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婚夜,我给新娘跪下了
宁远侯府西院挂满红绸,风一吹,灯笼晃得人眼晕。
我蹲在后墙根下,手里攥着半壶梨花白。
赵四宝蹲在我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白眼。
“二爷,你今天成亲,你蹲墙根干什么?”
“背词。”
“背什么词?”
我清了清嗓子,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姑娘,我裴叙是个废物,京城人尽皆知。你嫁我算你倒霉。咱们约法三章。第一,我斗鸡你别管。第二,我花钱你别问。第三,我晚上回不回来,你自己睡。”
赵四宝的瓜子壳卡在了牙缝里。
“你就这么跟沈家庶女说?”
“沈如意嘛,庶出,脾气软,听说说话都不敢大声。”我把纸揣回怀里,“先立规矩,后享清福。”
【这叫先下手为强。】
赵四宝竖起大拇指:“高。”
前院的唢呐吹到第三遍,我爹的小厮跑过来,鞋都跑掉一只。
“二爷!二老爷让您赶紧进洞房!大老爷那边都入席了,世子爷也拜完堂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
新房里点着龙凤烛,红盖头下的人坐得笔直。
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两只手叠在膝上,一根手指都不乱。
【嗯?庶女坐姿这么规矩?】
我没多想,拿起秤杆,心里把那三条规矩又过了一遍。
秤杆挑起盖头。
一张脸露出来。
眉是远山眉,眼是杏仁眼,唇抿成一条线。
我认识这张脸。
全京城的纨绔都认识这张脸。
三年前的曲江诗会,我抱着斗鸡去凑热闹,鸡飞上了诗台,啄了礼部侍郎家公子一口。满场哄笑的时候,就是这张脸站起来,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此子朽木,不可雕也。”
那句话传遍京城,我爹打了我三天。
沈家嫡长女,沈枝枝。
京城贤良榜头名。
我大哥裴珩的未婚妻。
我的膝盖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扑通。”
秤杆飞出去,砸在烛台上,烛火晃了三晃。
我跪在了地砖上,膝盖磕得生疼。
沈枝枝低头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
“你……”我嗓子发干,“你走错门了吧?”
她没说话。
一滴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砸在嫁衣上,洇开一小块深红。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红着眼,嘴唇哆嗦:“我本该是世子夫人。嫁了你,这辈子都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又觉得站着不对,又想跪回去,膝盖弯了一半卡在那儿,姿势跟扎马步差不多。
“不是,沈大姑娘,这事你得讲道理。”我两只手在空中乱比划,“我娶的是沈如意,聘书上写的是沈如意。你怎么在我床上?”
“如意去了东院。”
“啊?”
“她跪在我母亲面前哭了一夜,说她仰慕世子已久,求我成全。”沈枝枝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擦完又有新的流下来,“我母亲问我愿不愿意换。”
“你就答应了?!”
“我答应了。”
“你图什么啊!”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图你。”
我倒退一步,后背撞上床柱。
【她图我什么?图我斗鸡输光月钱?图我上个月被赌坊追着跑了三条街?】
“那你哭什么?”
“因为你是裴叙。”
这话没法接。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脑子飞快地转。
“要不这样,”我凑过去,压低声音,“我现在去东院,把我大哥喊过来,咱们两边再换回来?天还没亮,还来得及。”
沈枝枝的眼泪停了一瞬。
然后哭得更凶了。
不是小声抽泣。是肩膀一抽一抽,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嘴唇咬得发白,一声都不出。
这种哭法最要命。
我宁愿她摔东西。
“别别别,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还不行吗?”我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帕子,掏出来一看,是赵四宝的,上面还沾着瓜子壳。
我又塞了回去。
沈枝枝自己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按了按眼角。
帕子拿开,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裴叙。”
“在。”
“你方才进门之前,在门口嘀咕什么?”
我后背一僵。
“没什么。”
“约法三章?”
【门板这么薄的吗?!】
“我那是……背书。”
“背什么书?”
“《论语》。”
“哪一章?”
我张了张嘴。
我知道的《论语》,只有“学而时习之”和“三人行必有我师”,后面那句还经常背成“三人行必有我输”。
沈枝枝看着我,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我说!”我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我原本想跟新娘子说,我斗鸡她别管,我花钱她别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她别等。”
“好。”
我愣住了。
“好?”
“你斗鸡,我不管。你花钱,我不问。你夜不归宿,我不等。”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声音很轻。
“我只哭。”
那天晚上我没敢上床。
我在脚踏上蜷了一夜,听着帐子里偶尔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自言自语。
“上辈子我就是太傻。”
我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上午?上午你不是在花轿里吗?”
帐子里没声了。
第二章 斗鸡场来了个哭丧的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给我爹请安。
我爹裴二老爷正蹲在院子里给画眉换水,看见我,把鸟笼往身后一藏。
“昨晚怎么样?”
“爹,你知道换亲的事?”
“知道啊。”我爹一脸理所当然,“沈家昨天下午递的话,你大伯点了头,我也点了头。”
“你点头之前怎么不问我?”
“问你干什么?你又不挑。”我爹拍了拍我的肩,“儿啊,沈家嫡女,京城头一份的贤良,配你,是咱家祖坟冒青烟。你爹我当年娶你娘,那是冒黑烟。”
我娘在屋里摔了一个茶盏。
我爹缩了缩脖子,拎着鸟笼跑了。
【亲爹。】
我回屋,沈枝枝已经梳好了头,坐在窗下看账本。
她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脸上看不出一点哭过的痕迹。
我松了口气。
“那个,”我站在门口,“我出去一趟。”
“去哪?”
“城南。”
“城南什么地方?”
“……斗鸡场。”
她翻了一页账本:“去吧。”
我等了一会儿。
她没哭。
【成了!昨晚果然是新婚头一夜激动过度!】
我一溜烟跑出门,赵四宝已经牵着马在侯府后门等我了。
城南斗鸡场叫“金冠坊”,京城纨绔的圣地。
我的“铁将军”是一只芦花大公鸡,三年十七胜,金冠坊的招牌。
今天的对手是工部员外郎家小公子的“乌云盖雪”。
赌注一百两。
我把铁将军抱上场,铁将军抖了抖翎子,冲乌云盖雪叫了一声。
满场喝彩。
我站在场边,背着手,下巴抬到天上去。
“乌云盖雪是吧?名字挺好听。待会儿就叫乌云盖土。”
对面小公子气得跳脚。
赵四宝在我身后带头起哄。
锣响。
两只鸡扑到一起,鸡毛乱飞。
我正喊得嗓子冒烟,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
金冠坊的喧闹声,从门口那边开始,一圈一圈地静了下来。
我回头。
沈枝枝站在看台最上面一层。
藕荷色衣裳,素银簪子,身后跟着她的陪嫁丫鬟青梅。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场子中央。
然后她坐下了。
然后她开始哭。
不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帕子按在嘴边,肩膀轻轻发抖。
整个金冠坊几百号人,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去看她,又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看我。
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那不是沈家大姑娘吗?”
“昨天刚嫁进宁远侯府。”
“嫁的谁?”
“裴二。”
“作孽啊。”
“新婚第二天就跑来斗鸡,人家姑娘追到这儿来哭……”
“我听说昨晚裴二让人家跪了一宿。”
“我听说是打了。”
“禽兽!”
我张嘴想解释,一转身,发现场子中央两只鸡也不打了。
铁将军歪着脑袋,看着看台上的沈枝枝。
乌云盖雪也歪着脑袋,看着看台上的沈枝枝。
两只鸡对视一眼,各自往场边一缩,蹲下了。
裁判举着锣,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敲。
【连鸡都看不下去了?!】
“二爷,”赵四宝扯了扯我的袖子,脸色发白,“要不,咱撤吧?”
“撤什么撤!一百两呢!”
“可是大伙儿都在看你。”
我环顾四周。
几百双眼睛,有鄙夷的,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工部员外郎家小公子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翻过来,朝下。
金冠坊的孙掌柜从后堂钻出来,擦着汗凑到我身边。
“二爷,您行行好,把尊夫人请回去吧。今儿这场子要是再这么哭下去,我这买卖就别做了。”
“她哭她的,跟我斗鸡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孙掌柜都快给我跪了,“您看看,后面那几桌押注的,有一半都把银子撤了,说这钱沾晦气。您大哥那边存在我这儿的银子我还得给人周转呢,您这么一闹,我拿什么周转?”
我愣了一下。
“我大哥?他在你这存银子干什么?”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一瞬,嘴巴闭上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错了,二爷您听岔了。”
我还想再问,看台上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整个金冠坊的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一局,算我输。”
我抱起铁将军,往看台上走。
走到沈枝枝面前,我蹲下来。
“回家?”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
“你不斗了?”
“不斗了。”
“那一百两……”
“输了就输了。”
她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一百两,够西院上下吃两个月的。”
【我认输你哭,我不认输你也哭,我到底该怎么办?!】
赵四宝在后面喊:“二爷!我先走了!我娘喊我回家吃饭!”
我回头,他已经跑出门了,跑得比铁将军还快。
还没走出金冠坊大门,后面有人喊:
“赵四宝!你刚才不是说裴二是你过命的兄弟吗?”
赵四宝的声音远远飘回来:
“不熟!是他非拉我来的!”
我抱着鸡,扶着哭哭啼啼的媳妇,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出了金冠坊。
身后,铁将军冲着乌云盖雪叫了一声。
声音都蔫了。
第三章 散财童子,越散越惨
回府之后我想了一夜。
沈枝枝哭,是因为她觉得嫁给我亏了。
亏了怎么办?补。
第二天,我揣着我攒了半年的私房钱,五百两银票,直奔东市珍宝阁。
珍宝阁的胡掌柜一见我,眼睛都亮了。
“二爷!稀客!今儿要点什么?”
“给我媳妇买东西。最贵的。”
“好嘞!”
一个时辰后,我抱着三个锦盒回到西院。
一对赤金镶红宝的镯子,一支点翠凤钗,一串南海珍珠。
我把锦盒在沈枝枝面前一字排开,一个一个打开。
“送你的。”
她放下账本,看了一眼镯子,又看了一眼凤钗,最后看了一眼珍珠。
“多少银子?”
“没多少。”
“多少?”
“……五百两。”
她拿起那串珍珠,对着光看了看。
“这珍珠,二两一颗,一共四十八颗,九十六两。胡掌柜收了你多少?”
“两百。”
“这对镯子,赤金三两,红宝是碎料拼的,八十两顶天了。”
“一百五。”
“凤钗呢?”
“一百五。”
她把珍珠轻轻放回锦盒里。
眼泪掉了下来。
“西院一个月的进项是六十两。你一个上午,花了八个月的。”
我站在那儿,手脚都没地方放。
【我花钱,她不问。她不问,她算。算完了,她哭。】
“我拿回去退!”
“退不了。胡掌柜的规矩,出门不退。”
她用帕子按着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青梅在旁边小声说:“姑爷,我们姑娘在娘家的时候,管着沈府上下的账,一个铜板都没对错过。”
我捂住了脸。
第三天,我换了个思路。
既然花钱她哭,那我就让她笑。
我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杂耍班子,“吴家班”,在西院搭了个台子。
吞剑的,喷火的,叠罗汉的,耍猴的。
我坐在沈枝枝旁边,给她剥橘子。
“好看吧?这吴家班一般人请不来。”
台上一个汉子仰头把一柄三尺长剑吞进了肚子里,台下丫鬟婆子一片惊呼。
沈枝枝看着台上,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你又怎么了?”
“他好可怜。”
“啊?”
“为了几两银子,拿剑往自己肚子里捅。”她哽咽着,“你请他们来,花了多少?”
“三十两……”
“他们七个人,一人分不到五两,要吞剑、要喷火、要被猴子挠。”她哭得更厉害了,“你一只鸡输一百两。”
台上吞剑的汉子听见了,剑卡在嗓子眼,拔也不是吞也不是,眼泪也下来了。
叠罗汉的最上面那个小姑娘一抽鼻子,整座罗汉塔塌了。
猴子跑过来,蹲在沈枝枝脚边,伸手去够她的帕子。
一院子人,哭成一片。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半个橘子,橘子汁流了一手。
【我花三十两,请来一个哭丧班子。】
第四天,我决定以毒攻毒。
我进屋的时候,沈枝枝在绣花。
我往她对面一坐,嘴一瘪,眼睛一挤,先哭了。
“呜呜呜,我好惨啊,我堂堂侯府二爷,斗鸡输了一百两,买首饰被人坑了三百两,请杂耍被人骂了一院子,我好惨啊呜呜呜!”
我哭了半天,从指缝里偷看她。
她放下绣绷,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也觉得惨?”
“惨!”
“我嫁给你,也觉得惨。”
“对!咱俩一起惨!”
“那就是两个人都完了。”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的眼泪是挤出来的,她的眼泪是流出来的。
我挤不过她。
第五天,事情闹大了。
京兆府来人了。
两个衙役站在侯府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状子。
“宁远侯府二爷裴叙何在?有人举告你殴打新妇,虐待家眷!”
我爹在门房喝茶,一口茶喷了出来。
我被带到了京兆府。
京兆府尹姓刘,五十多岁,胡子花白。他坐在堂上,看着跪在下面的我,叹了口气。
“裴二,又是你。”
“刘大人,冤枉!”
“上个月你在醉仙楼跟人赛酒,喝倒了三桌,是你吧?”
“是我。”
“上上个月你把斗鸡赢来的钱撒在朱雀大街上,引得百姓哄抢,踩伤了两个,是你吧?”
“……是我。”
“这个月,你新婚第二天,金冠坊几百双眼睛看着你家新妇哭了一下午。第三天,珍宝阁的胡掌柜说你家新妇当着他伙计的面哭。第四天,吴家班的班主说你家新妇看杂耍看哭了,满院子的人都跟着哭。”
刘大人一拍惊堂木。
“裴叙!你给本官说说,你到底干了什么,让人家一个好好的姑娘天天以泪洗面?!”
“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她能哭成这样?”
“真的什么都没干!我连床都没上过!”
堂上一片死寂。
两边的衙役憋得肩膀直抖。
刘大人捋了捋胡子,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哦,新婚五日,未曾同房。”
“不是,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怪人家姑娘哭。”
“大人!”
外面一阵骚动。
沈枝枝来了。
她走进大堂,对着刘大人行了个礼,声音清清楚楚:
“大人,夫君没有打过我。”
刘大人一愣:“那你为何每日啼哭?”
沈枝枝低下头,轻声说:“因为我嫁给了他。”
满堂衙役,憋不住了。
有个年轻的衙役笑出了声,被班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刘大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枝枝,长叹一声。
“裴叙,本官判你无罪。但是本官要说一句,人家姑娘嫁给你,是委屈。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从京兆府出来,太阳正毒。
沈枝枝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走到侯府门口,我停下来,转身。
“沈枝枝。”
“嗯。”
“你到底要我怎样?”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你若肯读一页书,我便一日不哭。”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就一页?”
“就一页。”
“行。”
【一页而已,看看字,翻过去,能有多难?】
第四章 家宴上的假画
那天晚上,大伯宁远侯在正堂设家宴。
说是给两对新人接风,其实是老夫人想看看两个孙媳妇。
我和沈枝枝到的时候,大哥裴珩已经坐在左手第一位了。
裴珩是宁远侯世子,二十二岁,翰林院编修,京城出了名的清冷公子。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他旁边坐着沈如意。
沈如意比沈枝枝小一岁,眉眼细长,嘴角天生往上翘。她穿了一身海棠红,头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走一步摇三下。
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笑盈盈地行礼。
“姐姐,二爷。”
沈枝枝回了一礼,没说话。
沈如意的目光在沈枝枝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她素银的簪子上。
“姐姐怎么还戴这支旧簪子?二爷前几日不是在珍宝阁给姐姐买了好些首饰吗?”她掩着嘴笑,“哦,我忘了,听说那些东西被人坑了价,姐姐心疼得哭了一场。”
桌上几个婶娘都低头偷笑。
我攥紧了筷子。
沈枝枝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像是没听见。
沈如意又说:“说起来,还是姐姐的命不好。我原本都替姐姐担心,嫁到西院,这日子可怎么过。好在姐姐性子贤惠,能忍。”
裴珩终于放下茶盏,淡淡地说了一句:
“二弟,你也该收收心了。沈家把女儿嫁过来,不是让她天天去京兆府的。”
全桌安静了。
我爹在下首拼命冲我使眼色。
我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
这时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捧着一个长匣子进来。
“老夫人,这是世子夫人孝敬您的寿礼。”
老夫人六十大寿还有半个月,沈如意这是提前送礼,抢个头彩。
匣子打开,是一幅画。
画上一只白鹤立在松下,题款是前朝名家,“松鹤先生”。
沈如意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桌都能听见:
“祖母,这是孙媳托人从江南寻来的,松鹤先生的真迹。花了两千两。孙媳想着,祖母喜欢鹤,这画最配祖母。”
老夫人眼睛都亮了,连声说好。
大伯母在旁边夸:“如意真是有心。”
几个婶娘跟着夸。
沈如意的目光扫过沈枝枝,嘴角往上一挑。
“姐姐给祖母准备了什么寿礼?哦,我又忘了,西院的银子都被二爷拿去斗鸡了。”
沈枝枝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了起来。
“大嫂,这画,你说花了两千两?”
沈如意笑容不变:“是。”
“从江南寻来的?”
“是。”
“谁帮你寻的?”
沈如意的笑容僵了一下:“二爷问这个做什么?”
我走到画前,弯下腰,凑近了看。
“这鹤,左腿比右腿多了一节。”
全桌人都愣了。
我指着鹤腿:“你们看,膝盖下面这里,多画了一道折。真鹤没这个关节,松鹤先生的真迹也没有。这是城南王麻子的手笔。王麻子仿松鹤先生,二十年了,手艺没得挑,就一个毛病,喝多了就把鹤腿多画一节。”
沈如意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你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懂什么字画?”
“我不懂字画。”我直起腰,“我懂王麻子。去年我输了钱,把我爹的一幅假画拿去当铺抵账,就是在王麻子那儿买的。三两银子一幅,包装裱。”
我爹在下首一口酒喷了出来。
“你个小兔崽子!我书房那幅《寒江独钓》是你换的?!”
“爹,那幅你挂了一年都没看出来。”
我爹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我转向沈如意:“大嫂,王麻子的画,一般卖给中间人十两。中间人加价卖出去,一百两顶天。你花两千两,你被人坑了一千九百多两。”
我顿了一下。
“我坑三百两,我媳妇哭了一天。大嫂坑一千九百两,大嫂打算哭几天?”
正堂里没人说话。
老夫人把画匣子往前一推,脸色沉了下来。
大伯母的笑容挂不住了。
沈如意站在那里,手指捏着帕子,指节发白。
“不可能……”她喃喃,“掌柜的跟我说,这是真迹,他亲口说的……”
“哪个掌柜?”
“珍宝阁,胡掌柜……”
我笑了。
“那就对了。胡掌柜跟王麻子是表兄弟。”
裴珩终于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够了。”
他看了沈如意一眼,那一眼冷得能结冰。
沈如意的身子晃了晃。
我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旁边,沈枝枝看着我。
她的眼眶还红着,眼泪在里面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你……”
“我什么?”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京城哪家当铺压价狠,哪家酒楼掺水,哪个掌柜跟哪个掌柜是亲戚,哪个赌坊背后是谁的银子。”我放下茶盏,“斗鸡走狗也是学问。”
沈枝枝没说话。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
那天晚上回到西院,我想起答应她的事。
“一页书。”
我从书房翻出一本落了灰的《大学》,翻开第一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我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念到“在亲民”的时候,我的眼皮开始打架。
【就一页,就一页,撑住。】
我的脑袋往下一点。
“咚。”
额头砸在书上。
我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往我身上盖了件衣裳。
又听见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第五章 悬梁刺股,头发不够长
第二天醒来,沈枝枝已经不在屋里了。
桌上放着那本《大学》,翻在第一页。旁边多了一张纸,上面是她的字:
“一页,读了。今日不哭。”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一天,她真的没哭。
我去金冠坊看了一眼铁将军,她没跟来。我在醉仙楼喝了半壶酒,她没出现。我回家的时候,她坐在窗下绣花,抬头冲我点了点头。
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浑身不自在。
【怎么回事?她不哭了,我怎么反倒睡不着了?】
第二天,我又读了一页。
第三天,两页。
第五天,我发现一个问题。
这东西,读不进去。
“在明明德”,明的什么德?“在亲民”,亲哪个民?“在止于至善”,止在哪?
我读一句,睡一句。
沈枝枝开始给我讲。
她讲得很慢,一句一句地掰开了讲。
“明明德,就是把自己本来有的好品德发扬出来。”
“我有什么好品德?”
“你……”她想了一会儿,“斗鸡输了不赖账。”
“对!这是我最大的品德!”
“那就把这个发扬出来。”
“怎么发扬?”
“以后读书读不会,不赖账,接着读。”
我哑口无言。
一个月过去了,我才读完半本《大学》。
照这个速度,我考到八十岁也考不上举人。
沈枝枝开始哭了。
不是大哭,是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对着书本发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受不了了。
“我要悬梁刺股!”
我从库房里找出一根绳子,把一头拴在房梁上,另一头去拴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不够长。
我是纨绔,纨绔都爱梳个利落发髻,我的头发刚到肩膀。绳子拴上去,我一抬头,绳子就松了。
我又试了一次,这回拴紧了。
我一低头,绳子扯着头皮,疼得我“嗷”地一声叫出来。
沈枝枝放下手里的绣绷,看着我。
眼泪掉得更快了。
“你又哭什么?我这不是在读书吗?”
“你的头发……”她哽咽,“扯掉了一撮。”
我低头一看,地上一小撮黑头发。
【我裴叙,京城一枝花,为了读书,秃了。】
悬梁不成,我改刺股。
我找来一根锥子,对着大腿比划了半天,就是下不去手。
沈枝枝哭着说:“别扎了。”
我松了口气,放下锥子。
“那你说怎么办?”
她擦干眼泪,想了一会儿。
“请个先生。”
我爹托人请来了一个老秀才,姓周,六十岁了,考了一辈子没中举,在城西开了个私塾。
周夫子一进门,看见我,腿就软了。
“二……二爷,老朽听说,您上个月把醉仙楼的掌柜吊在门口的旗杆上……”
“那是他往酒里掺水。”
“老朽……老朽绝不往酒里掺水!”
“你又不卖酒。”
“老朽……老朽绝不往书里掺水!”
我忍住了没笑。
周夫子教得很认真,一句一句地讲经义,我一句一句地听,听着听着就犯困。
第三天,周夫子讲到《孟子》里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我听着听着,眼睛突然亮了。
“周夫子,这不就是押注吗?”
“啊?”
“鱼是一赔二,熊掌是一赔五,两个只能押一个。熊掌赔率高,但是风险大,那就要看熊掌那只鸡……熊掌那头熊的状态。孟子押了熊掌,说明他看好熊掌。”
周夫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从那天起,我开始用斗鸡场那一套去记经义。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就是庄家看盘口,散客看输赢。
“三思而后行”,就是下注之前先看三场。
“过犹不及”,就是押注押太狠,一把输光。
我记得飞快。
周夫子从一开始的吹胡子瞪眼,到后来的若有所思,再到后来的拍案叫绝。
“二爷,您这……这简直是旁门左道!”
“记住了就行。”
“可是考试的时候,您不能这么写啊!”
“我又不傻,我心里这么记,笔下按您教的写。”
周夫子沉默了很久,长叹一声。
“老朽教了四十年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就在这时候,赵四宝来了。
他翻墙进来的,扒着窗户冲我挤眉弄眼。
“二爷!金冠坊来了一只新鸡,西域来的,叫‘金翅大鹏’,十八场不败!孙掌柜说就等着您的铁将军去挑战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
【十八场不败?铁将军才十七胜!】
我刚要站起来,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沈枝枝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窗外的赵四宝。
一个字都没说。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赵四宝扒着窗户的手开始发抖。
“嫂……嫂子……我……我就是路过……”
沈枝枝看着他,哭。
赵四宝看着她,腿软。
“嫂子您别哭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来找二爷了!”
他从窗户上滑下去,摔在花坛里,爬起来就跑。
当天晚上,青梅从外面回来,说赵四宝雇了辆驴车,连夜出城回老家了。说是京城待不下去了,再看见我媳妇哭一回,他就要做噩梦。
我坐在灯下,手里捧着《孟子》。
沈枝枝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针线。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很快,又落下去了。
【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她在穿针,表情平静。
大概是我眼花了。
第六章 说书人的嘴,京城的风
我读书的消息,一个月就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裴二不斗鸡了。”
“改什么了?”
“改读书了。”
“读什么书?”
“说是要考秋闱。”
“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京城都在笑。
醉仙楼里有人开了盘口,赌我能不能中举。
一赔一百。
押我中的,只有一个人。
我爹。
押了十两。
我知道这事以后,在饭桌上感动得差点哭了。
我爹喝了口酒,摆摆手:“别多想,我是觉得一赔一百的买卖,不押白不押。万一中了,我就能赢一千两。”
我娘在旁边又摔了一个碗。
笑话我的人多,我不在乎。
可是过了半个月,京城的风向变了。
那天我去书铺买书,路过东市的茶楼,听见里面说书先生在拍醒木。
“话说那宁远侯府的二少夫人,原本是要嫁给世子爷的。可是新婚前一天,被人掉了包,嫁给了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这二少夫人日日以泪洗面,为何?”
醒木一拍。
“因为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世子爷!”
满堂叫好。
“听说啊,这二少夫人嫁过去之后,还偷偷给世子爷写过信。信上写的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
我站在茶楼门口,攥紧了拳头。
我冲进去,一把揪住说书人的领子。
“这话谁让你说的?”
说书人吓得脸都白了:“二……二爷,饶命!我就是个说书的,有人给钱让我说,我就说了……”
“谁给的钱?”
“一个丫鬟,说是……是侯府东院的。”
东院。
沈如意。
我松开说书人,转身就走。
回到西院,沈枝枝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封信。
她的脸色很白。
“你听说了?”我问。
“嗯。”
“那封信……”
“不是我写的。”她把信递给我,“青梅从外面捡回来的,满京城都在传抄。”
我接过信看了一眼。
字迹跟沈枝枝的有七分像。
“恨不相逢未嫁时”。
我盯着那七个字,后槽牙咬得发酸。
“沈如意仿的?”
“她从小临我的字帖。”沈枝枝的声音很轻,“她仿我的字,仿了十年了。”
我把信揉成一团。
“我去找她。”
“找她做什么?”
“揍她。”
“你打了她,满京城就会说你恼羞成怒,信就成真的了。”
我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沈枝枝看着我,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次,她的眼泪没掉下来。
“裴叙。”
“嗯。”
“你信那封信吗?”
我看着她。
“我不信。”
“为什么?”
“你字比这个好看。”
她愣了一下。
“你这一笔‘恨’字,竖心旁写得太拘谨了。你写字的时候,竖心旁那一竖是往外撇的,撇得很狠。我天天看你的账本,我认得。”
沈枝枝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用帕子按住眼角。
肩膀抖了两下。
我以为她又哭了。
可是帕子拿开的时候,她的眼角是干的,嘴角是翘的。
“你天天偷看我的账本?”
“……我是在看我欠了多少钱。”
第二天,我没去书铺。
我去了城南。
城南有个地方叫“鬼市”,白天卖杂货,晚上卖消息。京城所有的说书人、跑腿的、帮闲的、打听事的,都在这儿扎堆。
我在鬼市泡了三年,认识的人比我认识的字还多。
鬼市有个老瞎子,姓蒋,专门管说书人这一行。
我往他面前一坐,掏出五十两银子。
“蒋爷,我要买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庶女,仰慕姐夫,哭着求嫡母换亲。换了亲还不满足,拿假画讨好祖母被拆穿,又找人仿嫡姐的字迹,编排嫡姐的闲话。”
老瞎子笑了。
“二爷,这故事好。但是有一条,不能编,得有凭有据。”
“有凭有据。”我又掏出一张纸,“珍宝阁胡掌柜的账本,上个月十五号,东院的丫鬟取走一幅松鹤图,付银两千两。城南王麻子那边,同一个月,胡掌柜从他手里拿了一幅松鹤图,付银十两。这一进一出,一千九百九十两,胡掌柜跟东院的丫鬟三七分账。”
老瞎子的笑容停在脸上。
“你从哪儿弄来的?”
“胡掌柜坑了我三百两,我总得知道他坑人的路子。”
老瞎子把银子收了,把纸也收了。
“三天。三天之内,满京城的说书人都会讲这个故事。”
三天后,京城的风向又变了。
“听说了吗?东院那位世子夫人,自己从中间吃回扣!”
“两千两的假画,她自己拿了六百两!”
“仿嫡姐字迹的那封信,也是她干的!”
“这庶女心也太黑了。”
沈如意关在东院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裴珩来了西院。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正在廊下读书的我,脸色很难看。
“二弟,这些话,是你放出去的?”
“大哥,那封信的话,是谁放出去的?”
裴珩不说话。
“大哥,我听说那封信传出来以后,你在翰林院被同僚笑了好几天。”我把书合上,“我放出去的这些话,至少替你洗清了一半。”
裴珩看着我,目光很深。
然后他越过我,看向屋里。
沈枝枝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茶。
裴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很久。
“弟妹。”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那天在家宴上,你看我的眼神,很像一个人。”
沈枝枝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裴珩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门。
我在旁边看着他。
【这眼神不对。这眼神,跟我看金翅大鹏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七章 我举报我自己的考篮
八月,秋闱。
我是国子监监生,是我爹三年前花五百两捐的,原本是为了让我在国子监里混日子,不用回家挨骂。
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监生可以直接下场考乡试。
考试前一天晚上,沈枝枝给我收拾考篮。
笔墨纸砚,干粮清水,一样一样往里放。
她每放一样,就念一样,让我跟着记。
“湖笔三支,徽墨两锭,端砚一方,镇纸一对,油纸两张,炭盆一个,烧饼六个,咸菜一罐,清水两壶,蜡烛四根,火折子一个,被褥一套,考牌一块。”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再念一遍。”
我念了一遍,一样不差。
斗鸡场上,我记过上百只鸡的战绩、体重、斗法。这点东西,难不倒我。
她点了点头,把考篮盖上。
“去睡吧。”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枝枝在帐子那头,也没睡着。
她的呼吸很轻,很乱。
“裴叙。”
“嗯。”
“你若考不中……”
“考不中你就哭。”
“我不哭。”
我愣了一下。
“你不哭了?”
“你若考不中,我不哭。”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你尽力了,我就不哭。”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我想考中。
不是为了让她不哭。
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
第二天天不亮,我拎着考篮出门。
贡院门口排着长队,几千个考生,一个个拎着考篮,等着搜检。
我排在中间,前面的人一个个被搜身、被翻考篮。
快轮到我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考篮。
我把考篮打开,一样一样地数。
湖笔三支,徽墨两锭,端砚一方,镇纸一对,油纸两张,炭盆一个,烧饼六个……
七个。
烧饼多了一个。
我拿起最底下那个烧饼,掰开。
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密密麻麻写着字。
是《论语》的几段注解。
我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科场夹带,轻则革去功名,重则枷号示众,三代不得应考。
这考篮昨晚是沈枝枝收拾的,从我们屋里拎出来的。
今天早上,我出门之前,东院的一个婆子来西院送过一碗汤。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考篮就放在门口。
我捏着那张纸条,脑子转得飞快。
扔了?贡院门口全是人,扔了也会被人看见。
吞了?纸条太大,吞不下去。
前面的人已经搜完了。
搜检的兵丁冲我招手:“下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兵丁伸手来接考篮,我没给他。
我把那半个烧饼高高举起来,冲着贡院大门喊了一声:
“大人!我要举报!”
所有考生都转过头来看我。
兵丁愣了:“你举报谁?”
“我举报我自己的考篮!”
监考的副考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大人,学生的考篮里,被人塞了夹带。”我把纸条递过去,“学生的考篮,昨晚是内人一样一样收拾的,学生一样一样记住的。烧饼原本六个,今早多了一个。这一个,学生没吃过,也没见过。”
副考官接过纸条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你如何证明?”
“大人可以搜。学生考篮里有几样东西,学生一样一样背给大人听。若有一样对不上,学生甘愿受罚。”
我把考篮里的东西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副考官让兵丁一样一样核对。
湖笔三支。徽墨两锭。端砚一方。镇纸一对。油纸两张。炭盆一个。烧饼六个,加这一个,七个。咸菜一罐。清水两壶。蜡烛四根。火折子一个。被褥一套。考牌一块。
一样不差。
副考官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国子监监生,裴叙。”
“裴叙?宁远侯府那个……”
“是。斗鸡走狗那个。”
副考官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可知道是谁塞的?”
“学生不敢乱说。但是今天早上,有人往学生屋里送过一碗汤。送汤的婆子,学生认得脸。”
副考官点了点头:“进去考吧。此事本官会彻查。”
我拎着考篮进了贡院。
号舍狭小,三面是墙,一面是门,我坐在里面,腿都伸不直。
第一场考四书义。
我拿到题目,心跳得厉害。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我差点笑出来。
【庄家看盘口,散客看输赢。】
我提笔就写。
九天六夜,三场考完。
我从贡院出来的时候,胡子拉碴,眼睛通红,身上一股馊味。
沈枝枝站在贡院门口。
她身后是青梅,青梅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考完了。”
“嗯。”
“考篮里的事,你知道了?”
“副考官派人去侯府查了。送汤的婆子,招了。”
“谁让她干的?”
沈枝枝没说话。
她伸手,把我领口一根乱草摘了下来。
半个月后,放榜。
我爹带着一家人在侯府门口等报喜的差役。
锣声从街口响起来。
“报!宁远侯府裴叙裴老爷,高中顺天府乡试第七名!”
我爹蹦了起来,抱着门口的石狮子喊:
“一千两!我赢了一千两!”
我娘这回没摔东西,她冲上去揪住我爹的耳朵:“十两的本钱是从我私房里偷的吧?”
整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沈枝枝。
她站在门里,眼眶又红了。
“你又哭什么?我考中了。”
她用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哑哑的:
“我高兴。”
那天晚上,东院传来消息。
送汤的婆子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沈如意被老夫人罚跪祠堂三天。
裴珩一句话都没替她说。
第八章 帕子上的姜味
中举之后,日子忙了起来。
明年三月是会试,留给我的时间不到半年。
周夫子说,乡试第七名,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会试是全天下的举人一起考,三年一次,三百个名额,难上加难。
我说那就再冒一回。
我每天天不亮起来读书,读到半夜。
沈枝枝每天陪着我。
她不怎么哭了。
偶尔我读得昏昏欲睡,她会在旁边吸一下鼻子。我一个激灵,立马坐直了。
那天夜里,我读到三更,脖子酸得抬不起来。
沈枝枝已经去睡了。
我起身去拿茶,看见她的帕子落在椅子上。
我顺手捡起来,想给她放回去。
帕子凑到鼻子底下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
辣的。
冲鼻子。
我又闻了一下。
是姜。
帕子的一角,缝了一个小夹层。夹层里面,塞着一片晒干的老姜。
我拿着那方帕子,站在灯下,半天没动。
【斗鸡场。珍宝阁。杂耍班子。京兆府。赵四宝扒窗户。】
【每一次。】
【每一次她哭的时候,都拿帕子按着眼角。】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生气。
我也说不上是什么。
我拿着帕子走到床边。
沈枝枝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很匀。
“你没睡。”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装睡的时候,呼吸太匀了。真睡着了,你会打小呼噜。”
沈枝枝慢慢坐起来,看见我手里的帕子。
她的脸色变了。
我们俩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姜?”
“……姜。”
“从新婚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新婚那天晚上没有。那天晚上是真的。”
“斗鸡场呢?”
“姜。”
“珍宝阁?”
“一半一半。”
“杂耍班子?”
“……姜。”
“京兆府?”
“那天没带帕子,是掐自己大腿。”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京城贤良榜头名,掐大腿哭。】
“你图什么啊!”
这句话我在新婚夜问过一次。
那天她说,我图你。
这一次,她没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里我嫁给了你大哥。”
我没吭声。
“我在侯府当了十几年的世子夫人。执掌中馈,孝敬公婆,一个铜板都没对错过。”她的声音很平,“你娶了沈如意。”
“然后呢?”
“然后,沈如意跟你大哥好上了。”
我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他们联手,说我不贞,说我善妒,逼我下堂。我被送去城外的庵里,第二年冬天,死在了那里。”
屋里很静。
蜡烛烧到底了,火苗一跳一跳。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梦里的我在干什么?”
沈枝枝抬起头,看着我。
“梦里的你,一直在斗鸡。”
“……”
“你娶了沈如意,她嫌你没出息,从不正眼看你。你就天天在外面斗鸡、喝酒、赌钱。三十岁那年,你在金冠坊跟人起了冲突,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腿。
“后来呢?”
“后来,我被送去庵里那天,全府上下没人送我。”她顿了一下,“只有你。”
“我?”
“你拄着拐,在侯府后门等着。你塞给我一包银子,说‘嫂子,路上买点吃的’。”
她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她的手里没有帕子。
“那包银子,是你斗鸡赢的。二十三两。我在庵里,靠那二十三两,多活了一个冬天。”
我站在那儿,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我干过这种事?】
【我当然干得出这种事。我是裴叙,我最大的品德就是输了不赖账。】
“所以你就……”
“所以那天,沈如意跪在我母亲面前哭着要换亲的时候,我答应了。”她看着我,“我想,这一世,换我来。”
“换你来什么?”
“换我来管你。”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帕子,捏在手里。
“那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哭什么啊!”
“我说了你会听?”
我想了想。
不会。
新婚夜那天,她要是跟我说“你给我好好读书”,我能翻墙跑到金冠坊住半个月。
“那你也不用天天拿姜熏自己眼睛吧?”
“我试过别的办法。”她别过脸去,“我第一次哭,是真的。你跪在地上那个样子,我想起梦里你拄着拐,就忍不住了。后来我发现,我一哭,你就慌。你一慌,就什么都肯干。”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天天哭。”
“姜呢?”
“我哪有那么多眼泪。”
我蹲在床边,捏着那方帕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沈枝枝。”
“嗯。”
“你哭得也太真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往上翘。
“姜是假的。”她说,“难过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方帕子揣进了自己怀里。
第二天,我读书读到天亮。
沈枝枝早上起来,看见我还坐在书桌前,愣了一下。
“你没睡?”
“没睡。”
“为什么?”
我把书翻过一页,头也没抬。
“我得把那二十三两挣回来。”
就在这一天,东院出了事。
老夫人整理旧物,翻出了一个旧荷包。
荷包是十二年前的。十二年前,侯府在城郊别庄避暑,十岁的世子裴珩落进了荷花池,差点淹死。是一个小姑娘跳下去把他拽了上来。小姑娘把他推上岸,自己被水呛晕了,被沈家的嬷嬷抱走。
裴珩醒来以后,只记得那个小姑娘腰上挂着一个荷包,绣着一枝桃花。
后来,沈家二姑娘沈如意拿着一个绣桃花的荷包来侯府做客,说那天救人的是她。
裴珩信了十二年。
今天,老夫人翻出来的那个荷包,是当年沈家嬷嬷抱走小姑娘的时候,落在池边的。
荷包里面绣着一个字。
“枝”。
第九章 大哥自重
荷包的事,是午后传到西院的。
我正在背《春秋》,青梅冲进来,气都没喘匀。
“姑爷!姑娘!世子爷来了!”
话音还没落,裴珩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他手里攥着那个旧荷包,脸色白得吓人。
“弟妹。”
沈枝枝站在廊下,没动。
“十二年前,别庄荷花池,救我的人,是你?”
沈枝枝沉默了一会儿。
“是。”
裴珩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如意说是她,你信了。”沈枝枝的声音很淡,“我说是我,你会信吗?”
“我会!”
“你不会。”
裴珩又往前走了一步。
“枝枝,我……”
我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我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沈枝枝前面。
“大哥自重。”
裴珩停下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我见过。金冠坊里,输红了眼的赌徒,就是那个眼神。
“二弟,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她是我媳妇。”
“她本该是我的妻子。”
“本该的事多了。”我说,“我本该斗一辈子鸡,现在我是举人。大哥本该娶她,现在你娶了沈如意。大哥,你认错了人,那是你的事。认错了人还要别人替你还,那就是赖账了。”
“你懂什么?”
“我不懂别的,我懂输了不赖账。”
裴珩的手攥紧了荷包,指节发白。
他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沈枝枝。
“枝枝,你说句话。”
沈枝枝从我身后探出半个头。
“大哥,我很忙。”
裴珩愣住了。
“我夫君明年三月会试,我要给他抄书、熬汤、收拾考篮。”沈枝枝顿了顿,“你别来沾边。”
裴珩站在院子里,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头桩子。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沈枝枝跟我说: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梦里,他做过很多事。他在翰林院有人,在户部有人,在京兆府也有人。”
“我也有人。”
“你有谁?”
“金冠坊的孙掌柜,鬼市的蒋瞎子,城南的王麻子,珍宝阁的胡掌柜。”我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醉仙楼的跑堂小六子,赌坊的看场刀疤刘,城门口卖烧饼的老李头。”
沈枝枝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这些人能帮你什么?”
“这些人什么都知道。”
三个月后,春闱放榜。
我中了。
会试第二十一名。
报喜的锣声响遍了侯府,我爹又蹦起来抱住了石狮子。这回他没押注,因为醉仙楼不肯开盘了,说怕我爹再赢。
半个月后,殿试。
殿试的前一天,宫里来人了。
不是传旨的太监,是都察院的御史。
有人参我会试舞弊。
参本是匿名递上去的,说我裴叙一年前目不识丁,斗鸡走狗,京城皆知,怎么可能一年之内连中举人进士?必有人替考,或有人泄题。
参本后面附了一份名单,是我平日来往的人。
金冠坊的孙掌柜,鬼市的蒋瞎子,城南的王麻子。
一群地痞无赖。
都察院的御史问我:“你如何解释?”
我说:“明天殿试,圣上当面考我,考得过,就没舞弊。考不过,我认罪。”
御史愣了一下。
“你可想清楚了,殿前失仪,是要掉脑袋的。”
“想清楚了。”
那天晚上,沈枝枝一夜没睡。
她坐在灯下,把我这一年读过的书,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半夜,她放下书,看着我。
“裴叙。”
“嗯。”
“参你的人,是他。”
“我知道。”
“明天殿上,他也在。他是翰林院编修,殿试要在旁边记录。”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
“那你……”
“但是我想起一件事。”我从怀里掏出那方帕子,放在灯下,“去年在金冠坊,孙掌柜说漏过一句嘴。他说,我大哥存在他那儿的银子,他还得给人周转。”
沈枝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我大哥一个翰林院编修,一年俸禄八十两,他在一个斗鸡场里存银子,存了多少?”我把帕子叠起来,“我花了三个月,让孙掌柜、蒋瞎子、刀疤刘,把这笔账给我理清楚了。”
“多少?”
“一万三千两。”
沈枝枝的手抖了一下。
“哪来的?”
“户部的军饷。他在户部有人,户部拨给北境的冬衣银子,被人截下一截,先存在金冠坊,由孙掌柜放印子钱,利钱滚利钱,到期再补回去。补回去之前,北境的兵穿的是去年的旧棉衣。”
“你……”
“我原本没想拿出来。”我把帕子揣回怀里,“他是我大哥。可是他参我舞弊,附的那份名单里有孙掌柜。他想把孙掌柜一起拖下水。孙掌柜要是下了大狱,金冠坊的账本就得被抄。他是想借刀杀人,连我带账本一起灭了。”
沈枝枝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荷包那天之后。”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那个眼神,我在金冠坊见过。输红了眼的人,下一步就是掀桌子。”
第二天,太和殿。
三百名贡士跪在殿前,鸦雀无声。
圣上坐在上面,年过五旬,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珩站在殿侧,手里捧着笔墨,眼睛一直盯着我。
殿试照例考策论。
题目发下来,我看了一眼。
“问:京师百物腾贵,小民生计日艰,其故安在?其策安出?”
我差点笑出声。
【问京城物价?这个我熟啊!】
我提笔就写。
我写醉仙楼的酒为什么一年涨三成,因为酒坊被人包了,掺水卖。我写东市米价为什么比西市贵两文,因为东市的米行和城门的税吏是亲家。我写京城的赌坊为什么越开越多,因为赌坊里放的印子钱,本钱不是赌坊的,是官家的。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我把一万三千两的事,写进了策论里。
没写名字,只写了路数。
户部截银,存入赌坊,放印子钱,滚利补账。北境兵卒,冬衣不足。
交卷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圣上当场阅卷。
他看到一半,停了下来。
“裴叙。”
我磕头:“学生在。”
“你这策论里写的赌坊放贷,可有实据?”
“有。”
“在哪?”
“金冠坊孙掌柜,已在殿外候着,带着账本。”
满殿哗然。
裴珩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圣上让人把孙掌柜带进来。
孙掌柜跪在殿上,腿抖得筛糠。我昨天晚上去找他的时候跟他说,你要么跟我上殿,算立功;要么等着被人参,算同党。
孙掌柜选了上殿。
账本一页一页翻开,户部哪个主事送的银子,哪天存的,利钱多少,取走多少,谁来取的。
最后一页,是取银人的画押。
“宁远侯府,裴珩。”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裴珩跪了下来。
“陛下,臣冤枉!这是栽赃!这是裴叙伙同地痞,栽赃于臣!”
圣上没理他。
“账本上的画押,跟你在翰林院的奏本对一对。”
太监取来裴珩的奏本,跟账本上的画押一比。
一模一样。
裴珩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不……不可能……我明明让孙掌柜烧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孙掌柜跪在旁边,低着头小声说:“世子爷,账本我抄了两份。斗鸡场的规矩,大额的账,都得留一份底。”
裴珩的身子晃了晃,瘫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念叨什么。
我离得近,听见了。
“荷包……荷包……她本该是我的……都是我的……”
圣上一挥手,侍卫把裴珩拖了下去。
殿上恢复了安静。
圣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裴叙,朕听说,你一年前还在斗鸡。”
“回陛下,是。”
“你这一年,是怎么读的书?”
我想了想。
“回陛下,内人一哭,学生就读。”
满殿的大臣,有一半没忍住,笑出了声。
圣上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她哭了多少次?”
“回陛下,数不清了。”我顿了一下,“后来学生才知道,有一大半,是拿姜熏的。”
这回,圣上也笑出了声。
第十章 夫人终于笑了
殿试放榜,我中了探花。
圣上说,状元给你,怕天下读书人不服;榜眼给你,怕天下斗鸡的不服;探花正好,你自己探出来的那一万三千两,够得上这个名头。
户部截银的案子,牵出来一串。
户部一个侍郎,两个主事,京兆府一个推官。
裴珩被革去功名,削去世子位,流放北境,去给那些穿旧棉衣的兵卒挑水。
大伯宁远侯教子无方,罚俸三年,爵位降为伯爵。
降完了还剩一个问题,世子位空了,大房没有别的儿子。
宁远侯府的爵位,按例要传给二房。
圣旨下来那天,我爹跪在院子里接旨,听完了,抬头看着传旨的太监。
“公公,能不能不要?”
太监愣住了:“二老爷,这是天恩。”
“我不行。”我爹一脸诚恳,“我这辈子就会养鸟。你让我当侯爷,第二天我就能把侯府的银子全拿去买画眉。”
太监回宫复命,原话转给了圣上。
圣上笑了半天,又下了一道旨。
宁远侯府的爵位,暂由裴二老爷袭承,待探花郎裴叙在任上历练有成,再行承袭。
另赐裴叙“靖安”二字为号,加封靖安县侯,以彰其揭弊之功。
说白了,这侯府,迟早是我的。
我爹接了第二道旨,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跑去找我娘。
“媳妇!我儿子封侯了!比我还大!”
我娘没摔东西。
她抱着我爹哭了。
真哭。不带姜的那种。
东院那边,沈如意被裴珩休了。
休书是裴珩被押走之前写的。他在牢里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说沈如意冒认救命恩人,害他错了一辈子。
沈如意拿着休书,坐在东院的空屋子里,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她来西院找沈枝枝。
我拦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
沈如意的脸瘦了一圈,眼睛肿着。她看着我,又看着我身后的沈枝枝。
“姐姐。”
沈枝枝站在门里,没动。
“姐姐,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沈如意的声音在发抖,“你早就知道他是这种人,所以你才答应换亲,你把他让给我,就是等着看我今天……”
沈枝枝没回答。
沈如意扑通跪下了。
“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冒认荷包,我不该仿你的字,我不该在考篮里塞东西。姐姐,你帮帮我,我被休了,沈家不要我了,我没地方去了……”
她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真眼泪。
沈枝枝看着她,看了很久。
“如意,你还记得你求母亲换亲那天,跟母亲说了什么吗?”
沈如意的哭声停了。
“你说,姐姐嫁了世子是天作之合,我嫁了裴二,这辈子就完了。”沈枝枝的声音很平,“你求母亲成全你。母亲问我,我答应了。”
沈如意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本该是二少夫人。”沈枝枝说,“你嫁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沈如意瘫坐在地上。
她嘴里喃喃地念叨:
“本该……本该是我的……他本来是个废物……他本来斗鸡的……他本来……”
沈枝枝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沈如意。
“你那七个烧饼,塞得太急了。”我说,“你要是塞六个,换掉一个,我就发现不了。”
沈如意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连烧饼都数?”
“我连鸡毛都数。”
沈如意最后被送回了沈家。沈家没要她,把她送进了城外的一座庵里。
就是梦里沈枝枝死的那一座。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没去送。
那天晚上,侯府张灯结彩,摆了一百桌。
我爹喝多了,抱着石狮子唱戏。我娘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打。周夫子坐在主桌,老泪纵横,逢人就说“老朽教出了一个探花”。
赵四宝也回来了。
他听说我中了探花,雇了辆驴车连夜赶回京城,一进门就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二爷!我就知道您行!我早就说过您是文曲星下凡!”
“你上次在金冠坊说的是‘不熟’。”
“那是我年少无知!”
“你比我大三岁。”
“那是我大三岁的年少无知!”
沈枝枝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赵四宝一看见她,腿又软了。
“嫂……嫂子……您别哭……”
沈枝枝看着他,眉毛动了一下。
赵四宝“嗷”地一声,又跑了。
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
我回头看沈枝枝。
“你刚才是不是想哭?”
“没有。”
“那你眉毛动什么?”
“我想笑。”
“那你笑啊。”
她抿着嘴,不说话。
宴席散了以后,我拿着圣旨回到西院。
屋里点着一对红烛,跟新婚那天晚上一样。
沈枝枝坐在床边。
我把圣旨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
“沈枝枝。”
“嗯。”
“我封侯了。”
“我知道。”
“你还觉得这辈子完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我下意识去看她的手。
她的手里没有帕子。
“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又得去考个状元……”
话没说完,她笑了。
不是嘴角往上翘一下就落回去的那种笑,是眼睛弯起来,牙齿露出来,肩膀都在抖的那种笑。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笑。
看了很久。
【成亲一年零三个月,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笑。】
然后我的膝盖弯了下去。
“扑通。”
我跪在了地砖上,跟新婚那天晚上同一块砖。
沈枝枝的笑停了。
“你干什么?”
“新婚那天晚上,我是被你吓跪的。”我从怀里掏出那方缝着姜片的帕子,双手递给她,“今天,我自己跪。”
她低头看着那方帕子。
帕子的一角,那片干姜早就没味了。
“沈枝枝,梦里那个裴叙,拄着拐在后门送了你二十三两银子。”我说,“这辈子,我这个裴叙,想送你点别的。”
“送什么?”
“送你一个不完的下半辈子。”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没有姜。
她伸手接过那方帕子,叠好,塞回了我的怀里。
然后她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地上凉。”
“那我起来了。”
“起来。”
“起来以后呢?”
她看着我,耳朵尖一点一点红透了。
红烛烧得正旺,烛芯“啪”地爆了一个花。
她抬手,吹灭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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