我提前三个月让霍青松准备了沙袋和分洪的法子。决口那天夜里,他带着家丁上了河堤,堵住了第二个口子。圣上记住了他的名字,从那以后他一路往上走。”
“那这次让霍青松去不就行了?”
“霍青松不会去。他连那篇治河策一个字都没见过。姜明珠也不会让他去,她只记得‘治河策’三个字,不记得是哪天、哪段河。”
她顿了顿。
“而且二叔的柳木桩,就打在那段堤上。”
我不说话了。
“桩子要是烂的,堤一垮,追查起来,第一个查到的就是供木料的木行。木行背后是二叔,二叔背后是永宁侯府。”
她看着我。
“裴子安,你上辈子跑了,侯府没了,你爹死在流放路上。这辈子你还想跑吗?”
我慢慢松开了床柱子。
那天之后,我过上了这辈子最苦的一个月。
天不亮,姜照棠就把我从床上薅起来,往我手里塞一本《河防通议》。
“背。”
“堤、埽、桩、坝……这都什么跟什么?”
“埽是用秸秆、柳枝、石头捆起来堵口子的。桩是打进河底固定埽的。”
我挠了挠头:“那不就是卤锅漏了,拿面团去糊?”
姜照棠愣了一下。
“……差不多。”
“那桩就是锅底下的架子,架子要是朽了,锅一歪,糊多少面团都没用?”
“对。”
“我懂了。”
我翻开书,接着往下背。
【原来治河跟卤肉是一个道理。早说啊。】
半个月后,来福跑回来报信,满头是汗。
“世子爷,我照您说的,扮成卖柴的去河堤上转了一圈,偷偷掰了一块桩子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
我接过来,手指轻轻一捏。
木头碎了。
里面是空的,长满了白花花的虫眼。
姜照棠拿过一块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泡过水的陈年烂木,外面刷了一层桐油。”
“二叔这是不要命了?”
“他要钱。烂木一根三十文,好柳木一根三百文。三千根桩,差出去八百多两。”
她把碎屑放在桌上,抬头看我。
“沙袋要五千个,草绳、柳枝、石料,加上雇人、雇车,至少一千二百两。”
我掏了掏袖子,掏出三两碎银子和半包瓜子。
姜照棠没说话,起身,打开了她的嫁妆箱子。
我按住了箱子盖。
“柳记卤味这个月赚了多少?”
“二百三十两。”
“先用这个。不够的,你再出。”
我把箱子盖合上了。
“那是你的嫁妆。”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把手收了回去。
又过了几天,消息从霍家那边传过来。
姜明珠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永定河要出事,逼着霍青松去河堤上转转。
霍青松去了。
他在河堤上看见一只翠鸟,追着翠鸟跑了半里地,一脚踩空,从堤上滚了下去,崴了脚。
被人抬回霍家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翠鸟。
姜明珠在家里摔了一套茶具。
十月十二,天开始下雨。
雨下得又大又急,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穿上蓑衣,系好斗笠,刚走到二门,就被我爹拦住了。
他身后站着二叔。
“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儿?”
“永定河。”
二叔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大哥,我听下人说,子安这些日子天天往城外跑。说是去河堤,其实……唉,那个卤肉娘子,也在城外有个庄子。”
我爹的脸一下子沉了:“不许去!给我回屋待着!”
“爹,河堤要垮了!”
“胡说八道!工部的人都不急,你急什么?来人,把世子送回院子,没我的话,不许出门!”
两个护院架着我回了院子,院门从外头上了锁。
我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淌。
姜照棠撑着伞从屋里出来。
“后墙。”
后墙外面,来福已经套好了骡车。车上装满了沙袋,柳三娘和刘铁柱坐在车辕上,身后还跟着十几辆车,全是柳记卤味铺子雇来的。
我踩着姜照棠的肩膀往墙上爬。
【这姿势有点不太体面。】
【算了,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体面。】
我翻上墙头,往下一跳。
“刺啦”一声。
裤子挂在了墙头的一根钉子上,从腰到膝盖,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冷风“嗖”地灌了进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花花的大腿,又抬头看了看墙那边。
墙头上露出姜照棠的半张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扔了过来。
“系上。走。”
我把斗篷围在腰上,系了个死结,跳上骡车。
来福一鞭子抽下去,车轮碾着泥水,往城外冲。
我回头看了一眼。
姜照棠站在墙头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她冲我喊了一句。
雨太大,我没听清。
后来我问她,她说她喊的是:“别噎着。”
第九章
永定河,卢沟往东三里。
天黑透了。雨从天上往下倒,河水涨得跟堤面平齐,浊浪一个接一个往堤上扑。
河堤上点着几十支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工部侍郎冯延站在堤上,官袍湿透了,冲着手下的河工嘶吼:“加埽!加埽!第三段又渗水了!”
我带着十几辆骡车冲上河堤的时候,有人认出了我。
“那是谁?”
“卤肉世子!卤肉世子来了!”
“他来干什么?送卤肉吗?”
冯延回头看见我,眉头拧成一团:“裴世子?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快回去!”
我跳下骡车,腰上的斗篷被风吹得乱飘。
“冯大人,第三段的桩子是烂的。”
“胡说!这批桩子是秋天才打下去的新桩!”
我没跟他争,走到第三段堤边,找到一根露出水面的木桩,抬脚,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桩子从中间断了,断口处白花花的虫眼在火把底下一清二楚。
周围的河工全愣住了。
冯延的脸色变了。
“烂桩……这……这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脚底下的堤面猛地一震。
第三段堤身裂开了一道缝,浑浊的河水从缝里往外冒。
“要决口了!”
“快跑啊!”
河工们扔下手里的工具,转身就往堤下跑。
我一把揪住冯延的领子:“冯大人!东边三里有条旧河道,挖开它,把水分出去!”
冯延脸上全是雨水:“不行!旧河道东边是皇庄!淹了皇庄,你我都得掉脑袋!”
“不挖,河水冲进三个县,死的就是几千人!”
“那也不能……”
我松开他,扭头冲来福吼:“拿纸笔来!”
来福从骡车上翻出一个油布包,掏出纸笔。
我趴在骡车上,借着火把,一笔一画写了一行字。
“永定河分洪,开旧河道,淹皇庄,永宁侯世子裴子安一人担责。”
我按了手印,把纸拍在冯延胸口上。
“现在你不用掉脑袋了。挖!”
冯延捏着那张纸,手抖了半天,咬牙转身:“挖旧河道!”
人群里,一个披着蓑衣的白胡子老头站了出来。
孙怀谦。
“老夫做过二十年工部尚书。这字,老夫也签。”
他接过笔,在我的名字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
河工们又回来了。
柳三娘带着几个婆子在堤下支起了锅,热腾腾的卤肉一块一块往河工手里塞。
刘铁柱扛着沙袋往堤上冲,一次扛两袋,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一样稳。
我也扛起一袋沙袋。
刚走两步,腿一软,摔在泥里。
沙袋压在我背上,我脸朝下趴在泥水里,嘴里全是河泥。
【上辈子被猪蹄噎死,这辈子要被沙袋压死。我裴子安这辈子跟“被东西堵死”过不去了是吧?】
刘铁柱一把把我从泥里拎起来,单手提着沙袋扔上堤。
“世子,你还是去指挥吧,扛这个你不行。”
我抹了把脸上的泥:“铁柱,我谢谢你。”
“谢啥?上回你给的银子,够我们一家吃半年了。”
我站到堤上,按着姜照棠图纸上画的位置,一处一处指。
“沙袋往这儿垒!这里是弯道,水冲得最狠!”
“柳枝和石头捆成埽,往裂缝里压!”
“旧河道那边挖到哪儿了?”
远处有人喊:“通了!通了!”
河水“轰”的一声,拐了个弯,冲进了旧河道。
堤上的水位一点一点往下退。
那道裂缝不再往外冒水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河堤保住了。
我坐在一堆沙袋上,浑身是泥,腰上的斗篷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只剩下那条撕成两半的裤子。
东边的天边泛起一道白光。
一队人马顺着官道往河堤上来,打头的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队禁军。
马上那人跳下来,冯延冲过去跪下了:“大理寺卿张大人!”
张大人扫了一眼河堤,目光落在那根断了的烂桩上。
“这批木桩,是谁供的货?”
冯延擦着汗:“是……是京城刘记木行。”
“刘记木行的东家是谁?”
没人回答。
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二叔裴敬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绸袍,带着两个随从挤了进来。
他一路走一路喊:“大理寺张大人在哪儿?下官有要事禀报!侄子裴子安私自出府,擅开旧河道,淹了皇庄,此乃大逆不道……”
他话没说完,看见了我。
又看见了我脚边那根断成两截的烂桩。
断口处,刷着一个烫金的“刘”字。
二叔的脸“唰”地白了。
张大人看着他:“你是?”
“下官……下官裴敬……”
“刘记木行的东家刘三,可是你的小舅子?”
二叔嘴唇抖着:“不……不是……我不认识什么刘三……”
“刘三昨夜已被拿下。”张大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他招了。这一批三千根桩子,以次充好,差价八百四十两,你拿六成。”
二叔往后退了一步。
“不……这不可能……桩是好的,我亲眼看过的,桩是好的……”
他踉跄着冲到那根断桩前,蹲下来,伸手去摸断口。
手指一碰,木屑哗啦啦往下掉,露出里面一窝白虫。
二叔盯着那窝虫子,眼珠子一动不动。
“是好的……是好的啊……”
他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绸袍沾满了泥。
他抬起头看我,嘴张了几下,眼泪顺着脸上的泥往下淌。
“子安……子安,二叔错了……二叔就是想给子荣谋个前程……你跟张大人说说……你求求情……”
我看着他。
上辈子,侯府抄家那天,我在江南。
我听说二叔被押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喊“是大哥的主意,是大哥让我干的”。
我爹就是因为这句话,死在了流放路上。
我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
“二叔,这话,你留着跟大理寺说吧。”
二叔坐在泥里,嘴里喃喃念着什么,被禁军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拖在地上,一步都没自己迈。
张大人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的裤子,嘴角抽了一下,又绷住了。
“裴世子,那份分洪的手书,本官看过了。”
我心里一紧。
【淹了皇庄,该不会真要掉脑袋吧?】
“圣上让本官带句话。”张大人说,“皇庄淹了,可以再修。三个县的百姓,淹了,就救不回来了。”
“圣上还问,那份治河的图纸,出自谁手?”
我回头,看见河堤下面的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刚刚停下。
车帘掀开,姜照棠走了下来,裙角沾满了泥。
我指了指她。
“出自她手。”
第十章
圣旨是三天后到的。
永宁侯府正门大开,香案摆了三张,全府上下跪了一院子。
宣旨的太监嗓门尖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永宁侯世子裴子安,临危不乱,分洪保堤,救三县百姓于水火,授工部都水司员外郎。”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
员外郎,从五品。
【上辈子霍青松靠这一场大水,起步也就是个七品。我这是直接跳到他前头去了?】
太监翻过一页,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世子妇姜氏,献治河良策,捐嫁妆资堤,贤德昭彰。特封三品淑人,赐号‘明惠’。”
院子里静了。
世子夫人的诰命,按惯例,得等世子袭爵之后才能请封。
姜照棠是越过了规矩,被圣上亲封的。
还带了封号。
我娘跪在后面,捂着嘴,哭出了声。
我爹手里攥着的那枚棋子,又掉在了地上。
姜照棠磕头谢恩,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
她的手指攥着圣旨的轴,攥得有点紧。
我站在她旁边,小声问:“上辈子霍青松给你请的那个一品诰命,是第几年请下来的?”
“第二十二年。”
“这次呢?”
她转头看我,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第三个月。”
圣旨刚送走,门房来报:“霍二奶奶来了。”
姜明珠冲进正堂的时候,头发都没梳整齐,金钗歪在鬓边。
她一眼看见姜照棠手里的圣旨,脚步钉在了原地。
“三品……淑人……”
她声音发抖,伸手要去抢那卷圣旨,被青杏拦住了。
“凭什么?凭什么是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尖得刺耳。
“上辈子诰命是你的,我认了,那是霍青松争气!可这辈子霍青松是我的!治河策我也让他念了,河堤我也让他去了!凭什么诰命还是你的!”
姜照棠把圣旨交给青杏,走到她面前。
“明珠,你一直以为,霍青松能当丞相,是因为霍青松。”
姜明珠愣住了。
“上辈子那篇治河策,是我写的。永定河那年的沙袋,是我拿嫁妆买的。霍青松第一次上朝,穿哪件衣裳,说哪句话,都是我前一天晚上一句一句教的。”
“他后来做的每一个官,我都先替他铺了路。”
姜照棠看着她,声音不高。
“你抢走了霍青松,可你没抢走我。”
姜明珠的嘴唇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顺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青松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脚上还缠着布条,手里却高高举着一卷画轴,满脸放光。
“明珠!明珠!宫里画院看中了我的白鹭图,让我去当待诏!九品的待诏!”
他把画轴往姜明珠怀里塞。
“以后我天天能画鸟了!”
姜明珠低头,看着怀里的白鹭图。
九品。
她抱着画轴,坐在侯府的门槛上,先是笑了一声,然后笑出了眼泪,然后笑声变成了哭声。
霍青松蹲在她旁边,手足无措地拍她的背。
“明珠,你别哭啊……九品也是官啊……”
我站在正堂里看着这一幕,转头问姜照棠:“你不心疼?”
“心疼谁?”
“你妹妹。”
她想了一会儿。
“我心疼霍青松。”
她说完,转身往后院走。
“走吧,柳记的新铺子今日开张,三娘等着你去切第一刀。”
城南,柳记卤味新铺子。
门口挂着红绸,鞭炮放了三挂,看热闹的人从街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尾。
孙老尚书坐在铺子里的头一张桌子上,围着围嘴,等着第一块猪头肉。
招牌上刻着四个大字:一锅香九州。
是我在长公主府那首打油诗的最后一句。
柳三娘把刀递到我手里,刘铁柱扛着小石头站在旁边,来福拿着算盘守在柜台后面,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门口排队的人头。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刀。
【今日要切得漂亮。员外郎大人亲自开刀,这排面必须拉满。】
一刀下去。
刀锋擦着猪蹄滑了出去。
猪蹄从案板上弹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直直地朝门口飞过去。
门口的人群“哗”地往两边闪。
一只手伸出来,端着一只白瓷盘,稳稳接住了。
姜照棠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猪蹄,又抬头看了看我。
周围安静了片刻,然后一片叫好。
“世子夫人好身手!”
我把刀放下,走过去,从她盘子里拿起那只猪蹄。
她看着我。
“这回慢慢吃。”
我咬了一小口,嚼了三十下,才咽下去。
她看着我咽完,才转身进了铺子,在孙老尚书对面坐下,冲柳三娘招手:“再来一碟卤豆干。”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啃了一口的猪蹄,看着她的背影。
来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小声问我:“世子爷,您傻笑什么呢?”
我把猪蹄塞进他嘴里。
“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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